估分那晚,郑心悦坐在餐桌那头,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说了句:“我估了,可能三百多。”她说得很轻,像怕吓着我。

我没说话。

起身去厨房洗锅,洗了三遍没放水。

郑兴华发来微信:“孩子怎么说?”我打了两个字:完了。

他再没回。

我关了厨房门,拧开水龙头,蹲在地上哭。

哭到嗓子发不出声,干呕。

我扶着水池站起来,看见镜子里那个人,眼睛肿着,头发乱着,嘴唇发白。

我对着镜子说:赵婕,你图啥?

三年了,起早贪黑,到头来三百多分。

我蹲下去又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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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的晚饭,我只做了两个菜。

一个西红柿炒蛋,一个炒青菜。平时郑心悦考试前,我至少做四菜一汤。可今天我没心思。早上她跟我说要估分,我心里就七上八下的。

郑心悦端着碗,吃得很少。她把饭一粒一粒往嘴里扒,眼睛一直盯着桌面。我坐在对面看着她,想开口问,又不敢问。

过了好一会儿,她放下筷子,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很快又低下了。

妈,我估了。

“多少?”

“可能三百多。”

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很小。小到我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可我听清了。

我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弹了一下,滚到地上。我没捡。我看着郑心悦,她没看我,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

“多少?”我又问了一遍。

“三百多。”这回声音更小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脑子里一片空白。我站起来,拿起碗筷进了厨房。

我把水龙头拧到最大,冲着锅。水溅了我一身,我没躲。我一遍遍洗碗,洗了三遍才发现没放洗洁精。我又重新洗,洗着洗着就蹲下去了。

我没哭出声。我怕她听见。

可眼泪根本止不住,糊了一脸。我用手背擦,擦完又流下来。

我蹲在那儿,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一句话:三百多分,能上什么?

专科。最差的那种。说不定连专科都够呛。

我想到这些年的辛苦。每天五点起来给她煮鸡蛋,晚上十一点还热牛奶。我连件像样的衣服都舍不得买,超市打折的菜叶都挑便宜的买。

她爸爸开货车,一个月回不了几次家。我一个人撑着这个家,勒紧裤腰带供她读书。

可她就给我考三百多分。

我越想越气,越想越委屈。眼泪掉得更凶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听见客厅里有动静。是郑心悦走到卧室去了,轻轻关上了门。

我站起来,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我眼睛红肿,脸色蜡黄,像老了十岁。

我擦干脸,打开厨房门。客厅灯已经关了,只有郑心悦卧室门缝里透出一点光。

我没走过去。我站在走廊里,看着那道光,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那天晚上我没回卧室睡觉,坐在沙发上,一直坐到天亮。

郑兴华发了几条微信,我没回。最后一条是:“别逼她。”

我看了一眼,把手机扣在茶几上。

天蒙蒙亮的时候,我去厨房煮了粥。郑心悦的房门一直关着。

七点多,她出来了。背着书包,低着头说了句“妈我去学校了”,就走了。

我没应声。她关上门的时候,我听见她轻轻叹了口气。

那天我没去上班。我跟组长请了假,说我身体不舒服。

组长在电话里说:“赵婕,你这几天状态不对啊,家里出什么事了?”

我说没事,就挂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呆。窗外的阳光很刺眼,照在地板上,灰尘在光线里飘。

我看着那些灰尘,愣愣的。

手机又响了。是刘春花。

她问我:“心悦估分了吗?我家孩子估了580。”

我说还没出来。

她哦了一声,说:“那等出来了告诉我啊。”

我说好。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扔在沙发上。

我坐在客厅里,一直坐到下午。没有吃饭,也没有喝水。

下午三点多,我起来去了郑心悦的房间。

她的书桌上堆满了书。各种复习资料、练习册、卷子。我随手翻了翻,看到她的草稿本,密密麻麻写的都是数学题。

我又翻了几本,都是类似的。厚厚的草稿本,写了一大半。

我坐她的椅子上,看着那些书,心里很乱。

那些草稿本证明她不是没学。可她怎么就考不好呢?

