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父亲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张纸,手指在发抖。韩艳红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条手帕,时不时抹一下眼角。韩建平靠在窗边,低头翻着手机。

“小雨,这是爸的遗嘱。”父亲开口了,声音沙哑得不像他,“家里的房子、厂子、存款,都留给你阿姨和建平。”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

韩艳红抬起头看我,眼里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韩建平也抬起头,嘴角有一抹若有若无的笑。只有父亲不敢看我,一直盯着手里那张纸。

“可以。”我说,声音很轻,“我一分不要。”

然后我笑了。

那个笑很轻,像冬天的雪落在水泥地上,一点声响都没有。

我转身出门,身后传来韩艳红的哭声:“小雨,你别怪你爸……”我没回头。

第二天一早,我带着丈夫和女儿,登上了飞往温哥华的航班。

二十年后,太平洋彼岸的电话打来时,我正在院子里修剪玫瑰花的枝桠。电话那头说:“你父亲病危,想见你最后一面。”

我站在阳光下,握剪子的手停在半空中。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那通电话是在下午两点打来的。

我正在院子里伺候那几棵玫瑰花。

温哥华的夏天不热,太阳晒在背上暖洋洋的。

我蹲在地上,拿着修枝剪,把那几根长疯了的枝条一根根剪掉。

泥土的气息混着玫瑰香,挺好闻的。

手机响了。我摘下手套,看了一眼屏幕——是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中国。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请问是苏雨涵女士吗?”一个男人的声音,听着有点耳熟。

“我是,您是?”

那边沉默了几秒钟,像是在组织语言。

然后他说:“我是老陈的儿子,陈小军。我爸让我跟您说一声,苏伯伯……病危了。心梗,现在在市中心医院重症监护室。医生说手术风险很高,可能挺不过去。他想见您一面。

我这辈子没想过会接到这样的电话。

我站在原地,阳光晒在脸上,手里握着的剪子刃口上还沾着一点绿色的汁液。电话那边的人以为信号不好,喂了两声。

“我知道了。”我说。

然后挂断了电话。

回到屋里,我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了很久。丁高飞去超市买东西了,家里就我一个人。我盯着茶几上那盆绿萝,看了很久。

二十年了。

这二十年里,我每个月往父亲的卡上打一笔钱。

第一年打的少一些,后来多了。

不多不少,够他吃穿不愁。

但这二十年里,我没有给他打过一通电话,没有写过一封信,没有回过一次国。

我这个人,心里有道坎。

迈不过去。

丁高飞回来时,看到我坐在沙发上发呆,问我怎么了。

我把电话的事说了。

他把购物袋放在厨房,出来坐到我身边,也没说话,只是把手放在我的手背上,轻轻握着。

“你怎么想的?”他问。

“我不知道。”我说。

他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丁高飞这个人就是这样,话不多,但你知道他站在你这边。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身边丁高飞已经睡了,呼吸声很均匀。我侧过身看着窗外,月亮很亮,照在院子里那几棵玫瑰花上。

我想起小时候。

那时候母亲还在,父亲还不是什么大老板。

他骑着一辆破自行车,后座上绑着两个布袋子,袋子里装着家具配件,走街串巷送货。

母亲在家里给厂里做会计,我趴在桌子上写作业,偶尔抬头,能看见母亲低头算账的侧脸。

后来母亲走了。

她才三十几岁,一场感冒拖成肺炎,又拖成心脏病。

那时候家里的条件刚有点起色,父亲咬牙买了一辆二手面包车。

母亲走的那天晚上,父亲抱着我,眼泪一颗一颗掉在我头发上。

“小雨,爸答应你妈,这辈子最疼你。谁都不能欺负你。”

他说的每一个字,我都记得。

可后来呢?

我翻了个身,闭上眼睛。脑子里乱成一团,像一团解不开的毛线。那些年的事,一件一件涌上来,挡都挡不住。

夜里三点多,我终于睡着了。

梦里我看见父亲站在老院子的石榴树下,头发白了一大半,身上穿着一件旧毛衣。

那件毛衣是我工作第一年买给他的,不知道他还在穿。

他站在树下看着我,嘴巴一张一合,在说什么。

我听不见。

我想走近一点,但脚下像生了根一样,动不了。

阳光洒在他身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看到了他手背上那串佛珠。

那是母亲留给他的。

02

八岁那年,我第一次明白,这个世界上有些人走了就不会回来了。

母亲走的时候是个冬天,天特别冷。

我那几天有点感冒,没去上学,在家里的沙发上躺着。

母亲在床上躺着,脸色蜡黄,嘴唇发白。

父亲请了村里的赤脚医生来看,说没什么大事,就是身子虚,多补补就好了。

可第三天晚上,母亲开始喘不上气。

父亲急疯了,抱着她上了那辆二手面包车,一路往县医院开。我被邻居王婶接到她家,王婶给我煮了碗面条,我吃不下。

天黑透了,外面只有风声。

后来我困了,就趴在王婶家的桌子上睡着了。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父亲回来了,站在王婶家的院子里,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他抱着我,一句话都不说。

我问他:“我妈呢?”

