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厢门推开,郑长荣的笑僵在脸上。
他盯着我身后那两个穿旧夹克的男人,嘴角抽了抽:“建新,这是……”
我笑着把他俩往跟前一推:“都是老熟人,没事。”
郑长荣喉结动了动,到底没多说什么。
我拿起菜单,翻都没翻,对服务员说:“挑最拿手的上,18道菜,3瓶五粮液。”
郑长荣端起茶杯的手抖了一下,茶水溅出来,滴在白桌布上。
我盯着那摊水渍,心里想:三十年了,总算等到这一天。
不是来吃他的饭,是来替董万福和几个挨他骗的老同学,要一笔三十年该算的账。
01
事情还得从一周前说起。
那天下午,我在翻旧物柜找户口本,摸到一个生锈的铁盒子。
盒子是我爸留下的,里面存着些零碎东西。我随手打开,一张泛黄的借条掉出来。
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今借到肖建新人民币叁仟元整,为父亲治病所用。下面是日期,一九九五年。
我看着那张借条,手抖了一下。
是我写的。可借钱的不是我,是董万福。
那年我爸查出胃癌,要动手术,家里把能卖的都卖了,还差三千块。董万福二话不说,从他妈养老钱里拿了三千给我。
我写借条的时候,他说不用,我硬塞给他。后来我爸走了,这钱我一直没还上。
董万福也没提过。
再后来,我进厂干活,一个月挣三百块,根本攒不下钱。等日子好过了,我找到董万福要还钱,他死活不要。
“你家那会儿多难,这钱就当兄弟帮的。”
我记在心里,一辈子都忘不了。
正看着借条发呆,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我接起来,对面传来个油腻的笑声:“建新啊,我是长荣!还记得不?郑长荣!”
我愣了两秒,才想起来是谁。
高中同学,郑长荣。那会儿家里条件好,穿得比谁都体面,从不把穷学生放眼里。
“哦,长荣啊,好久不见。”
“可不是!三十年了!下周六有空没?我请你喝酒,有个好项目想和你聊聊。”
我嘴上应着,心里犯嘀咕。三十年不联系,一打电话就要请客,这算哪门子好事?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愣。
客厅很小,电视还是结婚那年买的,落了厚厚一层灰。
我环顾四周,心头涌上一股酸涩。
在厂里干了二十年,去年被优化了。我没敢告诉媳妇桂平,每天假装去上班,其实是到处找活儿干。
有时候在街上捡纸壳子卖,有时候帮人卸货,一天挣个一百多块。
桂平在超市当收银员,一个月挣两千来块。我俩加一块,就指着这点钱过日子。
我瞒着她,是怕她操心。
可她哪能不知道呢?有回我捡纸壳子时,看见超市门口贴着招工广告,我愣了半天,才明白她早知道了。
就是没戳穿而已。
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总想着那张借条。
董万福那三千块,我欠了三十年。
还有郑长荣那顿饭,到底该不该去?
我翻了个身,桂平在那边说:“睡不着?”
“没事,你睡你的。”
“明天去问问董万福,看看郑长荣现在咋样了。”
我心里一惊,她怎么知道我在想啥?
没等我问,她已经背过身去,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我盯着天花板,心想,她是真睡了,还是装睡?
02
第二天一早,我骑上那辆破电动车,往菜市场去。
董万福在菜市场门口开了个杂货店,卖些日用品。我去的时候,他正蹲在门口抽烟。
见我来了,他拍拍屁股站起身:“哟,稀客啊!今儿咋有空?”
我把电动车停在路边,蹲下来跟他说:“长荣要请我喝酒。”
董万福手里的烟顿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哦?请你喝?”
“上周打电话,说有个好项目。”
董万福把烟摁灭,沉默了一会儿。
“建新啊,”他压低声音,“那姓郑的,你可别搭理。”
我心里一紧:“咋了?”
“这半年,他找了好几个老同学借钱,说是开公司周转不开。说是借几万,还的时候翻倍。”
“有人借了?”
“借了。”董万福叹了口气,“我就是其中一个。”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你借了?”
“五万。”董万福拉起袖口,露出胳膊上贴的膏药,“孩子要上大学,我想着能帮就帮。谁想到钱一借出去,人就联系不上了。”
“你没报案?”
“报案?我把钱打给他,连借条都没要。空口无凭,警察能咋办?”
我心里像堵了块石头。
五万块,那可不是小数目。董万福那店,一个月也就挣个三千块。
“那你现在咋办?”
