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室的灯刺得我睁不开眼。

护士抱着孩子凑过来时,我听见她说“龙凤胎,恭喜”。

郑辉站在床边,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

他看着小儿子的脸,眉头皱了一下。

这孩子……真不像我。

声音很轻,轻得我以为是错觉。

三天后,他抱着两个襁褓,牵着大儿子的手,上了去省城的车。

我不知道,这一走,会揭出一个死去女人埋了十二年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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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孩子生下来那会儿,我还没什么力气。

护士把两个小家伙抱到我枕边,我歪着头看他们。

女儿皮肤白,鼻子挺,眼睛还没睁开就弯着,像郑辉。

儿子黑红黑红的,皱巴巴一团,模样更像我妈那边的人。

我摸着儿子的小手,心里头软软的。三十五年,头一回当妈。不容易。

郑辉站在旁边,眼神飘忽。他盯着儿子看了很久,突然张嘴:“这孩子,怎么跟你表哥长得有点像?”

我愣了一下,以为他开玩笑。“刚生出来能看出什么。”

他没接话。转身去窗边站着,背对着我。

那天晚上,婆婆宋桂云来了。她推开病房门时,我正喂奶。她也不避讳,凑过来看孩子的脸,左瞅右瞅,嘴里“啧啧”两声。

“这孩子不像我们家的人啊。”

我手里的奶瓶差点没拿稳。

“妈,您说什么呢。”我努力挤出一个笑。

“我说这孩子不像郑辉。”宋桂云掰着我的胳膊,把儿子的脸往灯下抬,“你看这鼻子这嘴,哪有一点像?会不会是抱错了?”

护士正好进来量体温,听见这话,脸色变了:“阿姨,新生儿长得差不多,过几天就看出像谁了。”

宋桂云哼了一声:“我带了三个孩子,还能看走眼?”

我咬着嘴唇,没吭声。

郑辉从外面进来,手里拎着盒饭。

他妈看了他一眼,拉着他的胳膊往外走。

两人在走廊里嘀嘀咕咕说了半天。

我侧耳去听,只听见几个字:“……不像……查一下……”

心里头像堵了块石头。

那晚,郑辉没在病房待。

他说公司有事,得回去一趟。

我没拦他。

等他把孩子抱走去做检查时,我心里那个念头翻来覆去地滚:他是不是真的怀疑我?

接下里两天,他没怎么来医院。

我爸妈从老家赶过来,看见外孙高兴得合不拢嘴。

我妈抱着儿子舍不得撒手,说这孩子“跟雪梅小时候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像你就对了。”我爸笑,“像别人就麻烦了。”

这本是一句玩笑。可我听着,心里头咯噔一下。

出院那天,郑辉来接我。

他脸色不太好,黑眼圈重,头发也没打理。

路上,他一句话没说。

我抱着女儿坐在副驾,妈在后面抱着儿子。

车里的气氛闷得慌。

回到家,宋桂云已经在等着了。茶几上摆了一桌子菜,可谁也没心思吃。她抱着儿子又看又摸,最后说了一句:“要不……咱去做个亲子鉴定吧。现在这医院弄错孩子的事多了去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手里的筷子掉在地上。

“妈,您这是说的什么话。”我咬着牙。

我说正经话。”宋桂云不看我,看着郑辉,“辉子,你说呢?

郑辉低着头,不吭声。

“郑辉!”我叫他。

他终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看一个陌生人。

“做就做吧。”他说,“不做,我心里不踏实。”

02

那天晚上,我坐在沙发上发呆。

郑辉去洗澡了。水声哗哗的,像我的心事,翻来覆去停不下来。龙凤胎都睡着了,女儿睡在我怀里,儿子在摇篮里哼哼唧唧。

心里头乱成一团麻。

我和郑辉是相亲认识的。

那年我三十二,离了婚,没孩子。

第一段婚姻维持了四年,前夫嫌我生不出来,天天跟我吵。

后来去医院查了,是我的问题。

卵巢功能不好,医生说怀上的概率很低。

前夫一听,二话不说就离了。

离婚后,我回了娘家。亲戚们介绍了好几个,人家一听我不能生,都摇头。我妈急得头发都白了,到处托人找偏方。

后来经人介绍认识了郑辉。

他也是二婚,前妻五年前没了,留下个儿子。

他条件不错,自己有公司,城里两套房。

可人家一听说我不能生,也犹豫了。

是郑辉自己拍板的。他说:“我不在乎孩子。我有个儿子,够了。咱俩好好过日子就成。”

