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建明在我家住到第三个星期的时候,我开始觉得不对劲。

不是那种让人害怕的不对劲,而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别扭。

他炒菜时会多放一勺糖,他知道我喜欢吃糖醋排骨,可这事我只跟我丈夫说过。

那天擦地板,我在他床底下摸出一个木匣子,巴掌大小,黑漆漆的,锁扣磨得发亮。

我费了好大劲才掰开,里面没有钱,没有金银,只有两张发黄的纸。

我展开第一张,手就开始发抖。

第二张纸掉在地上,我低头一看,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一屁股坐在地板上,半天缓不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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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周建明来我家那天,天阴沉沉的,要下雨又下不来的样子。

他站在门口,两只手各拎一个编织袋,手指头都勒白了。头上顶个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看见我开门才抬起来,冲我咧嘴一笑:“姐,打扰了。”

他叫我姐。叫了18年了,我还是不太习惯。

我侧身让他进门,他换了拖鞋,弯腰把鞋整整齐齐摆好——鞋尖朝外,左右对齐。我愣了一下,没说话。

“燕儿跟我说了,厂里派我来省城跑业务,三个月,住宾馆太贵。”他把编织袋放在客厅角落,搓着手,像个小媳妇,“姐你放心,我白天基本不在家,就是晚上回来睡个觉。”

我说没事,来都来了,只管住。

其实我心里是不情愿的。

我一个寡妇,家里突然住进个大男人,左邻右舍会怎么说?

可妹妹袁玉燕在电话里软磨硬泡,说周建明工资不高,住宾馆一天一百多,三个月下来快一万了。

我架不住妹妹的眼泪,点头了。

当天晚上,周建明说要做饭。我说不用,我随便下个面条就行。他没听,系上围裙就进了厨房。

我在客厅坐着,听见厨房里菜刀磕在砧板上,“笃笃笃”,有节奏得很。

油烟味飘出来,呛得我鼻子发酸。

那味道太熟悉了,葱姜蒜下锅的焦香,酱油沿着锅边淋下去的嘶啦声,连炖汤时他爱放两颗红枣的习惯,都跟我丈夫赵志强一模一样。

吃饭的时候,他端上来三菜一汤:糖醋排骨、清炒时蔬、凉拌黄瓜、番茄蛋汤。

我盯着那盘糖醋排骨,半天没动筷子。

周建明坐在对面,也不催我,自个儿夹了一筷子青菜,嚼得很慢。

“建明啊。”我叫他。

他抬起头:“嗯?”

“你怎么知道我吃这个?”

他愣了一下,赶紧低下头扒饭:“燕儿告诉我的。”

我没再追问,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

糖醋味恰到好处,酸甜口的,跟我丈夫做的一个味儿。

我嚼着嚼着,眼眶就热了。

18年了,没人再给我做这盘菜。

那顿饭我吃了很多,撑得胃胀。

周建明显然也看出来了,但他什么也没说,洗碗的时候把剩下的排骨用保鲜膜封好,放进冰箱,跟我说:“姐,明天热热还能吃。”

我“嗯”了一声,回了自己房间。

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隔壁房间传来翻身的声音,周建明也没睡。

窗帘缝里透进来路灯的光,黄蒙蒙的,照在天花板上。

我盯着那块光影,恍惚间觉得隔壁住的是赵志强。

我狠狠掐了自己一把。瞎想什么呢。

第二天一早,周建明果然不在家了。

桌上摆着豆浆油条,锅里的粥还冒着热气。

他把粥盛好了放在灶台上,碗底下压着一张纸条:“姐,我晚上回。”

那字迹,愣愣的,一笔一划都往右边歪。跟赵志强写字的习惯一样。

我心里“咯噔”一下。

晚上周建明回来,提了一袋子水果,说是路边摊便宜,顺手买的。

我一看,全是苹果、梨、橘子,都是我平时爱吃的。

我问他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些,他笑了笑,说是猜的。

我接过袋子,嘴里没说什么,心里那个疙瘩越结越大。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周建明每天都早出晚归,回来就做饭,吃完饭就洗碗,洗完碗就坐在客厅看会儿电视,看到九点准时洗澡睡觉。

