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八点,我端着咖啡走进办公室。
何经理站在我工位前,手里攥着几张纸。
他身后站着肖高岑,低着头,跟做错了事似的。
何经理没坐下,直接把纸往我桌上一拍:“小赵,这顿饭是三万二,餐厅今天一早就打电话催了。”我眼皮跳了一下,昨天聚餐我根本没说过请客。
等我看向肖高岑,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又迅速低下去,嘴角似乎动了动,像是在忍笑。
01
办公室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我盯着桌上那张账单,上面印着“XX海鲜酒楼,总计人民币叁万贰仟肆佰元整”。数字刺眼得很,像一把刀扎在我心口上。
“经理,我没说过要请客啊。”我说这话时声音有点发紧。
何经理看着我,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肖高岑说,是你主动提的。昨天聚餐快结束时,你当着大家的面说的。”
我转头去看肖高岑。
他站在何经理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双手插在裤兜里,脸上挂着一副“我也没办法”的表情。见我看他,他还轻轻叹了口气,像是在替我惋惜。
“小赵,你昨天是喝多了吧?”他开口了,语气挺温和,“你非要请客,拦都拦不住,我当时还劝你来着。”
“我没——”
“算了算了,”他摆摆手,“这事已经这样了,你先处理了吧。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跟我说。”
他说这话时,脸上带着笑。是那种很真诚的笑,让人挑不出毛病。
但我心里清楚,他没说真话。
昨天聚餐,从头到尾都是他在张罗。
他举着酒杯挨个敬,说什么“大家辛苦半年了,今晚我请客,不醉不归”。
他还特意走到我身边,把胳膊搭在我肩上,跟隔壁桌的人说:“我和小赵一起请的,咱们部门就是一个大家庭。”
我承认,当时我是喝了不少。
啤酒喝了四五瓶,白的也喝了两杯。但那句话我记得清清楚楚,是他说的,不是我。
何经理看着我,又看了看肖高岑,眼神有些复杂。
他把账单又往前推了推:“小赵,这钱你尽快处理吧。餐厅那边催得紧,说今天下午之前必须结账。”
“经理,我再了解一下情况,行吗?”
何经理点了点头:“今天下班前给我答复。”
说完他转身走了,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笃笃”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敲在我心坎上。
我坐回工位上,把账单放在桌角,盯着看。
同事们陆续来了,路过我身边时,有人小声问“怎回事”,有人装作没看见。有几个平时关系还行的,也只是远远递了个眼神,没过来搭话。
罗鑫鹏来得最晚。他进门时端着豆浆,看到我脸色不对,走过来低声问:“咋了?”
我把账单推给他看。
他把豆浆放下,拿起来看了几眼,眉头皱了起来:“这啥意思?”
“何经理说昨天是我请的客。”
“啥?”罗鑫鹏声音一下子高了,“你请的?”
“小声点。”我拉了拉他衣袖。
他压低声音:“我怎么记得昨天是高岑哥说的他请啊?”
“你也记得是他说的,对吧?”
罗鑫鹏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但他说是你……这中间是不是有啥误会?”
我没说话。
我知道这不是误会。
肖高岑在部门里干了八年,比我早来五年。
他平时人缘好,会来事,谁都不得罪。
请客吃饭、帮人忙、给领导送礼,样样都做得滴水不漏。
大家都觉得他是个热心肠,是个好人。
我也一直这么觉得。
他帮过我不少忙。
我刚来公司那年,什么都不会,是他手把手教我的。
做方案、写报告、跟客户对接,他都带着我。
那时候我打心眼里感激他,把他当自己大哥看待。
但后来的事,让我慢慢看清了一些东西。
有几次,他借我的名义给领导送礼。
说是“小赵让我带的”,其实我根本不知道。
还有几次,他让我帮他加班,说“你帮哥一个忙,回头请你吃饭”,结果饭没吃上,活干了不少。
我觉得不妥,但想着他确实帮过我,也就没说什么。
可这次不一样。
三万二,不是小数目。我一个月的工资加上绩效,到手也就七八千。这笔钱要是真让我出,我半年都缓不过来。
罗鑫鹏看我脸色不对,拍了拍我的肩膀:“你先别急,我去问问其他人,看看昨天到底咋回事。”
他端着豆浆走了,脚步匆匆。
我坐在工位上,打开手机,翻看昨天群里的聊天记录。
肖高岑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兄弟们,今晚翠华楼,我请客,不见不散。”
那条消息发出去后,好几个人回了“收到”、“感谢高岑哥”、“今晚不醉不归”。
我往上翻了翻,没看到自己说过要请客的话。
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
那条“我请客”的消息,中间似乎被人撤回过。聊天记录上显示:“肖高岑撤回了一条消息”。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他撤回了什么?