他没回答。

我又问了一遍。他的眼泪就掉下来了。

从那天起,我就再也没见过我妈。

丧事办完那天,父亲抱着我坐在院子里的石榴树下。

那棵石榴树是母亲亲手种的,每年秋天都能结很多果子,又大又甜。

那天风有点凉,父亲把外套脱下来披在我身上。

“小雨,”他声音很轻,“爸向你保证,这辈子谁都不能欺负你。爸会把最好的都给你。”

我点了点头,把头埋在他怀里。

那之后的几年,父亲像变了一个人。

他没日没夜地跑业务,从一个镇跑到另一个镇,从一个县跑到另一个县。

厂子从三个人变成十个人,从十个人变成三十个人。

那辆二手面包车换成了四轮小货车,后来又换成了轿车。

我们家的日子越来越好,但家里越来越冷清。

我还记得那些年,每天晚上都只有我一个人写作业。

父亲经常出差,有时候一走就是半个月。

我一个人在家,饿了就泡方便面,困了就趴在桌子上睡。

有时候半夜醒来,看到屋里一片漆黑,听到外面风吹树叶的声音,我就把被子蒙在头上,假装母亲还在。

邻居王婶看我可怜,经常叫我去她家吃饭。

她有个女儿跟我差不多大,叫小梅。

小梅每次看到我都会拉着我的手说:“雨涵,我妈说你没妈了,你以后可以天天来我家吃饭。”

那时候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只是低着头,假装没听见。

父亲很少在我面前提母亲。

但我知道,他心里一直惦记着她。

他床头柜的抽屉里,放着一张母亲的黑白照片。

有时候他出差回来,半夜睡不着,就会把那张照片拿出来,翻来覆去地看。

我一直觉得,父亲这辈子不会再找别人了。

可是那年冬天,父亲突然跟我说,他认识了一个阿姨,人挺好的。

“小雨,爸想给你找个妈妈。”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里有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我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年我十五岁,已经不小了。

我知道父亲一个人带着我不容易。

那些年他既要赚钱养家,又要照顾我,头发都白了半边。

有一次他出差回来,我看他蹲在洗手间吐,才知道他喝了多少酒。

“你觉得呢?”他又问了一遍。

我点了点头:“只要您觉得好就行。”

父亲笑了,拍了拍我的肩膀。

韩艳红就是这样走进我们家的。

第一次见她是在城里的一个饭店。她穿着件淡紫色的毛衣,头发烫了大卷,眉毛修得很细。一见面她就笑了:“这孩子长得真俊。”

她给我夹菜,又给我倒饮料,问我在学校成绩怎么样,有没有人欺负我。我还记得那天她身上的香水味,茉莉花的味道,很好闻。

父亲在一旁看着,脸上带着笑。

我那时候想,也许有个妈妈也挺好的。

可我不知道,这条路走下去,前面等着我的是什么。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3

韩艳红嫁进来之后,头一年的日子确实好过。

她每天早上起来给我做早饭,煎蛋、小米粥、凉拌黄瓜,换着花样来。

晚上放学回家,桌上总有热菜热饭。

她还会给我织毛衣、买东西,我过生日那年,她给我买了一条裙子,浅蓝色的,上面绣着白色的小花。

我穿那条裙子去学校的时候,同学们都问我在哪儿买的。我笑着说是我妈买的。那是我第一次管她叫妈。

她当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父亲看到我们相处得这么好,也松了口气。有一次他喝多了酒,回来说:“小雨,你阿姨对你真好。咱家终于像个家了。”

我点头,心里也是这么想的。

可人心这东西,说变就变。

韩艳红嫁进来第三年,一直没有怀孕。我带她去医院做检查。她脸上没什么表情,淡淡的。结果出来那天,我陪她去拿的报告。

输卵管粘连。

医生说,这种情况想自然怀孕很难。

韩艳红坐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盯着那份报告看了很久。

我坐在她旁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把报告折起来塞进包里,站起来说:“走吧,回家。”

回家的路上她一句话都没说。我偷偷看了她几眼,她眼睛红红的,但没哭。

那天晚上,父亲知道以后,在房间里跟她说了很久的话。

我趴在自己房间的门上听,听不太清楚,只听到父亲一直在说:“没事没事,咱慢慢治……”