我拿起手机,想给班主任打个电话问问。号码都翻出来了,又没拨出去。

算了。成绩都出来了,问也晚了。

我退出房间,关上门。

晚上郑心悦回来,我做了饭。两个菜,跟中午一样。

吃饭的时候,两个人都不说话。

她扒了几口饭,说吃饱了,就回房间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想叫住她。嘴巴张了张,没出声。

那晚我又是一夜没睡。

02

第二天下班的时候,我在超市门口遇到了刘春花。

她推着购物车出来,看见我就笑了:“赵婕,你家心悦到底考得怎么样啊?我家那个估了580,老师说这个分能上一本线。”

我挤出一点笑:“还没出来呢。”

“不是都估分了吗?”她凑近一点,“估了多少?”

我心里堵了一下,说:“还不太清楚,她没跟我说。”

刘春花撇撇嘴:“你也是,孩子的事你得盯着点。我家那个每天晚上回来我都问,今天做了什么卷子,考了多少分。你不问怎么行?”

我说是是是,就赶紧走了。

推着自行车走了一段路,拐过街角我才停下来。靠在墙上,深吸了几口气。

我知道刘春花是关心,可她那语气,听着就让人不舒服。她儿子成绩一直不错,这回估了580,她脸上有光。

可我家郑心悦呢?

我推着车慢慢往回走。路过菜市场的时候,买了把青菜,又买了一斤排骨。

排骨干烧,青菜清炒。郑心悦喜欢吃的两样。

回到家,我先把排骨炖上。炖了一个多小时,满屋子都是香味。

郑心悦七点多到家的。她推门进来的时候,我在厨房炒菜。

闻到香味她没说话,放下书包就回房间了。

我端着菜出来,叫了她一声:“心悦,吃饭了。”

她应了一声,过了一小会儿才出来。

吃饭的时候,我还是没忍住,问她:“在学校干什么了?”

她夹了块排骨,说:“对答案。

“对得怎么样?”

她没回答,低头扒饭。

我等着,等了半天她也不说话。

“心悦,你实话告诉我,你到底能考多少?”

她放下筷子,看着桌面:“我说了,三百多。

“三百多少?”

“可能……三百二三。”

我的心沉了一下。

三百二三。这个分数连大专都危险。

我放下碗,看着她:“你是不是没好好考?”

“好好考了。”

“好好考能考这点分?”我的声音大了起来,“你知不知道妈妈为了你吃了多少苦?我天天早上五点起来给你做饭,晚上陪你熬到十一点,你爸一年到头跑车,是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供你读书!”

她低着头不吭声。

“你倒是说话啊!”我急了。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妈,我真的尽力了。”

“尽力了就考这个样?”我气得浑身发抖,“你看看人家刘春花儿子,估了580!人家也是人,你也是人,怎么差距就这么大?”

郑心悦咬了咬嘴唇,没说话。

她站起来,转身回房间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肚子里的火一阵阵往上窜。我端起碗想摔,又忍住了。

那天晚上我收拾完碗筷,一个人在客厅坐了很久。

我越想越气,越气越委屈。我去厨房翻了翻冰箱,拿出那半瓶白酒。前天晚上买的,喝了一小半。

我拧开瓶盖,对着瓶口喝了一口。

辣。辣得眼泪都出来了。

我又喝了一口。这回没那么辣了。

我坐在厨房地上,靠着冰箱,一小口一小口地喝。

喝到一半的时候,我听见卧室门开了。郑心悦走出来,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

我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她也没说话。就站在那儿,看着我。

过了好一会儿,她转身走了。

她走的时候,我看见她眼圈是红的。

那天晚上我把那半瓶白酒喝完了。喝完之后我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半夜醒过来,身上凉透了。我站起来,踉跄着回到卧室,连衣服都没脱就倒在床上。

第二天早上头痛得要命。

我起来煮了粥。郑心悦出来的时候,看见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我端着粥放在她面前:“吃吧。”

她嗯了一声,低头喝粥。

两个人又是一句话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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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接下来的几天,我们母女俩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

她早上出门,我说路上小心。她晚上回来,我说饭在桌上。

吃饭的时候,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谁都不开口。

我知道这样不行。可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有时候我想跟她好好聊聊,可一开口就变成质问。她也一样。她想说什么,看了看我的脸色,又把话咽回去了。

我们中间像是隔了一堵墙,谁都不愿意先推倒。

郑兴华打电话回来的时候,我正坐在沙发上发呆。

“怎么样?”他问。

我没吭声。

“还在为那个分数难受?”