02
中午吃饭时,罗鑫鹏端着餐盘坐到我旁边。
他放下筷子,压低声音说:“我问了几个人,说法都不一样。”
“怎么个不一样法?”
“小刘说记得是你请的,但她也说自己喝多了,记不太清。老赵说好像是高岑哥请的,但高岑哥后来又说是你,他也不知道哪个是真的。”
我心凉了半截。
“还有呢?”
“阿芳说她两头都没听清,只记得大家在喝酒。”罗鑫鹏苦笑了一下,“反正就是,没人敢说死。”
我夹了一筷子菜,嚼了两下,没什么味道。
这顿饭吃得很不是滋味。
回到办公室后,我坐在工位上,脑子里乱糟糟的。
我突然想起来,昨天聚餐结束的时候,肖高岑确实说了句什么话,当时大家正在穿外套准备走,声音很嘈杂,我没太听清。
现在回想起来,那可能就是他在铺垫。
我掏出手机,给肖高岑发了条微信:“高岑哥,中午有时间吗?想跟你聊聊昨晚的事。”
消息发出去,像石沉大海。
等了十分钟,没回。
我又发了一条:“哥,这事儿你清楚,咱能不能好好说说?”
还是没回。
我又等了半小时,终于按捺不住,直接拨了他的电话。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关机了。
我愣在那里,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呼出失败”,心里头那股火“噌”地就上来了。
他关机了。
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关机了。
我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冷静。冲动解决不了问题。
我翻开通讯录,找到肖娅的电话。她是部门会计,平时跟何经理走得近,账目的事她最清楚。
“肖姐,打扰一下,我想问个事儿。”
“你说。”电话那头,肖娅的声音很平静。
“昨天那顿饭,是谁订的?”
沉默了几秒。
“系统里订的,用的你的工号。”肖娅说,“我当时看到还有点奇怪,想问你咋突然这么大方。”
“我的工号?”
“对,昨天下午四点多订的。”
我脑子“嗡”地一声。
昨天下午四点多,我正在办公室赶一个方案,根本没碰过订餐系统。
“肖姐,那个订餐记录能查登录IP吗?”
“能,系统后台都有记录,但需要经理授权才能调。”
“好,谢谢你肖姐。”
挂了电话,我的手有些发抖。
如果真是我的工号订的餐,那就意味着,有人用了我的账号。我的密码只有自己知道,但上周五,肖高岑借过我电脑。
那天他电脑坏了,说有个急事要处理,借我电脑用一下。我当时正在接电话,没多想就同意了,还告诉了他开机密码。
他就坐在我工位上,用了大概半个小时。期间我打完电话回来,他还在对着屏幕打字,看起来很忙的样子。
我当时没在意。现在想起来,脊背发凉。
我用手机查了下公司的订餐系统,输入账号密码登录进去。
在“历史订单”里,我看到了昨天下午那条记录。
订餐人:赵思淼。
下单时间:昨天下午16:23。
餐厅:翠华楼。
用餐人数:18人。
备注栏里写着:部门聚餐,全部算我账上。
我盯着那行字,胸口像被人捶了一拳。
那不是我写的。
我从来没写过那种备注。
我握住鼠标的手在发抖,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一句话:他怎么能这样?
