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封山的那个深夜,霓凰坐在空荡荡的婚房里,手指一遍遍抚过那枚绣着“勿启”二字的锦囊。
12年了,她始终记得梅长苏咽气前,蒙挚挡在门口的样子。
他从未用那样严厉的语气跟她说过话——“他叮嘱过,这锦囊,你看不得。”可她还是看了。
那九个字像淬了毒的针,扎进她心里,12年都没拔出来。
今天,她终于再次打开了它。
但这一次,她看到了锦囊里那张纸的背面。
一字字读下去,她的手开始发抖,眼眶一点点红了,最后整个人蜷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
01
梅长苏倚在床头,手里攥着一支笔,面前摊着信纸。窗外的雪下得很大,从早上就没停过。
他咳了一声,胸口一阵闷疼。他没在意,继续往下写。信纸已经写了大半张,字迹还算工整,但他的手指已经开始发抖。
“霓凰亲启——若你看到这封信,我已不在人世。”
他停了笔,看着这行字发呆。窗外的雪光映进来,他的脸白得像纸。
门被推开,老管家林宏毅端着一碗药走进来,见他还在写,叹了口气:“公子,歇歇吧。这封信都写了三天了。”
“快了。”
梅长苏没抬头,继续蘸墨。写到一半,他忽然停了,把笔搁下来,问林宏毅:“你说,她看到这封信会怎么样?”
林宏毅张了张嘴,没敢答。
梅长苏笑了笑,那笑容里全是苦。他拿起笔,又在信的末尾添了几行字。写完最后一个字,他忽然又咳了起来,一口血喷在纸上,整个人往后倒去。
林宏毅慌忙扑过去扶住他,药碗摔在地上,碎成一地白瓷。
“公子!公子!”
梅长苏闭着眼,胸口剧烈起伏,嘴唇翕动着,但说不出话来。林宏毅手忙脚乱地把他扶正,拿帕子擦他嘴角的血,又去叫人。
可梅长苏忽然睁开了眼,用极轻的声音说:“林叔……去把那个锦囊拿来。”
林宏毅愣了一下,转身去柜子里取出一个绣着“勿启”二字的锦囊。梅长苏接过来,哆嗦着手从信纸下取出一张小纸条,叠好,放进锦囊里。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林宏毅:“去叫蒙挚来。就说……我有事交代他。”
林宏毅想说什么,但梅长苏已经闭上了眼。他只好转身出去,快步去叫蒙挚。
蒙挚正在后院跟人交代账目,听说梅长苏找他,撂下手里的东西就跑过来。一进门,就看到梅长苏靠在床头,脸色白得像霜打的柿子。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蒙挚快步走到床边,蹲下来,握住他的手。
梅长苏睁眼看了他一眼,把手里的锦囊递过去:“替我……交给霓凰。告诉她……千万别看。”
蒙挚接过来,看着那枚绣着“勿启”的锦囊,心里咯噔一下:“什么意思?你写什么了?”
梅长苏摇了摇头,声音越来越轻:“你不用管。你只要答应我……若是她非要看,你拦住她。就说是我说的……她看了,会后悔。”
蒙挚盯着他的眼睛,想从里面看出点什么来。但梅长苏的眼神太疲惫了,像是所有力气都被抽走了。
“你答应我。”梅长苏又重复了一遍。
蒙挚咬了咬牙,点头:“我答应你。”
梅长苏微微笑了一下,松开手,闭上眼。
那天晚上,梅长苏发起了高烧。
整个人烫得像刚从火里捞出来的,嘴里胡话不断,一会儿叫“霓凰”,一会儿叫“娘亲”。
林宏毅守在床边,一宿没合眼。
第二天早上,烧退了。梅长苏醒过来,精神头竟然好了不少。他让林宏毅端了碗粥来,喝了大半碗,还让人把账本拿来翻了翻。
林宏毅心里直犯嘀咕,但看他精神好,也没往坏处想。
到了下午,梅长苏又开始写东西。这次不是信,是一张很小的纸条。他写得很慢,每个字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写完了,他把纸条又叠进锦囊里,然后递给林宏毅:“收好。等我死后,一并交给蒙挚。”
林宏毅接过锦囊,想问点什么,但梅长苏已经躺下了,背对着他。
“林叔。”梅长苏忽然开口,“你说……人活着,到底图个啥?”
