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太子大婚前夜,我无意间撞破他与表妹的私情。次日游湖,我假装被表妹推下水,顺势将她也拖下水,皇后急召太医,当场诊出表妹已怀两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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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烛把整座东宫映得像是泡在血水里。

我蹲在假山后面,脚麻了也不敢动,隔着漏窗看太子萧璟把表妹沈婉搂在怀里。

沈婉的抹胸带子松了一根,挂在臂弯上。

萧璟低头亲她耳垂,声音压得极低:"再忍忍,等明日大婚一过,太子妃的名头先给她。"

沈婉哼了一声:"那她占着你的床……"

"占不了。"萧璟笑了,"她身子弱,我多去你那儿就是。"

我指甲掐进石缝,断了一截。

明天是我嫁入东宫的日子。

而我的未婚夫婿,正在婚前最后一夜,让表妹怀了孩子。

沈婉忽然推开萧璟,抚着小腹:"太子哥哥,我这两日总觉得恶心……"

萧璟一把扶住她腰,满脸紧张:"明日我让太医给你瞧瞧。"

我站起身,石缝里的断甲留在了原地。

明天游湖。

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天亮时我差人给沈婉送了条藕荷色披帛。

丫鬟回来禀报:"表小姐很高兴,说是太子去年赠的那匹软烟罗,她正愁不知配什么好。"

我对着铜镜贴花钿,手稳得不像话。

"去跟母后说一声,今日游湖我想请表妹同乘画舫。"

皇后身边的大宫女来得很快,笑着说是娘娘口谕,准了,到底姐妹情深。

我低头谢恩。

姐妹情深。

皇后若是知道她亲儿子的骨肉长在亲外甥女肚子里,不知道还能不能笑出来。

游湖的船停在太液池边,九曲画舫,金漆雕栏。

萧璟站在船头,一身玄色常服,看见我来了快步迎过来牵我的手。

他的手心微汗,大概是心虚。

"晚晚,昨夜可睡得好?"

我任他牵着:"做了个梦,梦见池子里有条金鲤鱼咬我裙摆。"

他眼神飘了一下:"梦都是反的。"

沈婉姗姗来迟,穿了我送的那条藕荷披帛,一路香风拂面,走到萧璟另一边。

"表姐今日气色真好。"她挽住萧璟胳膊,"太子哥哥你瞧,表姐送的披帛我特意系上了。"

萧璟含笑拍了拍她的手背。

周围宫人低眉顺目,仿佛没看见这主子们的三角戏。

船行至湖心时,我提出去船尾看锦鲤。

沈婉果然跟了过来。

湖风把她披帛吹起来,她按着胸口,略有些发白。

"表妹不舒服?"

她摇头:"没有没有。"

我往栏杆边上又靠了半步,脚下是碧沉沉的水,深不见底。

沈婉也靠近了,压低声音:"表姐,昨夜你是不是去假山那边了?"

我回头看她。

她笑吟吟的,眼底却有刀:"我看见你了。"

我叹了口气,忽然抓住她手腕。

"表妹——"

她愣住。

"救我——"

我身体往水里一倾,带着她的力道一起翻过栏杆。

落水的瞬间我看见她瞪大的眼睛,惊恐又茫然。

水灌进口鼻之前,我死死扯住她的披帛。

所有人都听见了。

先是一声闷响,然后是沈婉的尖叫声。

我沉下去的时候心里只算着一个东西。

太医。

要快。

上船的时候我呛了好几口水,趴在甲板上咳得天昏地暗。

沈婉比我更惨,藕荷披帛缠住了她半条胳膊,被宫人拽上来时浑身抖得像筛糠,脸白得像纸。

萧璟冲过来一把推开我身边的嬷嬷,蹲下去抱沈婉。

"婉婉!婉婉你怎么样?"

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先抱了表妹。

满船宫人屏住呼吸,连划桨的都停了手。

我趴在湿甲板上,冷得牙齿打颤,水珠顺着鬓角淌进脖子里。

"太子殿下……"皇后身边的掌事姑姑先反应过来,"太子妃也落了水。"

萧璟这才像是被烫了似的松开沈婉,起身来扶我。

他的手碰到我胳膊时我缩了一下。

"晚晚,你没事吧?"