后来我才知道,这份诊断书成了韩艳红的武器。

她开始在父亲面前“卖惨”。

动不动就抹眼泪,说自己命苦,不能给苏家留后。

父亲心疼她,什么事都迁就她。

她说什么就是什么,连带着厂子里的事。

韩建平就是在那个时候进厂的。

韩艳红说,她有个侄子大学刚毕业,没找到工作,想让他在厂里跟着学学。父亲没多想就答应了。

韩建平比我大两岁,嘴巴特别甜,见人就笑。

刚进厂的时候,他勤快得很,什么脏活累活都抢着干。

父亲觉得这孩子不错,就把他安排到了销售岗位。

我是后来才发现的——

韩建平进厂不到半年,销售部的人被他换了个遍。

原来那批老业务员走的走、调的调,新来的全是韩建平的人。

我当时还在读大学,暑假回来才知道这事儿。

我找到父亲,跟他说了这事。

他坐在办公室里,脸色有点不好看。

“建平那孩子挺能干的,新人上手也快。你阿姨说了,她侄子靠得住。”

“可销售部是厂里的命脉,”我说,“全让外人抓在手里,万一出了事怎么办?”

父亲看着我,语气有点不悦:“什么外人?那是你阿姨的侄子,一家人。”

我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看到他脸上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那时候我不愿意跟他吵。

我觉得他是被韩艳红的“苦情戏”迷住了眼。

可我不愿意打破他心里那点念想——他好不容易有了个家,好不容易觉得自己对得起韩艳红了。

我以为,就算是假的,只要他不愿意醒,我就不戳破。

但后来发生的事,让我知道我想错了。

04

苏小小出生那年,是我人生最苦的一年。

怀孕的时候,我看着别人家女儿坐月子有妈伺候,心里不是滋味。父亲来过一次电话,问我身体怎么样。我说挺好的,就是腰有点酸。

他说:“那你多休息。”

韩艳红接过电话,说:“小雨,你要是忙不过来,妈去帮你。”

我没当真。

她嘴上说说而已。我知道她不想来。她那个人,嘴上功夫比谁都好,真要做什么事,总有一千个理由推脱。

但我没想到,父亲也靠不住了。

预产期前一个月,我打电话给父亲,说想让他过来看看,顺便帮我照顾几天月子。他犹豫了一下,说:“行,我跟厂里说一声。”

可到了日子,他人没来。

我打电话过去,响了很久才接。接电话的是韩艳红。

“小雨啊,你爸……他不能过去了。我妈身体不太好,要在医院住几天,我不放心他一个人去外省。”

我那时候肚子已经很大了,站着都费劲。

“阿姨,我爸答应我的。我下个月就要生了。”

“我知道,妈也知道你为难。可我妈这边——”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哭腔,“你爸说了,让我安心照顾我妈,他帮你找个月嫂。”

月嫂?

我握着电话的手都在抖。

“那让我爸接一下电话。”

“他出门了,去医院给我妈送饭了。”

那天我在出租屋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丁高飞下班回来,看我脸色不对,问我怎么了。

我把事情说了,他坐在我旁边,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咱不求人。”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眼睛是红的。

女儿苏小小是三个星期后出生的。

生的时候大出血,护士推着我往抢救室跑的时候,我在病床上一直喊我妈。

我喊“妈”,喊了很多遍,但我知道,不会有人回答我了。

出院那天,我抱着孩子站在医院门口等车。阳光刺得眼睛疼,我低头看着怀里那小东西,她闭着眼睛,嘴巴一张一合地吸着空气。

我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劲儿——我要让这孩子过得比我好。我不能再让她吃我这样的苦。

满月那天,我给孩子拍了一组照片,发在朋友圈。底下很多人点赞,有人说“孩子真漂亮”,有人说“长大了肯定是个美人”。

父亲也点了个赞,但什么话都没说。

我盯着那个赞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翻了过去。

我心里清楚,有些东西已经变了。不,不是变——是碎了。一直都没拼起来过。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5

苏小小四岁那年夏天,父亲打来电话,说有事商量。

他说:“回来一趟吧,有点事。”

我没多想,以为他想外孙女了,或者说,他自己想我了。我把孩子托给邻居王婶照看,自己坐了两个小时的车回去。

到家的时候是下午四点。院子里那棵石榴树还在,只是看着好像不结果子了。我站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才推门进屋。

客厅里坐着一屋子人。

父亲坐在茶几正中间,韩艳红坐在他旁边,韩建平和律师坐在对面。茶几上摊着一沓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什么。

“来了?”父亲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嗯。”

我在他对面坐下,跟韩建平隔了一个沙发的位置。

韩建平见我坐下,冲我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我看不懂的东西。

韩艳红也没哭,就是面色平静地看着那些纸。

“今天叫你们回来,是有件事要说清楚。”父亲清了清嗓子,“我年纪大了,厂子里的事也管不动了。所以,我立了份遗嘱。”

他拿起那沓纸,念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