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那天,周根生又把那件灰底暗花的棉服塞进柜子。
我翻围巾时摸到了,鼓鼓囊囊的,心里就来气。
扯出来一看,内层缝着好长一条线,针脚歪歪扭扭的。
“又做这破玩意儿。”我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转身睡了。
半夜听见隔壁屋窸窸窣窣的,像是在翻什么东西。我没理,翻了个身。第二天早上,桶里的棉服不见了。
那年冬天特别冷。他咳嗽越来越厉害,咳到半夜爬起来坐着喘气。我在隔壁屋听着,心想他该去检查,他总说“没事,老毛病”。
我没再问。
后来他走了。
我收拾东西时,翻出那件棉服,内层的线已经断了,像是被人拆开过又缝上。我把棉服打开,手伸进去,摸到了个硬邦邦的东西……
01
腊月二十三那天,我是被冻醒的。
窗户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条缝,冷风直往里灌。我缩在被窝里骂了一句:“死老头子,又没关紧窗子。”
周根生在隔壁屋应了一声:“关了关了的,我看看去。”
他脚步声轻飘飘的,到了窗边,咔嚓一声把窗户扣紧了。我听见他咳嗽,咳了两声又咽回去了,像是怕吵着我。
“早饭想吃什么?”他在外头问。
“随便。”我翻了个身。
我这人爱干净,也爱体面。
退休前当了三十多年小学老师,站讲台站出来的毛病,什么都讲究个整齐规矩。
周根生是木匠出身,一辈子跟木头打交道,手是粗的,做出来的活也粗。
我们俩结婚四十年了。
四十年前媒人给我介绍他的时候,我心里是一万个不愿意的。我爹娘看中他老实、有手艺,说嫁过去不会受苦。我没拗过他们,就嫁了。
可我心里一直憋着一口气。
那会儿我在公社小学当代课老师,一个月挣十几块钱。他给人家打家具,一天挣个块儿八毛的。日子过得紧巴巴的,过年连件新衣裳都舍不得买。
有一年大年初一,我穿着打补丁的棉袄去拜年,我姐穿着新买的的确良褂子,我娘看看她,又看看我,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我心里酸了好几年。
后来日子慢慢好了,孩子们长大成人了,可我心里那个疙瘩还在。周根生这个人,嘴笨,不会说好听的,一辈子也没给我买过什么像样的东西。
别人家老头子给老伴买金镯子、买羽绒服,他倒好,自己做棉服。
我走到客厅的时候,他已经把早饭摆在桌上了。小米粥、咸菜、两个煮鸡蛋。
“吃吧。”他把鸡蛋剥好放在我碗里。
我没说话,坐下来喝粥。
他坐在对面,也不吃,就那么看着我。
“你今天要不要去街上转转?”他小心翼翼地问,“我听说明天要下雪,你那件羽绒服薄了,要不买件新的?”
我抬起头看他一眼:“你哪来的钱?”
他搓搓手:“我还有点。”
“你那点钱留着吧,我自己有。”我喝完粥,把碗往桌上一放。
他沉默了一会儿,站起身收拾碗筷。
我坐在那儿,看见他弯腰的时候背有点驼了,头发也白了。我心里忽然有点酸,但嘴上还是没说什么。
那几年,他每年都要往家里拿一件棉服。
第一年是红底黑格的,我没穿,扔柜子里了。
第二年是蓝底白花的,我嫌土,也没穿。
今年这件灰底暗花的,前天晚上他悄悄塞进柜子,我翻出来的时候摸到了,就扔垃圾桶了。
我当时想的是:你做了我也没用,我又不是没衣服穿。
可我没想过,他做一件棉服要花多少工夫。
下午,郭萍来找我打牌。
郭萍就住隔壁,跟我年纪差不多,退休后没事干,天天打麻将。她嘴巴快,什么都说。
“秀玲,你家老头子又给你做棉服了?”她进门就问。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我昨天看他去镇上买布料,还打听哪家卖的好。”郭萍坐下来,摸出一支烟点上,“我说你家老头子可真疼你,都什么年代了还做手工活儿。”
我没接话。
她吸了口烟,又说:“我家那个死老头子,一年到头就知道喝酒,连双袜子都没给我买过。”
“那让他买呗。”我说。
“算了,他那点工资还不够他自己喝的。”郭萍吐了个烟圈,“对了,你家老头子退休金多少?”