我摇头,嘴唇冻成紫的:"表妹……表妹是为了拉我才……"

沈婉忽然咳了一声。

她睁开眼,直直看着我。

那一眼里有恨。

我垂下眼皮。

"快传太医!"皇后在岸上已经得了信,金步摇急得乱晃,"两个都先给哀家裹上毯子!抬进暖阁!"

上岸的时候萧璟让人把沈婉抱进了辇舆。

我被人用毯子裹着,跟在后面走。

一路上宫人们交头接耳,眼神在沈婉的小腹和我湿透的嫁衣之间来回扫。

暖阁里地龙烧得旺,我裹着厚毯坐在榻上,头发还在滴水。

沈婉被安置在对面躺椅上,萧璟坐在她身边攥着她手。

皇后进来时脸色铁青。

"怎么回事?"

我刚要开口,沈婉忽然哭了。

"姑姑……"她声音微弱,"表姐她……她拉着我下去的……"

满屋寂静。

皇后缓缓转头看我。

我垂着头,肩膀抖了一下。

"母后,是臣女不好。"我声音带着哭腔,"臣女看见锦鲤太高兴,身子探得太出去,表妹来拉我,是臣女没站住……"

我抬起头,眼泪恰到好处地掉下来:"表妹为了救臣女才落的水。"

萧璟眼神动了动。

他看着我湿透的脸,忽然伸手过来想替我擦眼泪。

我偏头避开了。

太医这时掀帘进来,背着药箱气喘吁吁。

皇后一挥手:"先给太子妃看。"

太医把脉的时候我注意到沈婉的脸又白了一层。

我咬着嘴唇内侧,把一声咳嗽忍了回去。

太医皱了皱眉。

"太子妃脉象略浮,是受了寒,喝两剂驱风寒的药便好。"

皇后松了口气。

然后太医转向沈婉。

沈婉伸出手腕,指尖还在发抖。

我盯着太医搭上去的那三根手指。

三息。

五息。

太医的眉毛突然拧了起来。

他换了一只手,又按了一遍。

暖阁里静得能听见炭火哔剥。

皇后的金护甲无意识地敲着扶手,一下,两下。

萧璟握着沈婉的手忽然收紧。

太医退后一步,跪下。

"回禀娘娘……"他声音有点哑,"沈小姐……是滑脉,已两月有余。"

金护甲敲扶手的声音戛然而止。

皇后猛地站起来。

沈婉整个人往后一缩,萧璟的脸色刷地白了。

我裹着毯子坐在榻上,冻僵的手指终于暖回了一点知觉。

很好。

钩子咬住了。

暖阁里那声"滑脉"之后,像是有人把整间屋子的热气都抽走了。

皇后站了好一会儿,金护甲的尖儿抵在桌面上,压出一道浅痕。

"你再说一遍。"她的声音很轻。

太医额头抵在地上:"回娘娘,沈小姐确有身孕,约两月。"

沈婉浑身抖起来,一把抓住萧璟的袖子:"太子哥哥……"

萧璟猛地抽回手。

那个动作太快太明显,满屋子宫人都看见了。

我低头假装咳嗽,把嘴角那点弧度盖住。

皇后慢慢转过身来,目光从沈婉脸上移到萧璟脸上,再移到我脸上。

"都给哀家出去。"

宫人们流水似的退出去。

帘子落下,暖阁里只剩四个人。

我,沈婉,萧璟,皇后。

皇后走到沈婉跟前,居高临下地看她。

"谁的?"

沈婉嘴唇哆嗦:"姑姑……我……"

皇后抬手。

一巴掌。

清脆利落。

沈婉的脸偏到一边,嘴角立刻渗出血丝。

"哀家问你,谁的。"

萧璟扑通跪下了。

"母后!是儿子……"

皇后第二个巴掌扇在萧璟脸上。

我坐在榻上动都没动。

掌心下毯子的绒毛软得扎手。

"好。"皇后笑了,笑得整张脸都扭曲了,"好啊。大婚前一夜,你跟她……萧璟,你当哀家是死的?"

