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我去超市买菜。
拐过零食区,看见一个女人正跟一个十五六岁的男孩买手机。
那女人我认得,唐媚。
那男孩喊她“妈”,声音很大:“我爸说了,这个月多给我们两万零花。”唐媚赶紧捂他的嘴,四下看了看。
我装作没看见,转身走了。
回到家,姐姐正在包饺子,面粉粘在她手指上。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问,只说了一句:“小妹,后天陪我去办点事。”她说话的语气,跟往常不太一样。
01
那天下着小雨。
我把菜放进冰箱,姐姐把包好的饺子一个个码好,放进保鲜盒里。
电视开着,放的是她最爱看的那档调解节目。
可我发现,她一个画面都没看进去,擀皮的动作机械得像是上了发条。
“姐,今天超市里……”
“饺子够咱俩吃两顿的,剩下的你带回去。”
她打断我的话,头也不抬。
我知道她不想听,可有些话憋在心里太难受了。
程旭在外面养女人、养私生子,这事在我们家早就不是秘密。
街坊邻居都知道,连菜市场卖豆腐的王婶都问过我:“你姐可真能忍啊。”
我能怎么说?只能说“没那回事”。
姐姐蔡春梅,年轻时是我们厂里的一枝花。
追她的人排着队,偏偏看上了程旭。
程旭那时候刚开了个小建筑队,穷得叮当响。
姐姐不顾全家反对嫁给他,陪他吃苦,陪他熬。
后来程旭发达了,公司越做越大,姐姐也老了。
老了的姐姐,在老了的程旭眼里,就不值钱了。
“姐,你跟姐夫……”
“我去看看汤。”
她又打断我,起身去了厨房。我看着她的背影,腰微微弯着,头发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好些白的。她才五十二岁啊,看起来却像六十多。
我叹了口气,回了自己屋。
晚上素素打电话过来,声音压得很低:“小姨,你知不知道我爸那个儿子,今天在学校打架了。老师把我爸叫去学校,我爸回来的时候脸色特别难看。”
素素是我外甥女,程旭和姐姐的女儿,今年二十八了。这孩子命苦,从小看着父亲在外面乱来,性格变得很沉默。
“你妈知道吗?”
“我不知道她知不知道。她从来不问这些事。”
“你爸那个儿子,在哪上学?”
“三中,跟我一个学校。我都见过他好几回了,长得可像我爸了。小姨,你说我妈到底是怎么想的?这都十五年了。”
我握着手机,不知道该说什么。十五年了。程旭瞒了十五年,姐姐也装了十五年。我们这些人,也跟着装了十五年。
第二天一早,我去姐姐家送蒸好的包子。推开门,程旭正坐在客厅里,黑着一张脸。看见我来了,他哼了一声,拎起外套就走。
“你姐不知道又发什么疯。”他摔门前扔下这么一句话。
姐姐从卧室出来,眼睛有点红。她看了看门口,又看了看我,笑了笑:“包子蒸好了?”
“没事,就是吵架了。”
“因为什么事?”
姐姐没说话,接过我手里的包子,转身进了厨房。我追进去,看见她站在水槽边,眼泪一滴一滴掉进洗碗池里。她攥着洗碗布,指节发白。
“姐!”
“别问了,小妹。”她吸了吸鼻子,用袖子擦了一把脸,“有些事,知道的越少越好。”
那天下午我没走,陪着姐姐看电视。她还是一句话不说,只是偶尔叹口气。电视里的婆媳剧演得热闹,她眼睛盯着屏幕,心思却不知道飘哪去了。
快五点的时候门开了。素素回来了,脸色发白。
“妈,我看到……”
她话说了一半,看见我在,又咽了回去。姐姐看她一眼,说:“看见了就看见了,别大惊小怪的。”
“妈!”素素急了,“他都把那个女人带到学校门口接那个野种了!学校里的人都在看笑话!”
姐姐放下遥控器,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黄昏,夕阳把整条街染成橘红色。她就那么站着,背对着我们。
“妈,你到底要忍到什么时候?”