当时我感动得不行,觉得遇上了好男人。

婚后那两年,我没再想生孩子的事。

一心一意照顾郑宇轩。

那孩子从小就懂事,不太爱说话,作业不用人操心。

我去开家长会,老师都夸他。

我把他当亲儿子疼,接送上下学、做饭、辅导作业,一样没落下。

郑辉看在眼里,对我也不错。逢年过节给我买衣服,带我出去旅游。两人虽然没什么轰轰烈烈的,但日子过得平稳。

转折出现在第三年。那段时间我总觉得没力气,胃口不好,去医院一查,怀了。

我拿着化验单,手在抖。医生说:“你卵巢功能虽然不好,但不代表绝对怀不上。这孩子来得不容易,一定要注意保胎。”

郑辉知道后,抱着我转了三圈。他眼圈都红了,说:“雪梅,你真是老天爷给我的礼物。”

那几个月,他对我好得不得了。

天天炖汤,晚上给我泡脚,连公司都不怎么去了。

婆婆宋桂云的态度也变了,三天两头往家里跑,嘴上说着“让我多伺候伺候儿媳妇”。

我本来悬着的心一点点落下来。

可孩子一生下来,一切都变了。

郑辉洗完澡出来,穿着睡衣坐在床边。他没看我,盯着手机发呆。

“郑辉。”我喊他。

“嗯。”他一直没抬头。

“你真的不相信我吗?”

他没回答。

“我跟你在一起三年多,我是什么人你不知道吗?”我的声音有点抖,“你前妻的事我知道,你心里的坎儿我也知道。可你不能因为这个,就把我往坏处想。”

他终于抬起头。眼睛里红红的,像哭过。

“雪梅,我不是不信你。”他说,“可那孩子真不像我。”

“刚出生的孩子能看出像谁?”

“我妈说……”

“你妈说的就一定对?”

他住了嘴。手攥着被子,指节发白。

我深吸一口气:“你要是心里过不去,就去做吧。我没什么好怕的。”

他愣住了。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说。

“去做。”我重复了一遍,“做了,你心里就踏实了。”

我说这话时,心里头憋着一股火。我觉得自己坦坦荡荡的,没什么好害怕的。可我又觉得委屈。我一个清清白白的人,凭什么要被这样怀疑?

郑宇轩不知什么时候醒了,站在房门口。他穿着睡衣,眼睛看着我俩。

爸,你们在吵架?

“没有。”郑辉赶紧说,“回去睡。”

郑宇轩看了我一眼,又看了郑辉一眼。他的眼神很奇怪,像藏着什么事。

“妈,”他叫我,“你别哭。”

我一摸脸,才发现自己流了泪。

那个晚上,谁也没睡好。我听见郑辉翻来覆去,天快亮时才睡着。我抱着龙凤胎,眼睛看着天花板,一直到天亮。

第二天一早,宋桂云又来了。她身后跟着个小个子女人,我认得,是她妹妹,郑辉的小姨。

“雪梅啊,”小姨拉着我的手,笑得很勉强,“这做爹妈的,心里有疙瘩,解开了就好了。科学手段最靠得住,对不对?”

我甩开她的手,没说话。

宋桂云抱着儿子又看又摸,突然说了一句:“这孩子,跟隔壁老李家的孙子一模一样。

我心里头的火“腾”地窜上来。

“妈,您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宋桂云笑了一下,“就是说像。”

郑辉从房间里出来,看了他妈一眼,又看了看我。

“走吧。”他说。

“去哪儿?”

“省城。”

我愣住了:“去省城干什么?”

“做鉴定。”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家常事,“那边的结果快,三天就能出来。”

我脑子“轰”的一声。

你……”我的声音在抖,“你真的要去?

“你昨天不是同意了吗?”