地板他拖,垃圾桶他倒,连阳台上的花他都知道浇水。

我活了大半辈子,就没见过这么“自觉”的男人。

我开始留意他。他刷牙,杯子放左边。他洗脸,毛巾叠三折搭在架子上。他睡觉前要喝一杯温水,水温不能太烫也不能太凉。

全是他妈的赵志强。

我有一天实在忍不住了,给他洗衣服的时候,翻了他的钱包。

没什么特别的东西,几张皱巴巴的零钱,一张身份证,一张他跟妹妹的结婚照。

我正要塞回去,摸到夹层里有个硬邦邦的东西。

我掏出来一看,是个小小的护身符,红布包的,边角都磨破了,里面露出一角黄纸,上面写着几个字。

我眯着眼睛瞅了半天,看清了——是赵志强的名字。

我的手一抖,护身符掉在地上。

周建明那天回来得比平时早。我坐在客厅里,手里攥着那个护身符。

他推门进来,看见我手里的东西,脸色刷地白了。

“姐……”

“这是你的?”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我自己都害怕。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嘴唇抖了抖,最后挤出一个字:“是。”

“为什么收着志强的东西?”

他低下头,不看我:“他生前给我的,说保平安。”

“你们关系那么好?”

“师兄弟嘛。”他说这话时,眼睛看着地面,声音低得像蚊子。

我没再问,把护身符递给他。他接过去的时候,手指碰到我的手指,冰冰凉,带着一层薄薄的汗。

02

从那天起,我开始偷偷观察周建明。

他每天早上六点半出门,晚上七八点回来。

进门先换拖鞋,然后去厨房倒杯水,接下来就是做饭。

他做饭的时候喜欢哼歌,哼来哼去就那两句调子,我听出来了——《十五的月亮》。

赵志强以前也爱哼这首歌,哼得一模一样,跑调都在同一个地方。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忙活的背影,心里翻江倒海。

周建明这个人,说不上多好,也说不上多坏。

他来我家之前,我跟他不算熟。

妹妹嫁给他的时候我还挺高兴的,觉得妹妹找了个老实人。

后来赵志强死了,周建明跑前跑后地帮忙,丧事、抚恤金、房子过户,都是他一个人在张罗。

我当时觉得这妹夫仗义。

可这么多年过去了,他对我好得有点过分了。

每年过年,他都会让妹妹带东西过来。

不是多值钱的东西,自己做的腊肉、灌的香肠,家里种的菜。

有一次妹妹带来一罐腌萝卜,说是周建明亲手腌的。

我尝了一口,酸酸甜甜,咬起来嘎嘣脆。

吃着吃着,我眼泪就下来了。

赵志强也会腌萝卜,也是这个味道。

我跟妹妹说好吃,妹妹笑着说:“姐你喜欢就好,下次让他多腌点。”

我当时没多想。现在想想,妹妹那笑里,好像藏着点什么。

有天晚上,周建明没回来。

我等到十点,给他打电话,电话关机。

我躺在沙发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的风“呜呜”地吹,把窗帘掀起来又放下去,像个鬼影。

我胡思乱想了很多事。

想赵志强死的那天,想他的遗像,想他那张蜡黄的脸。

他死之前那几个月,瘦得脱了形,脸上的肉全塌下去了,颧骨高得吓人。

我问他怎么了,他说工地活儿重,累的。

我信了。

我还想起来,赵志强死之前那段时间,周建明经常来家里。

两个人关在屋里说话,门关得严严实实的,我一靠近,里面就没声了。

我问赵志强跟建明聊什么,他说工作上的事。

我没多想。

现在想想,是我太傻了。

第二天早上,我正洗漱呢,听见钥匙插进门锁的声音。我擦着脸出来一看,周建明站在门口,脸色发白,嘴唇干裂,黑眼圈重得吓人。

昨晚怎么没回来?”我问。

他低下头换鞋:“有个老同学找我喝酒,喝多了,就在他那儿凑合了一晚。”

“电话怎么关机了?”

“……没电了。”

他说完就钻进了自己房间,把门关上了。我站在客厅里,盯着那扇关紧的门,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越翻涌越浓。

那天下午我打扫卫生,擦到周建明的房间门口时,犹豫了一下。

门虚掩着,我伸手推开一条缝,往里看了看。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摆得端端正正,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没喝完的水。