姐姐没说话。
“他都骑到你头上拉屎了!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我到底是不是他亲生的?凭什么那个野种能……”
“够了。”
姐姐的声音很轻,但素素立刻闭嘴了。姐姐转过身来,看着我们,表情很平静。
“你们都回去吃饭吧。明天,小妹你记得跟我去办事。”
我看了看素素,素素看了看我。我们谁都没再开口。
临走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姐姐还站在窗边,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那个影子里,好像藏着什么东西,我说不上来。
02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程旭搞外遇这件事,我是最早发现的那一批人之一。
大概是十年前吧,我去程旭公司找他,前台的小姑娘不认识我,说我姐夫在会客室见客户。
我等了一会儿,跑到会客室门口,刚好看见程旭搂着一个女人的腰,那女人笑得花枝乱颤。
后来我偷偷打听,知道她叫唐媚,原来是公司的会计。
程旭把她调到身边当助理,一当就是好多年。
我告诉姐姐的时候,姐姐正在给程旭熨衬衫。她听完,手上的熨斗没停,只说了句:“知道了。”
就这两个字。
我当时气得差点把程旭的衬衫撕了。
姐姐却只是默默把衬衫叠好,放进衣柜里。
从那以后,我断断续续跟她提过很多次,她永远是那副“知道了”的样子。
我以为她怕,以为她软弱,以为她没了程旭活不下去。
现在我有点不确定了。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姐姐家。她已经收拾好了,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外套,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画了一点淡妆,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走吧。”
她拎起包,先走了出去。我跟在后面,心里有点忐忑。
我们打车去了市中心的一家银行。
不是普通的营业大厅,是那种VIP客户的贵宾室。
姐姐掏出一张黑色的卡,前台的工作人员立刻笑脸迎上来:“蔡女士,请跟我来。”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家银行我知道,存两百万才有资格用贵宾室。姐姐什么时候成了这里的VIP?
进了贵宾室,工作人员沏了茶,端上来几盘点心。姐姐从包里掏出一个本子,拍了拍:“小妹,你帮我看看。”
我接过来,翻开第一页,愣住了。
那是个存折,封面上写着我的名字。丁慧洁。
再往下翻,里面是一笔笔存款记录。
最早的一笔是一万块,时间是九年前。
后来每一笔都在增加,两万,三万,五万。
最近的几笔,都是十万以上。
最后一笔,是五十万。
存款日期,是上个月。
余额那一栏,赫然写着:2,079,000。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炸开了。
“姐,这……”
“别说话,听我说。”
姐姐从包里又掏出一个红色的本子,推到我面前。
房产证。
翻开,上面写的还是我的名字。
地址我熟,是市中心的那个小区,一套三居室,少说也值一百多万。
“这房子呢,首付是你姐夫的钱。但这个月开始的按揭,是我自己在还。”
“姐,你到底……”
“钱是你姐夫这些年转移出去的,我一点点截下来的。每一笔都有记录,有录音,有证人。”
姐姐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可我听得出来,她的声音在发抖。
“存折上的钱,我已经洗清楚了。干干净净的,跟我没有关系,跟我丈夫也没有关系。这些钱,以后就是你的了。”
“为什么要给我?”
姐姐看着我,眼睛里有光。那光很冷,像冬天的月光。
“因为只有你,能帮我。”
“帮什么?”
她没回答,只是把存折和房产证塞到我手里,然后握紧了我的手。她的手很凉,凉得我打了个哆嗦。
“小妹,姐问你一句话。这些年,你是不是觉得姐特别没用?”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是的,我确实这么想过。不止一次。我想不明白,一个男人都出轨出到这份上了,她为什么还要死守着不放。
“你是不是觉得,姐活该?”
“我没有……”
“没事。姐不怪你。换我我也这么想。”
她松开我的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有点凉了,她皱了皱眉。
“但是小妹,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
“什么事?”
“你姐夫那个人,我太了解了。他做任何事都是有目的的。这些年他把钱一点点往外挪,你以为他是为了养那个女人?”
