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早晨,我蹲在灶台前切萝卜。

门“哐当”一声撞在墙上,亲家母拽着宋晓琳的手腕冲进来。

宋晓琳穿着睡衣,脚上踢着拖鞋,头发乱成一团,脸上有两道干涸的泪痕。

“你看看你把她折磨成什么样了!”

亲家母指着宋晓琳青黑的眼圈。

宋晓琳咬着嘴唇,眼睛死死盯着地面,一声不吭。

我手里握着菜刀,刀刃还沾着萝卜皮,整个人僵在那里,不知道怎么接话。

我大姐李秀珍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院门口。她也没进来,靠着门框,拍了拍裤腿上的泥。

“闺女,”她说,“是亲妈逼你离婚,还是婆婆虐待你,你得有个话。”

宋晓琳的身子猛地一抖,抬起头,嘴唇哆嗦着,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亲家母的脸色也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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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是入冬以来最冷的一天,霜打了满院的白菜叶子,我出门去撕,手冻得发僵。

宋晓琳在屋里给两个孩子做早饭,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响。

我从窗户外头看见她,先是往桌上摆碗,摆到一半,突然停了,手撑着桌沿,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不敢多看,低头继续撕菜叶子。

宋晓琳嫁进来三年了,头两年挺正常的,跟我话不多但也客气,该叫妈就叫妈,该干活就干活。

变化是从今年春天开始的。

起先只是话变少了,后来饭也吃得少,再后来夜里开始叹气。

起初我没当回事。心里头还怪她矫情——谁家过日子没点烦心事?我们刚结婚那阵,我跟婆婆挤在一间房里住了五年,不也熬过来了?

可叹了半个月,不对劲了。

有天半夜我起来上厕所,听见她房间里有动静。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听见她翻身的声音,翻过去,又翻过来,被子窸窸窣窣响。然后就是叹气。

那声音不大,但在静悄悄的夜里听得我心里一揪一揪的。

我敲了敲门。里面安静了几秒,宋晓琳问:“谁?”

“我,”我说,“你大半夜不睡觉,翻来翻去的,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有,妈,我就是……睡不着,您别管我。”

我站在门口,又站了一会儿,没再说话,回了屋。

老头子也醒了,迷迷糊糊问我:“咋了?”

“你儿媳妇不知道咋回事,整夜整夜叹气。”

老头子翻了个身:“女人家总有那些事,不用管。”

我没接话,闭上眼,可怎么也睡不着了。那叹气声像个钝刀子,一刀一刀割在我心上。

这以后,叹气成了常态。

白天她还好好的,该干嘛干嘛,可一到天黑,那屋里的叹气声就断断续续响起来。

我躺在床上竖着耳朵听,越听越不是滋味。

我问叶景明,宋晓琳是不是跟你吵架了?

叶景明说没有。

我说那她咋整夜叹气?

叶景明还是那句“没有”,说完就低头玩手机,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我那二儿子就是这么个人。啥事都闷在肚子里,天大的事也不说。小时候他大哥抢他糖吃,他能三天不吭声,直到他妈发现他哭才说出来。

可叹了两个月,我开始受不了了。

一个大活人天天在你耳边叹气,你心里能舒坦?我憋着没问,是因为怕问了反倒尴尬。可该来的还是来了。

那天傍晚,宋晓琳在院子里收衣服,我在厨房收拾碗筷。

突然听见她“啊”了一声。

我跑出去一看,她蹲在地上,衣服散了一地,脸上眼泪鼻涕糊成了一团。

“晓琳,你咋了?”

她抬起脸看着我,眼睛红得像兔子,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几个字:“妈,我……我感觉我要疯了。”

我吓得手里碗差点掉地上,赶紧把她扶进屋里,又是倒水又是递纸巾。她坐在椅子上哭了半天,什么话都不说。我不敢问,就在旁边陪着。

那天晚上她不叹气了,改成了哭。

我实在忍不住了,第二天一早去了大姐家。

大姐李秀珍比我大五岁,年轻时在村里当妇女主任,什么阵仗没见过。

她这人说话做事利索,而且有分寸,你让她帮忙的事她从不往外传。

我进门的时候她正坐在院子里剥花生,听我说完,手里的花生也不剥了。

“你那个亲家母,是不是来闹过了?”

“还没呢,我就是心里头不踏实。”

大姐沉默了一会儿,把花生壳丢进盆里:“晓琳到底是啥原因,你问过没有?”

“我问叶景明了,他说没有。”

大姐哼了一声:“你那个儿子,锯了嘴的葫芦,问他能问出什么来?你就不能自己去问晓琳?”