“还能咋办?认栽呗。”董万福低头笑了笑,“你说这人啊,三十年了,怎么变成这样了?”
我看着他佝偻的背影,心里翻涌着说不出的滋味。
当年他帮我,二话不说。如今他被骗了,找我诉苦,我能说啥?
“万福,你放心吧,这事我记心里了。”
他抬起头:“你可别瞎掺和,姓郑的不好惹。”
“我不惹他,我就是想弄明白。”
我骑着电动车往家走,脑子里乱成一团。
郑长荣,装修公司老板,口袋里鼓鼓的,怎么会缺钱?
他找我,到底为了啥?
一连几天,我都在琢磨这个事。
白天去工地搬砖,晚上回来就坐沙发上发呆。桂平看我这副样子,啥也没问。
那天晚上,我进屋时看见她坐在厨房,面前摆着一碟花生米,自己在喝啤酒。
我愣了一下:“咋一个人喝上了?”
“心情不好。”
我走过去坐下:“咋了?”
她喝了一口酒,没抬头:“你今天又去菜市场找董万福了吧?”
我张了张嘴,想说“不是”,但说不出口。
“建新,”她抬起头,眼睛里泛红,“你是不是也被那姓郑的骗了?”
“没有!”我赶紧说,“我就是……”
“就是啥?”
我叹了口气,把郑长荣要请我喝酒的事说了一遍。
我说完了,她半晌没说话。
厨房里很安静,只有冰箱嗡嗡响。
“那你打算去?”
“不知道。”
她放下酒瓶,看着我:“你要觉得咽不下这口气,就去。”
“啥?”
“输了,我陪你一起撑。赢了,我炒两个好菜等你回来。”
我盯着她,半天说不出话。
她站起身,收拾碗筷:“睡了,明天还得早起。”
我坐在厨房里,听着她进屋的脚步声,心里翻来覆去不是滋味。
03
我决定去。
但不是一个人去。
我找了两个人,蒋光亮和程伟泽。
蒋光亮是我在厂里的同事,比我小几岁,滑头滑脑的,最爱看热闹。但他重义气,说话办事有分寸。
程伟泽跟我同年进厂,闷声不响的,心里很有主见。他有个习惯,走哪儿都揣着录音笔,说是“防小人”。
我把郑长荣的事跟他俩一说,蒋光亮当场拍桌子:“去他娘的!这是欺负老实人啊!”
程伟泽没说话,从兜里掏出录音笔晃了晃:“有准备就行。”
我们三个在街边大排档喝了两瓶啤酒,定了个计划。
我跟他们说:“我不图他啥,就是想让他知道,有些事干不得。欠董万福那五万,得还。”
蒋光亮说:“那得让他当面承认。”
“没问题,”程伟泽说,“我录。”
吃晚饭回到家,桂平已经睡了。
我轻手轻脚走进屋,她翻了个身:“回来了?”
“嗯。”
“明天周六,去不去?”
“去。”
她没再说话,我把外套脱了,躺在她身边。
她忽然伸出手,握了握我的手指:“别怕。”
我心里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第二天下午,我换了身干净衣服。桂平从衣柜里翻出一件夹克,是结婚那年买的,一直没舍得穿。
“穿这个。”
我接过来,穿上,大了点。
“挺好的。”
她帮我理了理领子,不说话了。
我骑电动车出门时,她站在门口看着我,像看着一个要上战场的人。
到了约定的酒楼,我抬头看了看招牌。
“鸿运楼”,装修得金碧辉煌。
门口停着好几辆好车,我的电动车停在那儿,显得格格不入。
我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还有二十分钟。
蒋光亮和程伟泽已经到了,站在门口等我。
蒋光亮穿着一件新衬衫,头发梳得锃亮。程伟泽还是那身破夹克,夹克兜里鼓鼓囊囊的,塞着录音笔。
“进去吧。”
我推开门,迎面一股饭菜的香味。
包厢在三楼,服务员领着我走到门口,推开门。
郑长荣坐在里面,见我进来,露出一个笑。
那笑容堆在脸上,油腻腻的。
“建新!好久不见!”
他站起身,伸手要跟我握手。
可当看见我身后跟着的蒋光亮和程伟泽时,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建新,这是……”
郑长荣盯着他们看了看,嘴角抽了抽:“都……都是熟人?”