“两千多吧。”
“那也不少了,怎么还给你做棉服?买件现成的多省事。”
我没回答。其实我也问过他,他说买的不暖和,还是手工做的实在。
我没当回事。
打了一下午牌,输了两块钱,回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周根生在厨房里做饭,听见我回来,探出头说:“回来了?饭马上就好。”
“嗯。”我换了鞋,坐在沙发上。
电视开着,正在播天气预报。说明天有大雪,气温降到零下十度。
我往厨房看了一眼,他正弯着腰切菜,后背弯成一张弓。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看起来瘦瘦的。
“你最近怎么瘦了?”我忽然问。
他愣了一下,回过头:“有吗?没觉得。”
“你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吃了吃了,你别瞎操心。”
我没再说什么。
吃饭的时候,他给我夹菜,自己也吃了几口,就没怎么动了。我问他不饿吗,他说下午吃了点心,不饿。
我没多想。
那天晚上,我睡得早。半夜迷迷糊糊听见隔壁屋有动静,像是翻东西的声音。我睁开眼,看见门缝里透进来一点光。
“你干嘛呢?”我喊了一声。
那边的动静停了,过了一会儿,他的声音传来:“没事,我找个东西,你快睡吧。”
我又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起来,我发现垃圾桶里的那件灰底暗花棉服不见了。
02
我没问那件棉服去哪了。
周根生说是拿去烧了,我信了。
那几天他精神头看着不错,吃饭也比往常多。我心里还想着,兴许真是前两天瞎操心了。
腊月二十五那天,周丹带着孩子回来了。
周丹是我们闺女,在省城银行上班,嫁了个做生意的,日子过得不错。
她一年回来两三趟,每次回来都大包小包的,给他爸买烟买酒,给我买衣服买鞋。
“妈!”周丹进门就给我一个大大的拥抱,“你瘦了没有?我看着气色挺好的。”
“能不好嘛,天天闲着。”我嘴上这么说,心里还是挺高兴的。
外孙子小杰,五岁,虎头虎脑的,一进门就喊姥姥。我抱起来亲了一口,心里那个美。
周根生从厨房出来,看见闺女回来了,脸上笑开了花。
“爸,你又瘦了。”周丹皱着眉头说,“你怎么不好好吃饭?”
“吃了吃了,你看我这肚子。”周根生拍拍肚子,“你妈天天给我做好吃的。”
周丹看看我,我摇摇头。
晚上一家人吃饭,热热闹闹的。小杰吃了两碗饭,周丹跟他说工作上的事,说银行最近业务不好做,她天天加班。
“别太累了。”周根生给她夹了一块排骨,“身体要紧。”
“知道了爸。”周丹吃完饭,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妈,那套小户型你看了没有?就是我跟你说过的那套,在人民路上。”
我愣了一下:“什么小户型?”
“爸没跟你说?”周丹看看他爸,“爸,你不是说想买那套房子吗?”
周根生咳嗽了一声:“再说吧,不着急。”
我心里犯糊涂。什么小户型?房子?我怎么不知道这回事。
吃完饭,我把周丹拉到一边:“你爸什么时候说要买房子的?”
周丹也愣了:“他没跟你说?上个月他打电话问我,说想在市区买个小套,说等你退休了住,离医院近,买菜也方便。我还帮他问了几个盘。”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上个月?他哪来的钱买房子?
“妈,你别多想。”周丹看我脸色不对,“爸就是随口问问,没说要买。”
我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周根生这个人,一辈子抠得要命,连双袜子都要补了又补。他怎么可能突然想买房子?
