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的钟滴答滴答走着。

我把泡好的铁观音递到程彬手边,他接过杯子,忽然说:“下个月开始,那两万块钱不给了。”我的手停在半空,茶香还在,心却凉了半截。

十年的搭伙日子,我一直以为这就是我的余生。

我二话没说,转身去卧室收拾行李,却被他一把从身后抱住。

他说:“嫁给我吧。”我愣住了。

还没等缓过神来,他又补了一句:“但我有个条件。”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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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晚上九点多,程彬喝了不少酒回来。

他平时应酬多,但这个点回来还浑身酒气的情况不多见。

我给他倒了杯温水,又去厨房泡了杯浓茶。

他靠在沙发上,接过杯子,也不喝,就那么捧着。

电视开着,放的是他爱看的历史剧。我坐在旁边削苹果,削了一半,他突然开口了。

“你说,咱们这样过下去,跟正式结婚有啥区别?”

我手里的水果刀顿了一下。这话来得没头没脑,我看了他一眼,他眼睛盯着电视,像是在跟电视说话。

“咋了,喝多了胡思乱想?”我笑着把削好的苹果递过去。

他没接,又问了一遍:“你说说,有啥区别?

我想了想,说:“没啥区别。不就是一张纸的事儿嘛。”

“那为啥不领那张纸?”

这个问题,十年前我刚搬进来的时候想过。

后来就不想了。

搭伙过日子,各取所需,说清楚了倒也省事。

他给我钱,我给他做饭洗衣收拾家,日子过得去就行。

“领了又咋样,不领又咋样?”我把苹果放在茶几上,“你女儿上高中那会儿,不是还跟我说过嘛,先这么过着,等她考上大学再说。现在她都出国了,还说啥。”

程彬不吭声了。我站起来去洗水果刀,走到厨房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他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眉头拧着,像是睡着了。

我没再说话。

第二天早上醒来,他已经走了。茶几上的苹果没动,茶也没动,凉透了。

我去店里的时候,徐嫒正坐在柜台后面刷手机。看见我进来,她神秘兮兮地朝我招手。

“你猜我昨天在商场看见谁了?”

“谁?”

“你家程彬。”

“看见就看见了呗,他还能不去商场?”

“不是,他跟一个女人说话,聊了好半天。”徐嫒压低声音,“那女人看着跟你差不多岁数,穿着挺讲究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面上没露出来。“兴许是客户呢,他做工程的,认识的人多。”

“你就不怕……”

“怕啥?”我打断她,“我跟他又不是夫妻,他爱跟谁说话跟谁说话。”

徐嫒撇撇嘴,没再说什么,低头刷手机去了。我换了工作服,收拾货架,把昨天新到的秋装一件件挂上去。手在忙乎,脑子却不闲着。

程彬最近确实有点反常。

他不爱在外面应酬了,下班就回来。

以前周末跟朋友钓鱼、打牌,现在也不去了,就窝在家里看电视。

还老问我一些奇怪的问题,比如“你以后有啥打算”

“想不想出去旅旅游”。

去年儿子考上大学那年,他还问过我:“你儿子学费还够不?不够的话我再加点。”

我当时说不用,够。他就没再提。

现在想起来,他问这些问题的时候,眼神有点不对劲,像是藏着什么事。

下午收工回家,程彬已经下班了。

他坐在客厅里,茶几上放着一个档案袋。

看见我回来,他把档案袋推到一边,站起来说:“今天回来得早,我买了排骨,你看着做点啥吧。”

我换衣服进了厨房,他也跟进来,靠在门框上看我做饭。

“今天咋了?跟屁虫似的。”

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又走了。

吃饭的时候,他吃得心不在焉。我夹了块排骨给他,他看了一眼,又放下了。我憋不住了,问他:“你今天是不是有啥事?”

“没有啊。”

“那个档案袋里装的啥?”

他筷子停了一下,说:“公司的事,一些文件。”

我不信,但也没追问。

晚上我洗碗的时候,听见他在阳台打电话。

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

我故意放慢动作,竖着耳朵听,也只听到最后一句:“行,这事你别管了,我自己处理。”

挂了电话,他进来,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

我装作没听见,继续洗碗。心里的猜疑却像水里的油花,一点点往上浮。

02

没过两天,程彬的女儿回来了。

他女儿叫程雨,比我儿子大两岁,今年该上大三了。

高中那会儿去国外读书,一年回来两次。

这孩子从小就不爱跟我说话,一开始管我叫“阿姨”,后来连“阿姨”都省了,直接“喂”

“那个谁”地叫。

我跟程彬说了几次,他就哈哈一笑:“孩子小,不懂事,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我能说啥?人家是亲闺女,我算老几。

程雨到家的那天晚上,我特意做了几个好菜。

糖醋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都是她爱吃的。

她进门的时候,看都没看我一眼,直接喊:“爸,我回来了。”

程彬迎上去,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笑得合不拢嘴:“瘦了瘦了,在外面没吃好吧?”