我跟他无冤无仇,这几年,我一直把他当大哥看,他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从没说过一个不字。
他有什么困难,我能帮的都帮。
可他倒好,转身就把我给卖了。
三万二,就这么轻飘飘地推到我头上。
那一整个下午,我都没什么心思做事。盯着电脑屏幕,字一个也看不进去。
下午三点多,何经理把我叫进办公室。
“怎么样了?”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我。
“经理,我联系不上肖高岑,他关机了。”
何经理皱了皱眉:“关机了?”
“对。”
“那你打算怎么办?”何经理的语气不冷不热,“餐厅那边又打电话来了,说再不结账就要走公司账。”
“公司账”三个字让我心里一沉。
要是走公司账,那就不是三万二的事了,还得加上处罚,甚至可能影响年终考核。
“经理,再给我一天时间,我保证把这事弄清楚。”
何经理看了我好一会儿,终于点了点头:“行,明天上午给我答复。”
我出了办公室,脚步有些沉。
回到工位上,罗鑫鹏凑过来:“怎么样?”
我把情况说了一遍。
罗鑫鹏听完,沉默了半天,说:“你真打算自己出这个钱?”
“我凭什么出?”我看着他的眼睛,“又不是我请的。”
“那你能怎么办?他没留证据,你又联系不上他。”
“我不信找不到证据。”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饭也没吃,坐在沙发上翻来覆去想这件事。
我想到了系统登录记录。
如果肖高岑真的用我的账号订了餐,那他的电脑IP肯定有登录记录。只要让何经理去查,就能知道是谁订的。
但问题是,我要怎么让何经理去查?
我打开电脑,试着登录公司内部系统。系统提示输入账号密码,我输进去,页面跳转到工作台。
我找到系统管理模块,点开“登录日志”。
页面上显示了一串记录,时间精确到秒。
我发现昨天下午16:20,我的账号从另一个IP地址登录过。那个IP地址,我记得很清楚,是肖高岑工位上那台电脑的。
我截图保存了下来。
接着我又往前翻,发现上周五下午,我的账号也从他工位登录过。
一次是16:45到17:10。一次是17:23到17:35。
这两段时间,正好是我把电脑借给他的时候。
我看着那两张截图,手指冰凉,但心反而安定下来了。
明天,我有东西给何经理看了。
03
第二天早上,我比平时早到了半个小时。
办公室还没什么人,只有保洁阿姨在拖地。我坐在工位上,打开电脑,把昨晚截图的登录记录整理好,存在U盘里。
八点半,何经理来了。
他端着一杯茶,在走廊里喊了一声:“小赵,来一下。”
我拿起U盘,走进他的办公室。
“坐。”何经理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来,把U盘放在桌上。
“经理,我有东西给你看。”
“什么东西?”
“系统登录记录。”我把U盘推到他面前,“昨天下午四点多,有人用我的账号在订餐系统里下了单。但不是我自己操作的,我的账号被人登录过。”
何经理眼睛眯了一下:“谁登录的?”
“从IP地址看,是肖高岑工位上那台电脑。”
何经理没说话,拿起U盘,插到自己的电脑上。
我打开文件,把两张截图放大给他看。
何经理看得很仔细,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能确定是他吗?”
“IP地址是对应的,而且上周五我借过他电脑,那时候我的账号也从那台电脑登录过。”我补充道,“系统后台应该也有记录,可以进一步核实。”
何经理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像是在思考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你昨天联系不上他,是吧?”
“对,电话关机。”
“今天呢?”
“还没打过。”
何经理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一个内部号码。
电话接通了,那边传来一个女声:“您好,市场部。”
“帮我转一下肖高岑的座机。”
过了几秒,电话那头传来:“高岑哥今天请假了,没来。”
“请假?”
