“啪——”

照片掉在地上。

我弯腰去捡,赵秀芝的鞋已经踩上去了。

鞋底碾了一下,玻璃相框发出碎裂的声音。

“让你翻书包证明你没偷班费,你翻出这玩意儿给谁看?你爹妈死了也不让你消停!”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管的嗡嗡声。

我盯着那张被踩碎的照片,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手伸进口袋,摸到手机。

全班五十双眼睛看着我。

我按了三次才拨对号码。

响了两声。

三秒后,教室门被撞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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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孙雨婷,十七岁,高二。

三年前爸妈出车祸走了,我就搬去跟外婆住。

外婆家在城西,房子挺大,院子里种着两棵桂花树。

可我从来不让同学来家里玩。

倒不是因为别的。

只是外婆以前跟我妈吵过一架,吵得很凶,从那以后我妈再没回过家。

我住进去以后,外婆对我挺好的,但我总感觉她看我的眼神不对。

那种感觉说不清楚。

好像她看着我,想的却是另一个人。

我不敢问,也不敢打听。

我怕问了,她就不让我住了。

我妈不在了,我爸也不在了。

我只有这么一个亲人了。

学校这边,班主任叫赵秀芝,四十多岁,教语文。

从高一起她就不太待见我。

原因很简单——我穷。

档案上明明白白写着:父母双亡,寄养在亲戚家。

她每次看到我,眼里的嫌弃都藏不住。

高二分班那天,她把我叫到办公室。

“孙雨婷,这学期的贫困生补助名单我看了,你还在上面。”

她翻着表格,头也不抬。

我跟你说清楚,补助名额有限,不是谁可怜就给谁。要看成绩,要看表现。

我低着头嗯了一声。

她抬起头看我,又说:“你自己心里要有数,别一天到晚想着占学校便宜。”

这话听得我心里发堵。

但我什么都没说。

转身出门的时候,我看见办公室里另一个老师正在跟一个穿名牌的男生聊天。

那男生家有钱,他爸是开厂的。

他根本没申请补助。

可开学后没多久,补助名单贴出来了。

我落选了。

那个男生在名单上。

蔡梓晴替我打抱不平:“凭什么?他又不缺钱!”

我拉了拉她的袖子,让她别说了。

算了。

我不想惹事。

晚上回到外婆家,她正在厨房煮汤。

“小婷回来了?锅里炖了排骨,去洗手。”

她背对着我,声音温温柔柔的。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鼻子有点酸。

我想问我妈的事,想问她当年跟我妈到底吵了什么。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外婆,”我说,“学校里……挺好的。”

她转过身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那眼神里有点什么,我看不懂。

开学第二周,赵秀芝开始在班里点名批评我。

“孙雨婷,你昨天的作业怎么写的?”

“孙雨婷,你是没长眼睛吗?黑板上的字看不见?”

“孙雨婷,你家穷,脑子也跟着穷了?”

这些话一句一句砸过来。

班里同学有的低头假装没听见,有的偷偷瞄我。

我咬着嘴唇不说话。

蔡梓晴递过来一张纸条:放学我陪你去办公室解释。

我揉了揉,扔进抽屉里。

解释什么?

我有什么好解释的?

真正让我受不了的,是那天中午。

午饭时间,我跟蔡梓晴去食堂。

打完饭找了个角落坐下。

吃到一半,赵秀芝走过来,把一张纸条放在我面前。

这是你上学期期末考试的排名。

她声音不大,但周围好几个同学都听见了。

“全班第五十五名,倒数第二。”

她看着我,嘴角挂着笑。

“你说你好意思吗?成绩不行,家庭不行,还整天不知道上进。你要是有点出息,你爹妈死的也能闭眼了。”

我拿筷子的手顿住了。

蔡梓晴腾地站起来:“赵老师,你这话太过分了!”

赵秀芝瞪了她一眼:“有你什么事?坐下!”

蔡梓晴不坐。

我也站起来,拉着蔡梓晴走了。

走出食堂的时候,我低着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蔡梓晴气得不轻:“她凭什么这么说话?你爸妈的事跟她有什么关系!”

我没接话。

走出校门,天开始下雨了。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脸上有点凉。

我站在校门口的屋檐底下,看着雨幕发呆。

蔡梓晴在旁边骂骂咧咧,骂赵秀芝不是东西。

我听着听着,忽然笑了。

我说:“梓晴,你说我爸妈要是还在,看到我被欺负成这样,会怎么想?”

蔡梓晴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擦了擦眼睛,笑了一下:“走吧,回家了。”

那天晚上,我翻出我妈的照片。

照片里她穿着一件白裙子,站在老家院子里的桂花树下。

我爸揽着她的肩膀,两个人都笑得很开心。

我盯着照片看了好久。

想哭,又哭不出来。

门外传来外婆的脚步声。

我赶紧把照片藏进枕头底下。

外婆推门进来:“小婷,喝杯牛奶再睡。”

我接过杯子,喝了一口。

她坐在床边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

“学校里有什么事吗?”

我心里一紧,摇了摇头:“没什么,挺好的。”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

那眼神里,又有那种让我看不懂的东西。

“那就好。”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早点睡。”

门关上了。

我抱着牛奶杯,靠在床头。

窗外的雨还在下,敲在玻璃上,一下一下。

我闭上眼睛。

睡吧。

明天还要去学校呢。

02

那件事以后,赵秀芝对我的态度越来越差。

她好像铁了心要让我不好过。

上课提问专挑我不会的。

考试卷子发下来,她会把我的卷子单独拿出来念分数。

“孙雨婷,四十二分。你说你这成绩,对得起谁?”