我站在厨房门口,擦了擦手,说了句“小雨回来了”,她这才转过头,嘴角扯了一下:“嗯,回来了。”

饭桌上,程雨吃得挺香。

我给她夹了块排骨,她没躲,但也没说谢谢。

程彬看着高兴,开了一瓶白的,给自己倒了一杯。

程雨看了他一眼,说:“爸,你少喝点,对身体不好。”

“知道知道,就喝一杯。”程彬笑着。

吃到一半,程雨突然说:“爸,我妈说要回国。”

我筷子顿了一下。程彬也愣住了:“她回来干啥?”

“她说想看看我。”程雨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还说有些事要跟你谈谈。”

“有啥好谈的。”程彬端起酒杯,一口闷了,“都离婚多少年了,别管她。”

“爸,”程雨放下筷子,语气有点变了,“我妈是你的前妻,她就算有啥事找你,不也正常吗?”

程彬没说话。我低头吃饭,夹了一口没有味道的饭。

再说了,”程雨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跟她过这么多年,也没个说法,外人咋看咱们家?

这话是冲我来的。

我把筷子放下,端起茶杯喝了口水。程彬看了我一眼,对女儿说:“行了行了,大人的事你别管,好好念你的书。”

“我又没说啥。”程雨站起来,“我吃饱了,回屋收拾东西。”

她走了以后,餐厅里安静得能听见挂钟的滴答声。程彬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口喝下去。我收拾碗筷,他坐在那里没动。

“你别听她瞎说。”他开口了。

“我没听。”我端着碗进了厨房。

水龙头哗哗地响。我站在水池前,手泡在水里,脑子里乱糟糟的。程雨说的那些话,像一根根刺,扎在心里,拔不出来。

她说的没错啊。一个大男人,跟我搭伙过了快十年,说出去,是挺不好听的。

可当初不是说好的吗?我不图那张纸,也不图那些虚的东西。他每个月给我两万,我照顾好这个家。我知道分寸,也不越界。

可为什么现在,我觉得自己像个小丑呢?

晚上,我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程彬洗了澡过来,在我旁边躺下。他没说话,我也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突然翻过身来,问:“你睡了吗?”

没。

“今天小雨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往心里去。”

沉默了一会儿,他说:“她从小没妈,性子有点怪,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我知道。”

他又沉默了。我能感觉到他想说什么,但半天没开口。最后只是说了句:“行了,睡吧。”

灯灭了。

我睁着眼睛,看着黑暗里的天花板。十年了,我图什么呢?如果哪天他让我走,我该去哪儿?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把我自己吓了一跳。

我翻了个身,背对着他,把被子裹紧。眼角有些湿,我赶紧用手背蹭掉。

不哭了,多大点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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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程雨在家待了三天,第四天就走了。

走的那天早上,她破天荒地跟我说了句话:“我爸上年纪了,你别让他喝太多酒。”说完,拎着箱子就出了门。

我站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

那天下午,儿子俊杰打电话来了。

妈,我跟你商量个事。

“说。”

“我跟同学想创业,做个项目,需要十万块钱。”

“创业?创啥业?”

“就是那个,互联网的,你不懂。”俊杰说话有点急,“我们几个同学一起干,肯定能赚钱。妈,你帮我想想办法呗。”

“十万?我哪有那么多钱。”

“你不是跟那谁……”

“程叔叔呗。”俊杰的声音小了下去,“他不是月月给你两万嘛,这些年也该攒了不少吧。”

我心里一堵。“那是人家的钱,又不是我的。”

“你们不都那个关系了嘛,借一下又咋了?”

“啥关系?”我的声音大了,“我跟你说了多少遍了,我俩是搭伙过日子,不是夫妻。他的钱是他的,我的钱是我的。”

俊杰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他闷闷地说:“行了行了,我自己想办法。”

说完就挂了。

我拿着手机,半天没缓过劲儿来。

晚上,程彬回来的时候,我已经做好饭了。他换了拖鞋,洗了手,坐到桌边。我给他盛了碗汤,他接过去,喝了一口。

“今天咋样?”