“对,说是身体不舒服,请了一天假。”
何经理挂了电话,脸色更难看了。
“经理,这事——”我刚要开口,何经理抬手打断了。
“你先别急,我来处理。”
他拿起手机,翻到肖高岑的号码,拨了过去。
响了半天,没人接。
“你听听。”何经理把手机放在桌上,开了免提。
电话那头传来忙音。
“关机。”何经理说。
我看着他的表情,心里有些忐忑。
何经理在公司干了十几年,是个老江湖。
他见过的事儿多,谁是什么样的人,他心里都有数。
但他也不是那种会轻易得罪人的主儿。
肖高岑在公司八年,根深叶茂,何经理平时也给他几分面子。
可现在出了这样的事,何经理的立场就很微妙了。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电脑屏幕上的截图,犹豫了一下,说:“我让肖娅查一下系统后台,看看IP记录能不能对上。”
“好。”
出了办公室,我回到工位上,心里有些发沉。
整个上午,我都没看到肖高岑的影子。他请假了,电话关机,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
我心里明白,这不是巧合。
他是在给我留出一个“自己消化”的时间。等着我主动认栽,把钱垫上,然后这事就不了了之了。
到了下午,何经理把肖娅叫进办公室。
过了二十多分钟,肖娅出来了,脸色有些微妙。
她走到我工位边,小声说:“小赵,经理让你再过去一趟。”
我站起来,心跳有些快。
进了办公室,何经理坐在椅子上,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显示着后台系统。
“肖娅查了登录记录。”他指了指屏幕,“昨天下午16:20,你的账号确实从肖高岑的IP登录过。”
我心里那块石头,松了一点点,但还没完全落地。
“你怎么看这件事?”何经理看着我。
“不是我操作的。”我说,“我想当面跟他对质。”
何经理沉默了几秒,拿起电话,又拨了一次肖高岑的号码。
这次,电话通了。
“高岑,你在哪?”何经理的语气很平静。
“经理,我在家。”电话那头,肖高岑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虚弱,“发烧了,浑身没劲,今天请假了。”
“有个事想问你。”何经理没接他的话,“昨天那顿饭,到底是怎么回事?”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经理,我昨天不是说了吗?是小赵请的,他非请不可,我也拦不住。”
“你确定?”
“确定。”肖高岑的语气非常肯定,“经理,我这人说话从来不撒谎。小赵喝多了,可能记不清了,但这事确实是他起的头。”
何经理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些深意。
“那你明天能来公司吗?”
“明天应该可以。”
“行,明天上午九点,你到公司来,咱们当面把这事说清楚。”
挂了电话,何经理对着我说:“明天他来了,你们俩当面说。”
我点了点头,心里却在盘算。
明天,会是什么样的局面?
04
晚上回到家,我没怎么睡着。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明天的事。
肖高岑是个聪明人,他在公司混了这么多年,什么阵仗没见过。
明天对质,他肯定会咬死是我请的。
他一个人这么说,我还能反驳。
但如果,他找别人当证人呢?
我越想越睡不着,干脆坐起来,打开手机,翻出昨天聚餐时拍的照片。
那天晚上,大家拍了不少照片。我翻了几张,突然发现一张有意思的。
照片里,肖高岑正站在饭桌中间举杯,笑得满面红光。
桌子上的菜摆得满满当当,每个人面前都倒满了酒。
背景里,有人在拍手,有人在喊“干杯”。
我在照片上注意到一个细节——
肖高岑身上穿的那件西装,袖口处有一块污渍,浅黄色,像是打翻了啤酒或者白酒。
我记得很清楚,那是开场不久留下的。他敬酒时动作太大,把酒甩到了自己袖口上。当时他还开玩笑说“这酒不白喝,留个纪念”。
这个细节,也许有用。
我又往前翻,翻到聚餐之前,肖高岑在群里发的那条消息:“兄弟们,今晚翠华楼,我请客。”
虽然事后他撤回过,但我在聊天记录里找到了一张别人截的图。
那是同事小刘发在朋友圈的,配文是“高岑哥请客,今晚不醉不归”,配图就是那张聊天截图。
我自己都没注意到这张图是什么时候存在的,但翻到小刘的朋友圈时,心里一阵狂喜。
我把那张图也保存了下来。
第二天早上,我到公司时,何经理已经在了。
肖高岑还没来。
办公室里的气氛有些奇怪。大家都好像知道了什么,但又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有人小声聊着天,有人低头刷着手机。
九点过五分,肖高岑来了。
他穿了件深蓝色夹克,脸上挂着笑,看起来精神不错。完全不像昨天电话里那个“发烧了、浑身没劲”的人。
他走进办公室时,还跟几个人打了招呼:“早啊,吃了没?”