“我同意的是……”

话没说完,我说不下去了。我看着他的脸,觉得这个男人突然变得陌生起来。这还是那个抱着我转了三圈,说要好好过日子的郑辉吗?

“行。”我说,“你去。但我告诉你郑辉,你这一去,咱们俩的缘分就到头了。”

他没说话。转身走进房间,开始收拾东西。

宋桂云在旁边催促:“快点快点,晚了医院下班了。”

我坐在沙发上,浑身发冷。龙凤胎在房间里哭,我没力气去抱。郑宇轩背着书包出来了,看见这场面,低下头,安静地站在门口。

“爸,”他的声音很轻,“我也要去吗?”

郑辉愣了一下:“你……”

“人家做鉴定都是做一家人的,”宋桂云抢过话头,“既然要查,就都查清楚。省得以后再有闲话。”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郑辉,你连宇轩都要带去?”

他没回答我。他走到郑宇轩面前,蹲下来,看着儿子的眼睛:“宇轩,跟爸爸去一趟,好吗?”

郑宇轩低着头,点了点。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郑辉,你疯了吗?他还那么小,你让他去做这种事,你考虑过孩子的感受吗?

我就是考虑他的感受。”郑辉站起来,声音突然提高,“我得让他知道,他是我的儿子!我不要再有第二个林雪梅!

最后那句话,他说得咬牙切齿。我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什么意思?什么林雪梅?”

他不说了。他一手抱起龙凤胎的摇篮,一手牵着郑宇轩,出了门。

我追到门口,喊他:“郑辉!”

他停下来,没回头。

“你会后悔的。”

他顿了顿,迈出了门。

大门“砰”地关上。

我瘫坐在地上,浑身像被抽空了一样。龙凤胎的哭声从摇篮里传出来,一声比一声响。我伸手去抱,手在抖,抱了几次才抱起来。

怀里的女儿哭得脸都红了。她的眉眼像郑辉,一模一样。

“妈,”我对着她的脸说,“你爸不要我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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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郑辉走后,我一个人坐在家里。

家里空荡荡的。龙凤胎被抱走了,大儿子也被带走了。我像被人掏空了一样,靠在沙发上,一动也不想动。

手机响了。是我妈。

雪梅,我听说了。郑辉那孩子真的带去做鉴定了?

“嗯。”

“他怎么这样啊!你辛辛苦苦把他孩子生下来,他居然……这个没良心的!”

我听我妈在电话那头骂,心里头烦得很。

“妈,别说了。”

“我能不说吗?你现在在哪儿?我过去陪你。”

“不用了,我没事。”

“你一个人怎么能行!”

我挂了电话。不想见任何人。也不想说话。

房间里静悄悄的。茶几上还摆着昨天宋桂云带来的菜,没人动过。我看着那些盘子,突然觉得恶心。起身把菜倒进了垃圾桶。

然后我坐在沙发上,发呆。

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郑辉走之前的那些话。他说的“不要有第二个林雪梅”,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想起一个事。

结婚后第二年,有一次我们喝多了酒,郑辉说起他前妻。

他说前妻叫林雪梅,跟他结婚八年,感情一直挺好。

可后来怀上郑宇轩时,她患上了遗传病。

孩子生下来时好好的,可她自己一年不如一年。

“我为了给她治病,倾家荡产。”他当时说得眼眶发红,“可她还是走了。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你要好好对宇轩,他是你的儿子。”

当时我没多想。觉得他是因为思念前妻才难过。

可现在我越想越不对劲。那个叫林雪梅的女人,在临死前为什么要反复强调“他是你的儿子”?正常母亲会这么说话吗?

