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完字,我把笔放在桌上。
大哥伸手去拿那张银行卡,眼睛亮得吓人。二哥在旁边搓着手,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我站起来,腿有点发麻。
“老三。”
父亲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不高,却像钉子一样把我钉在原地。
我转过身。
父亲从兜里摸出一个小本子,翻到最后一页,抬头看着我。
“以后每个月,你给我打7000块钱。”
他的声音平平的,像是在说一件早就定好的事。
“你哥他们,就不用出了。”
大哥的手停在半空中。二哥的笑僵在脸上。
我愣住了。
窗外的风吹进来,桌上的协议纸角轻轻抖动。
01
我姓薛,叫薛伟峰,县城老街开五金店的。
薛家三个儿子,我排老三。
大哥薛伟强,今年四十六,在老家种地。说是种地,其实就是守着那几亩田,农忙时请人干活,农闲时喝酒打牌。
二哥薛伟杰,四十三,在县城开了家修车铺。生意马马虎虎,但钱总是不够花。
我最小,三十八。
说出去可能没人信,三个儿子里头,我一个开五金店的,反倒是最稳当的那个。
店开了十三年,从二十平米的小门面换到现在八十平米的两间打通,请了两个工人。媳妇谢水桃跟我一起干,管账管货,里里外外一把好手。
我们没发大财,但日子过得踏实。
这踏实,是我自己一锤一锤敲出来的。
十八岁那年,我高考考了全县前五十。录取通知书寄到家里那天,我高兴得一夜没睡着。第二天一早,父亲坐在堂屋里,低着头抽了一整包烟。
“老三,家里实在供不起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
“你大哥结婚借的钱还没还完,二哥今年也要办事……”
我把通知书装回信封,放进了抽屉里。
第三天,我背着蛇皮袋坐上了去县城的班车。
那年我十八,在修车铺当学徒,一个月挣四百块。管吃不管住,晚上就睡在修车铺的地板上,身下垫一块硬纸板。
这些事,我从没跟家里人提过。
后来我自己攒钱开了五金店,认识了水桃,结了婚,有了孩子。
日子一天天好起来,我以为那些事都过去了。
去年冬天,老宅那片地被征用了。
老宅是爷爷那一辈传下来的,加上城郊两块地皮,一共补了四百多万。再加上父亲一辈子的积蓄,凑起来有527万。
消息传开那天,大哥二哥当天晚上就回了家。
我去的时候,他们已经坐在堂屋里了。父亲坐在正中间,面前摆着一张纸。
“老三来了,坐。”
我找了个角落坐下。水桃没进来,站在门口。
父亲清了清嗓子,开始说分钱的事。
大哥200万,二哥200万。
他自己留127万养老。
给我的,是一张“自愿放弃继承权”的协议。
签了,就代表我同意这个分法,以后不能再争。
大哥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二哥低头玩手机。
我看了看那张纸,又看了看父亲。
“老三,你懂事。”父亲说。
我没说话,拿起笔。
水桃在门口咳嗽了一声。
我顿了一下,还是签了。
“老三懂事。”父亲又说了一遍,声音有点抖。
他把银行卡递给大哥的时候,手在发抖。
大哥接过卡,脸上的肉都松开了。
就在这时,大哥的电话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变了。
“喂。”他压低声音,往旁边走了两步,“再宽限几天,我钱马上到手了……”
我看了他一眼,没多想。
站起来准备走。
父亲叫住我。
他从兜里摸出一个小本子,翻到最后一页。
“以后每个月,你给我打7000块钱养老费。”
堂屋里安静了几秒。
大哥笑了:“老三,你店生意好,不差这点。”
二哥也跟着说:“是啊,我们日子紧,你就多担待点。”
我看着父亲手里的记账本。
封面磨得发白,边角都卷了。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五年前,我老婆生孩子难产,急需用钱。我打电话给父亲,想借两万块。
他说:“你哥那边刚买农机,手里没钱。”
可是后来我从我妈嘴里知道,就在那前一天,他刚给了大哥三万块修房子。
这件事我从来没跟水桃提过。
“老三?”父亲又叫了一声。
我回过神来。
“我回去想想。”我说。
转身走出堂屋的时候,太阳已经下山了。
门外头,水桃站在电动车旁边,脸色不好看。
“签了?”她问我。
我点了点头。
“那7000块的事呢?”