林宏毅愣了一下,不知怎么答。
梅长苏自己答了:“图……不让她难过。”
那天深夜,梅长苏又发起高烧。这次比上次还厉害,整个人烧得直打哆嗦。林宏毅叫了大夫,大夫看过后摇了摇头,低声说:“准备后事吧。”
林宏毅瘫坐在椅子上,半天没缓过劲来。
蒙挚站在门外,手里的锦囊攥得紧紧的。
02
梅长苏死的那天,雪停了。
蒙挚站在灵堂外面,手里捧着那枚锦囊,像个木头人一样。来来往往的人从眼前走过,哭的、跪的、磕头的,他都没怎么看进去。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梅长苏递给他锦囊时说的那句:“告诉她……千万别看。”
到底是写了什么?
他攥着锦囊,指节都发白了,但他没打开。
三天后,霓凰来了。
她是从琅琊阁一路快马赶来的,路上骑死了两匹马。
一进门,她看到灵堂里那口棺材,整个人就软了。
旁边的人赶紧扶住她,她推开他们,一步一步走到棺材前,伸手摸了摸棺木上的露水。
她没哭。就那么站着,站了很久。
蒙挚走过去,把锦囊递给她。她接过来,看了一眼上面绣着的“勿启”二字,抬头看蒙挚:“这是什么?”
“他让我交给你的。说……让你千万别看。”蒙挚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着她。
霓凰盯着锦囊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他死了。都死了,还怎么看?”
她没当场打开。把锦囊收进袖子里,又看了一眼棺材,转身走了。
蒙挚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里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但他没追上去。
当天夜里,霓凰一个人坐在梅长苏住过的那间房里。桌上摆着那枚锦囊,她盯着它看了很久。
她不是没犹豫。
蒙挚说了,那是梅长苏让她“千万别看”的东西。可她心里太难受了,想找他留下的任何一样东西来证明点什么。
她伸手拿起锦囊,翻来覆去地看着。绣线很细,针脚很密,封口处打了一个死结。
她解了半天没解开,最后找了把剪刀,把线绞断了。
锦囊里掉出一张泛黄的纸。她伸手去捡,手有点抖。
纸不大,比巴掌还小一点。一面朝上,上面工工整整地写着九个字:“我从未真心爱过你,退婚吧。”
霓凰看到这九个字时,脑子“嗡”的一声,像被人狠狠打了一棍。
她把纸翻过来。背面没有字。
就这么一句话。九个字。他留给她的最后一句话。
她坐在那儿,拿着那张纸,坐了整整一夜。天亮了,她才把纸又叠好,放回锦囊里。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提起过梅长苏。
蒙挚后来去找过她几次,想解释点什么,但又不知从何说起。每次他开口提到梅长苏,霓凰就岔开话题,或者直接站起来走人。
他知道她心里恨着。但他不知道该不该告诉她真相。
梅长苏生前跟他说过一句话,他一直记着:“若是她恨我,反而容易放下。若是她知道我是为她好,她这辈子都放不下。”
他问梅长苏:“你就不怕她恨你一辈子?”
梅长苏笑了笑,说:“恨,比爱容易放下。”
蒙挚当时不懂。后来他懂了——梅长苏是怕她守寡,怕她为了一个死人耽误一辈子,所以才写了那九个字。他想让她恨他,然后改嫁。
可梅长苏忘了一件事——恨也是一种牵绊。
霓凰没改嫁,也没再爱上谁。她把所有说亲的人都赶走,把那些劝她再嫁的信一封封烧掉。
黄桂莲劝过她几次,她都避而不谈。
有一次黄桂莲忍不住问她:“你到底在等什么?”