萧璟跪在地上,肩膀压得极低:"母后,儿子酒后糊涂……"

"糊涂?"皇后一脚踹在他肩窝,"糊涂到弄出个孩子来?明日就是大婚,你让太子妃如何自处?"

她忽然转头看我。

那目光里有审视,有狐疑,有太多东西搅在一起。

我对上她的眼,眼眶恰好在发红。

"母后……"我声音发颤,"臣女……臣女不知道……"

皇后盯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她问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愣住的话。

"你是真不知道,还是故意今天拉她下水的?"

暖阁里的炭火炸了一下。

萧璟抬头看我,沈婉捂着脸也看我。

三双眼睛。

我慢慢从榻上下来,赤脚踩在地毯上,跪到皇后面前。

"母后。"我仰着脸,让泪珠顺着下巴滴到衣襟上,"臣女若知道表妹有孕,绝不敢让她靠近栏杆半步。臣女是怕她落水才去拽她,是臣女笨手笨脚反而把自己也带了下去……"

我磕了一个头。

"求母后明鉴。"

额头抵在地上的那一瞬,我心里很清楚。

她不会信的。

但她拿不出证据。

暖阁里的炭火噼啪又响了一声。

皇后沉默了很久,久到萧璟的膝盖都在发抖。

"起来。"她说,"穿上鞋。"

我站起来的时候皇后看了沈婉一眼。

"那孩子,不能留。"

沈婉猛地抬头:"姑姑——"

"你闭嘴。"皇后冷冷道,"明日大婚照常。太子妃的位置是晚晚的,你明天就搬出东宫,去西山别院养病。"

"养病"两个字咬得极重。

萧璟脸色灰败:"母后,那孩子……"

"你还敢提孩子?"皇后转过去盯着他,"你若还想当这个太子,明天就给我把这场婚事办得漂漂亮亮。"

萧璟嘴唇翕动,到底没说出话来。

我站在旁边,赤脚踩在地毯上,脚底已经暖过来了。

沈婉捂着脸,指缝里渗出的眼泪混着嘴角的血。

皇后拂袖而去。

帘子落下又掀起,冷风灌进来。

萧璟跪在原地许久,然后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他抬手想碰我的脸。

我后退一步。

他的手悬在半空。

"晚晚……"

"太子殿下。"我低头,"臣女先回去准备明日大婚了。"

我绕过他,掀帘子走出去。

外面的宫人齐齐低头。

我一路走回自己的偏殿,鞋袜早湿透了,踩在石板上每一步都黏腻腻的。

刚到门口,贴身丫鬟采薇迎上来,眼睛红红的。

"小姐……"

"进去说。"

关上门,采薇压着嗓子:"小姐,你今日落水是……"

"是我自己跳的。"

采薇倒抽一口冷气。

我坐下来把湿袜子扯掉,双脚冻得发紫。

"沈婉有孕两个月。"

采薇手里的帕子掉在地上。

"那……那明日大婚……"

我抬头看她。

"照常嫁。"

采薇张了张嘴,眼圈更红了:"小姐……委屈你了……"

我把脚缩进被褥里,暖意一点点从脚心往上升。

"不委屈。"我说,"她今天被人当众诊出有孕,皇后亲口说了'不能留'三个字。你觉得她甘心吗?"

采薇摇头。

"她不倒,我就没法动萧璟。"我闭上眼,"明天大婚才是真正的开始。"

采薇蹲下来替我掖被角,手在发抖。

我拍了拍她手背。

"别怕。现在他们三个人,已经裂成三块了。"

窗外暮色沉沉,东宫的灯笼一盏接一盏亮起来。

明天。

满朝文武都会来。

萧璟必须牵着我的手拜天地,敬皇后,入洞房。

而沈婉,应该已经被押上马车,往西山去了。

我翻了个身。

"采薇,去打听一下,表小姐今晚走不走。"

采薇应声出去。

一刻钟后她回来,脸色古怪。

"小姐……表小姐她没走。"

我睁开眼。

"皇后娘娘刚改了主意,说大婚宾客多,怕临时送走惹人闲话,让她先住到偏院去,等婚事办完再送。"