“不然呢?”
“那是表面。他真正的目的,是要把我掏空。他早就想跟我离婚了,但他不想给我分家产。他要让我净身出户。”
姐姐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微微上扬。那笑让我脊背发凉。
“所以这些年我一直在等。等他再嚣张一点,等他再贪心一点。等他自以为稳操胜券的时候,我再动手。”
“那现在……”
“时候到了。”
姐姐站起来,把杯子里剩下的茶倒进垃圾桶。动作不快不慢,像是演练过很多遍。
“走吧,还有件事要你帮忙。”
“去见我律师。”
03
律师姓郭,叫郭文杰,四十多岁,戴一副金丝眼镜,看着文质彬彬的。他办公桌上摆着一张全家福,照片上的女人和孩子笑得很开心。
“蔡姐,东西带来了?”
姐姐点点头,把那个存折和房产证从包里掏出来。郭律师接过去翻了翻,又看了看我,眼神里有点意外。
“这是你妹妹?”
“嗯,我信得过她。”
“行。那这个文件你也签一下。”
郭律师递过来一沓纸。我翻了翻,是一份委托书。上面写着,如果姐姐出了什么意外,她名下所有的资产都由我来处理。
我的手一抖,委托书差点掉地上。
“姐,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以防万一。”
“什么万一?”
姐姐没回答,只是看着郭律师。郭律师叹了口气,说:“蔡姐,你确定要这样做吗?这条道一旦走了,就没有回头路了。”
“我知道。”
“你丈夫那边,已经动了。”
“我就是要他动。”
姐姐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我害怕。我拉着她的胳膊,把她拉到了一边。
“姐,你到底在干什么?你不会是想……”
“你想多了。我就是想为自己讨个公道。”
“那为什么要写这种委托书?”
“因为程旭那个人,急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我得给自己留条后路。”
我看着她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到什么。但我什么都找不到。那双眼睛太干净了,干净得像是被水洗过一样。
“小妹,你愿意帮我吗?”
“我……你要我做什么?”
“什么都不用做。该你做的事情,我会告诉你。现在你只需要知道,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合法的。我不会做违法的事。”
“那为什么……”
“因为这场仗,我要赢。不仅要赢,还要赢得他翻不了身。”
我沉默了。郭律师走过来,把一份授权书递给我。我看了看姐姐,她点了点头。
我拿起笔,签了字。
那天下午,我在姐姐家待到很晚。
她包了饺子,煮了一锅。
我们坐在餐桌前,电视里放着她喜欢看的综艺节目。
她笑得很开心,但我看得出来,那笑是装出来的。
“姐,这些事,姐夫知道吗?”
“他很快就会知道了。”
“那他不是得……”
“他早就猜到了。这些年他一直在防着我。但他以为我只是在存私房钱,他不知道我存了多少,也不知道我存到了哪里。”
“那他要是查呢?”
“查不到的。每一笔钱,我都找了不同的渠道。有些是赌博,有些是炒股,有些是买古董。他查不到的。”
姐姐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热气腾腾的,她呼了几口气。
“其实他早该想到的。一个跟了他这么多年的女人,怎么可能什么都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
“因为时机不对。”姐姐放下筷子,“他那个私生子还小,我还得再等等。”
“等什么?”
“等他翅膀再硬一点,等他以为自己赢定了。只有在人最得意的时候,摔跤才会摔得最疼。”
我看着姐姐,突然觉得自己不认识她了。
她不是那个在我印象里逆来顺受的女人。她是一只把爪子藏起来的豹子,一直在等猎物放松警惕的那一刻。
“小妹,你以后结婚,记住一句话。”
“什么话?”
“不要爱男人爱到忘了爱自己。”
她说完这句话,起身去洗碗了。我看着她的背影,突然觉得她瘦了。那件深蓝色的外套,肩膀那里有点松。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存折和房产证就放在床头柜上,我打开台灯,又看了一遍。
两百万。一套房。
姐姐把这些东西交给我,不是为了让我开心。她是把自己的后路,放在了我手上。
窗外下起了雨,雨点砸在玻璃上,啪啪响。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姐姐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太平静了,平静得让人瘆得慌。
04
素素打电话来的时候,我正在公司上班。
“小姨,我妈出事了。”
我心跳漏了一拍。电话里素素的声音很急,带着哭腔。
“什么事?出什么事了?”