霓凰端着茶杯,盯着杯底的茶叶,轻声说:“等一个答案。”
“什么答案?”
霓凰没答。她放下茶杯,起身走了。
03
时间过得很快。一年,两年,五年,十年。
霓凰从琅琊阁搬了出来,在城郊买了一座小院子,种了些花草,日子过得清清净净。黄桂莲跟着她,帮她料理家务,平时也不多话。
蒙挚每年来看她一次,每次都带些茶叶、点心、布料什么的。霓凰每次都客客气气地收下,留他吃顿饭,然后送客。
两个人之间隔着什么,谁都看得出来。
蒙挚坐得端端正正,喝了一口茶,说:“霓凰,你嫂子托我问你……有没有想过再找个人?”
霓凰正在夹菜的手顿了一下,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你看,这都这么多年了……”蒙挚小心翼翼地组织着措辞,“你总不能为了一个已经……那样的人,耽误自己一辈子。”
霓凰放下筷子,看着窗外的夕阳,半天才说:“我又不是为了他。”
“那是为了谁?”
“为了我自己。”
蒙挚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了一眼霓凰的背影,忽然觉得她瘦了很多,肩胛骨的形状隔着衣服都能看到。
他想告诉她真相。但他想起梅长苏临死前逼他发的那个誓,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梅长苏说过:“若霓凰在30岁前未婚,你永不提起此事。”
他算了算,霓凰今年才27岁,还有三年。他可以再等三年。
但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撑到那个日子。
蒙挚走的那天晚上,霓凰一个人坐在院子的台阶上,看着天上的星星发呆。
黄桂莲端了碗莲子羹过来,坐在她旁边,把碗递过去:“喝两口吧。”
霓凰接过来,舀了一口,又放下。
“小姐,你要是心里不痛快,就说出来吧。”黄桂莲看着她,心疼得不行,“憋了十几年了,再憋下去,会出毛病的。”
霓凰摇了摇头:“没什么不痛快的。只是想不明白。”
“想不明白什么?”
“他写的那些东西。”霓凰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他生前给我写过很多信,每封都说喜欢我,说想我,说等病好了就来接我……可最后那一句话,就九个字,把前面所有的话都否定了。”
黄桂莲不知道那九个字是什么,但她听出霓凰的声音发抖。
“我一直在想,那九个字是真的,还是假的。”霓凰又说,“如果是真的,那他之前说的所有话都是假的。如果是假的……那他为什么要说谎?”
黄桂莲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伸手握住霓凰的手,凉得吓人。
“我总觉得……他有什么事情瞒着我。”霓凰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星星,“但他都不在了,再问也问不出来了。”
那晚,霓凰睡不着,翻来覆去地想着那些旧事。
她忽然想起一个细节——当年林宏毅递给她那枚锦囊时,好像还说了什么话。但她当时太难过,没听清楚。
她翻了翻旧物,找到林宏毅当年留的地址。那地方在梅家老宅附近的一个村子里,她当年去过一次,但后来再没去过。
第二天一早,她就让黄桂莲套了车,往梅家老宅去了。
马车颠簸了一整天才到。村子还跟十几年前一样,她找到林宏毅住的那座老宅子,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个妇人,说是林宏毅的儿媳。她问了问,才知道林宏毅去年就中风了,如今瘫在床上,话都说不利索。
霓凰跟着她进了屋。
林宏毅躺在床上,瘦得皮包骨。看到霓凰,他浑浊的眼睛亮了亮,张开嘴想说什么,但发出的声音含混不清。
霓凰蹲下来,握住他的手:“林叔,我来看看你。”
林宏毅使劲点着头,眼泪顺着老脸上的皱纹往下淌。他指了指床头柜,又指了指自己的嘴,想表达什么,但说不出来。
霓凰明白他的意思,打开床头柜的抽屉翻了翻。里面放着一封信,信封泛黄,上面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
她拿起信封,心口猛地一紧。
那信封上的字迹,她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梅长苏写的。
04
霓凰拿着那封信,坐在林宏毅床边,手指抖得厉害。
信封没封口,她抽出来一张信纸,薄薄的,边角已经泛黄。展开一看,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看。
信的开头写的是:“霓凰,若你看到这封信,说明蒙挚没有守约。也罢。”
她看着这行字,愣住了。什么意思?