班里有人笑。

声音不大,但很刺耳。

我低着头,盯着卷子上那个鲜红的数字。

手指攥着桌沿,攥得发白。

蔡梓晴在桌底下拽了拽我的衣角。

她说:“别理她。”

我嗯了一声。

但那天的课我一句都没听进去。

放学以后,赵秀芝把我叫到办公室。

办公室里只有她一个人。

她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转着笔。

“孙雨婷,我叫你来不是要骂你。”

她语气忽然温和了一些。

“我是想帮你。”

我愣了一下,抬起头看她。

她笑了:“你这孩子,怎么跟防贼似的看着我?老师真的是为你好。”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

“这是这学期的贫困生补助申请表,你拿去填一下。”

我接过来,低头看了看。

她拍了拍我的肩膀:“虽然你名额之前给别人了,但老师还是想帮你争取一下。毕竟你这情况,确实困难。

我心跳加速了一下。

那点感动刚冒出来,就被她下一句话浇灭了。

“不过我有个要求。”

她靠在椅背上,脸上的笑更深了。

“你这学期的成绩必须排进前二十,不然这表格就算填了也没用。”

我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张表格。

前二十……

上学期我排名五十五。

全年级一共八十个人。

前二十,几乎不太可能。

我咬了咬嘴唇:“赵老师,前二十……我真的考不到。”

“考不到?”她哼了一声,“那表格还给我。”

我攥着表格的手紧了紧。

她伸手来拿,我没躲。

她把表格收进抽屉里,头也不抬地说:“行了,你走吧。该干嘛干嘛去。”

我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蔡梓晴在走廊尽头等我。

“怎么样?”

我把事情说了一遍。

她气得直跺脚:“她故意的!她就是不想给你补助,又不想让人说她针对你,所以故意了个你根本完不成的条件!”

我靠在墙上,看着天花板。

其实我知道。

从高一入学那天我就知道,赵秀芝不喜欢我。

我不明白为什么。

我又没惹过她。

不就是家里穷了一点,爸妈没了嘛。

这又不是我的错。

那天下晚自习,我一个人走回家。

外婆家在城南的老城区,从学校走过去大概四十分钟。

九点多的街上,人不多。

路灯昏黄昏黄的,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

经过一条小巷子的时候,我忽然听见有人叫我。

“孙雨婷!”

我转过头,看见几个女生站在巷口。

领头的叫刘倩,隔壁班的,家里挺有钱。

她双手抱在胸前,斜着眼看我。

“听说你今天又跟赵老师顶嘴了?”

我心里一紧:“没有。”

“没有?”她往前走了一步,“有人都看见了。你还挺能装的啊,觉得赵老师给你申请了补助,你就硬气了?”

我摇了摇头:“我真没有。”

“行,”刘倩撇了撇嘴,“那你给我一百块钱,我就信你。”

一百块?

我口袋里,一共就剩十五块。

“我没钱。”

“没钱?”她笑了一声,“没钱你还敢跟老师顶嘴?”

她身后几个女生也跟着笑起来。

我攥着书包带子,手心全是汗。

“我真没有。”

“算了,”刘倩摆摆手,“我也懒得跟你计较。不过你记住了,别在我面前装。”

说完带着人走了。

我靠在墙上,腿有点软。

这样的事情不是第一次了。

从高一开始,就有人找过我麻烦。

没有原因。

可能就是觉得我好欺负。

我没跟外婆说过。

我怕她担心。

也怕她觉得我是个麻烦。

那段时间,我每天都过得很压抑。

白天在学校被赵秀芝骂。

放学被同学找麻烦。

晚上回到家,还要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我在外婆面前笑,在她面前说学校的事都说好的。

可晚上躺在床上,我就开始想我妈。

想她以前是怎么教我的。

她说过,做人要硬气,不能让人欺负。

可我不知道怎么硬气。

我怕硬气的结果,是连最后这个家都没了。

有一天半夜,我起来上厕所。

路过外婆房间的时候,听见里面有声音。

我停住脚步。

门没关严,露出一条缝。

我看见外婆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张照片。

那是我妈的。

她默默看着,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

我站在门外,不敢动。

我想进去抱抱她。

可我不敢。

我怕她发现我看见了。

我蹑手蹑脚回了房间,把门关上。

躺回床上,怎么也睡不着。

我想起我妈。

那时候家里虽然不富裕,但我妈总是笑呵呵的。

她说:“小婷,咱们家穷不怕,只要人争气就行。”

后来她走了。

我连这句话都守不住了。

第二天上学,我坐在位置上发呆。

蔡梓晴递过来一个面包:“吃早饭了吗?

我摇了摇头。

她把面包塞到我手里:“吃吧,别饿着。”

我咬了一口,眼睛有点酸。

“梓晴,”我说,“我想转学。”

她愣住了:“为什么?”