越想越不对劲。
第二天一早,我趁他出去买菜的工夫,把柜子里他那些东西都翻了出来。
他的东西不多,几件旧衣服,一个旧皮包,里面装着一些零零碎碎的东西。我在皮包最底层翻到一个布口袋,扎得紧紧的。
我心里一跳,拆开口袋。
里面是一本存折。
存折封面已经泛黄了,边角都磨破了。我翻开第一页,日期是三十年前的,上面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但还是能看清。
“1993年3月15日,存款5元。”
我的眼睛一下子就酸了。
5块钱,在那个时候能买什么呢?大概是一斤肉的钱。可他硬是从牙缝里省下来了,存到了银行。
我继续往下翻。
“1993年5月20日,存款8元。”
“1993年11月8日,存款20元。”
“1994年1月17日,存款15元。”
一笔一笔,密密麻麻。
三十年了。
那些数字有的多、有的少,年月日清清楚楚,连几分钱都记得明明白白。
有的月份只有十块钱,有的月份有三百块。
到了后面几年,数字渐渐大了起来。
“2018年,存款5000元。”
“2019年,存款10000元。”
我算了一下,最后一笔是去年存的,5000块。
合上存折,我的手在抖。
我翻到最后一页,看着那一行字——“总存款金额:66万元。”
66万。
我脑子里嗡嗡响,半天缓不过神来。
他怎么会存这么多钱?
我一屁股坐在地上,脑子里乱糟糟的。这些年他从来不多花一分钱,烟酒都戒了,衣服就那几件轮着穿。我以为他是抠,原来他是在存钱。
那个布口袋底层的角落里,还有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几个字:“给你留的,别让孩子们知道。”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你这死老头子……”我攥着存折,骂了一句,声音却是哑的。
可我还是没穿那件棉服。
不是我嘴硬,是我觉得他变得奇怪了。先是做棉服,后是瞒着我存钱,现在又想买房子。他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傍晚他回来了,手里拿着一把青菜。
“菜涨价了。”他进门就说,“白菜一块五了。”
他看我坐在沙发上,眼睛红红的,愣了一下:“你咋了?”
“没咋。”我别过脸去。
他没追问,把菜放进厨房,出来的时候给我倒了杯水。
“喝口水。”他递过来。
我接过来,看着他,想问存折的事,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周根生。”我叫了一声。
“嗯?”
“你……你没什么要跟我说的?”
他愣了一愣,低下头想了想,最后摇摇头:“没有。”
我没再问了。
他去了厨房,锅碗瓢盆响起来。我坐在沙发上,听着那些声音,心里空落落的。
03
腊月二十六,周丹带着小杰走了。临走前她拉我到一边,悄悄说:“妈,你别跟爸吵架,他身体不好。”
“谁跟他吵架了。”我白了她一眼。
她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上车的时候她又回头看了他爸一眼,嘴巴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
我目送车子开走,站在门口愣了半天。
周根生在屋里喊:“进来吧,外头冷。”
我回了屋,他正在沙发上坐着,手里拿着那件灰底暗花的棉服。我一看就来气:“你怎么又拿出来了?”
他抬起头,笑得有点不好意思:“我想着给你改改,你要是不喜欢这个颜色,下次我给你换个颜色。”
“你省省吧。”我坐在他旁边,“穿得完吗?”
他没说话,低头看着手上的棉服,一针一线地摸着。
我注意到他的手指粗粗的,指关节都弯了,那是常年干活留下的。
那一针一线,都是他用这双手缝的。
我心里一酸,但嘴上说不出来。
“秀玲。”他忽然开口。
“你要是不喜欢,我就不做了。”他抬起头看我,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可这件,你留着。等我不在了,穿上应个急也好的。”
我愣住了。
“你胡说什么呢?”我瞪了他一眼,“好好的说什么不在了?”