“我说回去想想。”
水桃没再说话,骑上电动车先走了。
我站在巷子里,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
街上的路灯亮了,昏黄昏黄的。
我在那儿站了很久。
02
回家路上,我没骑车,一步一步走回去的。
县城不大,从老宅到店里也就四十分钟路。
走到半路,手机响了。
水桃发的消息:“饭在锅里,我睡了。”
就一句话,没头没尾。
我看了眼手机,把屏幕按灭了。
到家的时候快九点了。店门已经关了,卷帘门拉到底,只留了旁边的小门。
我推门进去,客厅的灯亮着,茶几上摆着饭菜,拿盘子扣着。
水桃不在客厅。
我掀开盘子,看了一眼,没胃口。倒了杯水,坐在沙发上发呆。
卧室的门开了条缝,水桃的声音传出来:“吃了没?”
“不饿。”
沉默了几秒。
“明天你打算怎么办?”她的声音不大,但听得出来压着火。
“我说了,回去想想。”
门“啪”的一声关上了。
我坐在沙发上,一直到半夜。
脑子里乱得很,什么都想,又什么都没想清楚。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吕高旻的律所。
吕高旻是我发小,从小一起长大的。他考上大学读了法律,毕业后在县城开了家小律所。人靠谱,嘴也严。
我把情况跟他说了。
他听完没急着说话,翻出计算器啪啪按了一通。
“你爸今年多大?”
“七十出头,虚岁七十二。”
“按现在的人均寿命算,保守估计到八十岁,八年。你每个月7000,一年八万四,八年下来……”
他抬起头看我:“六十七万二。”
我端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
“这还是最保守的。”他又按了几下,“要是活到八十五,你自己算,一百多万。”
“而且,”他把计算器放下,“这是纯支出,不包含任何其他费用。住院、看病、丧葬,你爸要是说了都让你出,你怎么办?”
我没说话。
“伟峰,我跟你说句不好听的。”吕高旻看着我,“你爸这527万,全部分给了你两个哥哥,你自己一分没拿。然后他让你每个月出7000赡养费,你哥他们不用出。你算算,你等于变相在养你两个哥哥。”
“你爸不是不知道这个道理。”
“他知道。”
“他只是觉得,你老实,你好说话,你不会拒绝。”
我把杯子里的水喝完了。
杯子在我手里转了两圈,我把它放下了。
“你帮我查查,我大哥二哥,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
吕高旻看了我一眼:“你想查什么?”
“我也不知道,就是想心里有个底。”
“行,我帮你问问。”
从律所出来,我在街上走了走。
路过一家金店,橱窗里的金镯子在太阳底下闪闪发光。
我想起水桃手上那个褪了色的银镯子,还是结婚时她娘家陪嫁的。她一直想要个金的,但每次去店里看看,又说算了,要攒钱给孩子上学。
我在橱窗前站了一会儿,走了。
三天后,吕高旻给我打了电话。
“伟峰,你方便过来一趟吗?”
“怎么了?”
“电话里说不清,你来一趟吧。”
我挂了电话,跟水桃说了一声,骑着电动车往律所去了。
吕高旻的办公室不大,一张桌子,几把椅子,书架上堆满了文件。他坐在桌子后面,面前的桌子上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坐。”他指了指椅子。
我坐下来。
“你大哥的事,我查到了。”他把信封推过来,“你自己看。”
我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叠打印出来的资料。
银行的流水,借条的复印件,法院的传票。
一页一页翻过去,我的手越来越凉。
大哥薛伟强,从三年前开始,前前后后向三家放贷公司借了钱。利息滚利息,到现在已经欠了230万。
230万。
我算了一下,就算父亲给他的200万全填进去,还差30万。
“他拿这些钱干什么了?”我问。
“赌博。”吕高旻说,“前两年跟着别人去澳门玩了几趟,输了不少。回来后又跟人赌,越赌越大。还有一部分,是给他那个上大学的儿子买的车。”
“奔驰。”他补充了一句,“全款买的。”
我把资料装回信封。
“二哥呢?”