我看了一圈没什么异常,准备把门带上。就在这时候,我注意到枕头底下露出一个小小的角,黑色的,木头质感。

我的好奇心一下子被勾起来了。

我把扫把往墙边一靠,推门走了进去。走到床边,伸手掀开枕头——下面压着一个木匣子,巴掌大小,黑漆漆的,锁扣磨得发亮,像被人反复摸过。

我伸手想打开它,锁扣很紧,生锈了一样。我用力掰了两下,开了。

里面没有钱,没有首饰,只有两张纸。

第一张纸,是两张纸对折叠在一起,黄巴巴的,边缘都卷了。我小心翼翼展开,上面的字迹一露出来,我的心就提到了嗓子眼。

是赵志强的字。

那字迹我再熟悉不过了。撇不够斜,捺不够直,每一个字都往右边歪。赵志强写字的习惯,跟别人不一样,他喜欢把字写得大大的,撑满格子。

那张纸上写着几行字:“婚约。我赵志强,因身患重病,恐时日无多。今日立此婚约,若我去世,由师弟周建明代我照顾妻子唐芬。建明必须娶唐芬为妻,待她好,待我女儿薇薇如亲生。此乃我临终所托,建明不得推辞。立约人:赵志强。见证人:无。日期:2003年3月12日。”

我的手开始抖,纸张在我手里哗哗作响。我深吸一口气,拿起第二张纸。

那是一张医院的诊断证明。

上面写着——赵志强,男,36岁,诊断:肝癌晚期。日期:2003年2月8日。

后面附着一句话:患者坚持要求保密,拒绝住院治疗。

我手一松,木匣子“啪”地掉在地上,照片散了一地。我整个人像被抽空了血,眼前一阵阵发黑。脑子里嗡嗡的,像有一千只蜜蜂在里面飞。

原来赵志强不是死于工地事故。他是肝癌。他瞒着我,不让治,自己等死。

然后他伪造了事故,骗了抚恤金,让我和孩子有钱活下去。

他一个人在工地上摔下去的时候,一定很疼吧。

我的眼泪哗地就下来了,一颗一颗砸在地板上,跟下雨似的。我蹲在地上,把那张婚约攥在手里,指甲嵌进掌心,疼得钻心。

周建明把这两样东西锁在木匣子里,藏在枕头底下,一藏就是18年。

他每天睡在这张床上,枕头底下压着亡兄的遗物,压着那个让他顶替哥哥照顾我的婚约。

他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

我坐在周建明房间的地板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到最后,嗓子都哑了,哭不出声了,整个人像一摊烂泥一样瘫在那里。

门外突然传来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

周建明回来了。

我听见他换鞋,听见他喊了一声“姐”。然后他的脚步声往厨房去了。

我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擦了把脸上的泪,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一些。但我知道,我的眼睛是红的,脸上的泪痕还在。

周建明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水,看见我站在他房间门口,愣住了。

“姐,你……”

我看着他,嘴唇抖了抖,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他的目光越过我,落在我身后的床上。枕头掀开了,木匣子敞着口。

他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惨白。

姐。”他的声音在发抖,“你听我解释。

我看着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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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屋子里安静得可怕。墙上钟表嘀嗒嘀嗒地走,每一声都像敲在人心上。

周建明站在客厅中间,两只手攥着裤缝,指节发白。我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那张婚约,纸张已经被我捏出了皱。

“说吧。”我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的木头。

周建明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姐,那些都是真的。”

我闭上眼。

“志强哥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了。”他低着头,眼睛盯着地板,“医生说最多半年。他不让告诉你,说你知道了肯定要砸锅卖铁给他治。家里没那个钱,薇薇又有病——”

薇薇什么病?”我猛地睁开眼。

他愣了一下:“你不知道?”

我知道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我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你们一个个都瞒着我!志强瞒着我,你瞒着我,连玉燕都瞒着我!

周建明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姐,对不起。志强哥不让说,他说薇薇那病要花好几万,不抓紧治就来不及了。工地那个事……是他自己安排的。”

“他自己安排的?”我喃喃重复了一遍,觉得这几个字特别不真实。

“他让我帮他找人,找了个废弃的工地,提前把安全绳割了一半。”周建明的声音越说越低,“他说摔下去的时候他会护着脑袋,不会伤到要害。可是……”

他抬起头,眼眶红了。

“可是那天风太大,他摔下去的时候没有落准,后脑勺磕在了钢架上。”

我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原来他是这么死的。不是意外,是自杀。是为了给我和女儿留一笔钱。

我突然想起来,赵志强出事前那几天,天天晚上抱着薇薇,不肯撒手。

薇薇那时候才7岁,先天性心脏病,医生说得尽快做手术。

我们哪有那个钱,他一个工地上的小工,一个月挣一千多块,去掉生活费,连手术费的零头都不够。

他从来没在我面前提过钱的事。但我看得出来,他每天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有时候半夜偷偷爬起来,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抽烟,一根接一根。

我假装不知道,我以为他在琢磨怎么多挣点钱。

他确实琢磨了。他琢磨的是怎么用自己的命,给女儿换一条命。

“那婚约呢?”我把那张纸举起来,“这也是他写的?”

