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八度的正午,阳光能把马路晒出油来。我把最后一箱矿泉水码上货架,后背的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黏糊糊的。

角落的长椅上,那个穿灰布衫的老太太又来了。

她拎着个旧帆布袋,轻车熟路地坐下来,把布袋搁在膝盖上,双手搭在上面,腰板挺得笔直,活像个来视察的老领导。

丁明华从办公室出来,夹着根烟,看了一眼老太太,又看了一眼我,声音不大不小:“沈君昊,你闲得很是吧?以后她再坐这儿,你自己收拾东西滚蛋。”

老太太抬起头,看了丁明华一眼,没说话。那一眼也不算凌厉,就是淡淡的,像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我低下头,继续码货。指甲掐进掌心,疼得我清醒。

七天后,我被开除了。

罪名是:勾结外人,盗窃超市财物。

我蹲在后门台阶上,把脸埋进膝盖,肩膀抖得厉害。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蹲在我身边,递过来一张湿巾。

“孩子,你信命吗?”老太太的声音很轻,“我年轻时候也被人这么冤枉过。”

我抬起头,看见她眼里有泪光。

她没有递给我名片,只说了一句:“明天早上八点,西街89号,有个活儿。不知道你愿不愿意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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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是沈君昊,二十六岁,大专毕业,在华联超市做了两年理货员。

说得直白点,就是搬货的。

每天把整箱的方便面、矿泉水、食用油从仓库搬到货架上,把快过期的商品挑出来,把顾客翻乱的东西归位。

一个月三千五,不包吃住。

这点钱在城里活不下去。但我必须活下去。

我妈尿毒症,每周两次透析。她住在老家县城的医院里,我每个月打回去两千五。剩下的一千块,付完房租就只够吃泡面了。

所以我不敢辞职。丁明华骂我、扣我钱、让我值夜班、让我周末加班,我都忍。

因为没有这份工,我妈就做不了透析。

七月初的那个下午,我第一次注意到程玉霞。

那天特别热,空调呼呼吹着,但超市的玻璃门一开一合,冷气跑得厉害。我正蹲在饮料区码货,余光瞥见门口进来一个老太太。

她穿着洗得泛白的灰衬衫,黑色裤子,布鞋。头发花白,梳得整整齐齐,在后脑勺挽了个发髻。脸上皱纹不少,但精神头很足,腰板挺得直直的。

她没去任何货架前停留,径直走向角落那排长椅,坐下来,把旧帆布袋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搭在上面,然后就不动了。

我看了她一眼,没多想。夏天嘛,很多老人舍不得开空调,到超市蹭凉快,这种事常见。

我继续干活。

过了大概半小时,我搬着一箱矿泉水从她面前经过,她忽然开口了:“小伙子,你这水搬几趟了?”

我愣了一下:“啊?四五趟了吧。

她点点头:“辛苦了。”

就这么两个字,我心头一暖。

在超市干了两年,顾客对我说过“谢谢”,同事跟我说过“麻烦你了”,丁明华对我说过最多的就是“快点”。从来没人跟我说过“辛苦了”。

我冲她笑了笑:“没事,应该的。”

她没再说话,我也继续干活。

那天她在店里坐了一整个下午,大概到五点多才走。走的时候我没注意,等我想起来的时候,长椅上已经没人了。

第二天,她又来了。

还是那个时间,下午一点多,太阳最毒的时候。还是那身打扮,灰衬衫,黑裤子,旧帆布袋。还是那个位置,角落的长椅。

我给她倒了杯免费水,她接过去,冲我笑了笑:“谢谢你啊。”

“没事,您坐。”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天天如此。

郑涵蓄最先沉不住气了。她是收银台的,比我小两岁,性格活泼,嘴也碎。

一天下午交接班的时候,她凑过来,压低声音说:“诶,你注意到没?那个老太太,又来了。”

“怎么了?”我低头整理货架。

连着好几天了,每天都来,一坐就是一下午,从来不买东西,你说她到底来干嘛的?