我慢慢坐起来。

偏院。

那离正殿只有一道月洞门。

沈婉不会走的。

她肚子里那块肉,是她翻盘唯一的本钱。

我披上外衣走到窗前。

偏院那边隐隐有烛光。

"采薇。"

"在。"

"去给我熬一碗姜汤来。"

我对着窗外弯了弯嘴角。

明天入洞房的时候,我会让萧璟看见他表妹站在窗根底下。

而我会笑着替他解腰带。

大婚那日天阴得厉害,云压得极低,像是随时要泼下一场雨来。

我坐在铜镜前让宫人梳头,九尾凤冠沉甸甸地压在发顶,脖子僵得发酸。

采薇在旁边递口脂,指尖戳了戳我手背。

"偏院那位,一大早就起来了。"

"在做什么?"

"在窗根底下站着,穿了一身月白的。"

我对着镜子把口脂匀开。

月白。

那是萧璟最爱她穿的颜色。

凤冠上的珠翠垂下来,晃得人眼花。

吉时到了,喜娘喊着"请太子妃移步正殿",我站起来,裙摆铺了三尺长,金线绣的鸳鸯在烛火下一闪一闪。

出门的时候雨没落下来。

但风很凉。

正殿里黑压压坐满了人,萧璟穿大红喜服站在阶前,眉眼被烛光照得温润如玉。

他看见我出来,快步迎上来。

"晚晚。"

他伸手来牵我。

我没有躲。

掌心相触的那一瞬,他捏了一下我的指节。

我微微侧头,隔着珠帘看见他嘴角在笑。

笑得真好看。

像从没做过亏心事一样。

殿内礼官高唱"新人入殿",鼓乐齐鸣,满堂宾客起身。

我踩着红毯往前走,每一步都踩在往日的影子上。

两年前先帝把我指给萧璟时,他拉着我的手说"晚晚你等我长大娶你"。

那时我十四,他十六。

如今他二十一,大婚前夕搞大了表妹的肚子。

红毯走到一半,我余光扫到侧门。

月洞门那边,一道月白身影闪了一下。

沈婉果然来了。

她站在廊柱后面,半个身子露出来,正死死盯着萧璟牵我的那只手。

我收回目光,像什么都没看见。

拜天地的时候萧璟的声音很稳,我答"是"的时候嗓子也没颤。

敬茶的时候皇后坐在上首,接了茶碗,笑着给了我一对赤金镯子。

"以后就是哀家的儿媳妇了。"

我低头道谢。

满殿恭喜声里,我瞥见皇后递茶的时候眼神往侧门扫了一瞬。

她知道沈婉在那儿。

但她没说。

礼成,送入洞房。

萧璟牵着我的手穿过回廊,珠帘碰撞声细碎绵密。

走到洞房门口时他忽然停步,侧头看我。

"晚晚,你今天……很漂亮。"

我抬眼。

"殿下今日也很好看。"

他笑了一下,推开门。

喜烛烧得正旺,满目红色。

萧璟回身关上门的瞬间,我透过门缝看见月洞门那边,沈婉往前迈了一步。

一步。

够了。

萧璟转身来解我凤冠的时候,我忽然按住他手。

"殿下等一下。"

他愣住。

"我方才好像看见外面有人。"

萧璟手一顿:"谁?"

我偏头看向窗子。

窗纸上映出一道纤瘦的影子,月白衣衫,长发未绾。

风把窗纸吹得微微鼓动。

萧璟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

窗纸上的影子一动不动。

屋外很静。

静得能听见沈婉压抑的呼吸声。

萧璟的脸忽然白了。

他松开我的凤冠,走到窗边。

我坐在床沿上,透过喜烛的光看他推窗的侧脸。

窗推开的那一瞬,沈婉站在一尺之外。

四目相对。

月白衣衫,泪流满面。

沈婉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手按在小腹上。

萧璟的手撑在窗棂上,指节发白。

我起身走过去,站在萧璟身后。

"表妹?"我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院里的宫人听见,"你怎么在这儿?"