“我就是……不想在这待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可你转学也不一定好,谁知道新学校什么样?而且你外婆那边——”

“我知道。”

我打断她。

我知道。

我什么都清楚。

可我真的快撑不下去了。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课,赵秀芝突然说贫困生补助名单定了。

她念了几个名字,没有我。

我一点也不意外。

她念完之后,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得意。

放学以后,我收拾东西准备走。

赵秀芝叫住我:“孙雨婷,你来一下办公室。”

我跟着她去了。

办公室里还有其他老师。

她拿出一张纸放在我面前。

“你申请的那份补助,学校驳回了。”

我点点头。

“不过你要是真想申请,我倒是有个办法。”

她笑了笑。

“你让你外婆来学校一趟,找校长说说,说不定能通融一下。”

我心里咯噔一下。

让我外婆来?

那她会知道我在学校的事了。

“赵老师,我外婆身体不好。”

“身体不好?”她挑了挑眉,“那就没办法了。补助的事,你自己看着办吧。”

我抿着嘴,不说话。

旁边一个女老师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我转身走了。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我心里憋得难受。

我不知道该跟谁说。

晚上回到家,外婆正在看电视。

她看见我回来,笑着问:“今天在学校怎么样啊?”

我说:“挺好的。”

“你眼睛怎么红了?”

我赶紧揉了揉:“路上风大,迷了眼睛。”

她没再追问。

我回到房间,关上门。

靠坐在门后,把脸埋进膝盖里。

妈。

我好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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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时间一天天过去。

天气慢慢凉了,桂花开了又谢。

我的日子还是在忍耐和压抑里熬着。

期中考试成绩出来那天,赵秀芝当着全班的面念了成绩单。

我考了第五十名。

比上学期进步了五名。

可赵秀芝还是一脸不屑。

“进步了?进步五名也好意思说?你看看人家李浩宇,第一名。”

她说完,扫了我一眼。

你那个脑子,怕是跟你爹妈一样,天生就不行。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有几个同学小声笑起来。

我坐在座位上,手指攥着笔,指甲掐进肉里。

疼。

但比不上心里疼。

那天放学以后,我去找了年级主任。

我说我想转班。

年级主任姓张,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太太。

她听了我的要求,沉吟了一下。

“你跟赵老师有矛盾?”

我说:“没有。”

“那为什么要转班?”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总不能说我受不了她整天骂我吧。

张主任看着我,叹了口气。

“这事我做不了主,你得跟你们班主任商量。而且换班手续复杂,得校长批。”

我站在办公室里,感觉前路又堵死了。

“我知道了。谢谢老师。”

走出办公室那天,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蔡梓晴在楼下等我。

她叹了口气:“我就知道不行。”

我们俩在学校门口站了一会儿。

雨开始下了。

不是那种大雨,是绵绵的细雨,打在脸上有点凉。

蔡梓晴说:“要不你跟你外婆说吧?”

我说:“不行。”

“为什么不行?”

“没为什么,就是不行。”

我说完就往前走。

雨越下越大,把我淋了个透。

回到家,外婆看见我的样子,吓了一跳。

“怎么淋成这样?不知道带伞?”

她把毛巾递给我,又去厨房煮姜汤。

我坐在沙发上,抱着毛巾发呆。

她把姜汤端过来,坐到我旁边。

“小婷,你是不是在学校遇到什么事了?”

我摇了摇头:“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开心?”

我抬起头,看着她的脸。

她脸上有皱纹了。

头发也白了不少。

这几年,她也老了很多。

我想说。

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没有不开心,就是累。”

她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心疼。

但很快就被别的东西盖住了。

那你早点睡。

她把姜汤放在茶几上,起身上楼了。

我盯着那碗姜汤,心里空落落的。

第二天到学校,发现抽屉里少了一本数学书。

四下翻了一遍,没找到。

我问蔡梓晴:“你看见我书了吗?”

“没啊。”

我又翻了一遍,还是没有。

上课铃响了,赵秀芝走进来。

“大家打开课本,翻到九十二页。”

我站起来:“赵老师,我的书不见了。”

她看了我一眼:“不见了?你放哪了?”

“就在抽屉里。”

那你问问班里同学,是不是有人拿错了。

我问了一圈,没人应。

赵秀芝叹了口气:“孙雨婷,你能不能别整天丢三落四的?”

我心里憋屈得不行。

那本书明明就放在抽屉里,怎么可能平白无故不见?

下课以后,蔡梓晴帮我找了一圈。

最后在垃圾桶里找到了。

书被撕成了几页,扔在垃圾桶最底下。

蔡梓晴气得脸都红了:“谁干的?!”

旁边一个同学小声说:“我好像看见刘倩她们班的人来过。”

我心里一沉。

又是刘倩。

但我没证据。

就算有证据,又能怎样?

告到赵秀芝那里,她肯定说是我自己弄丢的。

我把书从垃圾桶里捡出来,擦了擦上面的脏东西。

一页一页拼好,用透明胶粘起来。

蔡梓晴在旁边看着我,眼眶都红了。

“孙雨婷,你怂不怂?你就不能去找她们说清楚吗?”