他笑了笑:“我就是怕你冬天冷,手工棉服暖和,比羽绒服实在。”
我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他在隔壁屋咳嗽,咳一阵歇一阵,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我心里烦,翻了个身,用被子蒙住头。
第二天早上,我去买菜,路过郭萍家门口,她正出来倒垃圾。
“秀玲,买菜去啊?”她站在门口跟我说话,“你家老头子最近怎么样?我看着好像瘦了不少。”
“他说没事,老毛病吧。”我说。
“老毛病也得看看啊。”郭萍摇摇头,“你带他去查查吧,别到时候真出什么事。”
她这话说得我心里一紧。
“我知道。”我点点头。
那天回来,我跟他说:“明天我带你去医院查查,你那咳嗽拖了这么久了。”
他摇摇头:“不用,过几天就好了。”
“不行,必须去。”我态度很强硬。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反对。
第二天一早,我们去了镇上的卫生院。医生给他拍了片子,看了半天,脸色不太好看。
“住院吧。”医生说,“这个情况,还是去县医院再查查。”
“什么情况?”我追问。
医生看看我,又看看他,犹豫了一下:“可能是肺上的问题,得进一步检查。”
我扶他走出卫生院,他走得很慢,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气。
“没事。”他拍拍我的手,“别怕。”
我没说话,手却握得更紧了。
腊月二十八那天,我们去了县医院。做了CT,抽了血,等结果等了一上午。最后医生把我叫到办公室,关上门。
“你是他家属?”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戴着眼镜,说话很温和。
“我是他老伴。”
医生沉默了一下,把片子放在灯箱上,指着上面一片阴影说:“肺部的这个位置,有个阴影。初步判断,是肺癌。”
我的耳朵嗡的一声,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
“但是要确诊,还得做进一步检查。”医生继续说,“不过我看这个情况,可能已经是中晚期了。”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你是他家属,跟他说还是不说,你自己决定。”医生看着我,“不过这个病,还是早点治疗的好。”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办公室的。
他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看见我出来,站起来:“医生怎么说?”
我低下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正常:“没什么事,医生说就是肺炎,住几天院打打针就好了。”
他松了口气:“我就说没事吧,你非要来。”
我别过脸去,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
那天晚上我守在病床边,看着他睡着了。他睡着的样子很安静,眉头却微微皱着,像是在梦里也不安心。
我看着他的脸,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会儿刚结婚,他年轻,长得也算周正。
每天早出晚归给人打家具,回来的时候一身木屑。
我嫌他脏,嫌他臭,他从来不说啥,只是嘿嘿一笑,去洗洗刷刷,再给我端上热饭。
那时候我觉得这种日子一眼就能望到头。
可转眼四十年的头,也望到尽头了。
我在椅子上坐了一夜,直到天亮。
04
住院的第三天,他开始做化疗。
第一次做的时候,他吐得稀里哗啦的,头发一把一把地掉。我看着他那个样子,心里像刀割一样。
“没事,没事。”他吐完了还安慰我,“过两天就好了。”
我没说话,拿着毛巾给他擦脸。他的手冰凉冰凉的,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那几天,郭萍来看过他一次。她坐在病床边,拉着他的手说:“老周,你好好养病,等你好了,咱们还打牌。”
他笑了笑:“好,等我回去,我给你们做新棉服。”
郭萍看了我一眼,我没说话。
她走的时候拉我到走廊里,小声问:“医生怎么说?”
我摇摇头。
“那个……”她犹豫了一下,“那你那个初恋,秦建国,还来找你吗?”
我心里一紧:“你提他干嘛?”
“我不是那个意思。”郭萍赶紧解释,“我就是听说他离婚了,想问问……”
“没联系了。”我打断她,“他现在跟我没关系。”
郭萍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可她的话像一根针,扎在了我心里。
秦建国是我年轻时候处过的对象,小学同学,处了两年。他家穷,我爹娘不同意,硬是把我嫁给了周根生。这些年,我心里一直放不下这个事。
可这一刻,我忽然觉得自己可笑。
我守着一段四十年的婚姻,嫌弃自己的丈夫,放不下一个年轻时候的梦。可那个被我嫌弃了一辈子的男人,正躺在病床上,为我吐出最后一口气。
那天下午,他精神好了一点,靠在床头翻着一本旧相册。我凑过去看,是我们年轻时候的照片。
“这张是刚结婚那年拍的。”他指着一张黑白照片,“在县城照相馆拍的,你穿着那件碎花袄子。”
照片上的我,二十出头,瘦瘦的,笑得有点勉强。他站在旁边,穿着借来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油亮。
“你这么年轻。”我摸着照片说。
“你也年轻。”他看着我,“那时候你真好看。”
翻到后面,是周丹出生那年拍的。他抱着孩子,笑得合不拢嘴。
“那会儿真穷。”他感叹,“奶粉都买不起,全靠你喂。”
“那是自然。”我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秀玲,要是这辈子能重来,你……你还会嫁给我吗?”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我低下头,手里的照片有些发烫。
“你的病会好的。”我说。
他没追问,只是笑了笑,把相册合上。
“我想回家。”他说。
“等你好了就回家。”
“我怕我等不到那天了。”他的声音很轻。
“你胡说八道什么!”我突然急了,“你这个老头子,怎么老说这种丧气话!”