她继续往下看。
“我写下这封信时,已经快要撑不住了。窗外的雪很大,屋里很冷,但我心口有一团火,烧得我难受。”
“我知道,我把你伤得很深。那九个字,是我写的。我亲笔写的。我知道你会恨我,会怨我,会怀疑这12年我们之间的感情是否都是假的。”
“但有一句话,我要跟你说清楚——那九个字,是假的。”
霓凰看到这里,浑身的血像被抽干了一样,冷得发抖。
“我从未真心爱过你”——这七个字,是假的。
假的?
她拿着信的手抖得厉害,眼睛紧盯着下面的字,一个字都不敢漏。
“定亲后第三天,我查出了重病。大夫说我的日子不长了。我第一反应是退婚,让你再找户好人家。但看到你写给我的信上说‘非君不嫁’,我舍不得了。”
“我舍不得让你伤心。所以我瞒了下来,决定把这场戏演到底。”
“但我又怕你为我守寡。你才23岁,我不能让你为了一个死人耽误一辈子。所以我逼自己写出那九个字——让你恨我,然后改嫁。”
“我宁愿你恨我,也不愿你为我守一辈子。”
霓凰抓着信纸,手抖得几乎拿不住。
她咬着唇,眼泪模糊了视线。她使劲眨了一下眼,把眼泪逼回去,继续看。
“这封信,我不敢寄给你。我怕你看到后会心软,会心软到不恨我。所以我把它交给林叔,告诉他,等12年后,若你还没改嫁,就给你看。”
“12年后,你应该也恨够了,释怀了。那时候再知道真相,你不会太难过。”
霓凰看着这行字,忽然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12年。他连这个都算好了。
她擦了擦眼泪,继续往下看。
“霓凰,我不是不喜欢你。我是不敢喜欢你。你不知道,每次收到你的信,我都高兴得像孩子一样。但我又怕,怕我一高兴,就会说不出那句‘退婚’。”
“写那九个字时,我的笔尖都是抖的。写完后,我对着它看了很久。我知道,这东西一旦送到你手里,你这辈子都会恨我。”
“但我还是写了。”
“因为恨一个人,总比爱一个死人轻松。”
信到这里还有大半张。但后面的话,字迹越来越歪,越来越乱。
“霓凰,一定要恨我。恨够了你就能重新开始了。等到了地下,我再来求你原谅。”
信的最后一行字,歪歪扭扭的,几乎认不出来。
“但愿到时候……你愿意原谅我。”
信看完了。
霓凰拿着那张信纸,整个人僵在原地。眼泪一滴滴落在纸上,把字迹洇开了一大片。
她忽然想起什么,手忙脚乱地打开随身的包袱,把那枚锦囊翻了出来。她打开锦囊,取出那张泛黄的纸条,上面那九个字还是那么刺眼。
她翻过来看背面——当年她只看了一面就收起来了,没注意过背面有没有字。
背面真的有字。
很小,很淡,像是用最后一点力气写上去的。
“若你看到此字,说明我已走远。请好好活着。”
霓凰看着这行字,整个人像被抽去了所有力气,一下子瘫在地上。
“梅长苏……你个混蛋……”
她抱着那枚锦囊,哭得像个孩子。12年的恨,12年的委屈,12年的不解,在这一刻全化成了眼泪。
林宏毅的儿媳听到哭声赶过来,看到霓凰跪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不知道该扶她还是该让她哭。
过了好一会儿,霓凰才止住眼泪。她站起来,把信和锦囊贴身收好,走到床边,握住林宏毅的手。