除非……她心里有鬼。

我被自己的猜测吓了一跳。赶紧摇了摇头,觉得自己想多了。

可那个念头一旦生了根,就拔不掉。

我开始翻家里的柜子。郑辉的前妻虽然走了五年,但她的东西一直留着。郑辉把她的一些遗物锁在书房柜子里,说是“留个念想”。我从来没翻过。

那天我打开了那柜子。

里面有几个相册,一沓信,一本日记。我翻开相册,看见前妻的照片。她长得挺好看,皮肤白,眼睛大,笑起来有两个酒窝。郑宇轩的眼睛像她。

我把日记本拿出来。封面是粉色的,有些旧了。犹豫了一下,还是翻开了。

前面的日记写的是日常。她记着郑辉出差的日子,写着孩子学会了走路。平平淡淡的,跟普通的家庭主妇没什么区别。

我一页一页往下翻。翻到郑宇轩出生那年,日记的字迹变得潦草起来。

“今天是产检的日子。医生说孩子很健康,就是偏小。我让郑辉陪我,他说公司有事。他已经两个星期没回家了。我一个人去的医院。”

“肚子越来越大。郑辉说他想辞职回来陪我,可我让他别回来了。他在外地赚钱,比回来强。”

我继续往下翻,手突然停住了。

那一页的日期是郑宇轩出生前两个月。日记上写着:“他今天来找我了。他说他想离婚,带着我走。我说不行,孩子是他的。他看着我的肚子,脸色很不好看。他说,你是不是搞错了?我说没有,这孩子就是你的。他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走了。”

我的手在发抖。

“他”是谁?郑辉口中的“他”是谁?

我赶紧往下看。后面的日记缺了好几页。再翻过去时,已经是郑宇轩出生后。

宇轩生下来了。是个男孩。郑辉很高兴,抱着他看了半天。他心里一定什么都没发现。可我害怕。我怕有一天他会去看孩子的血型。我怕有一天他会知道真相。

“我不敢再想了。就这样吧。宇轩是我的儿子,也是他的儿子。这个秘密,我要带进棺材里。”

日记到这里就断了。

我合上本子,手心全是汗。

郑辉前妻的那个“”,到底是谁?郑宇轩,到底是不是郑辉的亲生儿子?

我的脑子乱成了一团浆糊。

正在这时,电话响了。是郑辉。

“雪梅,”他的声音疲惫,“我们到了。正在等结果。”

“郑辉,”我深吸一口气,“你前妻叫什么?”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林雪梅。”他说,“怎么了?”

“你……你从来没告诉过我,她也叫林雪梅。”

“重要吗?”

“重要。”我说,“因为我也叫林雪梅。”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

然后他说:“巧合。”

“是吗?”我冷笑一声,“你前妻临死前,是不是告诉过你,宇轩是你的儿子?”

“是又怎么样?”

“她为什么要这么说?正常的母亲,会这样叮嘱丈夫吗?”

“你到底想说什么?”

“郑辉,”我说,“你真的了解你的前妻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我说,“等你回来,我们好好谈谈。”

我挂了电话。手抖得几乎握不住手机。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如果郑宇轩真的不是郑辉的儿子……那郑辉带着他去做亲子鉴定,会查出什么来?

我不敢想。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本日记的内容。我努力回忆郑宇轩的脸,想找出一点不像郑辉的地方。

我想起一个细节。

郑宇轩十二岁了。他长得越来越像一个人。可那个人不是郑辉。

他像谁呢?

我想起来了。他像隔壁那个人。三年前就搬走了,但小区里还有人提起他。说他当年跟郑家关系很好,经常来郑家串门。后来出了车祸,人没了。

我的心跳加快了。

那人的坟,还在城郊的墓园里。

04

第二天一早,门铃响了。

我打开门,看见我妈站在门口。她眼圈红红的,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

“我给你熬了粥。”她说,“你吃一口。”

我没胃口。但还是接过保温桶,让她进来了。

我妈在屋子里转了一圈,看着空荡荡的摇篮,叹了口气。

“雪梅啊,你要坚强。就算郑辉不要你了,妈养你。”

“妈,我不是担心这个。”

“那你担心什么?”

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她。但憋在心里实在难受。我拉着我妈坐下来,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你说,郑宇轩有可能不是郑辉的?”我妈瞪大了眼睛。

我不知道。但前妻的日记里写了些东西,很可疑。

“那你告诉郑辉了吗?”

“没有。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你傻啊!”我妈拍着大腿,“你不说,等鉴定结果出来,那就是板上钉钉的事了。你现在告诉他,还能挽回。

“可万一我说错了呢?万一日记是我自己多想了呢?”