“二哥的情况,”吕高旻顿了一下,“比你大哥好不到哪去。去年他跟人合伙做生意,被人骗了,前前后后亏了将近100万。还有,他那个修车铺,今年年初就已经抵押出去了。”
“你是说……”
“你是说,他名下那个修车铺,已经不是他的了?”
“对。”
我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这些事,我爸知道吗?”
吕高旻没说话。
但我从他的眼神里看出来,他可能已经知道了答案。
我又想起父亲那个记账本。
上面写满了数字。
大哥的,二哥的。
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唯独没有我的名字。
我忽然明白那天父亲为什么会手抖了。
不是因为愧疚。
是因为怕。
他怕自己哪天走了,两个儿子的债还没还完。
所以他要在我还没反应过来之前,把所有的钱都分给他们。
然后把我绑上。
让我替他们养老送终。
我干了那杯水。
杯子在桌面上磕了一下。
我站起来,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揣进兜里。
“谢了,兄弟。”
“以后有什么需要的,随时说。”
我推门出去时,吕高旻在后面说了句:“伟峰,不管你怎么选,我都站你这边。”
我摆了摆手,没回头。
出了律所,我骑上电动车,在街上转了一圈。
路过医院的时候,我停了下来。
住院部的大楼在太阳底下发着白光。
我想起我妈。
想起她那天在老宅门口送我的时候,眼圈是红的。
我想起她悄悄塞给我的那个信封。
里面是父亲记账本的复印件。
一张一张,翻得发毛了。
上面每一笔都写得清清楚楚:“伟强买农机,借3万。”
“伟杰开店,借5万。”
“伟强儿子学费,借1.5万。”
“伟杰生意周转,借8万。”
一笔一笔,像是刻上去的。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我看到一行字:“老三考上了,家里实在供不起了。”
“我对不住他。”
我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
风吹过来,纸角在风里微微抖动。
我把信封折好,放进口袋。
骑着电动车,回家了。
03
回到家,水桃正在店里理货。
店里新进了一批螺丝和电线,堆在地上等着上架。她蹲在地上,一件一件往架子上码。
听见门响,她没抬头。
“回来了?”
“嗯。”
我放下车钥匙,走过去帮她搬货。
两个人搬了一会儿,谁都没说话。
“高旻找你什么事?”她终于开口了。
我没回答。
把一箱电线抬上货架后,我拍了拍手上的灰,从兜里把那个信封拿了出来。
“你自己看。”
水桃接过去,掏出里面的资料。
她看得比我还仔细。
一张一张,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看完后,她没说话。
把资料装回信封,放在收银台上。
“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声音不大,但有点发紧。
“先看看情况再说。”
“看情况?”她抬起头看着我,“薛伟峰,你爸把500多万全分给了你两个哥哥,你拿了一张废纸。现在你还要每个月给他7000块钱养老,养他一个人就算了,你养的是你两个哥哥。你心里清楚,你爸这么做,不就是怕他两个儿子以后没钱养老吗?你算什么?你就是个冤大头!”
“水桃……”
“你别叫我!”她声音忽然大了,“这些年我跟着你,吃过什么好东西?穿过什么好衣服?我连个金镯子都舍不得买,你倒好,一出手就是一个月7000!你心疼过我没有?你心疼过咱家闺女没有?”
她不说话了。
转过头去看着窗外。
街上的车一辆一辆开过去,喇叭声远远近近地传进来。
我看着她的侧脸。
眼角的皱纹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几条。
头发也白了几根。
她不年轻了。
这些年跟着我,熬的。
“水桃。”我走过去,想拉她的手。
她躲开了。
“薛伟峰,我不管你怎么选。”她声音低下来,“但我先把话说在前头,这个家,不能再往里搭钱了。闺女明年要上初中,辅导班的钱还没交,店里下个月的货款还差三万。你要是非得每个月给你爸打7000,那咱们就把账算清楚,你看这日子还能不能过。”
我没接话。
我蹲下来,把箱子里的电线一根一根拿出来。
手指摸着胶皮,凉凉的。
晚上吃完饭,我一个人坐在店门口抽烟。
老街到了晚上就安静了,路灯昏暗暗的,偶尔有辆电动车过去。
手机亮了。
吕高旻发的消息:“有个事忘了跟你说。你妈前几天来找过我。”
“我妈找你?”