“我爸,他知道了我妈的那些事。他现在在家里闹,要打我妈。”
我挂了电话就往姐姐家赶。打车用了二十分钟,那二十分钟是我这辈子最长的二十分钟。
推开门的时候,我看见程旭站在客厅中间,脸涨得通红。姐姐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一杯茶,端端正正地坐着。地上碎了一个花瓶,碎片散了一地。
“你还有脸回来!”程旭看见我,指着我鼻子骂,“你跟你姐合起伙来算计我是吧?”
“有什么话好好说,别动手动脚。”
“动你妈!老子今天就是要……”
“程旭。”姐姐的声音不大,但程旭立刻闭嘴了。他转过头看着姐姐,眼睛里全是血丝。
“你到底想干什么?”
“不想干什么。就是想拿回本该属于我的东西。”
“什么叫属于你的东西?这些年要不是我,你能有今天?”
“那要不是我,你能有今天?”姐姐站起来,跟程旭对视,“当年你创业,钱是哪来的?是我从娘家借的。你公司差点破产的时候,是谁卖了自己的嫁妆帮你填窟窿?”
程旭嘴角抽搐了一下,没说话。
“这些年你在外面干的事,我不管。但你动我们家底,就是不行。”
“那是给我儿子的!”
“你儿子?”姐姐冷笑一声,“那是我儿子吗?那是你跟别的女人生的。我凭什么要养你的私生子?”
程旭一巴掌拍在茶几上,茶杯跳了起来,茶水洒了一桌。
“蔡春梅,你别给脸不要脸!”
“我给你脸的时候你不接着。现在,我不给了。”
姐姐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钉在空气里。程旭瞪着她,胸口剧烈起伏。
“你信不信我能让你一分钱都拿不到?”
“你试试。”
程旭气得脸都白了。他抄起桌上的花瓶,举起来就要往地上砸。
“你再砸一个试试。”姐姐说,“我卧室里有摄像头,你这一个动作,就是家暴的证据。”
程旭的手停在了半空中。他看着姐姐,眼睛里全是不敢相信。
“你……”
“我说了,我不是当年那个被你欺负了只会哭的女人了。”
程旭放下花瓶,脸上的表情变了。从愤怒变成了恐惧。是的,恐惧。我看见了。
他害怕了。
他看着姐姐,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程旭后退了两步,拿起外套,转身走了。门被他摔得震天响。
姐姐重新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她皱了皱眉。
“姐,你没事吧?”
“没事。”
“你是怎么知道他会砸东西的?”
“他每次发火都是这个套路。先砸东西,再打人。二十年了,我没见过他有别的招。”
她说话的语气很平淡,像是说别人的事。可我知道,她是在忍。她的手在抖,只是放在茶几底下,我看不见。
那天晚上,素素留下来陪姐姐。我走的时候,素素送我到门口。
“小姨,我妈会不会有事?”
“不会的。你妈比你想象的厉害多了。”
“我知道。但有时候我觉得,她越厉害,我就越害怕。”
我拍了拍素素的肩膀,没说话。
我知道她的意思。
姐姐变了,变得太多。
从一个忍气吞声的女人,变成了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
这台机器的目标只有一个:让程旭付出代价。
可代价到底有多大?