那些人笑着回应,没人多问。
肖高岑走到自己工位上,放下包,然后朝着何经理办公室走去。
我深吸一口气,跟了上去。
办公室里,何经理坐在椅子上,我和肖高岑分别坐在他对面的两把椅子上。
何经理开了一罐可乐,喝了一口,看了看肖高岑,又看了看我,然后开口:“昨天那顿饭,到底是谁请的?你们俩一人一句话,把话说清楚。”
肖高岑先开口了:“经理,我再说一遍,是小赵请的。那天晚上他喝高兴了,非说要请大家搓一顿,我怎么拦都拦不住。”
“那你为什么要在群里发‘我请客’?”我看着他。
“我那是为了让大家都来。”肖高岑面不改色,“你知道的,部门里有些人不爱参加聚餐,我说我请他们才愿意来。结果最后结账,钱是你出的,我就是帮忙牵个线。”
“你说谎。”我盯着他的眼睛,“你那天在饭桌上亲口说是你请的,你忘了?”
“我什么时候说过?”肖高岑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几分不屑,“小赵,你是不是记错了?我当时说的是‘这顿我和小赵请的’,意思是这顿是我俩一起请的。你喝多了,可能没听见前面那句。”
“那你为什么会用我的账号订餐?”
这话一出口,肖高岑的笑容僵住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你……你胡说什么?”肖高岑的声音有些不自然,“我什么时候用你账号了?”
“系统后台有记录。”我把U盘放在桌上,“昨天下午16:20,有人用我的账号在订餐系统下了单,登录IP是肖高岑工位上那台电脑。”
肖高岑的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
“何经理已经查过了。”我补充道,“记录清清楚楚,你可以问他。”
何经理点了点头,声音低沉:“我让肖娅查过,确实是肖高岑的IP。”
肖高岑的脸色变了。
他的嘴角动了动,想说点什么,但最终还是没说出来。
“你上周五借我的电脑,也是用我的账号登录了系统。”我继续说道,“那天的登录记录也有。”
我掏出手机,打开那张照片,递到肖高岑面前:“还有,你看看这张照片。”
肖高岑看了几眼,表情有些茫然:“这怎么了?”
“这是你敬酒时拍的。你的袖口上有酒渍,那是开场不久留下的。”我说,“如果你说是结账时才跟我说请客,那你身上不该有那个印子。说明你一开始就喝得很高兴,根本没打算让我出钱。”
肖高岑沉默了。
何经理看着他,语气冷了下来:“高岑,你到底想干什么?”
肖高岑低着头,没有说话。
“你是不是觉得小赵好欺负?”何经理的声音拔高了,“你是不是觉得这事做得天衣无缝?”
肖高岑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
办公室里只剩下空调的低鸣声。
我不知道何经理会怎么处理。
但我知道,我没有退路了。
05
肖高岑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他又低下头,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手指不停地搓着。
何经理靠在椅背上,等着他开口。
过了大概半分钟,肖高岑抬起头,声音有些沙哑:“经理,这事……是我不对。”
何经理没接话,看着他。
“我确实用了小赵的账号订餐。”肖高岑的声音很低,“我本来想回头再把钱给他,但昨天家里出了点事,我忙着处理,就把这事给忘了。”
“忘了?”何经理的语气带着嘲讽,“你关机也是忘了?”
肖高岑愣住了。
“小赵昨天给你打了多少电话你没接到?”何经理继续说,“你关机也是因为忘了?”
“我……我手机没电了。”
“没电?”我忍不住开口,“那你今天早上怎么接的电话?”
肖高岑的脸涨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小子,你这次做得过分了。”何经理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但字字都带着分量,“你用人家账号订餐,还说是他请的客,这跟栽赃有什么区别?”