“不然呢?”我说,“三百多分,能上什么?”

成绩不是还没出来吗?估分不准,说不定……

“说不定什么?”我打断他,“你就知道说好听的。一年到头不回家,家里的事一样不管,现在倒会说风凉话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赵婕,你别这样。”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孩子也不容易。”

“谁容易?”我说,“我容易吗?我天天五点起来,省吃俭用,我容易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他叹了口气:“我不想跟你吵。”

“那就别打了。”我挂了电话。

挂了电话我坐在那儿,眼泪又掉下来了。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那么大火气。可能不是因为郑兴华,是因为我自己。

我总觉得,女儿考不好,是我的错。

是我没管好,是我不会教育。

那些年我吃过没文化的苦。初中没毕业就出来打工,受尽了白眼。我不想让郑心悦走我的老路。

所以我拼命供她读书。省自己,也不能省她。

可现在呢?

我越想越难受,起身去了郑心悦的房间。

她的书桌摊开着,几本书散在桌上。我翻了翻,都是一些我看不懂的书。

《物理竞赛真题全解》《高等数学初步》《数学竞赛教程》。

我翻了两页,完全看不懂。

那些符号、公式,对我来说跟天书一样。

我翻着翻着,翻到一本草稿本。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有解题步骤,有公式推导,还有一些用红笔圈出来的错误。

我看了几页。虽然内容看不懂,可我能感觉到,她写这些的时候是用心的。

我又翻了几本,都是类似的。

我突然有点慌。

如果郑心悦真的努力了,那她考不好,是我哪里做错了吗?

我放下草稿本,退出了她的房间。

我靠着墙站着,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那些书,那些草稿本,像一个无声的反驳。它在告诉我:你女儿不是不学,是你根本不了解她。

我忽然想起来,这几年我从来没问过她在学什么。我只问分数。考好了,我高兴。考不好,我生气。

她是怎么学的?她喜欢什么?她遇到什么困难了?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那晚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些草稿本,那些我理解不了的书。

天快亮的时候,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郑心悦还在上初中。她拿着一张奖状跑回来,脸上笑开了花:“妈,我考了年级第三!”

我高兴得不得了,拿着奖状到处给人看。邻居看了,同事看了,连楼下小卖部的老板都看了一遍。

郑心悦站在旁边,脸上带着笑。

可那个笑,不知道为什么,看着有点勉强。

我从梦里醒过来。外面天已经亮了。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发了好一会儿呆。

04

郑兴华是第三天下午到家的。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我正在厨房择菜。看见他,我没说话,继续择菜。

他把行李放下,走过来站在厨房门口。

“心悦呢?”

“在房间。”

他哦了一声,转身往郑心悦房间走过去。

我听见他敲门,听见郑心悦开门,听见他说“爸回来了”,声音很轻。

然后门关上了。

我不知道他们在里面说了什么。过了好一会儿,郑兴华出来,走到厨房。

“她瘦了。”他说。

我择菜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

“你也是。”他又说。

“赵婕,咱们谈谈。”

“有什么好谈的?”

“心悦的事。”

我放下手里的菜,看着他:“谈什么?谈她为什么考不好?谈我不该逼她?郑兴华,你一年到头在外面,你知道我这些年怎么过的吗?”

“我知道你不容易……”

“你不知道!”我的声音大了起来,“你根本不知道!你每次回来就是住两天,又走了。孩子的事你问过吗?你关心过吗?”