我不知道。姐姐可能也不知道。
回家的路上,我想起郭律师说的话:“这条道一旦走了,就没有回头路了。”
姐姐已经走上去了。她不会回头。
05
接下来的一个月,我很少见到姐姐。她忙着跟郭律师见面,忙着整理证据。我打电话给她,她总是说“没事”,然后匆匆挂掉。
程旭那边也没闲着。
我听素素说,他把公司账目全部换了,还把几个老员工都辞退了。
他以为自己能堵住漏洞,但他不知道,姐姐手里握着的东西,比他想的多得多。
那天下午,我接到姐姐的电话。
“小妹,来一趟银行。”
我去的时候,她已经在贵宾室等着了。旁边坐着一个戴眼镜的男人,说是什么投资顾问。姐姐面前摆着一堆文件,她一份份翻着,签着字。
“坐。”
我在她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来。那个投资顾问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姐姐。
“蔡女士,您确定要把这笔钱全都转过去?”
“确定。”
“那需要您丈夫的签字……”
“不需要。这笔钱是我的个人财产,跟夫妻共同财产没有关系。”
投资顾问看了看我,眼神里有点为难。姐姐把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上面盖着好几个章。
“这是我和律师一起起草的。你可以查,每一笔钱的来源都写得很清楚。”
投资顾问看了看文件,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他翻了翻,又看了看姐姐,最终点了点头。
“好的。那手续大概需要三天。”
“可以。”
投资顾问走后,贵宾室里只剩我们两个人。姐姐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
“姐,累了吧?”
“不累。就是心里有点空。”
“空什么?”
“我也不知道。大概是舍不得吧。”
她睁开眼睛,看着我。眼角的皱纹很深,像是刀刻的一样。
“小妹,你说我这辈子,是不是活得太累了?”
我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姐姐笑了笑,伸手摸了摸我的脸。
“没事,我就是随口一说。日子还要过的。”
她站起来,把文件收好。临走前,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对了,那套房子,钥匙已经给你了。你去看看,应该已经装修好了。”
“装修?”
“我一年前就开始搞了。用的是你姐夫的钱,但装修公司是我找的。你放心,没有问题。”
她说完,拎着包走了。我坐在贵宾室里,看着面前那杯凉透了的茶,心里五味杂陈。
一个星期后,素素打电话来,声音很慌。
“小姨,我爸把那个女人带回家了。”
“什么?”
“他现在就在我们家客厅,跟那个女人坐在一起。我妈在做晚饭,像没事人一样。”
我挂了电话就往姐姐家赶。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说话声。
推开门,我看见唐媚坐在沙发上,穿着一条红色的连衣裙,化着浓妆。程旭坐在她旁边,两个人靠得很近。
姐姐在厨房里,油烟机轰轰地响。她正在炒菜,锅里的油滋啦啦的。
“姐。”
“来了?坐吧,马上能吃饭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家里招待客人。可是那“客人”是我姐夫的小三。
唐媚看见我,脸上露出一点得意的笑容。她往程旭身上靠了靠,说:“程哥,你小姨子回来了?”
“管她干什么。”
程旭看都没看我。他搂着唐媚的腰,两个人亲热得像是在自己家。我气得发抖,想冲上去骂人,但姐姐端着菜出来了。
“吃饭了。”
她把菜放在桌上,四菜一汤,看起来很丰盛。她解开围裙,坐在餐桌前,拿起筷子。
“愣着干什么?都坐啊。”
程旭和唐媚对视一眼,也坐了下来。我看着这一幕,觉得自己像是在做梦。
“来,尝尝这个糖醋排骨。我学了好久了。”
姐姐夹了一块排骨,放在唐媚碗里。唐媚愣住,程旭也愣住。
“怎么了?不喜欢吃?”
“没,没有。”
唐媚夹起排骨,咬了一口。姐姐笑了笑,又给我夹了一块。
“小妹,你也吃。”
我拿着筷子,怎么也伸不出去。我看着姐姐那张笑脸,突然觉得很陌生。
“吃饭的时候别说事。等吃完饭再说。”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程旭。程旭被她看得有点心虚,低下头夹菜。
那顿饭吃了快一个小时。姐姐一直笑着说话,说电视节目,说菜价,说邻居家的猫。程旭和唐媚坐立不安,一口菜在嘴里嚼了半天,咽不下去。
终于,唐媚忍不住了。
“蔡姐,我跟程哥……”
“先别说话。”姐姐打断她,“我还没吃完饭呢。”
唐媚的脸涨得通红,她看了看程旭。程旭想帮她说话,但姐姐先开口了。
“程旭,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程旭一愣:“什么日子?”