周建明点头:“他写了两份,他自己留一份,我一份。他说,他走了以后,让我娶你,照顾你和薇薇一辈子。我不答应,他就跪下来求我。”

“那你为什么不娶我?”我盯着他。

周建明猛地抬起头:“姐,我……我已经有玉燕了。”

“我不是说那个。”我摆摆手,“我是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真相?你就让我一个人守着那个破房子,守着他赵志强的坟,守了18年!你知不知道我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

我的声音在发抖,眼泪又流下来了。

周建明跪在地上,头埋得更低了:“我答应了志强哥的。他说,这秘密永远不能说出去,说出了,抚恤金就没了。姐,那笔钱,是薇薇的命。

我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说得对。那笔抚恤金,是薇薇的命。

薇薇的手术做了,很成功,她现在活蹦乱跳的,是个大姑娘了。她一直以为,他爸爸是为了养家糊口,在工地上出了意外。

“玉燕知道吗?”我突然问。

周建明沉默了很久,才开口:“知道。”

“所以她嫁给你……”

“是。”他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她知道这件事,也知道婚约的事。她说,姐你一个人带孩子太难了,总要有人帮衬。”

我呆坐在沙发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妹妹,那个从小跟我争抢东西的妹妹,那个我总觉得不如我精明的妹妹,原来早就知道了。

她嫁给了周建明,不是因为爱情,是因为姐姐需要一个依靠。

04

那天晚上,我叫周建明起来吃了晚饭。

他没吃几口就放下了筷子。我也没胃口,夹了两下菜就端了回去。

两个人坐客厅里,电视开着,没人看。画面里的人叽叽喳喳说着什么,我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建明。”我终于开口了。

他坐直了身子:“姐,你说。”

“那18年,你为什么……”我顿了顿,不知道该怎么说,“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周建明摸了摸后脑勺,那动作特别像赵志强:“我答应了的。”

“只是因为这个?”

他沉默了一会儿:“不全是。”

“那还有什么?”

他没回答,转过头去看电视。画面里在放广告,一个女的在推销洗衣粉,笑得很假。

我没有追问下去。有些话,问出口了,就收不回来了。

“你去睡吧。”我说。

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姐,对不起。”

“行了,我知道了。”

他回了房间,关上门。我坐在客厅里,直到电视上所有节目都播完了,屏幕上只剩下一片雪花。

那之后几天,周建明还是照常早出晚归。

但他不再哼歌了,也不再主动跟我说话。

两个人见面,点点头就过去了。

空气里飘着一股尴尬的味道,像打翻了醋瓶子,酸得齁人。

有一天,我收拾床头柜,翻出了赵志强的遗像。

那是在他葬礼上用的,特别正式的一张照片。

他穿着军绿色的外套,脸上的肉鼓鼓的,笑得憨憨的。

谁能想到,拍这张照片的时候,他肚子里全是癌细胞。

我摸着照片上他的脸,手指沿着轮廓描了一圈。

赵志强,你够狠的。

你拿自己的命换我和孩子的命,你问过我愿不愿意吗?

我想恨他,可我恨不起来。

我拿起电话,给妹妹打了过去。电话响了好一会儿才接。

“姐?”妹妹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紧张。

“玉燕,我问你个事。”

“什么事?”

“建明的事,你知道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知道。”

“那你怎么不告诉我?”

妹妹叹了口气:“姐,我不是不想告诉你。可是你知道又能怎么样呢?志强哥是为你和薇薇死的,你要是知道了,这一辈子心里能好受吗?”

“那你呢?”我的声音带着哭腔,“你嫁给他,就是为了让我有个人帮衬?”

“也不全是。”妹妹笑了一声,笑得很苦,“建明这个人,你接触久了就知道了,他是真的老实。虽然一开始是奔着那件事去的,但这些年,他对我是真心的。”

我握着电话,不知道该说什么。

“姐,你别怪建明。这些年他背负的东西,比谁都重。他心里头有根刺,拔不掉,咽不下,憋了18年。”

我说不出话来,眼泪又开始打转了。

“姐,那笔钱还在。建明攒的,每个月省下来的,说是给薇薇的嫁妆。”

“什么钱?”