“我开车累得要死,哪有时间……”

“累?我不累?我天天上班,回家还要做饭做家务,陪你姑娘写作业,我不累?”

郑兴华脸上的表情变了:“赵婕,你别不讲理。”

“我不讲理?到底谁不讲理?”

我们站在厨房里,你一句我一句,声音越来越大。

我听见郑心悦的房门开了。我回头看了一眼,她站在走廊里,没过来,就那么站着。

我压低了声音:“进去。”

她没动。

“进去!”我喊了一声。

她转身回了房间,关上了门。

郑兴华看着我,摇了摇头:“你非要这样吗?”

我怎么样了?

“你知不知道孩子怕你?”

我心里一颤。

“她怕我?我天天伺候她,我有什么好怕的?”

郑兴华没说话,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郑兴华在卧室,郑心悦在房间。

三间屋子,三个人,谁也不理谁。

我坐在黑暗中,想起郑兴华那句话:“你知不知道孩子怕你?”

她怕我?

我做了什么让她怕的?

我给她做饭,给她洗衣,给她交学费。我从没打过她,连骂都很少。

她怕我什么?

可我又想起来,这三年,她确实很少跟我说话了。以前放学回来还会讲讲学校里的事。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什么也不说了。

我问她就答,不问就不说。有时候我多问几句,她就低着头不吭声。

我以为她是青春期,不爱说话。

可现在想想,或许真的是在怕我。

那天晚上我坐在沙发上,越想越不是滋味。

快到十二点的时候,我听见郑心悦房间的灯还亮着。我走过去,轻轻推开一条缝。

她坐在书桌前,戴着耳机,面前放着一本书。

我没打扰她,看了几眼,轻轻把门关上了。

我不知道她在看什么。那本书的封面,我隔得远,看不太清。

回到沙发上,我拿出手机,翻了翻班主任孙梅的电话。

想打,又放下了。

算了。明天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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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早上,我正在厨房煮粥,手机响了。

是班主任孙梅。

我接起来,说了一声“孙老师”。

“心悦妈妈,你今天有空吗?来学校一趟吧,我有些事想跟你说。”

我心里咯噔一下:“是不是心悦在学校出什么事了?”

“没有没有,”孙梅的声音很平静,“就是想跟你聊聊孩子的情况。你方便吗?”

“方便,方便。我上午请假过去。”

“好,那我等你。”

挂了电话,我心里七上八下的。

孙梅找我干什么?是不是心悦考得太差,学校要劝她复读?还是她在学校犯了什么错?

我胡乱想了一通,粥也煮不下去了。

郑心悦起来的时候,我告诉她孙老师让我去学校一趟。她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没说什么。

“你知道什么事吗?”我问她。

她摇摇头。

“真不知道?”

“不知道。”她转身回了房间。

我看着她的背影,总觉得她有什么事瞒着我。

上午我请了假,去了学校。

孙梅在办公室等我。她四十来岁,戴着一副黑框眼镜,人很和善。

“来了,坐。”她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我坐下,有点紧张:“孙老师,是不是心悦成绩的事?”

孙梅没直接回答,先是倒了杯水递给我:“别紧张,不是什么坏事。”

我接过水杯,没喝,放在桌上。

“心悦妈妈,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孙梅看着我,“你觉得郑心悦的成绩怎么样?”

我愣了愣:“她……不是考了三百多分吗?”

“那是她跟你说的?”

“是啊。她估分估的。”

孙梅沉默了一下:“她跟你说的这个分数,你信了?”

“我……”我张了张嘴,“她说的,我当然信了。”

“那如果我说,她这个分数是假的呢?”

我愣住了:“假的?

孙梅推了推眼镜:“心悦妈妈,这一年心悦的学习状态,我比你可能要了解得多。她的成绩,从来不是三百多分的水平。

“那她……”

“她不想让你知道。”孙梅说,“她知道你对她期望很高,压力很大。每次考试,她考好了都不敢跟你说实话。”

我呆住了。脑子里嗡嗡的。

“她其实……”

“她一直在隐藏自己的实力。”孙梅看着我,“这孩子的真实水平,远远不止三百多分。”

我的手开始发抖。

“她为什么……要瞒着我?”