“我咋问?我要是问了,她以为我在赶她走咋办?”

大姐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低头继续剥花生。

也就在那天,亲家母第一次上门了。

02

那天是周六,我正在屋里收拾。院子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跟着门就被推开了。亲家母站在门口,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她看见我的第一句话就是:“你家儿媳妇瘦了十斤你知不知道?”

我被她问得一愣。宋晓琳确实瘦了,但我没想到她会这么说。我当时手里还拿着抹布,擦了擦手,硬挤出一个笑脸:“亲家母来了,快进屋坐。”

“我不坐。”她站在门口不肯进来,“我今天来就是想问问你,我闺女嫁到你家三年了,你们家到底待她好不好?”

这话说得我脸上挂不住。

邻居都在院子里晒太阳,听见动静都往这边看。

我心里不痛快,嘴上还得陪笑脸:“亲家母,这话从哪儿说起?晓琳在我们家,我当亲闺女待的。”

“亲闺女?亲闺女会瘦成这样?”

她从包里掏出一张纸,抖了几下,拍在我面前。

我接过来一看,是一张体检单。

上面密密麻麻的小字我看不太清楚,但有一行粗体字很明显——“中度抑郁症”。

我的脑子“嗡”了一下。

“医生说啥?”亲家母指着那行字,“说她再不换个环境,就要出人命了!”

我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闺女在你们家过的是什么日子?”亲家母的声音越来越尖,“你这不是逼她去死么?”

“我……我没有……”

“没有?没有她会得这个病?”她一把抓住我的胳膊,“你现在就让她回娘家,我今天就要把她接走。”

我先是愣住了,随即反应过来不对劲。

她手里的体检单歪歪扭扭的,上面的字看着不太对头。

可我又看不清楚到底是不是正规医院的。

正要说话,大姐从门外走了进来。

大姐身上还穿着围裙,一看就是刚从厨房出来的。她也没声张,走到我跟前,拿过那张体检单看了几眼。

“这上面的章是哪家的?”

亲家母愣了一下,说:“镇上诊所开的。

大姐把单子往桌上一放:“诊所开的也应该有医生签名,这个怎么没有?”

亲家母的脸色变了变:“你什么意思?你是说我伪造的?”

“我可没那么说。”大姐语气很平静,“我就是问问,开这个单子的人叫什么名字、哪家医院的、开了多久了,这个总可以说吧?”

亲家母的脸一红一白的,好半天才说:“单子是晓琳自己去的,我不清楚。”

女儿自己拿回来的病单,做妈的连哪个医生都不问问?”大姐看着她,“那这个病单上的名字,你总该认识吧?

我低头看了一眼,上面确实没写医生名字。

亲家母这下彻底哑火了,脸涨得通红,最后甩了一句:“我不跟你说,跟你们这些农村老太婆说不明白。”说完转身就走了。

大姐站在门口,看着亲家母远去的背影,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不对劲。”她说。

我还在想刚才那件事,脑子乱得很。

“你闺女天天叹气是有病,但这治病的法子,我怎么看着像是要赶人走?”

我当时还没想明白大姐话里的意思,只觉得亲家母这人不太好说话,以后少打交道就是了。可我没料到,这只是个开始。

亲家母走后,我走进宋晓琳的房间。她坐在床上,手里攥着那张体检单,眼睛呆呆地望着窗外。我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

“晓琳,”我说,“你跟妈说实话,你回娘家住几天,行不行?”

她转过头看着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妈,我不是不想住这儿……”

“我知道。”我拍了拍她的手,“你先回去缓缓,等身体养好了再回来。”

她哭了好一阵子,最后点了点头。

当天晚上,叶景明回来知道了这事,他先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行,听妈的。”

我看着他,心里突然有些酸。这个儿子从小就不爱说话,可我知道他心里有事,他只是不说。

到了夜里,我又听见了那叹气声,这次是从我自己的房间里传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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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宋晓琳回娘家住了三天。这三天里,我坐立不安,心里头老是惦记着。我给叶景明打电话问他,他总是说“没事”。可我总觉得不踏实。

第四天晚上,亲家母又来了。这次她还带了个人,一个老太太,花白头发,穿一件灰色的对襟棉袄,看起来得有七八十岁了。

“这是我请来的仙姑。”亲家母介绍,“让她给你们家看看方位。”

仙姑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嘴里念念有词。走到大门口时停住了,掐着手指头算了算,然后对着我指了指大门。

“你们家大门朝西,冲了媳妇的命局。”

我当时正站在灶台前,锅里炖着排骨汤。

听见这话,手里拿着锅铲,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继续炒菜。

大姐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茶杯,靠在门框上看。

仙姑又说:“你们这房子建的时候没找人看过,宅子不干净。你儿媳妇不是身体不好,是命里跟你家不合。让她住在这里,就是她在折寿。”

这话一出来,我拿锅铲的手抖了一下。排骨炖的香喷喷的,我闻着却觉得反胃。

“那他奶奶的,”大姐慢悠悠地喝了口茶,“你这话说的,我弟媳妇躺在这屋子二十年了,咋没折寿?我侄女嫁进来三年了,咋现在才开始折寿?”