我没说话。

我没办法跟她解释。

我不是怂。

我是怕。

怕闹大了。

怕外婆知道。

怕她觉得我是个累赘。

那是十一月的第一个星期一。

空气里飘着桂花最后的香味。

阳光照在教室的地板上,金灿灿的。

一切都看起来很明媚。

可我的心情,阴得能拧出水来。

下午第二节课是班会。

赵秀芝上讲台,清了清嗓子。

“今天班会有个事情要宣布。”

她看了看手里的名单。

“这学期学校有个爱心助学活动,由各班推选一名特困生代表,学校会发放一笔助学金,二千块。”

全班都安静了。

二千块,对我们来说不是小数目。

“经过学校考虑,我们班推选——”她顿了顿,“李浩宇。”

班里一片哗然。

李浩宇家里条件好,全班都知道。

他爸是开厂子的,他穿的鞋一双就两千。

怎么会是他?

赵秀芝压了压手:“安静。李浩宇同学成绩好,品德好,是我们班的骄傲。学校推选他是照顾他的家庭情况——”

“他家有什么情况?”

一个声音突然响起来。

是坐在后排的何子轩。

他平时不爱说话,成绩也不算好。

但这一刻,他直视着赵秀芝。

“全班都知道李浩宇家有钱,为什么还要占这个名额?”

赵秀芝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何子轩,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他站起来,“班里真正的困难户是谁,老师你心里没数吗?”

全班都朝我看了过来。

我坐在位置上,整个人僵住了。

赵秀芝的脸白了又红,红了又白。

“何子轩,你给我坐下!”

何子轩没坐。

“老师,孙雨婷爸妈都没了,她连书都被人扔垃圾桶了,助学金不给她,给李浩宇?凭什么?”

整个教室安静得可怕。

赵秀芝的嘴唇在发抖。

“何子轩,你、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的多了去了!”

我猛地站起来:“别说了!”

所有人都安静了。

我拿起书包,冲出教室。

走廊里空荡荡的,我跑下楼,跑到操场上。

风很大,吹得我眼睛疼。

我蹲在花坛边上,眼泪终于憋不住了。

我也不知道哭了多久。

直到有人走过来,递给我一张纸巾。

我抬头一看,是年级主任张老师。

“别哭了,”她拍了拍我的肩膀,“这次的事,学校会处理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温和。

可我当时没心思管这些。

我只是觉得累。

真的好累。

那天晚上回到家,外婆在院子里浇花。

她听见我推门的声音,没回头。

小婷,今天在学校开心吗?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

花洒里的水落在叶子上,滴滴答答的。

我张了张嘴。

话到嘴边,变成了一个嗯。

她回过头来看我。

那一瞬间,我觉得她的眼神好像看穿了一切。

可她什么都没说。

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去吃饭吧,饭在锅里。

那一刻我忽然想,如果我把所有事都告诉她。

她会帮我吗?

会站在我这边吗?

可我不敢赌。

04

十一月过了一半,天气越来越冷。

我早上出门,呼出的气都是白的。

赵秀芝对我的针对没停过。

期中考试后她调了座位,把我调到最后一排靠墙的角落。

那个位置前面坐着个高个子男生,挡住黑板一大半。

我跟她反映,她说:“你自己不会找角度?”

蔡梓晴气不过,去找她理论。

结果蔡梓晴被她骂了一顿,说“是不是想跟孙雨婷一起坐后排”。

蔡梓晴不肯退让。

老师,你这样的安排不合理,孙雨婷个子矮,坐最后一排根本看不见——

“合理不合理我说了算!”

赵秀芝一拍桌子。

“你要是不满意,你也滚去后面坐着!”

蔡梓晴被气哭了。

我拉着她走出办公室。

“算了,”我说,“坐哪都一样。”

她擦了擦眼泪,恨恨地说:“这地方我真待不下去了。”

可我心里想,我也是。

到了十一月下旬,学校组织秋游。

去市郊的一个农场,体验摘橘子和挖红薯。

每人交一百二十块钱。

全班都交了钱,就我没交。

我不是不想去。

是实在拿不出那一百二十块。

赵秀芝在班里念名单:“除了孙雨婷,其他人都交齐了。”

全班都看着我。

我低着头,恨不得钻进地缝里。

前排一个女生回头看了我一眼,嘴角挂着笑。

刘倩的闺蜜。

秋游那天,全校都去农场了。

整个教学楼空荡荡的。

我一个人坐在教室里,对着空白的作业本发呆。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得课桌上浮着一层灰。

我拿出铅笔,在桌角画了一朵小花。

画完又觉得无聊,把花擦掉了。

中午的时候,肚子饿了。

我翻出口袋里仅剩的两块钱,去小卖部买了一个面包和一盒牛奶。

坐在操场的台阶上,一边吃一边看天上的云。

吃着吃着,眼泪掉下来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哭。

可能是太委屈了。

也可能是一个人待在这里太难过了。

那个星期天,外婆带我逛街。

她给我买了一件新棉袄,一双新球鞋。

花了差不多一千块。

我站在试衣间门口,看见她掏出钱包付钱,心里满是歉意。

“外婆,太贵了……”

她摆了摆手:“小孩子别管这些,暖和就行。”

回家路上,我们路过一家超市。

门口贴着一张助学捐款的宣传海报。

外婆看了一眼,没说话。

倒是她回头问我一句:“你们学校有没有这样的活动?”

我心里一紧。

“有……但我不需要。”

她看了我一眼:“真的?”

“真的。”

可那个眼神,让我觉得她好像什么都知道了。

两天后,学校发生了一件事。

课间的时候,有人在厕所里发现了一张小纸条。

上面写着:“孙雨婷是小偷。”

纸条被人传着看了一圈,最后传到赵秀芝手里。

她拿着纸条走进教室,站在讲台上。

“孙雨婷,你过来。”

我走过去。

她把纸条放在桌上:“这是不是你写的?”