他没说话,转过头去看着窗外。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雪了。
那天晚上,他睡得很不踏实。翻来覆去,说梦话。
我守着他,听着他断断续续说些我听不清的话。有一句我听得清楚——
“秀玲,我走了,你怎么办啊……”
我坐在椅子上,眼泪掉了一夜。
腊月二十九了。
街上的店铺都关门了,到处挂着红灯笼,过年的气氛越来越浓。医院的走廊里,护士们忙着贴福字。
我站在病房里,看着他瘦得脱了相的脸,忽然想起他每年给我做棉服的情形。
他总是一针一线地缝,缝得不好,就拆了重新来。
他不舍得买布料,就到镇上的废品站去淘,淘回来的布洗了又洗,晾干了再使。
那件灰底暗花的棉服,他做了三个月。
三个月,他瞒着我,在院子里,借着路灯的光,一针一线地缝。
我从来不知道。
因为他从来没让我知道。
“你想吃什么?”我问他。
他摇摇头:“不饿。”
“起码喝点粥。”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那你别走远。”
“我不走。”我说。
我在病床边坐下来,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凉凉的,干枯的像冬天的树枝。
“秀玲。”他叫我。
“嗯。”
他盯着天花板,半天才说:“那件棉服……你试试。”
我鼻子一酸,别过脸去:“等你好了我就穿。”
他笑了,笑得特别轻:“好。”
那天晚上,他忽然清醒了。靠在床头,精神头比前些天好多了。
“秀玲,”他说,“我想吃酸菜馅的饺子。”
我心里咯噔一下,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大晚上的,去哪儿买酸菜啊?”
“对面那个小卖部。”他指着窗外,“那儿有卖的。”
我摇摇头:“我陪着你,明天再吃。”
“你今天晚上去买,我明天吃。”他执拗地说。
我拗不过他,穿上外套出了门。
走在街上,寒风往脖子里灌。我一路小跑到对面,敲开小卖部的门,买了酸菜和肉馅。
回来的路上,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走的时候,他没说别的,只是看着我笑了笑。
那个笑容,我到现在还记得。
我提着酸菜和肉馅,推开病房的门。
他已经走了。
他躺在床上,眼睛闭着,嘴角还带着笑。床头柜上放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几个字,歪歪扭扭的:“秀玲,我走了,你多保重。”
我的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手里的酸菜散了一地,我抱着他的身体,嚎啕大哭。
05
周根生走后的那些天,我像是活在梦里。
周丹回来操办后事,哭得眼睛都肿了。郭萍来帮忙,忙前忙后的,一直念叨着“说走就走了,真是想不到”。
我坐在屋里,看着进进出出的人,看着桌上摆着的遗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走得太快了。
快到我来不及想,来不及后悔,还没来得及跟他说一句“对不起”。
办完后事的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屋里。
空荡荡的,安静得吓人。
隔壁屋里,他的东西还摆在原地。那双他穿了好多年的布鞋,那件他冬天常穿的旧棉袄,还有柜子里的三件棉服。
我没开灯,坐在沙发上,坐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一早,周丹来了。她红着眼睛,坐在我旁边,拉着我的手。
“妈,你别太难受。”她说话的声音都哑了,“爸他……他不愿意看你这样。”
“妈,你要不要吃点东西?我去给你熬点粥。”
“不用。”我摇摇头。
她看着我,犹豫了一下:“妈,爸走之前,让你把那件棉服拆了。”
“他说的?”