仙姑愣了一下,表情有点挂不住了。

“大娘,你不懂风水……”

“我不懂,”大姐说,“但你这话,我怎么听着像算命先生骗钱呢?”

亲家母急了:“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好心好意请人来给你们家看,你倒来贬低人?”

“我没贬低别人,”大姐放下茶杯,“我就是问问,既然是大门朝西冲了命,那是不是把大门换个方向就行了?”

仙姑脸色铁青,没说出话来。

亲家母气呼呼地拉着仙姑走了。我站在院子里,炖排骨汤的气味还在飘。老头子蹲在门槛上抽烟,抽了两口,把烟头摁灭,站起来走了。

叶景明给宋晓琳打电话,想让她回来。打了好几次,她都没接。

那个晚上,我一个人在厨房里洗碗,洗着洗着,突然蹲在地上哭了起来。

大姐晚上又来了。她给我带了两个馒头,我接过来,咬了一口,发现馒头是凉的,大概是放的时间长了。

“姐,”我说,“我觉得晓琳不是不想回来。”

大姐看着我:“什么话?”

“她想回来,可她妈不让她回来。”

大姐沉默了一会儿:“那你觉得她为什么叹气?”

“我不知道,我要是知道,我就不用这么难受了。”

大姐没再说话,把另一个馒头递给我,我就着凉水吃了半个馒头。吃完之后,我在厨房里坐了很久。

我看着窗外的月亮,突然想起了宋晓琳第一次来我们家的样子。

她穿着一件红毛衣,头发扎成马尾,笑眯眯的。

叶景明领着她进门,她说“阿姨好”。

我那时候觉得,这姑娘挺好的,长得也暖和。

可现在,那件红毛衣她很久没穿过了。

04

日子一天天过。

宋晓琳的叹气声消失了,家里安静了。但安静得瘆人。叶景明下班回来,像往常一样闷头吃饭,吃完就回房间玩手机。

我看着他的背影,又想起了那天晚上他说的话——“我现在觉得,我配不上晓琳。”

这句话在我脑子里转了好几天,转得我睡不好。

有一天,我去镇上买菜,正好碰见了村里的刘婶。刘婶跟我关系不错,在镇上开了个小店。她看见我,一把拉住我,把我拽进了她店里。

“你知不知道你家儿媳妇的事?”她压低声音问我。

“什么事?”

“有人看见她妈在镇上找过王媒婆。”

我一愣:“王媒婆?找她能干嘛?

“还能干嘛?”刘婶看了看周围,凑过来,“打听有没有条件好的单身男人。”

我的脑子里嗡了一下,手里握着的塑料袋子掉在地上。刘婶赶紧帮我把袋子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

“我听说,”刘婶说,“你亲家母要给晓琳找对象,说你家景明配不上她。还说要找个有钱的、离过婚的也没事。”

“这……这怎么能行?晓琳还没离婚呢!”

“人说了,这是为了她好,让她离了再嫁。”

我胸口那股气憋得我喘不过气来。刘婶见我不对劲,赶紧给我倒了一杯水,我端着杯子,手一直在抖。

“她妈给她找的是哪家的?”

“开洗车店的,离过婚,姓廖,四十多岁。”

我端着水杯坐了一会儿,等心跳平复下来,才站起身。出了刘婶的店,我没直接回家,而是去找了大姐。

大姐听我说完,半晌没说话。她正坐在院子里择韭菜,一边择一边想。我坐在旁边看着她择,手里的那根韭菜差不多都被我掐烂了。

“你打算怎么办?”大姐问。

“我不知道。”

“那就先不要动。”大姐把择好的韭菜放进篮子里,“你去找晓琳谈一次。别问她妈,也别问景明,就问她自己,她到底想不想在咱们家过下去。”

我当天晚上就拨了宋晓琳的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

我又打了一次,还是没有接。

我让叶景明打,他也不打。我说你媳妇好几天没回来了,你就不问问?