“吹空调呗,天这么热。”

“吹空调可以去银行啊,那边空调更足,还有座位。”郑涵蓄撇撇嘴,“我看她八成是来踩点的。”

我被她说笑了:“一个老太太踩什么点,来偷方便面吗?”

“那可说不准,现在骗子多得很,装可怜的多的是。”

我没接话。郑涵蓄这人嘴碎,但心不坏,就是爱瞎想。

其实我心里也觉得有点奇怪。一般来蹭空调的老人,坐个把小时就走了,很少有坐一下午的。而且她不看书不看报,也不玩手机,就那么干坐着。

但她不吵不闹,不占地方,不妨碍任何人。

我有什么理由赶她走呢?

第八天,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下午,我正在整理泡面货架,忽然听到前面吵起来了。

我走过去一看,一个中年男人站在服务台前,脸红脖子粗地吼着:“你们这什么破超市?我昨天买的西瓜,回去切开是坏的!你们得赔我!”

值班的客服小姑娘被他吼得快哭了,连连道歉,说可以退换。但那男人不依不饶,非要赔偿三倍的钱。

丁明华也从办公室出来了,陪着笑脸说好话。但那男人越说越激动,声音越来越大,引得一堆顾客围观。

就在这时候,程玉霞从角落站起来。

她走到服务台前,看了看那个西瓜,又看了看那个男人,开口说:“小伙子,这西瓜是你昨天买的?”

那男人一愣:“是……是啊,怎么了?”

“昨天买的,今天才拿来退,中间隔了一天一夜。你怎么证明这西瓜不是你自己放坏的?”

那男人脸涨得通红:“你谁啊你?关你什么事?”

我是超市的顾客。”程玉霞不紧不慢地说,“我在边上看了半天了。你从进门到现在,一直在说西瓜是坏的,但你从来没开过口要换一个新的。你只要换一个就行,为什么非要多赔三倍的钱呢?

那男人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程玉霞说完就转身回去坐着了,像是说了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那男人最后灰溜溜地换了一个新西瓜走了。

我站在旁边,看愣了。

郑涵蓄悄悄拽了拽我的袖子:“看到没?我就说这老太太不简单吧?”

那天下午,我又给她续了一杯水。她接过去的时候,我多嘴问了一句:“阿姨,您以前是做什么的?”

她笑了笑:“退了休的,以前管过几年厂子。”

管厂子的?难怪说话那股气势,不怒自威。

但我也没多想。退休干部多了去了,超市里也不是没见过。

只是从那之后,我对她多了一份留意。

02

又过了一周,七月下旬,天热得不像话。

程玉霞还是天天来,雷打不动。我习惯了她的存在,甚至觉得她要是不来,那个角落空荡荡的,反而不对劲。

郑涵蓄也习惯了,偶尔还会跟老太太聊两句。老太太话不多,但问什么答什么,态度和善。

日子就这么过着,直到丁明华找我谈话。

那天下午,丁明华把我叫进办公室。

他的办公室不大,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挂着超市的管理制度,玻璃板下面压着他的银行存折复印件,也不知道摆给谁看。

他靠在椅子上,抽着烟,上下打量了我一番:“沈君昊,你来店里多久了?”

“两年了,店长。”

“两年了啊……”他弹了弹烟灰,“你干活一直挺老实的,我也没为难过你,对吧?”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种话开头,准没好事。

“店长,您有话直说。”

“行,那我就不绕弯子了。”他掐灭烟头,“那个老太太,你知道我说的是谁。天天来店里坐着,一待就是一下午,影响多不好。你不知道多少顾客跟我反映,说店里坐着个要饭的。”

“她不是要饭的,她只是来坐坐。”

“坐坐?”丁明华冷笑一声,“坐着就坐着吧,问题是让人看着像什么话?咱们是超市,不是养老院,不是收容所。你下次把她劝走,别让我亲自动手。”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还是忍住了。

