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拎着蛇皮袋挤进我家门那天,是十月中旬的一个下午。
她坐在我家沙发上,两只手绞在一起,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淌。
她说四个舅舅没一个管她的,说她住的地方漏雨,说她已经三天没好好吃一顿饭了。
我妈红着眼眶给她倒水,手一直在抖。
我爸躲在厨房抽烟,一句话没说。
我看着外婆那张脸,总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
外婆抓着我的手,声音抖得跟什么似的:“佳莹啊,外婆就住你家了,你妈心善,不会赶我走。”我笑了笑,说行啊外婆,您住。
但第二天,我就撞见了不该撞见的事。
01
外婆搬进来那天晚上,我妈忙前忙后收拾客房,把家里最好的被子抱出来,还特地去超市买了新的床单。
我站在房门口,看着我妈弯腰铺床,后颈的头发散下来几缕,鬓角已经白了。她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心太软,见不得别人受苦。更别说是她亲妈。
外婆坐在客厅沙发上,翘着二郎腿,端着我爸泡的茶喝。
那样子跟我下午见到的好不一样。
下午她在我面前哭得稀里哗啦,说四个舅舅一个个都丧良心,说她没地方去,说她是硬着头皮来找我妈的。
可现在她坐在那儿,倒像是来做客的,哪有半点走投无路的样子。
我爸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刚炒的菜。
他把盘子放在桌上,看了外婆一眼,说:“妈,吃饭了。”
外婆嗯了一声,慢悠悠站起来,走到桌边坐下。她扫了一眼桌上的菜,皱了下眉头,说:“这个红烧肉太油了,我一个老太太哪能吃这么油的。”
我妈赶紧说:“那我去给您炒个青菜。”
外婆摆摆手,说算了算了,凑合吃吧。她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又说:“有点咸。”
我爸的脸色不太好看,但他没吭声,低头扒饭。
我坐在外婆对面,一边吃一边看她。她吃东西很快,而且专挑肉吃,不像一个没胃口的人。她吃完一碗饭,又让我妈给她添了半碗。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外婆说的话和她做的事,对不上号。
她说自己日子过不下去,可她身上的衣服虽然旧,料子却不差。
她说三天没好好吃饭,可那顿饭她吃得比谁都香。
她说四个舅舅不管她,可我记得上个月三舅还发过朋友圈,说带他妈去饭店吃了烤鸭。
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第二天一早,我起来的时候,外婆已经在客厅了。
她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
见我从房间出来,她赶紧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腿上。
“佳莹醒了?”她笑得挺自然,“昨晚睡得好吗?”
我说还行。她站起来,说要去公园遛遛弯,让我妈不用做她的早饭。
我说:“外婆,我陪您去吧。”
她愣了一下,然后说不用不用,你自己忙着,我一个人转转就好。
她拿起门口的包就走了,出门的时候还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说不上来,像是在确认我没有跟上去。
我站在窗边,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小区门口。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三舅发来的微信:“佳莹,你外婆是不是住你家了?她怎么样?”
我正要回,突然想起昨天外婆说的那些话。她说三舅不管她,可三舅这条消息的语气,听着不像是不管的样子。
我打字回他:“三舅,外婆挺好的。她昨天说您不管她,怎么回事啊?”