“对啊,”蒋光亮笑呵呵地伸出手,“我叫蒋光亮,建新同事。听他说要来见老同学,我寻思着也来凑个热闹。”
郑长荣勉强跟他握了握手。
程伟泽站在后面,没说话,只微微点了点头。
包厢里很宽敞,一张大圆桌能坐十二个人。
郑长荣坐在主位,我坐他旁边,蒋光亮和程伟泽坐在对面。
服务员进来倒茶:“几位,先点菜?”
郑长荣正要说话,我抢先一步:“挑你们最拿手的上,18道菜,3瓶五粮液。”
服务员愣了一下:“先生,18道菜,你们三位……”
“我请客,怕啥。”
郑长荣听了这话,眼神微微一变。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假装不经意地问:“建新,你同事们最近咋样?”
“好啊,”我笑着说,“蒋光亮刚升了组长,程伟泽干得也不错。”
郑长荣点了点头,眼神飘忽不定。
我心里明白,他是在盘算:我带两个生人来,他想说的话,还怎么开口?
04
酒上得很快。
三瓶五粮液摆在桌上,瓶身上的金字闪着光。
服务员把菜一道道端上来,摆满了一桌子。红烧鲤鱼、油焖大虾、清炒时蔬……
我看着那桌菜,心里疼得厉害。这一桌,少说也得两千块。
但我知道,今天这钱不是白花的。
我端起酒杯:“来,长荣,先走一个。”
郑长荣也端起杯子,跟我碰了碰。
酒辣嗓子,我咽下去,胃里翻涌。
“建新啊,”郑长荣放下酒杯,擦了擦嘴,“咱俩高中那会儿,你还记得不?”
“记得。”
“那会儿你家条件不好,但你成绩好。”他笑了笑,“哪像我,就知道瞎混。”
我听着这话,心想,他那会儿可没这么说过。
“长荣,你后来咋干上装修了?”
“哎,说来话长。”他夹了一筷子菜,嚼着,“我在厂里干了几年,觉得没出息,就出来单干。运气好,赶上几波好行情,慢慢就起来了。”
我听着,点着头。
他说话的声音很大,像在演一出独角戏。
“建新,你现在咋样?”
“还行。”
“还行?”他撇撇嘴,“我听人说,你被厂里优化了?”
我心里一紧,脸上的笑僵住了。
“优化是优化了,但还能干。”
“哎,那厂里也是的,净瞎搞。”他拍拍我的肩膀,“不过你也别急,我这正好有个项目,你要是愿意,咱兄弟合伙干。”
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没接话。
蒋光亮在旁边插了一句:“荣哥,啥项目啊?”
郑长荣看了他一眼,有点不耐烦:“我跟建新的事,回头再说。”
“哎呀,都是朋友嘛,”蒋光亮笑呵呵的,“有啥不能说的?”
郑长荣被噎得说不出话。
程伟泽拿起酒瓶,给我倒了杯酒,给郑长荣也倒了。
“荣哥,你说话,咱们听听。”程伟泽声音很轻,像在哄小孩。
郑长荣的脸色不太好看,但看到酒倒满了,还是端起来喝了一口。
“其实就是个小项目。”他清了清嗓子,“我跟北边一个工地合作,包了点活儿,差一笔启动资金。要是建新能借个五万块,两个月回本,我给他分三成利润。”
五万块。
我心里冷笑一声,跟董万福说的数字一样。
“五万?”蒋光亮瞪大了眼,“荣哥,你这装修公司老板,还差五万?”
郑长荣脸色一变:“这不是周转不开嘛,工地那边压款压得厉害。”
“那你还小公司挺大?”
“你们不懂,”郑长荣摆摆手,“这行就这样,钱都压在里面。”
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五粮液很贵,可喝在嘴里,跟喝白开水似的。
“长荣,”我说,“五万块钱,不是小数目。”
“我知道,我知道。你手头要是紧,三万也行。”
“我手头没钱。”
郑长荣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建新,你别跟我哭穷。你在厂里干二十年,咋说也得有点积蓄吧?”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又说:“你看,咱们老同学,我能骗你吗?两个月,稳赚。”
“那你为啥不找别人?”
“别人……”他顿了顿,“别人不靠谱。”
“董万福呢?”
我这话一出口,郑长荣的脸色变了。
他放下酒杯,盯着我:“你什么意思?”
“我听说你找董万福借过钱。”
“那是我跟他私事。”
“私事?”我笑了笑,“那五万块,他还了吗?”
郑长荣“啪”的一声拍了桌子:“肖建新!你今天是来喝酒的,还是来查账的?”
包厢里的气氛一下子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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