“因为你太在意分数了。”孙梅的语气很平和,“心悦妈妈,我不是批评你。但是孩子跟我说过,她害怕。害怕让你知道她考得好,然后你又到处说。害怕下次考砸了,你失望得更厉害。”

我张着嘴,说不出话。

“所以她就选择了瞒你。考好了说没考好,拿了奖状也不告诉你。”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孙梅从抽屉里拿出一沓东西,放在桌上。

“这些,你看看。”

我伸手接过来,手是抖的。

那是几张成绩单。高二下学期到高三下学期,五次大考的年级排名。

郑心悦的名字,从第一次的年级第187名,一直往前。

最后一次,年级第24名。

我盯着那几个数字,眼睛发酸。

“她……”

“她从高二下学期开始,一直都在进步。很拼。”孙梅说,“她报了好几个竞赛,物理的,数学的,作文的。拿了不少奖。不过她从来不让我告诉家长。”

我翻着那些成绩单,眼泪开始往下掉。

“她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跟她谈过,”孙梅说,“她说,妈,我害怕。我妈妈对我太好了,我怕她失望。所以我不敢让她知道我考好了。万一我下次掉下来,她会比我更难受。”

孙梅顿了顿:“她跟我说,她说她宁可在你心里一直是个考不好的孩子,这样你至少不会太难过。”

我再也忍不住了,捂着脸哭起来。

孙梅递了张纸巾过来,我没接。

“心悦妈妈,我知道你是为了孩子好。但是有时候,过度的期待,对孩子来说也是一种压力。”

我哭着点头。

“明天就查分了,你回去好好跟孩子说。不管成绩怎么样,她都是你女儿。”

我擦着眼泪,点着头。

走出校门的时候,阳光很刺眼。

我站在路边,给郑兴华打了电话。

“怎么了?”他问。

“孙老师让我来学校了。”

什么事?

我把孙梅的话大概说了一遍。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我就说,”郑兴华的声音有点哑,“孩子不是不学。你总不信。”

“回来吧,好好跟孩子聊聊。”

“嗯。”

挂了电话,我在路边站了很久。

阳光照在脸上,暖暖的。可我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06

回到家的时候,郑心悦坐在客厅里。

听见开门声,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了。

我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来。

“心悦。”

她没抬头。

“妈妈去学校了。孙老师把什么都告诉我了。”

她的身体僵了一下。

你的成绩,你的奖状,你瞒着我的那些事。

她低着头,不说话。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沉默了很长时间。我看见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妈。”她的声音很小,“我害怕。”

“怕什么?”

怕你高兴。

我不说话了。

“你记得我初中那次考了年级第三吗?”

我点头。记得。那次我高兴坏了。

“你拿着我的奖状,到处给人看。邻居看了,同事看了,连楼下小卖部的老板都看了一遍。”她的声音抖了一下,“你发朋友圈,你逢人就说。好像你女儿有多厉害似的。”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没哭。

“那个暑假,我过得很不好。所有人都觉得我成绩好,所有人都等着看我初中考多好。我妈说了那么多大话,我要是考砸了怎么办?”

她停了停:“后来我真的考砸了。初一第一次月考,年级第86名。”

我心里一疼。

“你那天没骂我,但你脸上那个表情,我到现在都记得。”

她低下头:“我就知道了。我不能让你失望。你对我越好,我越不能让你失望。”

“所以你就……”

“我每天都在担心。”她打断我,“担心下一次考不好,担心从你脸上看到那种表情。”

她抬起头看着我:“所以我决定,不让你知道了。我考好了,也不告诉你。我把奖状藏起来。我不让学校通知你。这样,就算我下次考砸了,你也不会太难过。”

“心悦……”

我知道你对我好。你每天五点起来给我做早饭,你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把钱都省下来给我。