我看了看纸条上的字,不是我的笔迹。

“不是我写的。”

不是你写的?那为什么有人写你?

我张了张嘴:“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她哼了一声,“你最近是不是偷了谁的东西?”

“我没有!”

“那你解释一下,为什么会有这种纸条?”

我站在讲台上,全班都看着我。

我攥着拳头,血往脑门上涌。

“我怎么知道!又不是我写的!”

“那你心虚什么?”

我没心虚!

“没心虚你脸红什么?”

我张了张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那种感觉,像被人往水里按。

窒息。

透不过气。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小区的花坛边。

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地面上。

我掏出手机,翻到联系人列表。

通讯录里一共没几个人。

外婆,蔡梓晴,还有爸爸以前的一个同事。

我停在那个号码上,盯了好一会儿。

我多希望他们还在。

虽然知道不可能。

那天我回到家已经快八点。

外婆在客厅等我,桌上摆着饭菜。

“怎么回来这么晚?”

“学校有事。”

她没再追问,只是说:“吃饭吧。”

我坐下来,夹了一口菜,嚼了两下,咽不下去。

外婆抬头看了看我。

“小婷,你心里有事就跟我说。”

我摇了摇头:“没事,外婆,真没事。”

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忽然说了一句让我心里一紧的话:“你跟你妈一样,什么都闷在心里。”

我愣住了。

她从来没在我面前主动提过我妈。

那一瞬间,我看见她脸上有一丝很复杂的表情。

像是后悔,又像是心疼。

但我不知道,那表情是给我的,还是给我妈的。

期末考试前一周。

赵秀芝突然在全班面前宣布,这学期有个“优秀班干部”评选。

谁当选了,学校会给五百块奖金。

大家推荐一下,谁合适。

班里有人提名学习委员,有人提名纪律委员。

最后,赵秀芝说:“我推荐李浩宇。他这学期帮了班里不少忙,成绩也好。大家没意见吧?”

没人说话。

赵秀芝点了点头:“好,那就——”

“我反对。”

全班安静下来。

我抬头一看,是何子轩。

又是他。

他站起身,直视着赵秀芝。

“老师,您推荐李浩宇,是不是因为他爸给您送过礼?”

全班炸开了锅。

赵秀芝脸色骤变,声音一下子拔高:“何子轩!造谣诬蔑是要负责任的!”

“我没造谣。”何子轩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上周五,李浩宇他爸往您办公桌上放了一个信封。我亲眼看见。”

教室里静得可怕。

赵秀芝的脸从白变成红,又从红变成紫。

她死死盯着何子轩。

“何子轩,你——”

“赵老师,”何子轩打断她,“我不怕你。”

赵秀芝死死盯着他,手指攥着讲台边缘,青筋暴起。

“你等着!我叫你家长来学校!”

“行啊,”何子轩笑了,“正好让我爸当面问问您,一个班主任是怎么收礼的。”

教室里有人在吸气。

气氛僵持着。

赵秀芝深吸一口气,忽然笑了一下。

她看向我:“孙雨婷,你过来。”

她盯着我,目光冰冷。

“你告诉我,上周五你是不是去过我办公室?”

“去过。”

“你去干什么?”

“交作业。”

交个作业需要去我办公室?你不是有课代表吗?

“课代表不在座位上,我就自己去了。”

她点了点头:“行了,你坐下吧。”

我又站了一会儿。

但那种被当成靶子的感觉,让我很不舒服。

下课后,走廊里几个人围住何子轩。

“你有证据吗?”有人问他,“没证据可别乱说。”

何子轩看了我一眼。

我呆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收回目光:“我有没有证据,等他爸来了就知道了。”

那之后的一周,何子轩被叫了几次家长。

他爸来了,但态度很硬。

我家孩子说的是实话,”他拍着桌子,“你要告他污蔑,那我还要告你收礼呢!

事情闹大了。

最后学校介入,成立了调查组。

但调查结果没出来。

有人说是压下来了。

也有人说,是赵秀芝找人说了情。

不管怎样,何子轩还是每天来上课。

赵秀芝对他的态度没变。

但她的火气,全都撒到了我身上。

她觉得,那件事是因为我闹起来的。

期末考前两天。

赵秀芝把我叫到办公室。

“孙雨婷,你跟何子轩是不是串通好的?”

“没有。”

“你们想搞我?”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

“行,你回去吧。以后你给我老实点。”

我转身要走,又听见她在身后开口。

“你爹妈要是活着,看到你净惹事,怕是得气死。”

那一句话,像刀子一样扎过来。

没有回头。

但我的眼眶红了。

她的手往桌子上一拍:“你不服气?不服气你去找校长啊!”

我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有风。

秋风刮在脸上,有点冷。

寒得像是冬天提前来了。

我站在走廊里,攥着拳头。

嘴唇咬得发白。

可我忍住了。

我想,再忍忍吧。

忍到毕业就好了。

可我没想到。

有些事,忍不过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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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期末考终于结束。

分数出来那天,我考了全班第四十名。

比期中又进步了十名。

赵秀芝念到我分数的时候,语气没什么变化。

“四十名,还是偏下。下学期再努力吧。”

话不多,可我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她不满意。

可我挺满意的。

至少比上次进步了。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难得心情好了一点。

外婆做了红烧排骨,我吃了两碗饭。

她看我胃口不错,脸上也带了点笑容。

“最近是不是熬过去了?”