“还行。”我没提儿子的事。

“有事?”他看我一眼。

“没事。”

他没再问,低头吃饭。我也没说话。

吃完饭,他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我洗了碗,擦干净灶台,也坐过去。茶几上放着那个档案袋,他拿起来,看了我一眼,又放回去了。

“你今天有啥事想跟我说不?”他突然问。

“没。”我摇摇头。

“真没有?”

“真没有。”

他往沙发上一靠,叹了口气。电视里放着什么节目,谁都没看进去。

玉玥,”他叫我,“咱俩之间,别藏着掖着。你有啥想法,直接跟我说。

“我能有啥想法。”

“你要是缺钱,就跟我说。”

我心里一紧。“不缺。”

“你儿子不是要创业吗?”

我愣住了。他怎么知道的?我没跟任何人说过啊。俊杰打电话的时候,他还没下班呢。

“你怎么知道的?”

程彬没回答。他站起来,走进书房,拿了个信封出来,放在我面前。“这里是十万块,你先用。”

我看着那个信封,没接。“你自己还有女儿要养,别……”

“她那边我早就安排好了。你这边,你不用担心。”他顿了顿,“你要是想让你儿子创业,就拿着。”

我看着那个信封,心里翻江倒海。他什么时候去过银行?什么时候准备的钱?昨天?今天早上?

“你为啥对我这么好?”

“对你好还需要理由?”

“那你为啥不早告诉我?”

他看着我,眼里有些我看不懂的东西。“快了,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啥时候?”

他没回答,站起来走进卧室。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盯着那个信封,心里涌上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04

周末,程彬说要带我去他父母家吃饭。

他父母住在城东的老小区里,三楼的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

老太太是个讲究人,进门要换鞋,吃饭要摆盘,说话要讲究分寸。

老爷子脾气温和一些,但在大事上,从来都是听老太太的。

我跟程彬这些年,他父母的态度我一直摸不透。说好,算不上好;说不好,也没当面骂过。就是不冷不热的,像对待客人,客气里透着疏远。

这次去,老太太的态度比之前更冷了几分。

进门的时候,她看了我一眼,说了句“来了”,就扭过头去。我提着水果和点心,放在桌上,叫了声“阿姨”,她“”了一声,也没说别的。

老爷子倒是跟我点点头,示意我坐下。

程彬跟我在旁边坐下,老太太进厨房忙活去了。老爷子看电视,程彬玩手机,我坐着,不知道该干啥。

饭好了,一大家子坐在一起。

老太太做了一桌子菜,摆盘很讲究。

我看着那些菜,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我在程彬家住了快十年,每次来这儿,都跟客人似的。

吃饭的时候,老太太突然说:“程彬,你闺女回来了?”

“回了,待了几天又走了。”

“走那么急干啥?”

“学校还有课。”

“那孩子懂事,不像有些人。”

这话明显是冲我来的。我低着头吃饭,假装没听见。

程彬皱了皱眉:“妈,你说啥呢?”

“我说啥你不知道?”老太太放下筷子,“你这跟人搭伙过日子,都过了十年了,也没个名分。外面人问起来,你让我这老脸往哪儿搁?”

“我们自己的事,管外面人怎么说。”

“你们自己的事?”老太太声音高了,“你闺女都多大了,你还这么拖着。要我说,你们要么正儿八经地去领证,要么就分开。”

“妈!”

你别冲我喊!”老太太拍了一下桌子,“我跟你爸这辈子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我端着碗的手微微发抖。饭在嘴里,咽不下去。

程彬把筷子重重地拍在桌上,站起来。“我跟我女朋友的事,不用你们操心。

“女朋友?”老太太冷笑,“都跟你住一块儿十年了,还叫女朋友?说出去谁信?”

“行行行,我不说了行吧?”老爷子插嘴,“都少说两句,吃饭吃饭。”

老太太瞪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我坐在那里,像是坐在针尖上。每一口饭都跟嚼沙子一样。

吃完饭,我收拾碗筷,端着进了厨房。程彬也跟着进来,想帮忙,被我推了出去。

“我自己来。”

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洗碗。背后是客厅里老太太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内容,但我能感觉到是在谈我。

程彬叹了口气:“别往心里去,我妈就那样。”

“过两天就好了。”

“嗯。”

他没再说什么,回客厅去了。

我一个人站在水池前,看着水冲着碗。

手在发抖,不是因为气,是因为怕。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害怕跟程彬父母打交道。

每一次来,都像是来受审。

每一次走,都像是逃命。

我想起儿子的话:“妈,你这样值得吗?”