沈婉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恨到极致。

然后她忽然跪下去,朝着萧璟的方向,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

"太子哥哥,姑姑命人灌了药来。"

萧璟整个人僵住了。

"什么药?"

沈婉抬起头,泪珠子砸在青石板上。

"堕胎药。"

喜烛爆了一声灯花。

我站在萧璟身后,轻声道:"殿下,让表妹先进来吧。外面凉。"

萧璟回头看我。

我对他笑了笑,眼里全是温柔。

"到底是你妹妹,也是我妹妹。"

他眼里的慌乱被我这一句话盖过去,哑着嗓子朝沈婉伸手。

"先进来。"

沈婉站起来,从我身边擦过去的时候,手腕擦到了我的袖口。

我没躲。

她进了洞房,站在喜烛旁边,月白衣衫被烛火映出暖色。

我关上门,慢慢回过身来。

萧璟坐在桌边,沈婉站在他旁边,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尺。

我走过去坐在萧璟对面。

满室喜红。

三个人。

"说吧。"我给自己斟了杯合卺酒,"药是怎么回事。"

沈婉捂着脸哭了。

萧璟攥着酒杯,声音压得极低:"母后说我若执意留孩子,她便废储。"

"那你留不留?"

萧璟抬头看我。

我看不见自己眼底的表情,但我猜一定很平静。

因为他忽然把目光移开了。

"晚晚……那是我的骨肉……"

"我知道。"我把酒杯推到他面前,"所以我在问你,留,还是不留。"

沈婉忽然不哭了。

她盯着我,眼睛里全是警惕。

萧璟沉默了很久,久到烛火都矮了一截。

然后他伸手,把那杯合卺酒拿起来,一仰头灌了下去。

"留。"

他说。

沈婉猛地扑进他怀里。

萧璟抱住她的时候,目光越过她肩膀落在我脸上。

我在笑。

"那就留着。"我说,"母后那边,我去说。"

萧璟愣住了。

沈婉也愣住了。

"你去说?"

"嗯。"我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不存在的灰,"毕竟我是太子妃,未来的一国之母。我说的话,母后多少听一点。"

我走到门边,回身看了他们一眼。

抱在一起的表兄妹,烛光里像一对苦命鸳鸯。

"不过今晚是我的洞房花烛。"

我推开门,冷风扑进来。

"劳烦表妹先回偏院去。明天再议这件事。"

我走出去,带上了门。

门板合上的瞬间我听见里面沈婉低低地哭了一声,萧璟在安慰她。

风大了。

雨终于落了下来。

采薇撑着伞跑过来,伞骨被风刮得吱呀响。

"小姐,你怎么出来了?"

"屋里太闷。"我说,"走,去母后那儿一趟。"

采薇瞪大眼睛:"现在?"

"现在。"

雨水砸在伞面上,噼里啪啦。

我踩着湿漉漉的石板往皇后寝殿走,裙摆沾了泥。

沈婉想用孩子翻盘。

我偏要让她把这孩子留住。

因为只有留住了,萧璟才有更多把柄攥在我手里。

也只有留住了,某一天这个孩子掉的时候,才会摔得更响。

皇后看见我湿了半边裙摆站在她门口时,手里的茶碗顿住了。

"你不在洞房,来哀家这儿做什么?"

我跪下去。

"母后,臣女来替表妹求个情。"

皇后眯起眼。

"她去找你了?"

"她跪在洞房窗外哭。"我低着头,"臣女不忍心。那也是殿下的骨肉。"

殿外雨声如沸。

皇后把茶碗搁下,声音又冷又沉。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我抬头,"臣女愿意接纳那个孩子。等表妹生下来,记在臣女名下就是。"

皇后盯着我看了很久。

屋外一个霹雳落下来,整座殿都亮了一瞬。

"你倒大度。"她慢慢说。

我笑了笑。

"臣女往后是东宫的主母。主母容不下一个孩子,满朝文武怎么看?"