我说:“嗯,挺好的。”

可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闻着窗外飘进来的桂花香。

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如果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可现实没那么好心。

寒假过后,新学期开学。

我本来以为一切会慢慢好起来。

可赵秀芝变了。

她从针对我,变成了全方位针对我。

开学第一周,她让我做了一周的值日。

每天扫完地还要拖地,擦黑板,倒垃圾。

理由是:“你上学期成绩太差,要多做点事锻炼锻炼。”

第二周,她又换了新花样。

上课的时候,只要有同学说话,她就第一个朝我看。

“孙雨婷,是不是你在讲话?”

“不是。”

“那为什么你一坐那边就有人讲话?”

“我不知道。”

她叹了口气,摇着头。

“你这种人啊,就是死不承认。”

类似的话说多了,连我自己都开始怀疑是不是真的。

有时候走在路上,会听到有人在背后小声议论。

“就是她吧?”

“嗯,就她,天天惹老师生气。”

“听说她爸妈都没了,也不知道怎么考上这所高中的。”

那些话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

但我没有精力去辩解了。

三月中旬,学校举办了一个“家校联谊会”。

要求每位学生至少来一位家长。

我拿着通知单,站在校门口看了很久。

最后把它揉成一团,塞进口袋里。

我不可能叫外婆来。

她来了一定会知道我在学校的事。

我没法跟她解释。

联谊会那天,别的同学家长都来了。

有的家长穿得很体面,有的家长提着水果篮。

赵秀芝在门口接待,笑容满面。

只有我身边的位置是空的。

蔡梓晴的妈妈来了,坐在蔡梓晴旁边。

她看见我一个人坐在角落里,朝我招了招手。

“小婷,来,跟阿姨坐。”

我摇了摇头,笑了笑:“没事,阿姨,我坐这就行。

联谊会开了两个小时。

赵秀芝在台上讲话,说着各种好听的话。

“感谢各位家长对我们工作的支持……”

“每个孩子都是我们的希望……”

我看着讲台上那张笑脸,觉得格外讽刺。

联谊会散了以后,家长们都走了。

赵秀芝把我单独留下来。

“孙雨婷,你家没来人?”

我说:“嗯,我外婆身体不好。”

“身体不好?”她嗤笑一声,“你家没人管你,你就觉得自己可以为所欲为了是吧?”

“我没有为所欲为。”

“没有?那你解释解释,为什么上学期末你的操行评定分那么低?”

操行评定分低,是因为她给我打的。

“赵老师,那个分,是您打的。”

她愣了一下,脸色变了。

“我打的?我打的分就是事实!你上课不认真听讲,迟到早退,还跟同学吵架,你还想要什么分?”

“我从来——”

“行了,别说了。你回去吧。”

我站在原地,攥着书包带子。

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

“赵老师,我到底哪里得罪你了?”

她回过头,看着我。

“你没得罪我。但你要是有自知之明,就该安分一点,别整天让我为难。”

“我哪里让你为难了?”

“你存在的本身,就是为难我。”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泼下来。

我站在办公室里,半天说不出话。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

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

我走了很久,走到腿都酸了。

最后在一个公园的长椅上坐下。

掏出手机,看到了日期。

三年前的今天,是我爸妈出事的日子。

我盯着那个日期看了很久。

眼泪没流出来。

但胸口堵得慌。

我低下头,把脸埋在手里。

肩膀抖得很厉害。

春天快过完了。

可我觉得,我的冬天还没过去。

事情彻底爆发的那个下午,我记得很清楚。

四月二日,星期三。

下午第二节是语文课。

赵秀芝抱着一摞作业本走进教室。

“把昨天的作业拿出来,我检查。”

全班一片翻书包的声音。

我把我那本作业本翻开,摆在桌上。

她一排一排地走,走到我面前的时候,停下了。

你的呢?

我指了指:“在这里。”

她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拿起来翻了翻。

“第三题怎么没做?”

“我不会。”

“不会?”她把作业本举起来,扬了扬,“全班都会,就你不会?”

她看着我,声音尖锐起来:“你上课到底有没有听?你爹妈不在了,你就这么放纵自己?你跟他们一样没出息!”

全班一下子安静下来。

我坐在位置上,没动。

“你要是觉得委屈,就别来上学!反正你这种学生,学校也不缺你一个!”

我低着头,浑身都在发抖。

赵秀芝把作业本摔在桌上:“你最好动动你的脑子,别跟你爹妈一样,死得不明不白!”

我抬起头。

那一瞬间,教室里安静得更厉害了。

几秒钟后,我伸手到口袋里,掏出手机。

我翻开通讯录。

翻到那个从没用过的号码。

那个我存了两年,从来没打过一次的号码。

我按下了拨号键。

教室门突然被推开了。

校长满头大汗地冲进来,连门都没顾上关。

“孙、孙小姐——”

他喘着粗气,声音都在发抖。

“您外婆她——她马上就到。”

全班的人都愣住了。

赵秀芝手里的作业本掉在地上,哗啦一声。

她的脸,瞬间变得煞白。

06

校长魏永宁站在门口,扶着门框,大口大口喘气。

“孙小姐……您、您没事吧?”