“那也比什么都不做强。”

我觉得她说得对。

可拿起电话时,我又犹豫了。

电话那头,郑辉接起来,声音很累。

“怎么了?”

“郑辉,”我说,“你听我说完,别激动。”

“你说。”

“你前妻……可能有什么事瞒着你。”

“什么事?”

“她日记里写了一个人。那个人,曾经来找过她,说要带着她走。还说……”我顿了顿,“还说孩子是那个人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

我在等郑辉的反应。

等了很久。

他说:“你说的是陈伟吗?”

我愣住了:“陈伟是谁?”

“我发小。”他的声音很平静,“也是……当年唯一一个让我前妻笑过的人。”

“你……你知道?”

“我知道。”他说,“我什么都知道。”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那你还……”

我怀疑的是你。”他说,“不是她。

我手里的电话差点滑落。

郑辉,你疯了吗?你明知道你前妻……

“她的事,过去了。”他打断我,“可你的事,还在。”

“我什么事也没有!”

“那为什么我查到你怀孕期间做过羊水穿刺?”

我愣住了。

“那只是常规检查!高龄产妇都要做的!”

“可你没告诉我。”

“我以为你懂!”

“我不懂。”他的声音突然提高,“我也不想懂。我只知道,这个世界上,我只信我自己。”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电话那头传来了护士的声音:“郑先生,结果出来了。请到办公室来一下。”

“我马上到。”郑辉说。

接着,他挂断了电话。

我一个人捧着手机,愣在原地。

我妈在旁边问我怎么样,我没回答。

我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

一切都完了。

因为我知道,等到鉴定结果出来,我清白也好,不清白也罢,我跟郑辉之间,都彻底完了。

而接下来发生的事,远比我想象的,更加残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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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省城三甲医院。

赵医生今年五十多,干遗传学干了二十多年。他见过各种各样的家庭,有来认亲的,有来认祖归宗的,有来验孩子的。

但今天这个,有点特别。

一男一女,三个孩子。两个襁褓中的龙凤胎,一个十二岁的男孩。男人面色铁青,女人眼睛红肿。龙凤胎中的一个一直在哭,另一个安静地睡着了。

“郑先生,”赵医生看着资料,“这几个孩子都要做?”

“是的。”郑辉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叉撑着下巴。

“我能问一下,做这个鉴定的原因吗?”

“这是我个人的事。”

赵医生点点头。他从抽屉里拿出取样工具。先取了龙凤胎的DNA样本,又取了郑宇轩的。

轮到郑宇轩时,那孩子一直低着头。

“小朋友,”赵医生尽量用温和的语气,“张嘴,我取一点口水。”

郑宇轩照做了。整个过程,他一直没看郑辉。

结束后,赵医生看向郑辉:“郑先生,您也要留一份样本。”

“好。”

取完样后,剩下的就是等了。

赵医生正准备离开办公室,郑宇轩突然开口了:“医生叔叔。

“嗯?”

“这个结果……要多久能出来?”

“五天左右。”

郑宇轩“哦”了一声,又低下头。

赵医生看着这个孩子,心里头不是滋味。这么小就被带来做这种事,大人之间的恩怨,为什么要让孩子来承受?

他转身要走,郑宇轩又开口了:“我……”

郑宇轩张了张嘴,看了一眼郑辉,又把话咽回去。

赵医生等着他说完。

但郑宇轩摇了摇头,说:“没事了。

赵医生走回检测室,开始处理样本。

他把四个样本编号,输入电脑。一切程序都按标准来。

可当他开始比对第一个结果时,他愣住了。

他把数据重新检查了一遍。

确认无误后,他拨通了郑辉的电话。

“郑先生,您能不能到办公室来一趟?”

“这个……结果有点特殊,我想当面跟您谈。”

二十分钟后,郑辉来到赵医生的办公室。刚进门,脸就白了。

“怎么?结果……不好?”

不是。”赵医生摇了摇头,“郑先生,我想问一下,您和这三个孩子,到底是什么关系?

郑辉一愣:“什么意思?”

赵医生把报告递给他:“两个新生儿中,女婴的DNA与您的匹配。但男婴……和大儿子一样,与您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郑辉的脸色,“刷”的一下白了。

“这……这怎么可能?!”