皇后没再说话。

但我走出殿门的时候,听见她在里面吩咐掌事姑姑:

"药停了。"

雨打芭蕉。

我站在廊下长长地吐了口气。

钩子还咬着。这局棋,才刚下到第二手。

接下来的日子风平浪静得像一潭死水。

太子大婚三日回门,我带萧璟回了趟娘家,父亲母亲笑得合不拢嘴,拉着萧璟喝了三壶酒。

我坐在旁边替他们斟酒,脸上笑,心里在数日子。

回东宫之后萧璟连着三天宿在书房。

第四天夜里他摸到我房里来,带着一身酒气,坐在床沿上握我手。

"晚晚,这几天冷落你了。"

我没抽手,任他握着。

"殿下在忙什么?"

他低头,拇指蹭我手背:"朝上有人弹劾我,说大婚前闹出这种事,德不配位。"

"那殿下怎么应对的?"

"母后压下去了。"他抬头看我,眼底有血丝,"晚晚,谢谢你。那日你去替婉婉求情,母后跟我提了好几次,说你大度,说东宫有你是福气。"

我笑了笑。

福气。

我在被窝里把另一只手攥紧了。

他又坐了一会儿,起身要走。

"殿下不等歇下?"

他站在门口,背影僵了一瞬:"偏院那边……婉婉这两日胎动不安。我去看看。"

门开了又关上。

我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掌心掐出了四个月牙印。

采薇从外间进来,端着一碗安神茶。

"小姐……"

"放那儿吧。"

采薇放下茶,犹豫了一会儿:"小姐,偏院那边今日来了一趟太医,开的都是安胎药。"

"嗯。"

"还有……表小姐身边多了两个新丫鬟,是皇后娘娘拨的。"

我抬眼。

"盯着她的?"

"应该是。"

我端起安神茶喝了一口,苦得舌根发麻。

皇后停了药,但不代表她认了这个孩子。

她派人盯着沈婉,是防着她拿孩子生事。

但防得住吗?

沈婉要是真安分,就不会在大婚夜跪到洞房窗外去。

我放下茶碗。

"继续盯着。有动静来报。"

采薇应了。

接下来七天,萧璟每天入夜都会去偏院待一个时辰。

宫人们嘴上不说,眼神里全是戏。

我每日去皇后跟前请安,皇后都拉着我手拍两下,说"委屈你了"。

我说不委屈。

真不委屈。

委屈的还在后头。

第八天傍晚,采薇急匆匆跑进来,附耳说了一句。

"表小姐今天吐了三次,叫了太医来,诊出来说……是双胎。"

我手里的茶盏盖子滑了一下。

双胎。

我按住盖钮,慢慢转了一圈。

沈婉要是怀了两个,皇后的态度就得重新掂量了。

萧璟是独子,萧家这一脉人丁单薄,先帝膝下就他一个太子,再无其他皇子。

双胎,那是天大的喜事。

皇后能忍一个,未必舍得动两个。

我闭了闭眼。

"消息传到娘娘那儿了吗?"

"已经去了。"

"娘娘什么反应?"

"娘娘什么也没说,让太医退下了。"

什么也没说,才是最糟的。

第二天请安的时候,皇后果然拉着我多说了几句话。

"晚晚啊,哀家昨日想了想,婉丫头在西山养病,不如就在东宫养着。太医往来也方便。"

我垂眼:"母后做主就是。"

皇后拍了拍我手:"你始终是太子妃。她生多少个,都记在你名下。"

我笑着谢恩。

从寝殿出来,拐过回廊时我站住了。

采薇跟在我身后,大气不敢喘。

"双胎。"我低声道。

"小姐……"

"原本只想让她摔一次。"

我抬头看了看天。

阴云又聚上来了。

"现在得让她摔两次了。"

回到东宫的时候偏院方向传来笑声,沈婉在院子里晒太阳,两个新丫鬟一左一右扶着她的胳膊。

她远远看见我,居然笑着招了招手。

"表姐来了!"

我走过去。

她小腹还平,但整个人气色好了很多,脸颊红润,眼角眉梢全是得意。

"表姐,太医说可能是双胎呢。"

"恭喜表妹。"

她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表姐,你说这孩子生下来,姑姑会不会更喜欢我一些?"