“林叔,谢谢你……让我看到这封信。”
林宏毅使劲点着头,眼泪落在枕头上,洇湿了一大片。
05
从林宏毅家出来,霓凰坐在马车里,一路上都没说话。
黄桂莲看她眼睛红红的,也不敢多问。到了晚上,他们在一家客栈投宿,霓凰一个人在屋里坐了很久。
她把那封信拿出来,又看了一遍。每个字都看到心里去。
“定亲后第三天,我查出了重病。”
定亲后第三天。她记得那天——梅长苏刚给她写完一封信,信上还画了一朵梅花,说“等开春了,带你去江南看花”。
那时候他刚知道自己活不长了。
她看着那一行字,忽然想起一个细节——梅长苏跟她定亲后,确实有一段时间很少写信。
她当时以为他忙,没在意。
现在想起来,他那段时间应该是刚查出病来,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
“我舍不得让你伤心。所以我瞒了下来。”
霓凰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他是舍不得让她伤心。所以她恨了他12年,他都没解释过一句。
她忽然很想见蒙挚。想问问他,他知道这是假的,为什么还要帮她瞒着。
她叫来黄桂莲:“桂莲,帮我套车。我要去蒙挚那儿。”
黄桂莲愣了一下:“小姐,着天黑了呢。”
“没事。打着灯笼走。”
黄桂莲看她一脸坚决,也不再多说,去套车了。
马车又走了两天,终于到了蒙家。蒙挚的妻子出来迎接,看到霓凰脸色不对,问她怎么了。
霓凰没答,只问:“蒙挚呢?”
“在书房呢。”
霓凰直接去了书房。
蒙挚正在看账本,听到脚步声抬头一看,见霓凰站在门口,眼眶红红的,一脸凝重的表情。
他愣了一下,放下账本:“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霓凰把信拍在桌上:“这个,你知道吗?”
蒙挚看了一眼信纸上的字迹,脸色变了变,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知道。”
“你一直都知道?”
“知道。”
“那为什么不告诉我?”
霓凰的声音发抖,“你眼睁睁看着我恨了他12年,眼睁睁看着我把自己关在那座院子里,什么都不说?”
蒙挚看着她,叹了口气:“我发过誓。”
“什么誓?”
“他逼我发的。”蒙挚靠在椅背上,脸上全是疲惫,“他说,若霓凰在30岁前未婚,你永不提起此事。”
霓凰愣住:“30岁?”
蒙挚点了点头:“他说,你23岁守寡,27岁时恨意最重,最容易冲动。30岁后,心就冷了,知道了真相也不会太难过。”
霓凰站在那里,浑身发抖。
他连这个都算好了。
她30岁。今年她正好30岁。
梅长苏走的那年,她才23岁。他算准了时间——12年后,她应该已经释怀了,知道了真相也不会太痛苦。
可他算错了一件事。
12年了,她不但没释怀,反而越陷越深。恨一个人恨了12年,比爱一个人还要累。
“他不让我说,我只能守。”蒙挚的声音很轻,“你不知道,这些年我看你一个人苦,心里有多难熬。”
霓凰看着他,忽然跪了下来。
“对不起。”
蒙挚吓了一跳,赶紧去扶她:“你干什么?起来!”