“郑先生,请您冷静。第一份样本是这样显示的。但为了确保准确,我建议您再做一次……”

“不用了。”郑辉打断他,“不可能的,这个结果不可能。”

“郑先生,科学不会骗人。”

“我……我亲眼看着这个孩子出生的!护士抱着他出来时,我就在旁边!”

“那只能说明孩子不是您亲生的。至于是谁的孩子,可能是捐精,也可能是……”

“不可能!”郑辉一拳砸在桌子上,“绝对不可能!”

“郑先生,请您冷静。”

郑辉喘着粗气,额头上的青筋暴起。他突然站起来,在办公室里来回走来走去。

“那个男孩,我养了他十二年。”他的声音沙哑,“十二年了,你告诉我他不是我儿子?”

“很抱歉。”

那个龙凤胎男婴,是我妻子生的!怎么可能不是我的?!

赵医生沉默了一会儿,说:“郑先生,您能确定,龙凤胎男婴是在足月状态下自然受孕的吗?”

郑辉愣住了:“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赵医生尽量委婉地说,“有些受孕方式,比如捐精,可能导致孩子与父亲没有血缘关系。当然,这需要进一步核实。”

“我妻子不可能捐精!我们从来没做过这个!”

“那您确认,在您妻子怀孕期间,没有接触过其他男性吗?”

这句话像一把刀,扎在郑辉的心上。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赵医生看着他,心里头也明白了几分。

“郑先生,我建议您冷静下来,好好跟您妻子谈谈。这个结果,也许不是她的错。”

“不是她的错?”郑辉抬起通红的眼睛,“那是谁的错?是我的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赵医生深吸一口气:“郑先生,我也只是一个医生。我只能告诉你现在的结果。剩下的,是你们自己的家务事。”

郑辉站在那里,浑身发抖。

他手里的报告单掉了,又弯腰捡起来。

他看了半天上面的字,突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我的儿子……不是我的儿子……

赵医生想去扶他,被他推开了。

他看着报告单上的那些数字,那些百分号,那个结论。

然后又笑了。

“那个小儿子也不是我的……哈哈哈……都不是我的……”

赵医生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走廊里传来护士的声音:“郑先生,您的孩子哭了。”

郑辉没动。

“我去看看吧。”赵医生说。

他走出办公室,看见郑宇轩站在走廊尽头。那孩子抱着龙凤胎,女儿在他怀里哭得撕心裂肺。

赵医生走过去,从郑宇轩手里接过孩子。

你……都听见了?”他低声问。

郑宇轩没说话。他低着头,睫毛在抖。

“叔叔,”他的声音很轻,“那个结果……是真的吗?”

赵医生张了张嘴,最终只说了两个字:“是的。”

郑宇轩站在那里,没有哭,没有任何表情。

可他的手在抖。

他攥着自己的衣角,攥得指节发白。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看向赵医生:“叔叔,我可以……见见你吗?”

“当然可以。”

“我想跟你说几句话。”

郑宇轩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看着赵医生,眼神里有种很奇怪的东西。像藏着什么秘密,又像在求助。

可最终,他只说了四个字:“没什么了。”

06

我在家里等着。

从早上等到晚上,电话没响过。

我打了三个电话给郑辉,都被挂断了。发了十几条消息,一条没回。

心里的不安像野草一样疯长。

我妈在厨房做饭,油烟机嗡嗡响。我坐在客厅沙发上,盯着手机屏幕,眼睛都不敢眨。

龙凤胎不在身边。

白天还没什么感觉,一到晚上,心里头空落落的。

平时晚上七点,女儿准时哭,儿子也跟着嚎。

两个人一唱一和的,把家里吵得跟菜市场似的。

那时候觉得烦,现在没了,反而更难受。

晚上八点,电话终于响了。

我手忙脚乱地接起来:“郑辉?”

没人说话。

郑辉?

“是我。”声音很轻,是郑宇轩。

“宇轩?你爸呢?”

“他在医院走廊里坐着。”郑宇轩的声音有点抖,“妈,你能不能来接我们?”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结果出来了。”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结果怎么了?