“嗯。”周丹点头,“他住院的时候跟我说的,说让你一定要拆开,里面有东西。”
我心里一紧。
是那件灰底暗花的棉服。
我站起身,走到柜子前,打开柜门。
那三件棉服整整齐齐地叠着,像是有人专门整理过。我拿出那件灰底暗花的,摸着上面的针脚。
那些针脚密密实实的,一针挨着一针,缝得虽然不好看,却很结实。
我拿着棉服坐在地上,慢慢地,一条一条地拆线。
那些线很牢固,拆起来很费劲。我的手在发抖,好几次找不准位置。
拆到最下面的时候,我的手碰到了什么东西。
硬硬的,藏在里面。
我用手摸了摸,心里已经猜到了。可当我把那层布撕开,看到那本存折的时候,眼泪还是控制不住地往下掉。
存折的封皮已经泛黄了,上面的字迹还清晰。我翻开,一页一页地看,从三十年前的第一笔五块钱,到去年最后一笔五千块。
每一笔,都清清楚楚。
每一笔,都沉甸甸的。
我看着最后一页的那个数字——66万。
然后整个人崩溃了。
我抱着那本存折,哭得喘不上气。周丹在旁边抱着我,也一直在哭。
“你这个死老头子……”我一边哭一边骂,“你存这么多钱做什么?你都不知道给自己花一点……”
可我知道。
我知道他为什么不花。
因为他是给我存的。
他存了整整四十年。
06
我在地上坐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
周丹把我扶到沙发上,给我倒了杯水。我捧着那本存折,手一直在抖。
“妈……”周丹哽咽着说,“其实爸早就跟我说过。”
我抬起泪眼看着她。
“他说他这辈子没让你过上好日子,他心里一直过意不去。”周丹擦了擦眼泪,“他说你一定要留着你,说你以后用得上。”
我攥着存折,指甲都嵌进了掌心。
“还有一件事。”周丹站起来,走进屋里,拿出第二件棉服,“爸让我跟你说,这件也拆开。”
我看着她手里的棉服,那是蓝底白花的,是他第二年做的。我接过来,手抖得连剪刀都拿不稳。
“我来吧。”周丹接过棉服,从袖口开始拆。
线头一根一根地掉出来,周丹的动作很慢,很小心,像是怕伤到里面的东西。
拆到肩膀位置的时候,她的手顿住了。
“妈……”她的声音在发抖。
我从她手里接过棉服,用手摸了摸。
里面有个硬邦邦的东西。
我撕开那层布。
是房产证。
崭新的房产证。
蓝色的封皮,上面印着金色的字。我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我的名字。
宋秀玲。
地址是人民路那个小区,就是周丹说过的那套小户型。
我的眼泪落在房产证上,字迹都模糊了。
“他什么时候买的?”我问。
“去年。”周丹哭着说,“他把大半辈子的积蓄都拿出来了,贷了一部分款。他说你退休了去那边住方便,离医院近,买菜也近,附近还有个公园。”
我抱着那本房产证,哭得不能自已。
“妈,还有一件。”周丹拿起第三件棉服,“爸说,这件你也拆开。”
那是今年做的那件灰底暗花的。
我使劲擦了擦眼泪,拿起剪刀,却发现自己根本下不了手。
“我来。”周丹接过去,从领口开始拆。
这一次,她拆得很慢。
她的手指颤抖着,每拆一段都要停下来深呼吸。
拆到袖子的时候,她的手停住了。
“这里。”她把棉服递给我。
我把手伸进去,摸到一个硬硬的扁扁的东西。
是一封信。
信封是白色的,上面写着几个大字:给秀玲。
工工整整的,一看就是认真写的。
我的手在发抖,用了好大的力气才把信拿出来。
“妈,我去给你倒杯水。”周丹红着眼睛出去了,轻轻带上了门。
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手里握着那封信。
封面上的字有点歪,跟他平常写的字不太一样,像是练习了很多遍。
我拆开信封。
里面的信纸叠得整整齐齐,四角都压平了。
我打开,一张一张地看。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