“她让我别告诉你,但我想了想,还是跟你说了吧。”
“什么事?”
“她拿了一个存折来,里面有三万块。说她偷偷攒的,谁都不知道。让我转交给你,说让你拿着应急。”
我拿着手机,半天没动。
“存折我没收。我说你自己给她。她还嘱咐我,千万别让你爸知道。”
我把手机放进口袋。
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不太圆。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趟我妈那儿。
她一个人在院子里择菜。
看见我来了,有点意外。
“老三?怎么这个点来了?”
“店里刚开门,没什么事,过来看看你。”
她没说话,搬了把椅子让我坐。
我坐下来,看着她择菜。
“妈,我爸呢?”
“去你大哥家了,说是有事商量。”她头也不抬,“这几天经常去,也不知道商量什么。”
“老三,”她放下手里的菜,“你爸那个人,一辈子就这样。嘴上不说,心里其实有数。”
“他心里有我什么数?”我脱口而出。
我妈沉默了一下。
“他心里记着你的好。只是拉不下脸来说。”
“那为什么……”
“老三,”她打断我,“你爸年轻的时候也难。你爷爷奶奶走得早,他一个人把你大伯二伯拉扯大的。一辈子都在还债、填窟窿。他心里苦,但他不会说。”
我看着她。她头发白了大半,手上的青筋一根一根鼓着。
“那天分钱的时候,我在厨房里听着。”她声音有点颤,“我想出去说话,但你爸那个脾气……”
“算了,妈。”
“你别恨他。”
“我不恨他。”我说。
这句话说的是真的。
但我心里也清楚,不恨,不代表能原谅。
走的时候,我妈送我到门口。
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回屋拿了个信封出来。
“这个,你拿着。”
“什么?”
“你别管,拿着就是了。”
我打开一看,是那个存折。
“妈……”
“拿着吧。我自己攒的,你爸不知道。”她压低了声音,“别告诉他。”
我把存折算了一下。
三万块。
她一个月退休金才一千多。
这得攒多久。
“妈,我不能要。”
“叫你拿着就拿着!”她硬塞到我手里,“你店里周转要用钱,闺女上学也要钱。你拿着,我心里踏实。”
我攥着那个存折。
手指摸着边角,有点割手。
“妈,那我先走了。”
“路上慢点。”
骑车走出去老远,我回头看了一眼。
她还站在门口,朝我摆着手。
我转过头,没再回头。
04
周五晚上,吕高旻约我喝酒。
地点是老街尽头的大排档,我们俩从十几岁就喜欢去那儿。砂锅粥配啤酒,再加一盘炒田螺。
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开喝了。桌上摆着三瓶啤酒,空的有一瓶。
“来啦?坐。”他给我倒了杯酒。
我坐下来,碰了一下,两个人喝了半杯。
“再跟你说个事。”他用筷子戳着田螺,“你大嫂周蕾,前天晚上在麻将馆喝多了,说了点话。”
“说什么了?”
“说你爸早就知道你大哥二哥欠债的事了。去年就知道了。”
我端着的杯子停在半空。
“去年?”
“对。去年你大哥第一次被人上门逼债,你爸就掏了十五万帮他还了一部分。”他顿了一下,“你二哥那边,你爸也陆续给了十几万。这些钱,都是从他养老钱里拿出来的。”
“所以这次急着分钱……”
“对。他怕自己哪天走了,两个儿子的债还没还完。趁着现在手里有钱,赶紧把窟窿填上。”
我把酒喝了。
“还有件事。”吕高旻放下筷子,“你大哥那个高利贷,利息太高了。你爸给他的200万,填进去也不够。还差三十多万。”
“你二哥那边也好不到哪去。100万的窟窿,补了一大半,还差二十来万。”
“所以……”
“所以,你爸留的那127万,根本不是给自己养老的。”他看着我,“是留着给你大哥二哥继续填债的。”
“那他让我每月出7000……”
“对,他怕两个儿子把钱败光了以后,没人给他养老。”吕高旻说,“所以你每月的7000,就是他给自己留的后路。”
“等于说,钱全给了他们。”
“然后我替他们养老。”
“对。你就是这个家里最后兜底的那个。”
我夹了一个田螺,嗦了半天没嗦出来。
放在桌上,不吃了。
“伟峰,我爸当年也是这么对我三叔的。”吕高旻又开了瓶酒,“我奶奶偏心,把房子和地都给了我大伯和我爸,我三叔什么都没分到。后来我奶奶瘫痪在床,大伯和我爸都不管,是我三叔一个人伺候了三年。”
“他当时也问过,凭什么?”
