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清明,细雨濛濛。
江南的青溪镇被一层薄薄的雨雾裹着,青石板路湿漉漉的,两旁的老樟树抽出嫩新的枝叶,空气里混着泥土、青草与香火的清淡气息。阔别二十余年,林砚终于踏回了这片生他养他的故土。
今日的他,刚刚走完任职公示流程,正式升任省厅正厅级干部。身居高位,褪去了年少的青涩莽撞,沉淀出一身沉稳温润的气度。半生仕途浮沉,从乡镇基层一步步踏实走来,看过人情百态,历过风雨坎坷,唯独心底最牵挂的,是老家山中的祖坟,是长眠于此的祖辈先人。
按照老家的规矩,新官上任必先祭祖,一则感念祖荫庇护,二则告知先人近况,三则警醒自己不忘初心、清白做人、踏实做事。
为了不惊动地方、不兴师动众,林砚特意轻车简从。一身朴素的黑色休闲外套,深色长裤,没有精致的配饰,没有张扬的行头,唯有气质沉稳端庄,与乡野的松弛格格不入,却又低调内敛。身边只带了跟随自己多年的贴身助理苏辰,一辆普通的公务轿车停在村口路边,二人徒步走进村落,准备上山祭祖。
时隔多年,青溪镇变化极大,高楼新房林立,唯有村口的老巷、山间的土路,依旧是记忆中的模样。一路走来,不少陌生的乡邻侧目打量,只当是城里回来的普通游子,没人认出,这个衣着朴素的中年人,已是省里的厅级领导。
山路湿滑,杂草丛生,林砚步履从容,目光平和地望着四周的景致,过往年少时光一一涌上心头。
就在半山腰的祭祖路口,一阵略显尖锐的女声突兀响起,带着几分戏谑与轻蔑,打破了山间的宁静。
“这不是林砚吗?好久不见啊。”
林砚脚步一顿,转头望去。
雨雾朦胧中,站着一个打扮精致的中年女人,妆容考究,身着名牌风衣,手腕上的首饰熠熠生辉,身旁还跟着几个随行的亲友,举手投足间满是优越感。
是许曼。
时隔二十多年,他年少时刻骨铭心的初恋。
时光回溯到九十年代,两人是高中同班同学,青涩相恋,情愫纯粹。那时的林砚,家境贫寒,父母皆是朴实农户,家中拮据,日子过得清贫。但他勤奋刻苦、心怀远志,是全校公认的潜力股。
可这段青涩的爱恋,最终败给了现实。
高考结束后,许曼嫌弃他家境太差、前途未卜,不愿跟着他吃苦受累,毅然提出了分手。她曾直言,林砚一辈子都走不出大山,注定平庸穷苦,给不了她想要的安稳富贵生活。
分手后,许曼早早辍学嫁人,嫁去了市里的富裕人家,这些年做生意、攀人脉,日子过得风生水起,成了乡里人人羡慕的有钱人。而林砚,则靠着一己之力苦读上岸,考上名校,扎根基层,步步晋升,一步步走到了今日的高度。
岁月在许曼脸上留下了痕迹,却丝毫没有磨平她骨子里的势利与浅薄。她上下打量着眼前的林砚,目光从他朴素的衣着、干净却普通的鞋子扫过,眼底的轻蔑愈发浓重。
她嗤笑一声,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这么多年过去了,你怎么还是老样子?看着还是这么穷酸。”
身旁的几个亲友闻言,也跟着低声哄笑起来,目光齐刷刷落在林砚身上,带着打量和轻视。
“我还以为你这些年在外闯荡,能混出个人样来。没想到还是一身土气,穿得这么朴素,怕是在外也没混出什么名堂吧?” 许曼抱着胳膊,语气愈发张扬,“当年我就说你不行,人有野心没用,出身摆在这儿,这辈子终究是劳碌命。看看我们这些留在本地的,日子安稳富足,反倒比你四处漂泊强多了。”
字字句句,刻薄又扎人。
她全然是一副居高临下的姿态,笃定林砚多年漂泊依旧平庸,借着昔日的情谊,肆意奚落,满足自己的虚荣心。
二十余年未见,旧人重逢,没有半分温情,只剩满眼的势利与刻薄。
林砚神色未变,眼底依旧平静淡然,没有恼怒,没有辩解,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会因为贫穷自卑、会为情爱纠结的少年。半生宦海沉浮,他见过太多趋炎附势的人,经历过太多人情冷暖,早已看淡世俗的攀比与轻薄。
身份地位于他,是责任,是担当,从不是炫耀张扬的资本。回乡祭祖,他求的是心安,念的是祖恩,从没想过要张扬身份、显摆权势。
他只是淡淡看了许曼一眼,轻声道:“日子安稳就好,平安顺遂,便是圆满。”
这般平淡的回应,落在许曼眼中,反倒成了落魄者的无可奈何、自我宽慰。
她更加得意,语气愈发戏谑:“你也只能这么自我安慰了。人这一生,拼的就是家境和本事,没能力、没运气,再怎么折腾也是白费。你看看你,回乡祭祖都穿得这么寒酸,怕是这些年,过得不尽人意吧?”