“十五年前的今天,你第一次跟这个女人上床。”
这句话像一颗炸弹,在饭桌上炸开。程旭的脸一下子白了,唐媚手里的筷子掉在地上。
“我什么都知道。从第一次到现在,我都知道。”
姐姐站起来,走到客厅的电视柜前,打开抽屉,拿出一沓照片。她把照片一张张摆在茶几上,全是我偷拍的照片。
程旭和唐媚在餐厅吃饭的照片。
程旭和唐媚在酒店门口的照片。
程旭跟一个男孩在游乐园的照片。
还有一张,是唐媚大着肚子的照片。
“你说你不想让我知道。但你忘了,那个年代的人,最喜欢传闲话了。你公司里的老员工,十个有八个是我娘家那边的人。你以为你能瞒多久?”
程旭死死盯着那些照片,嘴唇发白。
“蔡春梅,你……”
“我忍了十五年。十五年前,我大着肚子,你在外面搞女人。十五年后,我女儿都快三十了,你还在外面搞女人。程旭,你要不要脸?”
这句话说完,整个屋子都安静了。
唐媚站起来,想走。姐姐叫住她。
“你别走。事情还没完呢。”
姐姐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丢在桌上。
“这是我拟好的离婚协议。程旭,你签了它。”
程旭看着那份文件,脸色煞白。他颤抖着手拿起文件,翻了两页,脸色更难看了。
“公司一人一半。房子一人一半。存款一人一半。你喜欢的,我不跟你抢。你不喜欢的,我也不强求。公平合理。”
“可公司是我……”
“是你一个人创的?那钱是哪来的?你爸爸留给你的?你别忘了,你爸爸就是个种地的,你连大学都没上过。你能起来,靠的是谁?”
唐媚的脸也白了。她看着程旭,想让他帮自己说话。
程旭沉默了。
他坐在沙发上,把那份文件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最后,他抬起头,看着姐姐。
“我要是签了,你会放过我吗?”
“我本来就没想把你怎么样。签了,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那孩子……”
“那是你的孩子,跟我没关系。你想怎么养就怎么养。”
程旭沉默了很久,然后拿起笔,签了字。
姐姐拿起协议,收进包里。她看了看唐媚,说:“好了。你男人现在是你的了。你开心了?”
唐媚咬着嘴唇,脸色白得像纸。
姐姐笑了笑,转过身看着我。
“小妹,送客。”
06
程旭搬走的消息,一晚上就传遍了整个小区。
第二天早上我去菜市场,王婶拉着我问:“你姐真的要离婚了?”
“嗯。”
“哎哟,那程旭可亏了。你姐跟着他吃了多少苦啊。”
我没说话。王婶又说:“那那个女人,听说也被他带回家了?”
“那她就能过好日子了?程旭那个德行,谁跟谁倒霉。”
我笑了笑,没接话。买了菜,直接去了姐姐家。
姐姐正在阳台上浇花。那几盆月季开得正艳,红彤彤的。她穿着旧睡衣,头发随便绑着,看起来比前几天精神了不少。
“来了?”
“嗯。给你带了早饭。”
我把包子和豆浆放在桌上,姐姐从阳台进来,洗了手,坐下来吃。
“姐,你真的跟他离了?”
“嗯。协议都签了。”
“什么时候办手续?”
“下周一去民政局。”
“那……公司的股份呢?”
“一人一半。但公司是他的,我不会去管。他要怎么折腾,我都不管。我只要钱。”
姐姐咬了一口包子,嚼得很慢。
“那套房子呢?”
“房子是我的。他爱住哪住哪,跟我没关系。”
“那他给那个女人的……”
“那个房子我也没要,留给他们了。反正我也不想住。”
我看着姐姐,想从她脸上找到一点难过。但她脸上什么都没有,只有平静。
“姐,你不难过吗?”
“难过什么?”