“我知道错了。”肖高岑低着头,“经理,这事闹大了对谁都不好。我愿意承担这笔费用,只要这事别捅到上面去。”
何经理没直接回答,而是转头看着我:“小赵,你说呢?”
我心里明白,这件事到了这个地步,我有了主动权。
但我也知道,有些事不是赢了就结束了。
肖高岑在公司干了八年,人脉广,关系硬。如果我真把他往死里整,他以后有的是机会给我穿小鞋。更何况,他背后还有人。
“我觉得——”我看了看肖高岑,又看了看何经理,“这事就这样吧,他既然愿意承担责任,我也不多说什么了。”
何经理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些意外。
肖高岑也抬起头,表情复杂。
“那这顿饭的钱,你来出?”何经理问肖高岑。
“我出,我现在就转账。”
“行。”何经理点了点头,“你转账后,把凭证发给我。这事就到此为止。”
肖高岑掏出手机,打开银行APP,开始操作。
我坐在一旁,看着他低头忙碌的样子,心里有些说不清的滋味。
不痛快,也不解气。
事情解决了,但心里头那根刺,拔不出来。
过了几分钟,肖高岑抬起头:“经理,转好了。”
何经理看了看手机,点了点头:“行,你把凭证发给餐厅那边。”
肖高岑点了点头,站起来,看了我一眼,然后走出了办公室。
何经理叫住我:“小赵,你等一下。”
我又坐了回去。
“你刚才的表现,不错。”何经理看着我,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赏,“知道进退,不把人往死里逼。”
我点了点头,没说话。
“但你记住,”何经理的表情变得严肃,“肖高岑这个人,心眼多。你今天放他一马,他不会感激你,反而会记恨你。”
“我明白。”
“以后跟他打交道,小心点。”
“知道了。”
出了办公室,我看到肖高岑坐在工位上,正在摆弄手机。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很冷。
那眼神让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06
事情过后,办公室的气氛变得很奇怪。
表面上风平浪静,大家还是照常上班,该干嘛干嘛。但那种暗流涌动的感觉,谁也骗不了谁。
肖高岑不再像以前那样热情,也不怎么找我说话了。他上班下班,跟其他人聊得热络,唯独见到我时,笑容就收了起来。
我也懒得跟他装。
那天的事,让我看清了一个人,也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有些好,是假的。你拿他当兄弟,他把你当傻子。
但事情的走向,比我预想的要复杂一些。
过了大概一周,周五下午,何经理把我叫进办公室。
“小赵,有个事要跟你说。”
“什么事?”
“肖高岑的舅舅,是曹副总监。”何经理压低声音,“你知道吗?”
我心里一沉。
曹副总监,曹长明,是分管市场部的副总。他在公司干了二十多年,资历老,权力大,说一不二的人物。
肖高岑是他的外甥?
我从来没听肖高岑提起过。
“我也是最近才知道的。”何经理说,“他平时从不说这事,但曹副前两天找我吃饭,话里话外点了我一下。”
“他说什么?”
“说部门内部的事,要团结,不要有内部矛盾。”何经理苦笑了一下,“还说了句‘年轻人嘛,沉不住气是正常的,但要有大局观’。”
我明白了。
这是在替肖高岑说话。
“那我——”
“我知道你心里憋屈。”何经理打断了我,“但我得跟你交个底:曹副那边,我得罪不起。这事就此翻篇,以后不要再提了。至于你怎么跟肖高岑相处,你自己掂量。”
我点了点头,心里却像打翻了五味瓶。
难怪肖高岑能在公司混得风生水起。领导面前说上话,同事面前做好人,谁也不得罪。原来背后有人。
我走出经理办公室时,正撞上肖高岑从茶水间出来。
他看到我,脚步顿了一下,脸上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表情。
“小赵,忙啊。”
“嗯。”
他没再多说,从我身边走了过去。
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我站在原地,愣了半晌。
接下来的几周,日子过得平平淡淡。
我尽量跟肖高岑保持距离,工作上能避开的就避开,避不开的也是公事公办。
他表面上也没再找茬,该配合的配合,该干的活也干了。
但人心隔肚皮。
我看不透他。
有一次,公司组织培训,我和肖高岑分在一个小组。
整个培训过程,他表现得很大度,主动跟大家沟通交流,还时不时抛个梗逗大家笑。而我话不多,只是默默地记笔记。
培训快结束时,他端着咖啡走到我旁边,坐下来。
“小赵,之前的事,你别往心里去。”他的语气很轻松,像是在聊家常,“我就是一时糊涂,以后不会了。”
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咱们还是同事嘛。”他笑了笑,“别搞得跟仇人似的。”
我点了点头,也笑了一下。
但那笑,我自己都觉得假。
培训结束后,罗鑫鹏问我:“你跟高岑哥和好了?”