“听到了?”丁明华盯着我。

“……听到了。”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我手心都是汗。不是怕,是气的。

程玉霞坐在角落,正在拧开水杯喝水。看见我出来,她冲我点了点头。

我走过去,想开口说“您以后别来了”,但话到嘴边,变成了:“阿姨,今天天气热,您多喝点水。”

她笑了笑:“你这孩子,心善。”

我没说话。

那天晚上下班,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丁明华的话我听得懂。

他不是嫌老太太影响超市形象,他是嫌我。

嫌我这种底层员工连带着让超市“掉价”。

老太太不过是个由头,他要的只是一个听话的“自己人”。

但我能怎么办?不听话,开除。我妈还在医院躺着。

第二天,程玉霞又来了。

我没赶她走。她坐下来的时候看了我一眼,我冲她点了点头,然后低头继续干活。

丁明华从办公室出来,看见老太太还坐在那儿,脸就沉了。他走到我身边,压低声音说:“沈君昊,你是听不懂人话是吧?”

“店长,她没碍着谁。”

“我没说她碍着谁。我说了,让她走,你呢?”

“她就是个老人家,吹吹空调而已……”

“少跟我来这套!”丁明华声音拔高了几分,“我说话不管用是吧?你行,你厉害。”

他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后背沁出一层冷汗。

当天下午,我就被调到了仓库。说是“轮岗锻炼”,其实就是变相罚我。仓库里没有空调,只有一台破风扇呼呼转着,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

我在仓库里搬了一下午货,衣服湿了干,干了湿。

傍晚下班的时候,我坐在超市后门的台阶上喘气,手里夹着根烟,没点。

程玉霞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她站在我身边,手里拿着那杯我早上倒的水:“今天怎么没见你在前面?”

被调到仓库了。”我没回头。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是因为我。”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我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她在我身边的台阶上坐下来,也不嫌脏。沉默了一会儿,她说:“你是个好孩子。现在这个世道,好人不多了。”

我心里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但男儿有泪不轻弹,我忍住了。狠狠吸了一口烟,结果没点着,呛得直咳嗽。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递给我:“别急,慢慢来。”

那天我们在后门坐了很久。她没说什么大道理,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聊,问我老家哪里的、家里还有什么人、在这边工作累不累。

我都回答了,但没说实话。比如说我妈只是身体不好,没说尿毒症。说家里就我一个人,没说每个月的医药费压得我喘不过气。

不知道为什么,我不想让她觉得我是个可怜人。

最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明天我还来。”

“阿姨……”

“别劝我。”她打断我,“我活了六十多年,什么人没见过。你是个好孩子,我不能让你因为我吃亏。但你放心,我不会让你白吃亏的。”

说完她就走了。

我坐在台阶上,看着她佝偻的背影消失在路灯下,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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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之后半个月,程玉霞还是天天来。

丁明华没再提赶她走的事,但他看我的眼神越来越冷。那种眼神我懂,就像在看一个迟早要清理掉的人。

我被继续留在仓库。仓库的活比前面累得多,但工资不变。有时候郑涵蓄趁交接班跑来找我,给我带瓶冰水,跟我说说前面发生的事。

“丁明华又在找你的茬了。”有一天下午,她靠在后门口,一边扇风一边说,“上午他还跟防损主管魏正豪在办公室嘀咕,说你别指望能在店里干多久。”

“让他说去。”我低头整理箱子。

“你就不急?”郑涵蓄瞪大眼睛,“他要真开了你,你去哪儿找工?”

“到时候再说吧。”

“你这个人真是……”她气得跺脚,“算了,反正我又不是你妈,管不了你。”

她转身要走,又回过头:“对了,那个老太太今天又来了。她问我你现在在哪儿,我说在仓库。她没说什么,就走了。”

走了?