“他这些年偷偷攒的,每个月工资留下来一点,全存进了一张存折里。他说,那是志强哥欠薇薇的。”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炸了。

“他在哪?”

“应该在家吧,今天他请了假,说要收拾东西。”

我挂了电话,冲出房间。周建明的房门开着,他正在收拾编织袋,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看我。

建明,存折呢?

他愣了一下:“什么存折?”

“你别装。”我走过去,“玉燕都告诉我了。”

他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在我枕头底下。”

我走过去,掀开枕头,果然看见一个存折本子。那是老的邮政储蓄存折,皱巴巴的,边角都磨圆了。

我翻开来,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

一笔一笔,从18年前开始,每个月都有进账。少的一百,多的三五百。最初几年的字都模糊了,后面的才清晰一些。

最后一笔记录的日期,是上个月。

我合上存折本子,看着他:“这些年,你每个月都在存钱?”

他点头。

“为什么?你养自己的家已经很吃力了。”

“我说了,那是我答应志强哥的。”他抬起头,眼眶有点红,“薇薇是他闺女,也是我侄女。她出嫁的时候,我得让她风风光光的,不能让别人看不起。”

我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

我转过身,用手背胡乱擦了一把,可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你走吧。”我背对着他说。

周建明在身后站了很久,最后拎起编织袋,慢慢地走到了门口。

姐,那我走了。

我“嗯”了一声,没回头。

门关上了,屋子里一下子空荡荡的。我站在卧室里,手里攥着那本存折,整个人像被掏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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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周建明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在家里待了三天。

三天里,我啥也没干。不想做饭、不想出门、不想跟任何人说话。就躺在那张旧沙发上,发呆。

脑子里反复回放那些画面:赵志强半夜爬起来抽烟的身影、他悄悄给我掖被角的手、他出事前那个晚上跟妹妹通的话。

还有周建明跪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的样子。

我问自己,如果当年知道真相,我会怎么做?会阻止他吗?

我想了很久,得出的答案是:会的。我一定会的。

可如果阻止了他,薇薇的命还能救下来吗?

我回答不了这个问题。

第四天早上,我从沙发上坐起来,拉开窗帘,阳光猛地照进来,刺得我眯起了眼睛。

我盯着窗外楼下的街道看了好一会儿,终于下定决心,拿起电话打给了周建明。

“建明,你回来一下,我有话跟你说。”

十多分钟后,周建明出现在门口。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袖,头发乱糟糟的,显得很疲惫。

我让他坐下,给他倒了杯水。

建明,那笔钱,我不会要的。

周建明愣了一下,急了:“姐,那是志强哥的心愿——”

“我知道。”我打断他,“可那是你18年攒下来的血汗钱。你有你的家庭,有自己的孩子要养,这笔钱我不能拿。”

“薇薇也是我的侄女——”他反驳道。

“这不一样。”我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你为她做的已经够多了。如果志强在天有灵,看到你这18年为我们做的这些事,他也该知足了。”

周建明的眼眶又泛红了:“姐,你不用有心理负担。我存这笔钱的时候,每个月也就是几十块钱,算下来也不多。”

“不是钱的问题。”我说,“是人情。你这18年,还的情够多了。现在换我来还。你把这笔钱拿回去,给玉燕和孩子用。薇薇那里,我会给她攒。”

周建明攥着杯子,指节发白,好像想说什么,又张不开这个口。

就在这时候,我的手机响了。

我低头一看,是女儿薇薇打来的。

我接起电话,里面传出来薇薇的声音:“妈,你怎么才接电话啊?我听说姑父到省城来了,让他来我这儿吃个饭呗。

我心里一紧,张了张嘴问:“你知道了?”

“知道什么?”

“没……没什么。”

挂了电话,我抬头看了周建明一眼。他显然也听到了薇薇的话,正静静看着我。

“要不要去她那儿吃个饭?”周建明问。

我看了他几秒,终于点了头:“去吧。”

06

薇薇在省城医院旁边租了一个小单间,一个月八百块,小是小了点,倒也干净。

我给她打电话的时候,她正下夜班回来,声音明显带着困意。但她听我说周建明也要来,语气一下就亮了。

“姑父也来啊?那我多买点菜,你们好好吃一顿。”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晚上七点,我跟周建明一块儿去的薇薇家。

薇薇开门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来。她瘦了,下巴都尖了。不过精神头看着不错,穿着一件新买的花裙子,头上扎了个马尾辫。