值不值得,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除了这里,我好像也没别的地方可去了。

洗完碗,我擦了擦手,走到客厅。程彬已经穿上外套了,准备走。老太太坐在那里,看都不看我一眼。老爷子说了句“路上小心”。

出了门,程彬走在前面,我走在后面。楼道里的灯坏了,黑漆漆的。程彬停下来,等我走过去,拉住我的手。

“走吧。”

我没说话,跟着他下楼。

那天下雨了,不大,但是冷。程彬撑开伞,把我往他身边拉了一把。我靠在他肩膀上,闻到他身上的烟味和雨水味。

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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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周一早上,程彬出门的时候,我还在睡觉。

他走的时候说了句“今天有点事,可能会晚点回来”,我迷迷糊糊应了一声,又睡过去了。

醒来的时候已经九点多。我起来做了点早饭,吃完就去店里了。徐嫒正在整理新到的货,看见我进来,眼神有点怪。

咋了?

“没咋。”她低头忙活去了。

“有屁就放。”

徐嫒抬头看我:“你知道程彬最近为啥老往外面跑不?”

“他说工作忙。”

“我昨天在城西那个咖啡馆看见他了。跟一个女人,喝了一下午的咖啡。”

我心里一紧,但强撑着说:“客户呗。”

“那个女人,我看着挺眼熟的。”徐嫒想了想,“像是他前妻。”

我感觉血液都凉了半截。“你看清楚了?”

“没太看清楚,但看着像。”徐嫒走过来,“玉玥,不是我说你,你也得长个心眼。你说你跟了他十年,他也没说娶你,现在又跟前妻搞在一起……”

“别说了。”

徐嫒住了嘴。我坐在椅子上,脑子里嗡嗡的。

程彬跟杨淑英见面,为啥不告诉我?他们离婚这么多年了,还有什么好见的?是因为女儿回来,所以她也要回来?

下午,我没心思待在店里,早早回去了。

程彬已经在家里了。他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放着那个档案袋。这次他没收起来,就那么放在那里。

我换鞋,走过去,坐在他旁边。

“回来了?”

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他把茶几上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我看着他的手,骨节分明,微微发颤。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下个月开始,那两万块钱不给了。”

我整个人僵住了。这句话像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

为啥?

“没为啥。就是不想给了。”

我看着他,他看着电视。电视机里放着什么,我根本没听见。

“你找到别人了?”

“不是。”

“那为啥?”

你就别问了。

我站起来,走进卧室。

衣柜开着,我的衣服挂在里面。

我从柜子里拿出行李箱,打开,开始往里面装东西。

手在抖,但我控制着,一件一件叠好,放进去。

程彬跟进来,站在门口。

“你干啥?”

“你说干啥?你不给钱了,我还住这儿干啥?”

“你……”他好像想说什么,但没说出口。

我把衣服装好,拉上行李箱拉链,拎起来往外走。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他一伸手,握住了我的胳膊。

“放开。”

他没放。他绕到我面前,看着我。

你听我说完行不行?

“有啥好说的?你一个月两万,我帮你做家务,打理这个家,公平交易。你现在不给了,说明这交易到头了。我走就是了。”

“玉玥……”

他抱住我了。

他的胳膊环着我的腰,紧紧的,勒得我喘不过气。脸埋在我肩膀上,滚烫的,滚烫的。

“嫁给我吧。”

我愣住了。

四个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颤音。他一米八的大个子,抱着我,整个人都在发抖。

“你说啥?”

“嫁给我吧。”他重复了一遍,“这十年,我欠你一个名分。”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但我没哭出声。我站在那里,任他抱着,任眼泪流。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红红的。

“但我有个条件。”

啥条件?我心里一紧。

“你得答应我,不管以后发生啥,你别走。别离开我。”

“你……”

“我知道,我这十年对你不公平。”他擦了把眼睛,“但有些事,我还没安排好。你再给我点时间。”

“什么事?”