“嗯,坐了一个小时就走了,比平时早。”

我心里一动,但没多想。

七月底的一天,我妈忽然打电话来,说透析的时候出了点问题,需要加一种药,多花五百块。

我问她有没有钱,她说还有几百块。

我赶紧转了八百过去,卡里就剩两百了。

那天下班后,我蹲在出租屋里算账。下个月房租一千,透析费两千五,加上多出来的药费,总共将近四千。而我手里只有两百块。

我坐在床沿上,盯着墙上的裂缝看了半天,脑子里一片空白。

第二天上班,我整个人都是恍惚的。

在仓库搬货的时候,一箱矿泉水没拿稳,掉在地上,发出一声巨响。我蹲下来捡,发现箱子裂了,几瓶水滚出来,摔破了瓶盖,水淌了一地。

我愣愣地看着地上的水,忽然就想哭了。

但我没哭。我咬着牙把碎瓶子捡起来,把地拖干净,然后继续搬货。

那天中午,程玉霞又来了。

她没去前面坐,直接走到仓库门口。我正蹲在地上给货物贴标签,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见她站在门口。

“阿姨,您怎么到这儿来了?这边热。”

“没事,我坐一小会儿就走。”她找了张小板凳坐下来。

我没再说什么,继续手里的活。

她坐了一会儿,忽然问:“孩子,你是不是遇到什么难处了?”

我的手顿了顿:“没有。”

“你骗不了我。”她的声音很平静,“我活了六十多年,见过的人比你走过的路还多。你今天心里有事,写在脸上了。”

“如果有什么难处,可以跟我说说。”她顿了顿,“也许我能帮上忙。”

我张了张嘴,但最后还是摇了摇头:“真没事,阿姨,就是这两天没睡好。”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追问。但她走的时候,把什么东西塞进了我围裙口袋里。

我掏出来一看,是一卷钱。用橡皮筋捆着的,有零有整,大概几百块钱。

我赶紧追出去:“阿姨!这钱我不能要!”

她头也不回地摆摆手:“拿着吧,给自己买点好吃的。瘦成什么样了,你妈看着该心疼了。”

我站在后门口,手里攥着那卷钱,眼眶发热。

后来我数了数,六百块。刚好够我妈那个月多出来的药费。

但那六百块钱,我后来还了她一千。

这是后话。

04

八月初,店里出了件大事。

那天上午盘点,魏正豪急匆匆跑进办公室,跟丁明华嘀咕了好一会儿。过了没多久,丁明华脸色铁青地走出来,把全体员工叫到仓库门口。

昨天夜班,仓库的锁被人动了。”他的目光扫过所有人,“有人监守自盗。

全场鸦雀无声。

“盘点完了吗?”丁明华问魏正豪。

“完了。”魏正豪翻着本子,“少了三箱进口红酒,五箱坚果礼盒,跟……”

“跟什么?”

“跟昨天的进货记录对不上。应该是昨晚趁夜班出货的时候,被人从后门运走的。”

丁明华的脸黑得能滴出墨来。他一个个看过去,目光最后落在我身上。

我心想,糟了。

“沈君昊,昨天是你值夜班吧?”

“是我,店长,但我一直在前面待着,没去过仓库。”

“你一个人在前面待了一整夜?”

“……是的。”

“谁能证明?”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夜班就一个人,没有人能证明。

丁明华冷笑一声:“好啊,你看看吧。”

“店长,真的不是我。我连仓库那边的监控都没靠近过。”

“监控坏了你不知道?前天就报修了。”

我心里一沉。

这是一个局。

监控不是前天坏的,是今天早上才坏的。但这话我不敢说,因为说出来也没用。丁明华和魏正豪两个人一对口供,黑的说成白的,我根本没法反驳。

“行了,这事我会上报公司。”丁明华挥挥手,“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沈君昊,你暂时不用来上班了。”

“店长……”

“我说了,暂时不用来!这是公司规定,有意见去找总部!”