“你说呢?”
“我看他主动找你说话了。”
“那又怎么样?”
罗鑫鹏叹了口气:“你呀,就是太好说话了。”
“好说话有什么不好?”
“好说话是好事,但太好说话,别人就会得寸进尺。”
我笑了笑,没接话。
我想起何经理说的那句话:他不感激你,反而会记恨你。
我开始相信了。
07
转眼到了年底。
公司评年度优秀员工,每个部门有一个名额。
我本来没抱什么希望。部门里资历比我深的人多了去了,轮也轮不到我。
但何经理在例会上提了一句:“今年的优秀员工评选,我打算推荐小赵。”
所有人都愣住了。
包括我。
“他今年表现不错,业绩也达标,而且——”何经理看了肖高岑一眼,“人品端正。”
肖高岑的脸色有些难看,但他什么也没说。
散会后,我追上何经理:“经理,您为什么推荐我?”
“你干得不错,值得这个名额。”
“但部门里比我资格老的人很多——”
“我跟你说实话,”何经理停下脚步,看着我,“曹副总监想把这个名额给他外甥,但被我顶回去了。你心里有数就行。”
又是肖高岑。
“你不服气也没用。”何经理说,“公司不是靠关系吃饭的地方,谁干得好,谁就该有回报。”
“可曹副那边——”
“他那边我自己处理。”何经理拍了拍我的肩膀,“你干你的活,别想太多。”
评选结果出来后,我拿到了优秀员工。
奖金加荣誉证书,还有一万元的奖金。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但消息传开后,肖高岑的脸色就变了。
他不再像之前那样跟我装客气了,连表面功夫都不做了。
有一次,部门开会,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拿着我的方案说:“这个部分的数据处理有问题,我没看错的话,应该是错误的数据吧?”
我愣了一下,仔细看了看:“数据没问题,是你没理解计算逻辑。”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一下子高了。
“我说,你自己没搞清楚,别随便给人扣帽子。”
会议室里安静了。
其他人都看着我,又看着肖高岑。
肖高岑的脸涨得通红:“你——”
“好了。”何经理开口了,“工作上的事,私下沟通,别在会上吵。”
肖高岑瞪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但那一晚,下班后,我在停车场遇到了他。
他靠在车边,看到我走过来,脸上露出一丝笑容。
“小赵,回头见。”
“回头见。”
他上了车,发动引擎。
我看着他开车从身边经过,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08
事情并没有就此结束。
几天后,罗鑫鹏偷偷告诉我,肖高岑在私下里跟人说,我“太精了、太会装了”,还说我对同事“不真诚”,平时老实巴交的,关键时刻比谁都狠。
“他说啥了?”我问。
“说你对领导表忠心,对同事耍心机。还说上次的事,你明明可以私下解决,非要闹到经理那去,让他下不来台。”
我笑了:“他现在才开始说我坏话?”
“你不生气?”
“有什么好生气的。”我看着窗外,“他说他的,我做我的。他越是这样,越说明他是真的怕了。”
罗鑫鹏看着我,有些意外:“你变了啊。”
“变了?”