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可你知道吗?你对我越好,我越害怕。你对我越好,我就越觉得我考不好就该死。”

我看着她的眼泪,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妈,我不是不想告诉你。我不敢。”

她哭着说:“我怕你又像以前一样,拿着我的成绩到处说。我怕你脸上的笑。我怕我自己配不上那个笑。”

我伸手想拉她。

她躲开了。

“让我一个人待会儿。”她站起来,跑回房间,关上了门。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关上的门,眼泪流了满脸。

我终于明白了。

我一直在给她压力。我以为是爱,是关心。

可对她来说,那是一座山。

我拿她的成绩到处炫耀的时候,我以为自己是在骄傲。

可对她来说,那是负担。

我越想越难受,坐在客厅里哭了起来。

郑兴华从卧室出来,看见我这个样子,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别哭了。”

“我错了。”我哭着说,“我真的错了。”

“知道错了就好。明天查分,好好说。”

我点着头,擦着眼泪。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就是郑心悦那句话。

你对我越好,我就越觉得我考不好就该死。

我闭上眼,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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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查分那天,天刚亮我就醒了。

我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动静。隔壁房间传来轻轻的响动,郑心悦也醒了。

我起了床,去厨房煮了粥。

郑心悦出来的时候,我正盛粥。她站在厨房门口,没进来。

“吃饭吧。”我说。

她应了一声,坐到餐桌前。

两个人喝着粥,谁都没说话。气氛很沉闷,像是暴风雨前的安静。

放下碗的时候,郑心悦看了我一眼:“妈,几点查分?”

“说是上午九点。”

她看了看墙上的钟。八点四十了。

“那……我去开电脑?”

去吧。

她起身去了卧室。我跟在她后面。

她打开了电脑,坐在椅子上。我站在她身后,心里乱得很。

她的手放在鼠标上,没动。

她回过头看我。

“不管多少分,妈都高兴。”

她的眼眶红了,转过头去,没说话。

九点到了。查分系统开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开始输入准考证号。

手是抖的。

输到一半,输错了。她删了重输。

第二遍,又错了。

“别紧张。”我说。声音也是抖的。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委屈,有害怕,还有点别的什么。

我说不上来。但那个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她转回去,开始输第三遍。

这次输对了。

她的手停在回车键上,半天没按下去。

“妈。”

“嗯?”

“我爱你。”

我刚想说话,她按下了回车。

电脑屏幕转了几秒。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屏幕跳出一个数字。

632。

我盯着那个数字,脑子里嗡嗡的。

比我期望的还高。比刘春花儿子估的580还高。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郑心悦没回头。

她又按了一下。

屏幕上弹出一行字:恭喜您,您的成绩已经保存。

我腿一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妈!”郑心悦转过身,吓了一跳,“你怎么了?”

我坐在地上,看着她,眼泪唰地流下来了。

“妈没事。”我哭着说,“妈就是……太高兴了。”

郑心悦愣了一下。然后也哭了。

我们两个人,一个坐在地上,一个坐在椅子上,对着哭。

哭了半天,我爬起来,扶着她的肩膀:“你不是说你估了三百多吗?”

她擦着眼泪,带着哭腔笑了:“我怕我考砸了。提前给你打预防针。”

你这孩子……

我伸手想搂她,她没躲。

我搂着她的肩膀,她趴在我肩膀上哭。

我拍着她的背:“对不起,妈妈对不起你。”

“妈……”

“妈妈不知道你压力那么大。妈妈以为对你好就是爱你了。妈妈错了。”

她没说话,只是哭。

我搂着她,她也搂着我。

那天上午,我们坐在电脑前,抱在一起哭了很久。

后来郑兴华进来,看见我们俩抱头哭,吓了一跳:“怎么了?考了多少?”

“你自己看。”我说。

他看了一眼屏幕,愣住了。

“632?”他看着我们,“你们这是……”

“高兴的。”我哭着说。

他笑了。走过来,张开胳膊,把我们俩都搂住了。

一家三口,站在电脑前,又哭又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