我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那天回家的路上,我整个人都是懵的。脑子里嗡嗡的,像有一千只苍蝇在飞。

我妈晚上打电话来,问我这个月的钱打回来没有。我说打了,让她放心。挂断电话,我坐在床沿上,把头埋进膝盖里。

第二天,郑涵蓄偷偷给我打了个电话。

“君昊,你听说了吗?丁明华已经把材料报上去了,说你监守自盗,店里丢的东西都算在你头上了。”

我知道。

“你就一点都不急?”

“急有什么用?”

“你……”她叹了口气,“你知道我怎么想的吗?这事八成是丁明华和魏正豪搞的鬼。他们早就在找替罪羊了,你是最好的人选。”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老实啊。没背景,没靠山,也不敢闹。”郑涵蓄声音里带着气愤,“丁明华那种人,最会欺负老实人了。

我沉默了很久:“那我能怎么办?”

去找证据啊!证明那批货不是昨天夜里丢的,是白天就丢的,或者更早。

“我上哪儿找证据?”

郑涵蓄也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小声说:“那天下午我下班的时候,看见魏正豪跟一个开小货车的男人在超市后门说话。他看见我了,脸色有点不对劲。我当时没多想,现在想想,挺奇怪的。”

“什么样的货车?”

“就是那种送快递的厢式货车,白色的,上面好像写了个物流公司的名字,但我没看清。”

我脑子里飞速转着。

但就算知道这个,又能怎么样呢?我没证据,没录音,没照片。说出来,谁信?

那天下午,我正在出租屋里发呆,手机忽然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喂?”

“君昊啊,是我。”程玉霞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

我愣住了:“阿姨,您怎么有我的电话?”

“从郑涵蓄那丫头那里要来的。”她顿了顿,“你的事,我听说了。”

我鼻子一酸,说不出话。

“你现在在哪儿?”

“在家。”

“那你等着,我马上过来。”

“阿姨,不用了,我……”

她已经挂了。

二十分钟后,她敲开了我的房门。

她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子水果,头上冒着汗,显然是一路走过来的。

阿姨,您怎么亲自跑来了,大热天的……

“我不来,你这孩子肯定一个人躲着哭。”她走进来,在屋里唯一一把椅子上坐下,打量了一圈我的出租屋。

房子不大,十来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柜子,墙上贴着旧报纸,窗户外面是老旧的空调外机,嗡嗡响着。

“你一个人住这儿?”

“嗯。”

“挺好的,安静。”她说。

我给她倒了杯水。她接过去,喝了一口,然后抬起头看着我。

“君昊,你把事情从头到尾给我说一遍。一个字都别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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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天下午,我把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

从仓库丢了货,到丁明华当众指责我,再到我暂时被停职。一字不落,包括郑涵蓄看到魏正豪在后门跟货车司机说话那一段。

程玉霞一直安安静静地听着,中间没有打断过我一次。直到我说完,她才开口。

“你说那天晚上你值夜班,全程都在前面?”

“是的。入库单和出库单都对过了,没有异常。”

“那第二天早上盘点的时候呢?是谁先说数量不对的?”

“魏正豪。他带着两个人去盘的。”

“下午也是他?”

“对。中午十二点多,他又盘了一次。”

“两次都少了?”

“是的。”

程玉霞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个让我意外的问题:“那个魏正豪,是不是穿平底布鞋?”

我愣住了:“阿姨,您怎么知道?”

“我注意他很久了。”程玉霞的语气很平静,“他走路没声音。我在厂里干了几十年,这种人见得多。爱穿软底鞋的人,通常是做脏活的。”

我心里一动:“您的意思是……

我没说什么。”她摆摆手,“我只是告诉你我观察到的。

她站起来,在我屋里走了两圈:“君昊,你有丁明华的电话吗?

“有。”

“把他号码给我。”

“阿姨,您要做什么?”

“讨个公道。”她说得很平静,“你放心,我不会让你为难的。我活了六十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怜悯,而是一种笃定。像一个下棋的人,早就看穿了对手的每一步。

我把丁明华的号码给了她。

她走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明天早上八点,西街89号,有个活儿,不知道你愿不愿意试试。”

我愣住了:“阿姨,什么意思?”