过了很久,三舅才回了一条:“你外婆这个人,怎么说呢,你别全信她的话。”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02
第三天下午,我提前请了半天假回家。
到家的时候外婆不在,我妈说她出去遛弯了。我放下包,走进外婆住的那间客房,想看看她带了些什么东西来。
房间收拾得挺干净,两个蛇皮袋放在墙角。
我打开其中一个看了看,里头就是几件换洗衣服和一条旧毛巾。
另一个袋子里装了洗漱用品和一个塑料袋包着的东西。
我打开塑料袋,里面是一本存折。
我愣了一下,翻开看了看。
存折上余额写着两千三百块,最近一笔存入是我妈的名字,日期是五天前。
也就是说,外婆把这本存折拿来,是想让我们相信她只有这点钱。
可那天我在楼下撞见三舅的时候,他塞给外婆的可不止这点数。
我把存折放回原处,退出了房间。
那天晚上,我趁外婆洗澡的时候,偷偷翻了她的包。包的夹层里有一张银行卡,是建行的。我把卡号记了下来。
第二天中午,我找了个借口出去了一趟,去建行自助机上查了一下。卡里余额显示:七万六千五。
我站在自助机前面,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半天。
七万多,这还只是一张卡。外婆手里到底有多少钱,我不知道。但有一点很清楚了:她根本不是什么穷困潦倒的老太太。
回到家的时候,外婆正在客厅里跟我妈说话。
我妈坐在她旁边,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外婆拉着她的手,声音低沉:“玉兰啊,妈这一辈子不容易,你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你们五个拉扯大,吃了多少苦。现在你弟弟们一个个翅膀硬了,都不管我了,我只有你了。”
我妈咬着嘴唇,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外婆继续说:“妈的苦,只有你能懂。”
我看着电视里播的什么,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我外婆年轻的时候确实不容易,这个我知道。
我妈也经常提起,说那时候家里穷,我爸去世后,外婆一个人干几份工,才把五个孩子养大。
但那是从前的事。
现在她有六套房,有将近百万存款,她根本不缺钱。
她缺的不是钱,是别的什么。
那天晚上我爸回来的时候,我妈正在厨房炒菜,外婆在房间里打电话。我站在房门外,听见她在里头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听见了几句。
“……你就别管了,我自己有数……住你姐家挺好的,省的你们烦我……”
我退出几步,回到自己房间。
坐在床边,我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外婆到底想干什么?她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跑来我家,天天装可怜,图什么呢?
我妈端着菜从厨房出来,看见我站在那儿,问我想什么呢。
我说没什么。她也没多问,转身去叫外婆吃饭。
饭桌上外婆又开始了。她夹了一筷子菜,嚼了两下,说这个咸了,那个淡了,最后叹了口气,说:“还是自己家做的饭合口味啊。”
我爸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我妈低着头给她夹菜,说:“妈,您多吃点。”
外婆嗯了一声,又开始吃。吃饭吃了一半,她突然说:“玉兰,我想在这儿长住,你看行不行?”
我妈手里的筷子停顿了一下。
还没等她开口,我爸把碗往桌上一搁,说:“妈,我们家地方小,就两间房,佳莹也大了,住着不方便。”
外婆的脸色一下就变了。
她放下筷子,红着眼眶看着我爸:“怎么,嫌我老了?觉得我碍事了?我女儿的房子,我住几天也要你们同意?”
我爸张了张嘴,没说话。我妈赶紧打圆场:“不是这个意思,妈,您当然能住。”
外婆重新拿起筷子,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我看见她嘴角向上翘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她以为没人注意到,但我看见了。
03
第四天,我终于撞见了该撞见的事。
那天下午我请假去看牙,回来得早。
走到楼下的时候,看见三舅站在花坛旁边,手里拿着一个信封,正往外婆手里塞。
外婆接过信封,飞快地塞进兜里,嘴里还在说着什么。
我站在单元门口,犹豫着要不要走过去。
三舅先看见了我,脸色一下就变了。他冲我笑了笑,那笑比哭还难看:“佳莹,这么早就回来了?”
我说牙疼,请假了。
外婆转过身来看着我,脸上没什么表情。她冲三舅说:“行了,你回去吧,我知道了。”
三舅点了下头,快步走了。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他小声说了一句:“佳莹,你别多想。”
我多想什么?
等三舅走远了,我看着外婆,说:“外婆,三舅给您送什么来了?”
外婆笑了笑,说还能送什么,给你妈带的土特产。我说那土特产能让我看看吗?外婆脸上的笑容僵了僵,说放回去了,我先上楼了。
她转身就往楼上走。
我跟着她上了楼。
进了屋,外婆直接进了自己房间,关上了门。我站在客厅里,听见她翻东西的声音,然后是拉链拉上的声响。
我妈下班回来的时候,我正坐在沙发上想事情。她放下包,问我想什么呢。我说没什么。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那天晚上外婆吃饭的时候,又开始了她的表演。
她说今天腰疼,说昨天晚上没睡好,说我家的枕头太硬。
我妈说那我明天给您买个新的。
外婆摇摇头,说不用了,凑合吧。
我爸已经习惯了,埋头吃饭一句话不说。
我吃着饭,脑子里一直在转。三舅送来的到底是什么?真的是土特产吗?那为什么外婆要偷偷藏起来?