“你跟姐夫……啊不是,你跟程旭,二十多年了……”
“难过有什么用?”姐姐打断我,放下包子,“我要是难过,这十五年早就垮了。”
她喝了口豆浆,眼睛看着窗外。
“我跟他,从认识那天起就注定了今天的结果。他不是个安分的人,我也不是个能忍的人。我们都忍了二十多年,也够了。”
“可你前天……”
“那是做给他们看的。”姐姐转过头来看着我,“你以为我真的能跟那个女人坐在一起吃饭?我恶心得要命。但我得让他们知道我没什么好怕的。”
她的眼睛里有光,是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光。
“一个人最可怕的时候,就是什么都不在乎的时候。程旭怕我不是因为恨他,而是因为我根本不在乎他了。”
风从窗外吹进来,吹动了她的头发。她转过头,看着阳台上那些花,嘴角微微上扬。
“小妹,你知道吗?这十五年,我每天晚上都告诉自己,不能哭。哭了,我就输了。我不能让他看见我哭。”
“那你现在……”
“现在不用忍了。”
她笑了。那笑很浅,但我看得出来,是真正的笑。
“我想哭就哭,想笑就笑。不用再装给别人看了。”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姐姐才是真正赢了的人。
她不是靠着撒泼打滚赢了,也不是靠着算计谋略赢了。她赢,是因为她从来就没把程旭当成对手。她的对手,一直都是她自己。
星期一,我和姐姐一起去民政局。
程旭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穿着一件灰西装,看起来像是几天没睡了。眼睛肿着,脸色蜡黄。唐媚没来,只有他一个人。
姐姐穿着那件深蓝色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她还是画了一点淡妆,看起来精神很好。她走到程旭面前,看了他一眼。
“嗯。”程旭低着头,不敢看她的眼睛。
“进去吧。”
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民政局。
我在外面等着。窗外的风很大,吹得路边的大树摇摇晃晃。我坐在长椅上,看着那扇玻璃门,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大概过了半个小时,门开了。姐姐先出来。她手里拿着那个红本本,绿色的封皮。离婚证。
程旭跟在后面,低着头,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
姐姐走到我面前,把离婚证晃了晃。
“去哪?”
“吃饭。我饿了。”
她笑了笑,挽着我的胳膊,拉着我往对面的小饭馆走。
程旭站在民政局门口,看着我们走远。他没有追上来。
那天中午,姐姐点了一桌子菜。红烧肉,糖醋鱼,麻婆豆腐,全是她以前爱吃的。她吃了很多,吃了整整两大碗米饭。
“姐,你慢点吃,别噎着。”
“没事。就想多吃点。”
她夹起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得很香。
“这些年,在他家吃饭,从来没吃饱过。”
“为什么?”
“因为他妈做的菜不好吃。”
她笑了。我也笑了。
吃完饭,出了饭馆,太阳正大。姐姐眯着眼睛,看着天。
“小妹。”
“嗯?”
“你说,我接下来干什么好?”
“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那我想去旅游。”
“不知道。就是想出去走走。”
她说完,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像是要把所有的不痛快都吸出去。
“走吧,回家去。”
“好。”
我们走在路上,太阳晒着后背。姐姐走得很快,像是在跟谁较劲。我跟在后面,看着她瘦削的背影,突然觉得她轻松了很多。
那是一种说不上来的轻松。像是背了很久的重担,终于卸下来了。
07
离婚手续办完的第三天,郭律师打电话给我。
“丁女士,你姐让人告了。”
我手里的杯子差点掉地上。
“谁告的?”
“程旭。他告你姐转移夫妻共同财产。”
郭律师的声音很平静,但我听得出里面的严肃。我挂了电话,直接去了姐姐家。
姐姐正在看电视。还是那个调解节目。她看见我急急忙忙跑进来,笑了一下。
“怎么了?赶着投胎?”
“姐,姐夫……程旭把你告了!”
“你知道?”
“嗯。郭律师刚才打过电话了。”
她按了遥控器,把电视关了。站起来,走到窗边。
“他请了律师,要查我这十五年的账。”
“那怎么办?”