我也压低声音:"会的。"

她笑得眉眼弯弯。

我转身离开的时候,身后她"哎呀"了一声。

"又踢我了。"

两个丫鬟紧张地围过去。

我脚步没停。

双胎。

两个月诊出来滑脉,其实算早的。

我计算着日子往前走。

太医诊出有孕那天是游湖当日。

如今过去了半个月。

也就是说,沈婉的胎大概在两个月到两个半月之间。

我回到自己房里,铺开一张纸,研墨,提笔。

写了一个"药"字。

又划掉了。

写了一个"坠"字。

又划掉了。

最后我放下笔,把纸揉成一团扔进炭盆。

看着它烧成灰烬。

不急着动手。

让皇后先动。

皇后现在认定我大度,认定我是个好拿捏的太子妃。

她留着沈婉,是给自己留个后手。

万一哪天萧璟跟我不睦了,沈婉的孩子就是她的筹码。

我必须让皇后觉得,这个筹码在她手里比在我手里更安全。

而我,要一点一点把"大度"这两个字熬成"软弱"。

只有这样,皇后才会放松警惕。

萧璟才会肆无忌惮。

沈婉才会得意忘形。

炭盆里最后一缕青烟散尽了。

我推开窗。

偏院那边灯光暖融融的,隐约还能听见沈婉哼小调的声音。

我关上窗。

等。

等到所有人都以为我认了,认了这个太子妃当得窝囊,认了丈夫心里装着表妹,认了肚子里的双胎会抢走我的一切。

等到他们觉得我退无可退了——

我再让他们知道,退到底,是为了跳得更高。

日子像泡在温水里的青蛙,一点一点煮着。

萧璟来得更少了,偶尔来我屋里坐坐,也坐不长。

话题永远绕着朝政、母后、天气,绝口不提偏院。

但他身上的脂粉味越来越重。

沈婉用的那种,月桂混着沉水香。

我什么也不问,替他斟茶,替他揉肩,送他出门的时候还替他理一理衣领。

有一次他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晚晚,你……没什么想问我的?"

我站在灯下微笑。

"殿下想说了自然会告诉我。"

他眼里的愧疚浓得像墨,但到底转身走了。

门关上那一刻采薇气得把抹布摔进水盆里。

"小姐!你太忍了!"

"不急。"

我捻灭灯芯。

第三十天的时候,朝堂上传出风声,说有人提议等沈婉生下孩子,请旨封个侧妃。

萧璟回来的时候满面春风,难得主动来我房里用晚膳。

我布菜的手顿了一下。

"侧妃?"

"是几个老臣联名的折子。"他夹了块红烧肉放我碗里,"母后还没松口。"

我低头吃肉。

肉炖得很烂,咸得发苦。

"晚晚,你觉得呢?"

他问得小心翼翼。

我放下筷子。

"殿下若觉得该封,那就封。"

萧璟的表情像是被人往嘴里塞了一颗糖,又是甜又是噎。

他握住我搁在桌上的手。

"晚晚……我知道委屈你了。但我向你保证,侧妃只是个名头,东宫的主母永远是你。"

我看着他攥着我手的那五根手指。

骨节分明。

曾经在假山后面搂着沈婉的,也是这双手。

"我信殿下。"

我抽回手,端起汤碗继续喝。

他大概觉得事情就这么定了。

第二日皇后果然把我叫去,绕了好大一圈话,最后问:"侧妃的事,你怎么看?"

我低头摆弄衣带:"母后做主就好。"

皇后盯着我看了半天。

"你倒是真的不争。"

我笑了笑。

争?

我要是现在争了,萧璟就会觉得我面目可憎。

皇后就会觉得我善妒。

满朝文武就会觉得我容不下一个没名分的表妹。

我不争。

我还要劝着他们封。

把沈婉封得越高越好。

等她被封了侧妃,她就是太子名正言顺的妾室。

到那时候,妾室害主母,就是另一个罪名了。

我回到东宫时天已经擦黑。

偏院那边灯火通明,沈婉坐在院子里吃酸梅,见了我招手。

"表姐快来,这个梅子可好了。"

我走过去坐下。

她塞了一颗给我,酸得我皱眉头。

"表姐,听说侧妃的事定了?"