“后来他跟我说了一句话,我记到现在。他说:你奶奶偏心,恨不恨?恨。但让她饿死,做不到。”
我沉默了一会儿。
拿起酒瓶,对着瓶口喝了一口。
“伟峰,”吕高旻看着我,“你要是真不想管,我可以帮你拟一份协议,让你合理合法地不用出那笔钱。”
我把酒瓶放在桌上。
“我想想。”
那天晚上回到家,水桃还没睡。
她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摊着一个本子。
“你闺女下学期的辅导班要交钱了。”她头也不抬,“英语和数学,两门,一共八千。”
“我知道了。”
“还有下个月的货款,三万一。加上房租、水电、工人工资,一共要五万多块钱。”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她把本子合上,“薛伟峰,你自己算算,一个月7000,一年八万四。你五金店一年能挣多少,你自己心里清楚。供得起吗?”
“我不是不让你给你爸养老。”她声音软下来,“但他把500多万全给了他两个儿子,一分钱没给你,然后让你一个人出赡养费,这不公平。你自己想想,这公平吗?”
“我知道不公平。”
“你知道为什么不说话?”
“因为那是我爸。”
水桃看着我,眼睛忽然红了。
“薛伟峰,你是个好人。”
“但好人被人欺。”
她站起来,进了卧室。
门关上了。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白惨惨的。
我把手机掏出来,翻到父亲的号码。
看了半天,又把手机塞了回去。
第二天下午,我正理货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大哥的号码。
我接起来。
“老三,爸住院了。”
我手一抖,手机差点滑下去。
“怎么回事?”
“脑溢血。”大哥的声音有点急,“早上在院子里晕倒了,妈发现的。现在在县医院抢救。”
“我马上过来。”
挂了电话,我跟水桃说了一声。
她愣了一下,说:“快去。”
又补了一句:“钱够不够?要不要我取了送过去?”
“不用,我先去看看情况。”
骑上电动车,往医院赶。
路上风有点大,吹得眼睛发酸。
我把油门拧到底。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不能有事。
千万不能有事。
05
县医院住院部三楼,ICU。
我到的时候,走廊里站着好几个人。
大哥蹲在墙角抽烟,二哥站在窗户边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大嫂二嫂坐在长椅上,一个低头玩手机,一个靠在墙上闭着眼。
我妈坐在ICU门口的一把塑料椅子上,整个人缩成一团。
“妈。”
她抬起头,眼睛肿着。
“老三,你可算来了……”
“我爸怎么样?”
“医生说是脑溢血,抢救过来了,但还在ICU观察。说要看后面几天的情况……”
她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
我蹲下来,握住她的手。
“妈,别怕,我在。”
大哥把烟掐了,走过来。
“老三,你带钱了吗?”
我看着他:“什么钱?”
“住院要交押金,我手里没钱。”
我站起来看着他:“爸给你200万,你手里没钱?”
大哥的脸色变了:“那钱……那钱我有别的用处。”
二哥挂了电话也走过来:“我的钱也被套住了。”
我看着他们俩。
心里忽然凉了。
我妈在旁边小声说:“刚才医生来催了,押金要交三万。你大哥说没有,你二哥也说没有……”
“他们俩一人出了多少?”
我妈看了大哥一眼,没说话。
“我出了两千。”大哥说。
“我出了三千。”二哥说。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他们。
窗外是灰蒙蒙的天。
护士走过来:“家属,押金麻烦尽快交一下,病人后续治疗要用钱。”
我从兜里掏出手机。
“多少?”