吃完饭我收拾碗筷的时候,偷偷看了一眼外婆的房间。
房门虚掩着,她坐在床边,手里拿着手机,在发语音消息。
我侧着耳朵听,隐约听见她说:“……这个月房租你催一下,姓王的那家上个月也没交……”
我心跳猛地加快了。
房租。她说的是房租。
我端着碗走进厨房,把碗放进水池里,手有点抖。
外婆在外面有六套房,这六套房的租金一直在她手里。
四个舅舅一分没拿过。
这些我之前就听我妈提起过,但从来没当真。
现在看来,是真的。
她有钱,有房子,有租金。她根本不缺钱花。她跑到我家来装可怜,到底为了什么?
我打开水龙头,冰凉的水冲在手上,我脑子渐渐冷静下来。我决定查清楚。
第二天上班的时候,我找了个做房产中介的朋友帮我查了一下。
很快她回我电话了,说外婆名下确实有六套房,分布在市区各处,面积都不小。
有的出租了,有的空着。
我问她租金大概有多少。
朋友算了一下,说按市价,一年少说也得三十来万。
三十来万。
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一年有三十来万的收入,她用得着跑到女儿家装可怜吗?
我挂掉电话,坐在工位上想了一个下午。
下班回家的时候,我特意绕了一段路,去了外婆名下一套房子的地址。
那是一个老小区,房子六楼,没有电梯。
我在楼下站着,看见三楼的窗户亮着灯。
我上了楼,走到那户人家门前,听见里头有电视的声音。
犹豫了一下,我敲了门。
开门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看着挺老实的。
他问我找谁。
我说我是房东的外孙女,来看看房子情况。
男人愣了一下,说房东上个月刚来收过房租,怎么又来了?
我说不是来收租的,就是顺路看看。男人哦了一声,说房子挺好的,没什么问题。
我跟他聊了几句,问房租多少。男人说一个月两千八,直接交给房东本人,现金。
现金。两千八。
一个月就是一万六,一年将近二十万。这还只是其中一套。
我下了楼,站在小区里,觉得这事情越来越复杂了。
回到家,外婆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她看见我回来,冲我笑了笑,说:“佳莹回来了?今天怎么这么晚?”
我说加班了。
她哦了一声,又说:“你妈做了红烧排骨,可好吃了,我去给你热。”
她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向厨房。那样子装的,像真的一样。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翻江倒海。
04
星期五晚上,我把四个舅舅都叫到了我家。
他们来的时候,表情各不相同。
大舅曹忠国一脸为难,进门就开始叹气。
二舅曹建国叼着烟,站在门口不肯进来,说有啥事赶紧说,他还要赶回去。
三舅曹爱民笑呵呵的,坐下就开始跟我爸寒暄。
四舅曹拥军最轻松,翘着二郎腿刷手机,跟在自己家一样。
外婆坐在主位上,看着四个儿子,脸上带着笑,但那笑意没到眼睛里。
我倒了杯水,站在客厅中间说:“各位舅舅,今天叫你们来,是想商量一下外婆的事。”
大舅叹了口气:“你外婆要住这儿,那就住这儿吧,反正我们也管不了她。”
我摇摇头:“大舅,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想说,外婆既然住在我们家,那她的开销是不是应该大家平摊?”
四舅放下手机,看着我笑了:“佳莹,你这话什么意思?你外婆有退休金,一个月三千多呢,够她花了吧?”
我说:“够花是一回事,但赡养老人不是一个人的事。外婆有四个儿子,不能全推给我妈一个人。”
二舅把烟掐了,说:“行,你说怎么摊?”
我拿出手机,把之前查到的东西放在茶几上:“我查过了,外婆名下六套房,全部在出租。月租金加一起,将近两万。这些钱一直在外婆手里,我们做子女的没拿过一分,这个我没意见。但既然外婆住在我家,那她的租金收入是不是应该拿出一部分作为养老费用?”
客厅里安静了三秒钟。
外婆的脸刷地白了,她站起来,颤抖着手指着我:“佳莹,你……你查我?”