“怕什么?”姐姐转过头来看着我,“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她的眼睛很亮,亮得让人不敢直视。
“你以为我没有准备吗?你以为我给他的那套离婚方案,是我最后的底牌?程旭太天真了,他以为我是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家庭主妇,却忘了我跟他在一起二十多年,他做的事没有我不知道的。
我看着她,心跳得厉害。
“那你要……”
“他要查账,就让他查。我倒要看看,他能查出来什么。”
姐姐拿起手机,打了个电话。
“郭律师,资料都准备好了吗?”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姐姐点了点头。
“那行,可以开始了。”
她挂了电话,看着我。
“小妹,后天你来一趟。有好戏看。”
两天后,我去法院。
程旭和他的律师坐在对面。唐媚也来了,坐在旁听席上,脸色很难看。程旭看起来比上次更憔悴了,眼睛下面是深深的青色。
姐姐穿着那件深蓝色外套,头发盘了起来。她也坐在被告席上,表情很平静。
法官看了看材料,问:“原告程旭先生,你起诉被告蔡春梅女士转移夫妻共同财产,证据在哪里?”
程旭的律师站起来,拿出了一沓文件。
“法官,这是被告在婚姻存续期间,陆续从夫妻共同账户中取走的部分款项记录。总计超过一百万。”
法官翻了翻,问被告:“蔡春梅女士,你怎么说?”
姐姐站起来,从包里掏出两个U盘,递给书记员。
“法官,这里有我十五年的账目记录。每一笔钱的去向,都有详细的证明。存折上的每一笔存款,都有合法的来源。这十五年的每一笔支出,我都有相应的发票或收据为证。
法官看了看U盘,皱了皱眉:“这些需要时间核实。”
“没关系。法官,我还有一份证据,应该可以说明问题。”
姐姐从包里掏出另一个文件袋,从里面拿出一沓纸。那些纸看起来有些旧了,有些已经泛黄。
“这是我丈夫多年来向他的情妇转账的记录。这些转账记录显示,他在婚姻存续期间,向情妇唐媚女士先后转账超过三百万元。这些钱,是夫妻共同财产,但他没有告知我。”
旁听席上,唐媚的脸一下子白了。
程旭也站了起来:“你哪来的这些记录?”
“你忘了?”姐姐笑了笑,“当年公司的财务是我管的。后来你把我换掉了,你以为我不知道,但我早就把账本复印了一份。程旭,你是不是以为我傻?”
法官看着那些记录,脸色变得很严肃。
“原告,这些转账记录你怎么解释?”
程旭张了张嘴,又闭上。他的律师也愣住了,显然没想到会有这样的证据。
“法官,我还有一份证据。”
姐姐从文件袋里又拿出几张纸。
“这是程旭先生在这十五年间,利用公司账户偷税漏税的证据。我丈夫,是一家建筑公司的老板,他有很大的公司,但这些年,他一直在偷税漏税。我手里有他的财务记录,有他的账本,还有他的员工的证言。
整个法庭都安静了。
程旭坐不住了,站起来喊:“蔡春梅,你疯了!”
“我没疯。我只是不想再被骗下去。”
法官敲了敲桌子:“原告,请你安静。”
程旭坐回去,脸色死灰。他看着姐姐,眼神里全是恨意。姐姐看着他,眼神里只有平静。
那场官司打了两个多小时。
最后的判决结果是:程旭的诉讼请求被驳回。
他转移夫妻共同财产的行为被认定违法,需要返还转移的财产,并承担诉讼费用。
他的偷税漏税行为,也被移交给了公安机关。
程旭瘫在椅子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唐媚从旁听席上站起来,想走,但被法警拦住了:“唐媚女士,你也需要配合调查。你有涉案嫌疑。
唐媚的脸色白得像纸,她看着程旭,歇斯底里地喊:“你骗我!”
程旭低着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站在旁听席上,看着这一切,心里没有觉得痛快。我只是觉得冷。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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