“妈,姑父,快进来。”她笑得眼睛弯弯的,把门大敞开。

我们进了门,屋里已经摆好了饭菜。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生菜、一盆紫菜蛋花汤。薇薇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凑合一顿,姑父你别嫌弃。”

周建明笑了笑:“不嫌弃,闻着就香。”

我看着薇薇在厨房和饭桌之间忙来忙去,心里泛起一阵酸涩。

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在院子里扎着两个小辫子追蝴蝶的小女孩了。

她长大成人了,能够自己照顾自己了。

吃饭的时候,薇薇话特别多。说医院里遇见的奇葩病人,说值班时候的趣事,说新来的医生长得多帅。

妈,你不知道,我们科室新来个小伙子,湖北的,人挺好的。

“那你怎么想的?”

我能怎么想?人家条件好着呢,我这种小护士哪配得上。

“瞎说。”我会了一句。

薇薇笑了一下,没继续这个话题。她转过头去问周建明:“姑父,你这次在省城待多久?”

周建明夹菜的手顿了一下:“差不多了,过几天就回去。”

“这么快?我妈那儿住得不习惯吗?”

习惯,习惯。”周建明小声回道。

我沉默着,吃了一口排骨。糖醋的味道,跟周建明做的差不多。

“妈,你咋不说话?”薇薇敲了敲我面前的小碗。

“嘴里有饭。”我胡乱应付了一句。

饭后,薇薇去厨房洗碗,我跟在她身后,靠在门框上看她忙活。

“妈,你跟姑父是不是吵架了?”她头也不回地问我。

我心里一跳:“没有。”

“可我怎么感觉你们俩不太对劲呢?”她关掉水龙头,转过身来看我,“你这几年身体还好吧?”

“我没事。”我走过去,想帮她把碗晾起来。

她挡开我的手:“行了行了,你坐着去吧。我再擦干就行。”

我只好退回来,在饭桌旁边坐下。周建明坐在对面,低着头玩手机。

屋子里只剩下薇薇在厨房里哼歌的声音。

过了几分钟,电话响了。我接起来,是赵志强老家的一个亲戚打来的,问我老屋要不要翻新,说最近建材降价了。

我敷衍了几句,挂了电话。

又坐了一会儿,我站起身,说:“下雨了,我们走吧,别等雨大了。”

薇薇愣了一下,赶紧说:“那你们等会儿,我拿把伞。”

她折进屋里,翻了一阵,找出两把折叠伞,又递了一件她的外套给我:“妈,披着,别着凉了。”

我接过她的伞,多看了一眼。

那年赵志强刚走的时候,她刚满八岁。大冬天,她光着脚跑去院子捡伞,脚底板冻得通红,她却傻笑着把伞递给我。

后来周建明每个月都会从县城赶过来,给她带一些衣服、零食。有一次还带了一双小皮鞋,粉红色的。薇薇高兴坏了,穿着在床上又蹦又跳。

周建明坐在一旁,看着我闺女那没心没肺的样,笑得比我还开心。

“妈你愣什么呢?”薇薇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没事。”我把伞往怀里紧了紧,“走。”

迈出她家门槛的时候,我还是没忍住,回头又看了一眼她。她站在门口,身上披了件薄外套,冲我摆了摆手:“路上慢点,到了给我发条消息。”

“行了,记着呢。”我应道。

乘电梯下楼的时候,周建明在我身后,沉默着。

走出楼道,外面的雨已经滂沱了,密密匝匝砸在地面上,溅起水花。我撑开伞,往雨里迈了一步。周建明跟在后面,两米远的距离,不远不近。

我脚步很慢,他自然也慢。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我突然站定,转身看着他:“建明,我问你一句话。”

他站住了:“姐你说。”

“你这些年……”雨水“哗哗”地敲在伞面上,把我的声音盖住了大半,“有没有后悔过?”

周建明愣住了。

雨水顺着伞沿往下淌,蒙蒙的灯光下,他的眼睛看不清喜怒。

过了半晌,他终于开口了,嗓音沙哑:“姐,我这人嘴笨,不会说漂亮话。但有一句话,我憋了18年,今天必须跟你说——”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阵突兀的手机铃声打断了。

我低头一看手机,屏幕上闪烁的名字让我心里一紧——

是薇薇打的。

她刚才不是还好好在家吗?这时候打来,出什么事了?

我心跳猛地加速,按下了接听键。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压抑的哭声。

“妈……我刚才翻了你手机里的通话记录……你去医院查过我爸的病历,是不是?我爸不是被砸死的,对不对?”

我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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