“我问了,”叶景明说,“她妈说她身体不好,要休息。”

我气得把门重重地关上了。一个人在屋里坐了半夜,盯着墙上的结婚照。宋晓琳穿着红裙子,叶景明穿着黑西装,两个人笑得都很开心。

我又想起了宋晓琳第一次来我们家的那天,她穿着那件红毛衣,笑眯眯地喊我“阿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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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亲家母第五次上门的时候,已经过了霜降,院子里的梧桐树叶子落了大半。

那天是中午,我刚吃完饭,正准备洗碗,门就被推开了。

亲家母走进来,身后跟着宋晓琳。

宋晓琳整个人看起来跟以前不一样了,眼圈发黑,嘴唇干裂,头发乱糟糟的,瘦得不像话。

我差点没认出来。

“我把人给你送回来了,”亲家母说,“你看看你把你儿媳妇折磨成什么样了。”

我刚想说点什么,大姐从里屋走出来。她刚从镇上回来,手里还提着半袋子米。看见亲家母,她把米往地上一放,靠在门框上看着她。

亲家母倒也没想到我大姐在,顿了顿,接着说:“我今天来,是想把话说清楚。”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往我面前一摔。我低头一看,照片上是一个穿西装的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旁边停着一辆黑色的车。

“这个人姓廖,开洗车店的,”亲家母说,“家境怎么样你自己看。人家离过婚,没孩子,想找个踏实过日子的。”

“你什么意思?”我愣住了。

“我什么意思?”亲家母冷笑一下,“我闺女嫁到你家里,一天好日子没过过。天天在家叹气,整夜睡不着,你还想让她熬到什么时候?”

“我没有……”

“你没有?”亲家母的声音越说越尖,“那她怎么会这样?难道是我这个亲妈逼她的?”

宋晓琳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她低着头,手使劲攥着衣角,指节都发白了。

大姐慢慢走过来,从我身边绕过去,站在亲家母面前,笑着说:“亲家母,你先把话说完。你说你闺女在我们家过不好,那你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亲家母指着那张照片,“你看看人家这条件,比叶景明强一百倍。晓琳要是嫁过去,后半辈子不用愁了。”

“那你意思是让我儿媳妇离婚?”

“不离也得离,”亲家母说,“我们家不是那种不讲理的人家。你们家要是同意,彩礼我们退一半,大家好聚好散。”

大姐没接话,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照片。

“这照片我好像在哪儿见过,”大姐说,“是镇上那个卖二手车的廖老板,离过三次婚。”

亲家的脸色一下变了:“你……你胡说!”

“我胡说?”大姐从兜里掏出手机,划了几下,把手机亮给屋里人看,“这是镇上民政部门的登记记录,他离了三次,每次不到一年。去年还有人上他家去闹,说他骗婚骗钱。”

屋里一下安静了。宋晓琳猛地抬起头,看了亲家母一眼。

妈……你……你怎么不跟我说?

此刻的她,整个人像是被惊雷劈中了一般。

亲家母张了张嘴,脸涨得通红,骂道:“你少听她们瞎说!她们这是挑拨你!”

大姐不紧不慢地说:“亲家母,你说闺女嫁到我们家里过不好,那你怎么不说,是你自己给她操办的婚事呢?你让她离婚再嫁,到底是真为她好,还是为了你自己?”

“你……你胡说八道!”

“我是不是胡说,你自己心里清楚。”

亲家母彻底失控了。她跳起来,指着大姐的鼻子骂道:“你算什么东西,你管什么闲事!你一个老不死的,你有资格管我们家的事吗?”

大姐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一丝不减:“我没资格管,但我还是想问一句。”

她转过头,看着宋晓琳,声音很温和:“闺女,是亲妈逼你离婚,还是婆婆虐待你,你得有个话。你在我们家住了三年,我心里有数。你要是不愿意留,我不强求。你先说一句实话。”

宋晓琳浑身在发抖,脸上全都是泪水。

她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喉咙。

“妈,”她的声音很轻很轻,“我……”

“你什么你?”亲家母打断了她,“你少给我丢人现眼。走,跟我回家!”

她一把抓住宋晓琳的手腕要往外拖。宋晓琳被拽得踉跄了两步,马上就要被拖出门外。

这时,一直坐在门槛上的叶景明突然站起来,说了一句:“妈,你别拉她。

亲家母愣了一下,回头看着他。叶景明没看亲家母,他直直看着宋晓琳说:“晓琳,你说话。你说一句话,就算要走……”

他哽咽了一下:“我也放你走。”

宋晓琳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她的嘴唇哆嗦得很厉害,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了几个字:“妈,我舅舅欠了二十万赌债。”