一旁的随行亲友也纷纷附和,句句嘲讽,场面略显难堪。
站在林砚身侧的助理苏辰,早已按捺不住心底的愠怒。
跟随林砚多年,他最清楚自家领导的为人。林厅长出身寒门,却一生清正廉洁、低调务实,身居高位却从不铺张浪费,生活简朴低调,一心扑在工作上,为民办实事、解难题,是系统内人人敬重的好领导。
如今被一个眼界狭隘、趋炎附势的妇人如此当众嘲讽穷酸平庸,苏辰实在无法隐忍。
他微微上前半步,压低声音,语气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庄重,轻声对依旧喋喋不休的许曼说道:
“这位,是刚刚正式升任的省厅林厅长。”
短短一句话,声音不高,却如同惊雷一般,骤然炸响在山间。
周遭所有的哄笑、嘲讽,瞬间戛然而止。
山间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细雨依旧飘落,风吹过枝叶,沙沙作响,衬得眼前的场面愈发尴尬窘迫。
许曼脸上的戏谑得意、轻蔑傲慢,一瞬间彻底僵住,血色尽数褪去,脸色唰地变得惨白。
她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一身朴素、气质温润的林砚,大脑一片空白,整个人彻底懵在了原地。
省厅厅长?!
手握实权的正厅级干部?!
这个被她肆意嘲讽穷酸平庸、认定一辈子碌碌无为的前男友,竟然早已身居高位,是她这辈子都无法企及的大人物!
她口中所谓的富足安稳、人脉体面,在实打实的厅级实权面前,简直不值一提,渺小得可笑。
方才她洋洋得意的炫耀、尖酸刻薄的嘲讽、居高临下的轻视,此刻都化作一记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她的脸上,火辣辣的疼。
她看着林砚淡然从容的神色,终于反应过来,他不是混得落魄平庸,而是身居高位、不忘初心,低调朴素,不愿张扬。
真正的身居高位者,从不需要锦衣华服撑场面,沉淀在骨血里的格局与气度,早已胜过一切外在浮华。
反观自己,靠着几分家底、几分钱财便沾沾自喜、目中无人,以衣着论高低,以表象判人生,浅薄又狭隘,可笑又可悲。
身旁的几个亲友也彻底愣住,个个噤若寒蝉,脸上的笑意荡然无存,低着头不敢再言语,浑身透着尴尬与惶恐。
谁也没想到,随意打量的朴素路人,竟是堂堂厅级领导。方才的嘲讽与轻视,此刻都成了最大的笑话。
许曼的脸颊一阵红一阵白,手足无措,浑身僵硬,站在原地进退两难。
羞愧、尴尬、懊悔、难堪,万般情绪交织在一起,死死裹挟着她。她恨不得立刻转身逃离此地,避开这无地自容的场面。
她张了张嘴,想要开口道歉,想要解释几句,却喉咙发紧,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所有的嚣张气焰,在这一刻,彻底烟消云散。
林砚自始至终神色平和,未曾有半分居高临下的倨傲,也没有半分被冒犯的恼怒。
他淡淡扫了神色狼狈的许曼一眼,语气平静无波:“过往之事,早已翻篇。人生路各有归途,各自安好即可。”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迈步,沿着湿滑的山路,继续向前走去。
身姿挺拔,步履从容,背影淡然坦荡。
细雨绵绵,洗去尘世浮华。
半生功成,不忘初心,不骄不躁,不卑不亢。
世间最难得的通透,大抵便是如此:身居高位,依旧谦卑朴素;历经千帆,依旧内心澄澈。
而那些以皮囊论贫富、以世俗度人生的浅薄之人,终究只能困在自己狭隘的眼界里,徒留一场难堪与悔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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