我盯着他,手里的手机还贴着耳朵。

电话那头,外婆的声音传来。

“小婷?小婷!”

这是我外婆的声音,没错。

可我从来没听过她用那种语气说话。

急切。

慌张。

甚至有点发抖。

我说不出话来。

赵秀芝先反应过来了。

她指着校长,声音尖细:“魏校长,您、您这是——”

你给我闭嘴!”魏永宁转过头,狠狠瞪了她一眼,“你知道你干了什么吗!

赵秀芝往后退了一步。

她脸上的表情,从煞白变成了惨绿。

全班五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着我。

我站在讲台旁边,手里还攥着手机。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他们为什么管我叫孙小姐?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日光灯嗡嗡响着,像是有人在我耳边吹气。

魏永宁喘匀了气,走进教室。

他走到讲台前面,朝我鞠了一躬。

“孙小姐,对不起,我们来晚了。”

全班又炸了。

窃窃私语声像水开了锅,咕嘟咕嘟往外冒。

“什么孙小姐?她是哪个孙小姐?”

“她不是贫困生吗?”

“校长给她鞠躬?”

赵秀芝往后退了两步,小腿撞到讲台边缘,疼得她龇了一下牙。

但她顾不上疼了。

“魏校长,她、她到底是什么人?”

她的声音都变了调。

魏永宁转过身,看着她。

“她是孙氏集团董事长的外孙女。”

这句话,像一颗炸弹扔进水里。

赵秀芝张大了嘴,半天没合上。

“不、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魏永宁冷冷看着她,“孙金花女士的外孙女,就读我校两年,这是我跟孙董亲自谈好的。”

赵秀芝的脸色更难看了。

“那、那为什么档案上写着贫困——”

“因为这是孙董的要求。”魏永宁一字一句地说,“她想让孩子过普通人的生活。”

赵秀芝的脸白得像纸。

她在原地站了几秒钟,忽然转过头,死死盯着我。

“孙雨婷,你、你耍我?”

我不是不想说。

是我根本说不出来。

刚才那一瞬间,好像把所有力气都耗光了。

我还是不敢相信。

孙氏集团董事长。

我外婆。

孙金花。

我知道她有钱。

但她到底是干什么的,家里到底什么情况,我从来没打听过。

我只是她的外孙女。

说难听点,就是个寄人篱下的。

我从来没想过,她会有这么大的来头。

我也不知道,她在背后为我做了这么多。

蔡梓晴从人群中挤出来,跑到我身边。

她抓住我的手:“小婷,你没事吧?”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赵秀芝。

然后,她忽然开口了。

“老师,你还想问什么?”

赵秀芝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她看着我,那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复杂情绪。

但我已经懒得去猜了。

就在这时,走廊里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群人的脚步声。

领头的那个,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步伐稳健,目不斜视。

她一进门,整个教室的温度好像都降了几度。

她把目光投向赵秀芝。

“这位就是赵老师?”

赵秀芝点头哈腰:“是是是,我就是——”

话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你刚才站在讲台上,当着全班的面,骂我的外孙女。”

语调不紧不慢,却带着一股不容反驳的气场。

赵秀芝张了张嘴,嘴唇哆嗦着,说不出完整的话。

“解释一下。”

外婆的语气平静得像一口古井。

可那一瞬间,整个教室都安静了。

赵秀芝的脸,白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纸。

全班同学大气都不敢出。

我攥着衣角,手心全是汗。

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是我外婆站在这里替我说这句话。

孙金花转过头,看向我。

“小婷。”

她的声音忽然温柔了。

“过来。”

我站在原地,没动。

不是不想动,是腿软。

她朝我走了两步,停在我面前。

“这两年,你受的委屈,外婆都知道。”

“你每次回家都跟我说‘挺好的’,可你那眼神,跟当年的你妈一模一样。”

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

“傻孩子,跟我见什么外。你是我亲外孙女。”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然后大颗大颗地滚下来。

我扑进她怀里,抱着她,放声大哭。

这两年所有的委屈和不甘,好像全都从这个拥抱里流出去了。

她抱着我,轻轻拍着我的后背。

不哭了,不哭了,外婆在呢。

我在她怀里哭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抬起头的时候,我看见了赵秀芝。

她站在讲台旁边,跟被钉在原地似的,一动不动。

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

魏永宁站在门口,低头不敢说话。

我外婆看着他:“魏校长,你们学校老师,就是这么教学生的?”

魏永宁的额头上全是汗。

“孙董,这事我们学校一定严肃处理——”

“怎么处理?”

“赵老师私自扣下助学金,辱骂学生,违反师德——”

“行了,”外婆打断他,“我不想听这些。”

她看向我:“小婷,你觉得呢?”