郑宇轩没回答。电话那头传来他吸鼻子的声音。

“妈……”他叫我,“你能来接我吗?”

“我马上过来。”我说,“你别怕,妈马上过来。”

挂了电话,我抓起包就往门口跑。

我妈追出来:“怎么了?”

“结果出来了。”我说,“我得去省城。”

“现在都八点了!”

“我打车去。”

“我陪你!”

我说不用,可她非要跟着。两个人在门口拉扯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她拧不过我,让我一个人走了。

我拦了辆出租车,报了省城医院的地址。

一路上,我的手脚冰凉。郑宇轩在电话里没说什么,可那种语气,让我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我在心里把各种可能想了个遍。

最好的情况,三个孩子都是郑辉的。他白折腾一场,回来跟我道歉。虽说丢脸,但总归是圆满的结局。

第二好的情况,我生的龙凤胎里,有一个不是郑辉的。虽然难堪,但至少不是我出轨。可能是医院的错,换错孩子了。这种事也不是没有过。

最坏的情况……

车开了两个小时,终于到了医院。我急匆匆跑进大厅,看见郑宇轩一个人坐在长椅上,抱着睡着的女儿。儿子放在他旁边,也睡着了。

“宇轩!”我跑过去。

他抬起头,看见我,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妈……

“没事没事,妈来了。”我蹲下来,把他抱在怀里,“结果呢?”

郑宇轩没说话。他指了指走廊尽头。

我抬头看过去。

郑辉坐在那边的地上,背靠着墙,头埋着。

我走过去,叫了他一声。

他抬起头。

那张脸,我不认识。

胡子拉碴,眼睛红得吓人,脸上还有没干的泪痕。他看见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突然站起来,一把揪住我的衣领。

“你骗我!”

“郑辉你放开!”

“你骗我!”他吼起来,声音在走廊里回荡,“那个孩子不是我的!都不是我的!”

“哪个孩子?”

“龙凤胎的男孩!不是我的!大儿子也不是我的!你骗我!”

我脑子一片空白。

“什么?大儿子……”

“对!大儿子!十二年了!我养了他十二年!”郑辉的声音破了,“结果呢?他不是我儿子!连那个男婴也不是!你告诉我到底是谁的?嗯?是谁的?!”

我被他晃得头昏。耳边嗡嗡响。

“郑辉,你放开我,你听我说……”

“说?还有什么好说的?”他松开我,后退几步,像看怪物一样看着我,“我跟你结婚三年,你居然背着我在外面找男人!还生了个野种!”

“我没有!”

那结果怎么会这样?你自己看!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用力甩到地上。

我弯腰捡起来。

上面密密麻麻的字,我不想看。可眼睛控制不住,一行一行跳出来:“被鉴定人……郑辉……郑宇轩……不符合生物学亲子关系……

“被鉴定人……郑辉……郑安泽……不符合生物学亲子关系……”

“被鉴定人……郑辉……郑馨雅……符合生物学亲子关系……”

我的腿软了。

这不可能……

“你还想狡辩?”郑辉的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我亲眼看着这个孩子出生的!你说怎么会不是我的?”

“我也不知道……”我摇着头,“我真的不知道……”

“你不知道?那谁知道?难道是老天爷在耍我?”

我脑子飞快地转着。

不对。大儿子不是郑辉的,这个还说得通。因为前妻日记里写得很清楚。可那个男婴……

突然,我想起一件事。

“郑辉,”我看着他,“你……有没有做过精液检查?”

他一愣:“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有没有可能是……生育功能障碍?”

“你胡说什么?我能生女儿,怎么可能是……”

话说到一半,他停住了。

他的脸一下子白了。

因为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他之前的那段婚姻里,前妻林雪梅怀过两次孕。

第一次流产了,第二次才生下郑宇轩。

可当时她身体不好,怀孕期间一直用药。

那个孩子生出来时,医生说他有点早产,发育不良。

当时他没多想。

现在想想,那一胎,到底是他的,还是那个发小的?

而他自己……到底能不能生?

“你去做个检查。”我说,“既然你能生女儿,那肯定不是完全不能生。可万一……”

“万一什么?”

“万一那个男婴……不是我出轨,而是你……有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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