“以前你遇到这种事,肯定是能躲就躲,能忍就忍。不会像现在这样,这么冷静。”
我沉默了一会儿。
“也许是吃一堑,长一智吧。”
罗鑫鹏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但我心里清楚,我不是不生气。我只是不想再被情绪牵着鼻子走。
我以前总觉得,对人好,别人也会对你好。你退一步,别人也会退一步。你忍让,别人也会善待你。
但现实告诉我,不是这样的。
有些人,你越是对他好,他越觉得你软弱;你越是退让,他越觉得你怕他。
你只有硬起来,他才会把你当个人看。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路灯发呆。
手机响了,是肖娅发来的消息:“小赵,有空聊聊吗?”
09
肖娅约在公司楼下的咖啡店见。
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上了。面前放着一杯拿铁,手里捏着小勺在搅拌。
“肖姐,你找我?”
“坐。”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来,点了杯美式。
“最近怎么样?”她问。
“还行,就那样。”
她笑了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我今天找你,是想跟你说件事。”她放下杯子,看着我,“关于曹副总监和肖高岑的。”
我看着她,等她继续往下说。
“曹副总监今年要退休了。”肖娅压低声音,“公司内部消息,他可能撑不到年底。”
“退休?”
“对。他的位置,可能会有变动。”肖娅说,“到时候,肖高岑在公司里就没那么硬的后台了。”
我愣了一下。
“你知道这件事就行了。”肖娅站起身来,“其他的,你自己斟酌。”
她拿起包,准备离开。
“肖姐。”我叫住她,“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我这个人,看不得老实人吃亏。”
她走了。
我坐在咖啡店里,看着窗外的夜色。
脑子里像翻江倒海一样。
曹副总监要退休了。
肖高岑的背后,很快就会失去那座靠山。
那我,该怎么办?
是继续忍让,还是要改变什么?
10
事情比我想象的要快。
两周后,公司内部发文,曹长明因年龄原因,不再担任副总监职务,调任顾问。主管市场部的副总,换成了一个叫刘守义的人。
刘守义我之前没见过,只听说是从其他公司挖过来的,做事雷厉风行,不拘情面。
他上任第一天,就把市场部的人叫去开了个会。
会上,他环视了一圈,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几秒。
“听说,你们部门前阵子发生了点事。”
何经理点了点头:“有点小摩擦,已经解决了。”
“解决了就好。”刘守义说,“但我要强调一点,公司不是讲人情世故的地方。公平公正,干得好有奖励,干得差有惩罚。有人想靠关系上位,门都没有。”
他的目光在肖高岑身上停了一下。
肖高岑低着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会议室里,气氛有些微妙。
会散了之后,我走在最后。
刘守义叫住了我:“小赵,你留一下。”
我停下脚步,等他开口。
“听说你之前拿过优秀员工。”他说。
“是的。”
“那你的业绩应该不错。”
“还行。”
他点了点头:“好好干,别让人看低了。”
我心里一动,点了点头。
回到办公室时,我看到肖高岑正坐在工位上,脸色阴沉。
他看到我进来,没说话,低头摆弄着手机。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停下来,轻声说了句:“高岑哥,以后好好处。”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神复杂。
“你别得意。”他说。
“我没有得意。”我说,“我只是觉得,大家都是同事,没必要搞成那样。”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最终收回了目光,什么也没说。
我转身走回自己的工位。
窗外,午后的阳光洒进来,照在地板上,暖洋洋的。
我打开电脑,开始处理今天的工作。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肖娅发来的消息:“恭喜你,刘总上任第一天就注意到你了。”
我笑了笑,回复道:“谢谢肖姐。”
窗外的天很蓝,云很白。
我想起自己刚来公司那会儿,对这个地方充满期待。我以为只要自己努力,就能得到尊重和认可。
但后来我发现,职场没那么简单。
有人靠努力,有人靠关系,有人靠算计。
你永远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
但有一件事,我越来越确定——
做人,得有点底线。
有些事能忍,有些事不能忍。
有些亏能吃,有些亏不能吃。
就像上次那句:“就当是他欠我个人情吧。”
我欠他吗?
不欠。
他欠我吗?
欠。
但他这辈子会不会还,我不知道。
也无所谓了。
反正,这种人情,我也没打算要他还。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