全班同学都看着我。

我站在外婆身边,手机还攥在手里。

屏幕上,那个通话界面还亮着。

我低头看了看。

然后抬起头,看着赵秀芝。

“赵老师。”

她哆嗦了一下。

“你踩了我妈的照片。”

她的嘴唇抖了抖:“我、我不是故意的——”

“你是故意的。”

我盯着她的眼睛。

“你还不止一次羞辱我爸妈。”

她张了张嘴,没说话。

我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校长,又看了一眼怀里的外婆。

深呼吸了一口气。

“我希望学校,按规矩处理。”

教室里安静了大概有三秒。

然后,有人鼓起掌来。

是蔡梓晴。

然后,掌声越来越多。

我站在原地,握着外婆的手。

她的掌心粗得很,带着一层薄茧。

攥得我都疼了。

可我心里却觉得,这是我这两年来,握得最紧的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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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校长室的气氛很压抑。

魏永宁坐在办公桌后面,头都快低到桌子底下去了。

赵秀芝站在房间中央,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魏校长……这、这都是误会——”

“误会?”魏永宁抬起头,“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骂学生,还踩她父母的照片,你跟我说误会?”

“我真不知道她是——”

“你不知道什么?”魏永宁拍了一下桌子,“不知道她是谁?那你知不知道,她只是个孩子?一个没了父母的孩子!”

赵秀芝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站在房间角落,攥着书包带子。

外婆坐在旁边的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茶,眼神很平静。

“赵老师,”她放下杯子,“我不是来跟你吵架的。我就是想弄清楚一件事。”

赵秀芝赶紧点头:“您说您说。”

“我家小婷,哪里得罪你了?”

问题简单,直接。

赵秀芝噎了一下。

“她、她没有——”

“那你为什么针对她?就因为档案上写了个‘父母双亡’?”

赵秀芝说不出话来。

在沉默里,魏永宁让人拿来了赵秀芝这几年的工作记录。

还有助学金发放清单。

他翻到某一页,指给外婆看。

孙董,这上面有记录。高一到现在,班里助学金名额有两个。一个是给李浩宇的——他父亲是赞助商,另一个今年也给了别的学生。

外婆低头看了看,没说话。

我站在角落里,看着那几张纸。

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原来她不止针对我。

她是拿名额去送人情。

我做错了什么?

就因为穷?

就因为没了爸妈?

赵秀芝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我……我承认我做得不对。可我也是为了班里好——”

“为了班里好,就把钱给有钱人家的孩子?”蔡梓晴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门口,插了一句嘴。

赵秀芝瞪了她一眼,但没敢发作。

外婆站起来:“赵老师,我不想让你难堪。但这件事,必须有个交代。”

她转头看向魏永宁:“魏校长,你看着办吧。”

魏永宁站起来,表情严肃。

“赵老师,你的行为严重违反教师职业道德。第一,私扣贫困生补助;第二,长期辱骂学生;第三,滥用职权。我代表学校,决定对你予以停职检查。”

赵秀芝脸色刷白。

“魏校长——”

“你不服,可以去教育局申诉。但这之前,你的班主任职务暂时解除。下周一之前,把办公室的东西收拾好。”

赵秀芝踉跄了一下。

她扶着桌角,脸色难看极了。

蔡梓晴在后面小声说了一句:“活该。”

看着她满脸死灰的样子,心里没有开心,也没有难过。

只是觉得,啊,终于结束了。

从校长室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夕阳照在教学楼的走廊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蔡梓晴跟着我走出来,拉着我的手。

“小婷,你没事吧?”

我摇了摇头:“没事。”

“你外婆……真是那个孙氏集团的董事长?”

我点了点头。

她吸了一口气:“我的天——这两年,你够累的。”

我笑了,笑得有点苦涩。

“我也不知道。我只是不想让她担心。”

她没再问,只是拍拍我的肩膀。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我看见外婆站在车旁边等我。

她看我出来了,走过来,把手里的信封递给我。

“打开看看。”

我打开,里面是一张照片。

我爸妈的合影。

“这张照片——”

“是你妈结婚那天拍的。”外婆看着我,眼眶有点红,“我一直留着。今天踩坏了,我重新洗了一张。”

我拿着那张照片,手抖得厉害。

照片里的我爸揽着我妈的肩膀,我妈笑得眼睛都弯了。

“外婆——”

“小婷,对不起。”

“什么?”

她看着我,眼里都是泪花。

“这两年,外婆让你一个人担着。”

“我——”

“我知道你难过,我知道你在学校不好过。可我没问,是因为我……”

她顿了一下。

“我想看看,你到底有没有你妈的骨气。”

我鼻子一酸。

“可你比外婆想的,还要有出息。”

她伸手摸了摸我的头。

动作很轻,像小时候一样。

我低着头,眼泪啪嗒啪嗒掉在照片上。

哭了半天,才抬起头。

“外婆,你不恨我爸妈了吗?”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恨?”

她摇了摇头。

“小婷,你妈是我生的。天底下,哪有当妈的真的恨自己孩子。”

我哭得更厉害了。

那天晚上回家以后,外婆做了一桌子菜。

红烧排骨,糖醋鱼,蒜蓉炒青菜。

都是我爱吃的。

我坐在饭桌上,看着满桌子的菜,鼻子又酸了。

外婆给我夹了一块排骨:“吃吧,瘦成什么样了。”

我咬了一口,嚼着嚼着,眼泪又掉下来了。

她看着我,没说话。

只是又给我夹了一块。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有风,吹得窗帘一鼓一鼓的。

手机亮了一下,是蔡梓晴发消息过来。

“睡了吗?”

“没。”

“那跟你说个事儿。”

“班里建了个群,都在讨论今天的事。大家都在骂赵秀芝,说她活该。”

我没回。

她又发了一条:“你有空看看吧。”

我把手机放下,看着天花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