“先交三万。”
“我转。”我低头操作手机。
“你转?”大哥看着我,“你有钱?”
我没理他。
转完账,我把手机放回口袋。
“我去看看爸。”
透过ICU的玻璃窗,我看见父亲躺在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脸上戴着一个氧气面罩,眼睛闭着。
我妈走到我旁边,声音不大:“你爸晕倒之前,还在念叨你大哥的事。”
“说他的钱不够还债,愁得一夜一夜睡不着。”
我攥着拳头站在那儿,一句话说不出来。
后来护士让我们先回去,说明天再来。我妈不肯走,说要在医院守着。大哥二哥说自己有事,先走了。大嫂二嫂也跟着走了。
“妈,我陪你。”
“你回去吧,店里还要看着。”
“店里水桃盯着,没事。”
我在走廊的塑料椅上坐下来。
我妈看着我,没说话,也坐下来那一夜,我坐在ICU外面的椅子上,一夜没合眼。
母亲的呼吸很轻,她累了一天,靠在我肩膀上睡着了。
走廊的灯白惨惨的,照在地上反着光。
护士偶尔推门进出。门一开一关,带出一股消毒水的味道。
我脑子里想了很多事。
想到小时候,父亲骑自行车送我去镇上上学,把我放在前梁上。
想到十八岁那年他把通知书放在桌上,低着头抽烟。
想到那天分钱的时候,他手抖着把银行卡递给大哥。
想着想着,天就亮了。
早上八点多,医生从ICU出来。
“家属?”
我站起来:“是我。”
“病人醒了,意识清楚。但还要观察几天,后续需要做康复治疗。”
“费用呢?”
“保守估计,后续治疗加康复,可能需要十几万。”
医生走了以后,我妈醒了。
“老三,医生怎么说?”
“爸醒了,没事了。后续还要治疗。”
“那就好,那就好。”她抹了把眼睛。
我看着窗外。
太阳刚升起来,照在住院部的墙上,黄灿灿的。
但不暖和。
我掏出手机,给水桃打了个电话。
“爸醒了。”
“那就好。你什么时候回来?”
“再待两天,看看情况。”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钱够吗?”
“暂时还行。”
“不够跟我说。”
挂了电话,我看着手机屏幕上水桃的名字。
看了好一会儿。
下午的时候,大哥二哥来了。
他们站在走廊里,隔着玻璃看了看父亲。
“老三,你什么时候回去?”大哥问。
“再待两天。”
“那行,我们先走了。”
“等等。”
他们转过身。
“爸后续的治疗费,你们打算怎么出?”
大哥愣了一下:“什么治疗费?”
“医生说了,后续治疗加康复,大概要十几万。”
二哥插话:“爸不是留了127万吗?用那个不就行了?”
我看着他们,忽然觉得特别累。
“127万,够不够你们还债?”
走廊里安静下来。
我掏出吕高旻查到的那些资料,递给他们。
“看看吧。”
大哥接过去,翻了几页,脸色变了。
“你查我?”
“我查的不是你,是我爸为什么会突然急着分钱。”
“老三……”
“别叫我老三。”我声音不大,但压着一股火,“527万,你们一人拿了200万。爸辛辛苦苦攒了一辈子的钱,全给你们填窟窿了。现在他躺在ICU里,你们连治疗费都不愿意出?”
二哥把资料扔在地上:“你什么意思?说我们不孝是吧?”
“你自己觉得呢?”
“薛伟峰!”大哥凑过来,“你以为你是谁?要不是当年爸逼你辍学,你现在能有这店?你能有今天?爸欠你的,可你欠爸的也不少!”
我看着他。
走廊里很安静。
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你说得对。”
“爸是欠我的。”
“但你呢?你欠我的,你还过吗?”
大哥愣了一下,没说话。
我没再搭理他们,转身走向ICU。
透过玻璃,我看见父亲睁着眼睛。
他看见我了。
嘴唇动了动,想说话。但嘴里插着管子,发不出声音。
我站在玻璃外面,看着他。
不知道怎么了,我的眼睛忽然就湿了。
那个让我辍学、分钱分给他两个儿子、还要我每月出7000块的人。
躺在病床上,像一片枯叶。
我站了很久,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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