“我有个朋友在西街开了家便利店,缺个店长。月薪五千五加提成。”她说,“当然,你要是还想着回华联超市,那我就当我没说过这话。”

“阿姨,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

“只是你觉得这不是施舍?”

我点了点头。

“孩子,这不是施舍。”程玉霞看着我的眼睛,“我看上的不是你可怜,而是你这个人。你在超市干的那两个月,我都看在眼里。你对顾客有耐心,对老人心软,对同事和善。这些品性,不是谁教的,是你骨子里带的。现在这个世道,这种人少了。”

她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掂量过才说出来:“我年轻时候当采购科长,被人陷害过,差点坐牢。那时候有个人拉了我一把,我才有了今天。现在,轮到我拉别人了。”

她冲我笑了笑:“明天早上八点,西街89号。你来不来,是你的事。但店长位子,我最多给你留三天。”

说完,她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佝偻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脑子里一片空白。

西街89号。店长。月薪五千五加提成。

我在华联超市累死累活,一个月才三千五。

但这不是钱的问题。甚至不是工作的问题。

是她那句“我看上的不是你可怜,而是你这个人”。

那晚我一夜没睡。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我站在了西街89号门口。

门还没开,但门口站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胖胖的,围着围裙,正在掏钥匙。她看见我,愣了一下:“你找谁?”

“我找程阿姨介绍的,来应聘店长。”

那女人上下打量了我一番:“哦,你就是程姐说的那个小伙子?

“进来吧。”她推开门,“我叫刘姐,是这家店的老板。程姐都跟我说了。”

她给我倒了杯水,然后从头到尾讲了一遍店里的情况。

这家便利店不大,六七十平米,但五脏俱全。

卖零食饮料日用品,还带一个小的蔬菜水果档口。

平时就三个人,一个刘姐自己,一个阿姨,还有一个兼职的大学生。

“店长其实就是帮我管店,对账、进货、管人,没什么难的。”刘姐说,“我看你这人挺实在的,程姐介绍的我也放心。试用期三个月,月薪五千五加提成,转正了再加。”

我点了点头:“我干。

当天我就上工了。

活儿比华联超市少多了。不用搬那么多货,不用值夜班,不用挨骂。刘姐是个爽快人,说话直来直去,从不拐弯抹角。

我心里踏实了一些。但华联超市那件事,像根刺一样扎在我心里,时不时就会隐隐作痛。

我不是没想过报警。但我知道,丁明华和魏正豪既然敢做,肯定善后做得很干净。我没有证据,光凭一张嘴,斗不过他们。

只能在心里憋着。

06

程玉霞还是会来店里坐坐。

有时候是下午,有时候是傍晚。她还是拎着那个旧帆布袋,坐在店门口的长椅上,喝着我给她倒的水,不打扰任何人。

但每次来,她都会跟我聊几句,问问工作怎么样,累不累。我有时候跟她说说店里的事,她点点头,给几句建议,都挺在理。

有一天下午,店里没什么人。程玉霞坐在门口的椅子上,我看着她在阳光下斑白的头发,忽然想问她一个问题。

“阿姨,您为什么帮我?”

她转过头看着我:“什么为什么?”

“您跟我不沾亲不带故的,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她沉默了一会儿:“因为我在你身上看到一个人。”

“谁?”

“我儿子。”

我愣住了。

“他年轻的时候跟你一样,老实、本分、心善。”她望着远方,眼神有些飘忽,“后来他参加工作,被同事欺负、被领导穿小鞋,慢慢就变了。”

“他变得怎么样了?”

“变得连他亲妈都不认识了。”她笑了笑,笑容里带着苦涩,“现在他做的是大生意,开的是好车,住的是大房子。但他看人的眼神,跟我年轻时候看过的那些坏人一模一样。”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我跟他好几年没说话了。”程玉霞说,“不是因为我不认他,是因为他不认我。他觉得我这个当妈的给他丢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