“我该谢谢你。”霓凰没起来,低着头,“你替他守了12年的秘密。我恨了你12年,你都没说过一句。”
蒙挚摇头:“这是他的意思。我答应他的,就必须做到。”
霓凰站起来,擦了擦眼泪:“我明天去给他上坟。”
“我陪你去。”
第二天,他们去梅长苏的坟前。
12年了,那座坟已经长满了草。墓碑上的字有些模糊,但还能看清——梅长苏之墓。
霓凰蹲在墓前,把那封信拿出来,划了一根火柴,点着了。
火苗舔着信纸的边缘,渐渐蔓延开来。她看着那封信化成一堆灰烬,忽然开口说:“梅长苏,你的信,我看到了。”
风吹过来,灰烬散了一地。
“你说你是怕我守寡,才写那九个字。你觉得我会恨你,然后改嫁。”
她停了一下,声音更轻了。
“但你没想过,我要是恨你,一辈子都放不下你。”
她站起来,看着那座坟,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
“你不用等我原谅你。因为……我从来没有恨过你。”
她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梅长苏,你骗了我12年。但我不怪你。”
“因为我知道,你爱过我。”
06
从梅长苏坟前回来,霓凰把自己关在屋里,一整天没出来。
黄桂莲端着饭去敲门,她说不饿。到了晚上,屋里点了一盏灯,灯一直亮着,到天亮才灭。
黄桂莲推门进去,看到霓凰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堆旧信。
都是梅长苏当年写给她的。
她一封封翻着,像是找什么线索。信上有涂改的地方,有些字被墨涂黑了,她凑近了看,隐约能认出原来的字。
有一封信,开头写的是“霓凰,我很想你”,但后面那三个字被他用墨涂了,改成“祝你安好”。
她看着涂改的地方,心里一阵发酸——他是想把“想你”两个字写出来,又擦掉了。
他说怕自己忍不住,所以才不写那些情话。
她笑了,但那笑容里有苦涩。
又翻了一封,这封信写的是最近的事。
他说病好了一些,可以下地走几步了。
说院子里的梅花开了,香味很淡,他觉得她会喜欢。
说等春天来了,他想带她去看花。
“等到春天……”她轻声重复着这句话。
他没能等到那个春天。
她把信一封封叠好,收在一个木匣子里。然后她让黄桂莲帮她去请一个人——梅长苏的胞弟,梅长辞。
梅长辞这些年一直在外面做生意,很少回来。他跟他哥的关系不算亲近,但也不生分。梅长苏死后,他来吊唁过,之后就再没出现过。
霓凰派人找了好几天,才在一个偏远的小镇上找到他。
他听说霓凰找他,二话不说就赶回来了。
一进门,他就问:“嫂子,找我什么事?”
霓凰把梅长苏那封信递给他看。他看完,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我哥生前,跟我说过一件事。”
“什么事?”
“他让我替他办件事——若你看了那封信,就让我把一个东西交给你。”
霓凰愣了一下:“什么东西?”
梅长辞从怀里掏出一个荷包,陈旧的,上面绣着朴素的梅花图案,针脚歪歪扭扭的。
他递过来:“他说,若你看了信还不恨他,就把这个给你。”
霓凰接过荷包,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枚玉坠。白玉的,上面刻着一个“霓”字。她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是她当年送给他的定情信物。
她以为他早就扔了。没想到他一直留着。
“他说,若是你恨他,让我等12年后再给你。若是你不恨他,让我趁早给你。”梅长辞低着头,声音有些哑,“我嫂子……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我哥做错事的人。”
霓凰拿着那枚玉坠,半天说不出话。
她忽然问他:“当年他写那封信时,你在旁边吗?”
梅长辞点了点头:“在。他写完那九个字后,一个人坐了半个时辰,让我倒杯酒给他。”
“酒?”