我说:“外婆,我只是想让事情更清楚一点。您不缺钱,根本不需要住在我家受委屈。”
“你!”外婆气得说不出话,瞪着我看了一会儿,突然哭起来,眼泪哗哗的,“我一个老太婆,辛辛苦苦养大你们这一大家子,现在反倒被你们查了!我哪辈子造的孽啊!”
三舅赶紧站起来扶住她,冲我使眼色:“佳莹,少说两句。”
我说:“三舅,我说的是实话。”
四舅冷笑了一声:“你妈都没说话,你一个小辈插什么嘴?”
我妈坐在角落里,一直没吭声。我看着她,她低着头,手指攥着衣角。
我说:“我妈是没说,但你们不能当她是傻子。这些年外婆的租金怎么分的,你们心里都清楚。”
大舅叹了口气,说:“佳莹,你外婆的钱,我们没拿过。是她自己要收着的。”
我说:“我没说你们拿了。我的意思很简单:外婆现在住在我家,她的餐饮、水电、身体检查,这些开销都不小。既然外婆有收入,那就应该用她的收入来支付这些费用,而不是全部让我妈出。”
外婆不哭了,她擦干眼泪,冷冷地看着我:“佳莹,你就直说吧,你想怎么样?”
我说:“很简单,要么您回家住,要么您把租金拿出一部分,作为生活费用。我没别的意思,就是不想让我妈太累。”
外婆盯着我看了半天,慢慢坐回沙发上。
她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表情忽然就变了,变得很放松。她把茶杯放下,说:“行,既然你把话说开了,那我也摊牌。”
她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我可以拿出租金,但不是给你妈的。这笔钱要由我亲自分配,每个月给你们各家发生活费。谁对我好,谁照顾我,我多发。谁不孝顺,我一分不给。”
这个方案一出,四个舅舅的脸色都变了。
大舅为难地看着我,二舅若有所思,三舅眼睛亮了一下,四舅则是一脸无所谓。
我心里咯噔一下。外婆这一招,高。
她不是傻,她是在用钱来控制所有人。
05
那天晚上舅舅们走了之后,我妈坐在沙发上哭。
我坐在她旁边,也不知道说什么。
她哭了半天,抹着眼泪说:“佳莹,妈不是在乎钱。妈就是觉得心寒。你外婆明明有钱,却非要装成可怜的样子。你说她到底图什么?”
我抽了张纸巾递给她,说:“妈,外婆不图什么,她就是习惯了。”
我妈抬起头看着我:“习惯什么?”
“习惯把人捏在手里。”我说,“她以前没钱的时候,就靠吃苦卖惨来让我们听话。现在有钱了,她就用钱来绑着人。她是怕我们都不管她了。”
我妈愣住了。
我知道我猜对了。
外婆不是缺钱,也不是缺房子。
她缺的,是安全感。
她年轻时吃了太多苦,怕老了没人管。
所以她拼命攒钱,拼命抓着那些房子不放手。
但她又怕钱不够用,所以她连装穷这招都用上了。
但我不能让她继续这样。不是因为我贪她的钱,而是因为我妈太累了。
我妈叹了一口气,说:“佳莹,你外婆年纪大了,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我说:“妈,我不是跟她一般见识。我只是想让事情都放在明面上,别藏着掖着。大家都知道了,谁也别装傻。”
我妈看着我,像是第一次认识我。
第二天,我联系了社区调解站的一个调解员。她叫孙雪怡,我之前因为工作关系认识她,人很公正,做事利落。
孙雪怡听我说完情况,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外婆这种情况,在老年人里不算少见。她握紧手里的钱,不是贪财,是害怕。她怕钱散了,人就散了。”
我说:“那怎么办?总不能让她一直这样下去。”
孙雪怡想了想,说:“可以做一次家庭调解,把所有事情都说清楚,然后定一个方案。让老人明白,不靠钱也能有人管她。”
我同意了。
周末,孙雪怡上门了。她带了调解书和一些文件,态度温和,说话很有分寸。她先跟我外婆单独聊了一会儿,又分别跟四个舅舅聊了。
最后,她把所有人都叫到客厅。
她说:“今天我不偏向哪一方,只讲一个事实:吴玉玲老人的六套房,是她丈夫留给她的遗产。她有权利自由处理。但作为子女,你们也有权利知道老人目前的经济状况。”
外婆坐在沙发上,脸色铁青。
孙雪怡继续说:“我建议,租金收入按月分配。一半作为老人的养老费用,由子女们公开管理。另一半存入公共账户,作为老人的医疗备用金。”
外婆突然站起来,指着孙雪怡说:“你谁啊?你凭什么管我家的事?”