"还没,快了。"

沈婉咬着梅子核咯咯笑。

"以后我就能光明正大跟太子哥哥待在一起了。表姐你不会不高兴吧?"

我看着她的笑脸。

月光下面她的脸莹润白嫩,怀着双胎却一点都不憔悴,眉眼间全是将要得势的张扬。

"我高兴。"我说,"你高兴我就高兴。"

沈婉笑得更欢了。

我站起来告辞,走到月洞门边上时忽然停了步。

"对了表妹。"

"嗯?"

"你这两日……腰酸不酸?"

沈婉愣住。

"你怎么知道?我昨夜确实腰酸得睡不着。"

"怀双胎辛苦。"我回头对她笑,"让太医给你开点舒筋活血的药,揉一揉。"

她点点头。

我转身走了。

步伐不快不慢。

舒筋活血。

这四个字,太医听了会皱眉头,但沈婉不懂。

她只知道腰酸。

而再过几天,腰酸就会变成腹痛。

双胎比单胎更不稳。

她前两个月情绪大起大落,落水受寒,又被灌了堕胎药又被停掉。

那孩子在她肚子里摇摇晃晃,像吊在悬崖边上。

我不需要下药。

我只需要等。

等风把绳子吹断。

三天后采薇跑进来时脸色白得像纸。

"小姐!表小姐见红了!"

我放下绣绷。

"太医去了吗?"

"去了!皇后娘娘也去了!"

我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偏院门口的时候听见里面沈婉在哭,撕心裂肺。

萧璟的声音压在里面,又急又慌。

我推门进去。

沈婉躺在床上,被子下面渗出一小片暗红。

太医跪在旁边,满头大汗。

皇后站在床尾,脸色铁青。

"怎么样?"

太医磕头:"娘娘……孩子怕是……保不住了……"

沈婉猛地坐起来,一把抓住萧璟的袖子。

"太子哥哥!保住他们!求你了!"

萧璟的手在抖。

我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沈婉的目光忽然越过萧璟肩膀落在我脸上。

那目光里忽然多了一种东西。

不是恨。

是恐惧。

她盯着我,嘴唇翕动,说了一句话,声音小得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但我看懂了她的口型。

她说。

"是你。"

我往前走了一步,脸上是恰到好处的震惊和心疼。

"表妹……"

沈婉忽然尖叫起来。

"出去!你出去!"

满屋子人都愣了。

皇后皱眉:"婉丫头,你胡说什么?"

沈婉指着我的手在发抖:"是她!就是她!那天落水是她拉我下去的!今天一定也是她——"

她的声音被一阵剧痛截断,整个人缩成一团。

太医赶紧按住她脉门。

皇后看了我一眼。

我也看着皇后。

对视的那一瞬,皇后的眉头松了一点。

"你先出去。"

我低头退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里面传来沈婉凄厉的哭声,还有萧璟低声的安慰。

我站在院子里,仰头看天。

今晚没有月亮。

黑沉沉的,一点星光都透不出来。

偏院里灯火通明,人来人往。

我站了很久。

久到里面的哭声渐渐弱了,久到太医出来报了一句话。

"娘娘……一个掉了。另一个……保住了。"

一个。

保住了。

我闭了闭眼。

采薇从旁边摸过来,挽住我胳膊。

"小姐……"

"回去。"

我转身往自己屋里走。

脚步很稳。

掉了一个,还剩一个。

沈婉不会善罢甘休的。

她今天指着我的那一声尖叫,全东宫的宫人都听见了。

就算皇后不信,萧璟不信,流言也会信。

明天开始,东宫上下都会传,是太子妃害了表小姐的孩子。

我推开房门走进去。

铜镜里映出我的脸,平静得不像话。

很好。

流言就是我下一步的梯子。

沈婉越闹,越把罪名往我头上扣,她就越显得疯癫。

一个疯癫的侧妃,一个死去的孩子,再加一个还没落地的胎儿。

这一局,我要把她的路堵死。

采薇关上门,声音发颤:"小姐,她会不会真咬到你身上?"

我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弯了弯嘴角。

"咬吧。"

"咬得越狠,她摔得越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