“他说,这辈子没醉过。想醉一次。”梅长辞的声音更低了,“但他喝了两口就吐了。他身体太差了,连酒都喝不了了。”
霓凰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她能想到那个画面——他坐在窗前,手里捏着那张纸条,想用酒精来麻痹自己,但身体连这个都不允许。
她忽然很恨自己。恨自己当初为什么不去看他,为什么不等他亲口解释,为什么让那九个字主宰了她12年的人生。
但她又知道——即使她去看他,他也不会说的。他太固执了,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嫂子,我哥说他对不起你。”梅长辞又说,“他说,他这辈子最对不住的人就是你。”
霓凰摇摇头:“他没什么对不起我的。是我自己……太笨了。”
她拿起那枚玉坠,贴在胸口,闭着眼站了一会儿。
“梅长苏……你到底是算得太准,还是算得太差了。”
她睁开眼,把玉坠戴在脖子上。白玉贴在皮肤上,凉凉的。
那天晚上,霓凰把梅长苏所有的信都拿出来,一封封叠好。她没烧,也没扔,只是把它们放回木匣子里,锁上。
她决定不再恨他。也不再用那九个字折磨自己。
她要做的,是好好活着。
这是他走后12年来,她第一次这么想。
07
霓凰在院子里住了几天,把旧物翻了个底朝天。
她找到了几样东西——梅长苏送她的木梳、一支笔、一副字帖。每一样她都仔细看过,像是在寻什么蛛丝马迹。
她在笔杆上发现了一行小字,刻着“霓凰笑颜”四个字。她回想起来,那是有一次她给他写信,说“想看你笑的样子”,他就在笔上刻了这几个字。
她当时收了信就忘了,现在看着这几个字,眼泪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他把她说的每句话都记在心里。
他不想让她难过,所以宁可自己扛着。
他连死后都在替她操心,生怕她因为他耽误了一辈子。
黄桂莲端了饭进来,看她又在发愣,叹了口气:“小姐,你几天没好好吃饭了。”
霓凰收回心思,看了一眼桌上的饭菜,端起来吃了两口,又放下。
“桂莲,你说……他当年为什么不让我看他最后一眼?”
黄桂莲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答。
霓凰想起当年的事——梅长苏死后,她赶到灵堂,蒙挚拦着她不让她看。
她当时以为是怕她难过,现在想想,可能是他走的时候太难看,不想让她看到。
“小姐,人走了,就别想了。”黄桂莲低声说,“他的心意,你不是已经知道了。”
“知道了。”霓凰点点头,“但知道了,心里反而更难受。”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梅花开得正盛,一树的红梅,花瓣上还带着露珠。
她忽然想起梅长苏给她写的那封信:“等开春了,带你去江南看花。”
“梅长苏,你说带我去看花的。”她轻声说,“现在花开了,你却不在了。”
风从窗外灌进来,吹得她的头发飞起来。她把玉坠握在手心里,像是握着他最后的温度。
那天晚上,霓凰做了个梦。梦到梅长苏站在院子里的梅花树下,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衫,脸色苍白,但笑容很温暖。
他看着她,轻声说:“霓凰,我不是故意要骗你的。”
她站在几步之外,想走过去,但脚像被钉在地上一样。
她问他:“你为什么不肯留一句话给我?为什么一定要让我恨你?”
他笑了笑:“因为我怕你放不下。”
“可我放不下。”
“放不下才好。放不下,你才会好好活着。”
她愣住了。
他接着说:“我这一生,最庆幸的事,就是遇到你。最遗憾的事,也是遇到你。”
“为什么?”
“因为……我没办法陪你走到最后。”
她看着他,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
他走过来,伸出手,像是想替她擦眼泪,但手在她的脸前停了下来,没有碰到她。
“霓凰,别哭。哭了就不好看了。”
她使劲摇头:“你骗了我12年,还想让我不哭?”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那你哭完了,就忘了我。去过你想过的生活。”
“那你呢?”
“我啊……我会在这里看着你。看着你好好的。”
她还想说什么,但他已经不见了。院子里的梅花树还在,但树下空无一人。
霓凰猛地惊醒。
窗外天亮了,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她坐在床上,发了一会儿呆,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泪。
她拿起那枚玉坠,贴在嘴唇上,轻轻亲了一下。
“梅长苏,你放心。我会好好活着。”
她站起来,穿好衣服,走出房间。
黄桂莲正在院子里晒被子,见她出来,愣了一下:“小姐,你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桂莲,帮我收拾收拾,我准备回琅琊阁一趟。”
“回琅琊阁?做什么?”
“去取一样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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