孙雪怡不慌不忙:“我是社区调解员。今天这件事,你们家可以自己商量解决,也可以让我帮忙调解。”
外婆瞪着我:“佳莹,你把人叫来的,是不是?”
我看着她的眼睛:“不是我叫的。是您自己招来的。您要是从一开始就把话说清楚,不装穷卖惨,谁会去查您?”
外婆愣住了,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我继续说:“外婆,您不是我敌人。您是我妈的亲妈。我只是不想让我妈累死累活照顾您,还要被您瞒着。您手里有钱,那就拿出来用。您没钱,我们几个儿女一起养您。很简单的事。”
客厅里没人说话。
过了很久,外婆坐回沙发上,低着头,声音很小:“我不是不想出钱,我是怕……怕出了钱,就没人要我了。”
这句话像一把锤子,砸在每个人心上。
06
那天的调解会,最后还是卡在了四舅身上。
四舅曹拥军一直是最吊儿郎当的那个。他靠在沙发上刷手机,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但孙雪怡提到那六套房的时候,他脸上的表情明显变了一下。
大舅曹忠国坐直了身子,开口说:“调解员,我知道我妈有六套房,但我不知道这些房都租出去了,也不知道租金是多少。我妈从来不跟我们说这些事。”
二舅曹建国点头:“是啊,我们问她,她就说没钱,让我们别打她房子的主意。”
三舅曹爱民笑了:“她是怕我们这几个儿子分她的家产。”
外婆坐在那里,面无表情。
孙雪怡问了一个关键问题:“既然您不想让儿女们惦记您的财产,那您为什么还要住到女儿家去?”
外婆沉默了半天,说:“我想试探他们。”
“试探谁?”孙雪怡问。
“四个儿子。”外婆一字一顿,“我想看看,如果我不住他们那儿,他们会不会主动来找我,会不会给我赡养费。结果呢?”她说着,眼泪又下来了,“没有一个主动来的。只有玉兰,只有她肯收留我。”
客厅里安静了。
我看着外婆,心里五味杂陈。她做这些事,原来是试探。
但问题是,她对别人的试探,伤到的是真正心疼她的人。
我妈从头到尾没想过拿她一分钱,只是单纯地心疼自己亲妈没地方住。
结果却被她当成了一颗棋子。
孙雪怡又问:“那您现在打算怎么办?这六套房,您打算怎么处理?”
外婆擦干眼泪,声音沙哑了:“我不会分给任何人。这些房,都是我自己挣来的。我要是分给了谁,谁就不会管我了。”
大舅终于忍不住了,声音有些大:“妈,您说这话,让我们这几个儿子心里怎么想?这么多年,我们谁跟您提过房子的事?谁跟您争过?您这么说,太伤人了。”
外婆不说话了。
四舅忽然站起来,把手机往口袋里一揣,说:“行了行了,我看这事也没什么好谈的。妈不愿分,那就别分。她爱住哪儿住哪儿,爱给谁花给谁花。我不管了。”
孙雪怡拦住他:“四舅,您这话说的,不太合适。老人现在不是不愿意分,她是没有安全感。你们做子女的,应该给她一个保障。”
四舅不耐烦了:“保障?她手里攥着一百多万,谁保障谁啊?”
这话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外婆。
她低下头,没说话。
一百多万。原来四个舅舅都知道外婆手里有钱。但他们都没动。不是不要,是不敢要。因为他们知道,只要一动这个钱,外婆就没安全感了。
可外婆明明有钱,却还要装穷,还要跑到我家来试探。这到底是为什么?
窗外天色暗下来,屋里亮起了灯。那盏灯照在外婆脸上,我第一次觉得,她脸上那深深的皱纹,都是这些年攒下来的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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