全场都安静了。

06

宋晓琳蹲在地上,抱着头,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在拼命压制着什么。

“我舅舅在镇上开了个麻将馆,去年输进去二十几万,债主天天上门。我外婆瘫在床上没人管,我妈三天两头跑我家来哭,说我是她唯一的女儿,我不帮她,她就没法活了。”

她抬起脸,满脸泪水:“她给我找那个人,是能拿出二十万的。她说让我嫁过去,先把债还上,以后的日子怎么过再说。我说我不想离,她就骂我没良心,说我家都要完了你还管你那窝囊男人。我说那我不帮她,她就跟我翻脸了……后来,她就拿着我配不上你、你不是好男人的事天天来闹。”

她转过头,看着叶景明:“我不是不想说,我是丢人。嫁到你家三年,我娘家的事还要你们来操心,我没脸说。”

叶景明蹲下去,拉住她的手,张了张嘴,声音都在抖:“你舅舅欠多少,我跟你一起还。”

宋晓琳当场愣住了。半晌之后,她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扑在叶景明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亲家母站在门口,脸白得跟纸一样,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根本开不了口。

大姐走到她面前,把那张照片拿起来,撕成两半,扔在她面前:“你走吧。”

亲家母呆呆地看着她,忽然转身跑了出去。她跑得很快,门“哐”的一声在身后关上。

宋晓琳还在哭,叶景明一直没松手。

我坐在长凳上,看着抱在一起的两个人,摸了摸脸,发现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的。

好半天,大姐走到我身边,说:“有些话,藏久了就是毒,说出来才能好。”

宋晓琳慢慢安静下来。她从叶景明怀里抬起头,看着我,声音哑哑的:“妈,对不起……我不想瞒着你的,我就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不怪你,”我说,“是妈没问清楚。”

大姐站在门口,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说了句:“明天你去报警,让你那个舅舅自己想办法。不关你的事,也不关你男人的事。你们的日子是你们自己的。”

宋晓琳点了点头,泪眼婆娑地看着叶景明,说:“景明,我就是想告诉你,我不是不想在你家待。我是……我爱你,我不想你走。”

叶景明没说话,只是把她搂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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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亲家母跑了之后,好几天没来。宋晓琳暂时住回了我们家。

大姐说得对,有些话一旦说出来,就像打开了一扇窗。宋晓琳不再叹气,虽然偶尔还会发呆,但至少不再像以前那样整夜睡不着了。

可家里的气氛,还是有些奇怪。

叶景明那天说“我跟你一起还”的时候,我挺为他高兴的,觉得我儿子终于像个男人了。可过了一天,我发现他不太对劲。

他早上出门上班,中午回来一句话不说,吃完饭就躺床上了。晚上回来也是,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抽烟,抽完一根又一根。

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我又问了一遍,他还是说没事。

我虽然不放心,但也不好一直问。

大姐那几天也忙,没怎么过来。我每天负责做饭、洗衣服、带孩子,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

可有一天,来了一个电话。是我邻居老周的儿子打来的,说看见叶景明在镇上跟人打架。

我一听,手里的菜刀差点掉地上,赶紧换了鞋就往镇上跑。

等我到了派出所门口,看见叶景明坐在长凳上,鼻青脸肿的,嘴角还挂着血。旁边站着一个男人,穿着一件脏兮兮的皮夹克,看着比我儿子壮一圈。

“你打他了?”

叶景明抬起头,眼眶有一块青紫,肿得眼睛都眯起来了。他看见我,叫了一声“妈”,声音闷闷的。

“你打我干什么?”旁边的白衬衫男人嚷嚷着。

“你再说一遍?”

派出所的民警走过来,把他们两个隔开,问清了情况。

原来那个男人就是姓廖的。

他听说宋晓琳的事,找到叶景明所在工厂的门口,说“你媳妇是她妈硬塞给我的,你要是识相就别拦着”。

叶景明当时一句话没说,上去就是一拳。

他说完这番话,脸上是一片淤青,可眼睛里面好像有光了。

那民警看着他们两个,摇了摇头,问叶景明:“你媳妇有没有说要跟你离婚?”

叶景明愣了一下:“没有。”

“那你打什么人?”民警说,“别人说两句你就动手,有理也变没理了。”

叶景明低着头,不说话。

回到家,宋晓琳看见他脸上的伤,眼泪一下就下来了。她赶紧翻出药箱,拿了药棉,一边帮他擦药一边哭。

“你干嘛要去打架?他那种人,你跟他打,我会心疼的。”

叶景明咧嘴笑了笑,大概是扯到伤口了,疼得皱了皱眉头:“他欺负我老婆,我不打他,我还是个男人么?”

宋晓琳手上的动作顿住了,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低下头,轻声说:“你下次别这样了。你要是受伤了,我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