他没回答。他看着我的眼睛,嘴唇蠕动着。

门外突然响起了门铃声。

我愣了一下。谁在这个点来?程彬也愣了一下。他松开我,转身去开门。

门开了。

门外站着一个女人,穿着一件驼色大衣,头发挽得一丝不苟。她看着程彬,嘴角带着笑。

“程彬,我回来了。”

我站在卧室门口,看着这一切。心脏像是被人攥住了,闷得透不过气。

那个女人,我认识。

虽然在照片里看过,但那五官、那神态、那句“我回来了”……

杨淑英。

06

杨淑英站在门口,脸上带着笑。

程彬愣在那里,一动不动。两个人就那么面对面站着,谁也不说话。我站在卧室门口,手里还拎着行李箱,像个多余的摆设。

怎么,不请我进去坐坐?”杨淑英开口了。

程彬往旁边让了让。杨淑英踩着高跟鞋,走了进来。她环顾了一圈客厅,目光最后落在我身上。

“这位就是……卢玉玥吧?”

我没有说话。她把包放在沙发上,坐下来,翘起腿。动作优雅,像个女主人。

“程彬,我想跟你谈谈。”她看了我一眼,“私事。”

程彬皱着眉:“有啥事就在这儿说。”

“在这儿?”杨淑英笑了,“你确定?”

程彬没说话。

杨淑英站起来,走到电视柜旁边,拉开抽屉,拿出一个相框。里面是她和程彬的结婚照。“你还留着这个呢。”

程彬的脸一下就白了。

那个相框是十年前的了。我不知道它还在那里。程彬从来没跟我提过。我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傻逼。这十年,在这个家里,我到底算什么?

“杨淑英,你到底有啥事?”程彬的声音很低。

“我要跟你谈谈房子的事。”杨淑英把相框放回去,“当年离婚的时候,城南那套房子的产权没理清楚。我现在想回来了,那套房子,有我一半。”

“那是婚前财产。”

“法律上说,只要是婚内买的,就是夫妻共同财产。”杨淑英笑了笑,“我查过了。程彬,你别想糊弄我。”

我站在旁边,听着他们讨论房子的事情,觉得自己像个外人。

我算什么?

一个免费的保姆,一个不要钱的房东?

十年了,我给他做饭洗衣,照顾他的女儿,打理这个家,到头来,我连他家的事都掺和不上。

我把行李箱放下来,走进厨房,倒了杯水。手在抖,水洒出来,弄湿了台面。

客厅里,杨淑英还在说话:“我不跟你争,我只是拿回我应得的。你给我那套房子,我立马签字。”

“那是玉玥和我的房子。”

“玉玥?”杨淑英看了我一眼,“你们结婚了吗?”

程彬沉默了。

“没结婚吧?”杨淑英笑了,“那她凭什么住你的房子?就凭你一个月给她那两万块钱?”

这句话像刀子一样,扎得我生疼。

程彬怒了一拍桌子:“杨淑英,你别太过分!”

“我过分?”杨淑英站起来,声音也高了,“程彬,当年是你把我赶走的。你妈看不上我,你也不帮我说话。我一个人在外面打拼这么多年,你知道我吃了多少苦吗?现在看你有钱了,你就想过好日子了?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当年是你自己要走的。”

“我没得选!”杨淑英的声音尖锐起来,“你妈天天跟我闹,你也不吭声。我怎么待下去?”

我把杯子放下,从厨房走出来。两个人转过头看我。杨淑英打量着我,眼睛里带着不屑。

“你要是不走,那就打官司吧。”杨淑英拿起包,“我手上的证据,够你喝一壶的。”

她说完,踩着高跟鞋走了。

门关上。客厅里只剩下我和程彬。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窗外的光照进来,照在他的脸上,显得苍老。我突然发现,程彬老了。眼角的皱纹,鬓角的白发,眼里的疲惫。

当初认识他的时候,他才四十二,意气风发。现在他都五十二了。

“玉玥……”他伸出手。

我没接。

“那些事,你怎么不跟我说?”

“我不想让你操心。”

“不想让我操心?”我笑了,“我都跟你过了十年了,你瞒着我这些事?”

“我……”

“你是不是从来就没想过要娶我?”

他愣住了。“你咋这么说?”

“那你为啥不早娶我?为啥要等到现在?为啥她一说房子的事你就慌了?”

那不是……

“程彬,你跟我说实话。”我看着他的眼睛,“这十年,你是不是一直在拿我当垫背的?”

他不回答。

我一个人把行李箱拖到门口。拉开门,回头看了一眼。

“我去店里住几天。你处理好你的事再说。”

我头也不回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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