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蹲在地上给孩子系鞋带,我一眼就认出了那个背影。
十一年了,做梦都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碰见她。
我站在出口通道,想挪步子,脚却像生了根。她站起身,偏头跟孩子说了句什么,然后抬起头,正正和我对上。
那瞬间,我看见她瞳孔猛地一缩。她下意识地侧过脸,想避开什么。但我还是看见了——她右边脸颊,贴近耳根的地方,有一块淡红色的淤痕。
她手里攥着一个超市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盒方便面。
我嘴唇动了动,喊了她名字。
她没应,抱着孩子转身就走,像逃一样。
01
2009年6月23号凌晨,我记得很清楚。
那天热得要命,电风扇吹出来的风都是烫的。我守在座机旁边,手心里全是汗。
查分电话打了一下午都没打通,一直是占线的嘟嘟声。
我爸坐在门槛上抽闷烟,一条瘸腿伸得笔直。
我妈在厨房里煮面,锅里的水翻着白花,她拿勺子搅着,嘴里念叨着什么,听不清。
拨到第九遍的时候,通了。
电话那头传来报分数的女声,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我听着听着,心跳就凉了半截。
“你的总分为:四百二十三分,其中语文……”
我拿着话筒,半天没动。
我妈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握着勺:“多少?”
“……423。”
锅盖“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碎成两半。我妈蹲下去捡瓷片,手指被割破了,血滴在灶台上,一滴,两滴。
她没吭声,把碎瓷片捡起来扔进垃圾桶,拿抹布擦了擦手,又弯腰继续收拾。自始至终没抬头看我。
我爸把烟头往地上一摁,撑着膝盖站起来,一瘸一拐回了屋。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昏黄的灯泡,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反复就是那个分数,423,423,423。
跟唐美萱约好了,查到分数就给她打电话。
我拿起来话机,拨了一半号码又挂了。我该说什么呢?她分数肯定比我高。
她从来都比我好。
从高一分班那天,她坐在我前面一排,我就知道,她跟我不一样。
她做题从来不用想,我熬到半夜也做不出来。
她看一遍就能背下来的古文,我抄三遍还记不住。
但她偏偏跟我在一起了。
高二下学期,学校组织春游,去隔壁县的山上。
我帮她拎包,她给我递了一瓶水。
下山的时候天快黑了,我们走在队伍最后面,她突然说了句:“邓博文,你是不是喜欢我?”
我愣住了,脸烧得像猴屁股。
她笑了,说:“我也喜欢你。”
就这么简单。
没说过什么山盟海誓,也没写过什么情书。
就只是每天早上我去她家路口等她,一起骑车上学。
放学了在路口分开,她往南,我往北。
周末去图书馆写作业,她给我讲数学题,讲了十遍我还是不会,她就拿笔敲我脑袋,说我笨死了。
那两年,是我前半辈子最开心的日子。
但我妈说得对,开心不能当饭吃。
第二天早上,我起了个大早,骑车去了唐美萱家楼下。刚到路口拐角就看见她妈站在阳台上晾衣服,我心里咯噔一下,停下车,没敢过去。
等了十来分钟,看见唐美萱穿着那件白底碎花的裙子,从楼里跑出来,手里捧着手机,眼眶通红。
她看见我,愣了一秒,然后扑过来抱住我。
“703分!博文,我考了703分!”她声音都在抖。
我抱着她,脸上挂笑,心里那个滋味说不出来。
我该为她高兴的。真的。但那个声音在我脑子里一遍遍响——423,703。
差了整整280分。
她妈从阳台探出头,看见我们两个抱在一起,脸立刻拉下来了:“唐美萱!大清早的,回来!”
她松开我,眼眶还红着:“你考了多少?”
那两个字从嘴里说出来,比吞了刀片还疼。
她愣住,过了好几秒才说:“没关系的……可以复读,或者读个大专也行……”
“嗯。”
她还想说什么,她妈又在楼上喊了:“听见没有!回来!”
她看我一眼,小声说:“下午我去找你。”
然后提着裙摆上了楼。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防盗门关上,听见楼上传来她妈尖利的嗓门:“你知不知道你考多少分?你跟他不一样!他这辈子就那样了,你还有大好前程!以后少来往!”
我推着车往回走,脚像灌了铅。
02
那天下午,她没来找我。
我坐在家门口的花坛边,从下午等到天黑。蚊子咬了我一腿的包,我一下都没拍。
天黑透了,她也没来。
我妈出来叫我吃饭,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又转身回去了。
我等到夜里十点,才站起来,烟烟酸疼的腿,回家把那碗凉透了的面条吃了。
第二天一早,我又去了她家楼下。
这回她妈没晾衣服。我站在路口往那栋楼看,她家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我在那儿站了大概有一个小时,她妈拎着菜篮子出门买菜,看见我,眉毛一挑:“哟,还来呢?”
我没说话。
她妈哼了一声:“我跟你说啊小邓,不是阿姨看不起你,实在是你俩差距太大了。美萱考了703,要去北京上大学的。你呢?你现在是她男朋友,以后呢?她上学四年你怎么办?她进了社会你怎么办?你能给她什么?”
我攥着车把,指节发白。
“阿姨,我……”
“行了行了,别说了。”她摆摆手,像赶苍蝇一样,“快回去吧,别在这儿杵着了,不好看。”
她拎着菜篮子走了,走几步还回头看我一眼。
我咬咬牙,没走。
又等了两个小时,唐美萱家的窗户还是没开。我站到中午,太阳晒得脑门发烫,头晕得厉害。最后实在撑不住了,推着车,一步一步回了家。
第三天,我翻墙进了她家院子。
她家住一楼,有个小院子,种了几棵葱和蒜。我翻进去的时候,她正坐在窗户边的书桌前发呆,手里握着笔,面前摊着一本书,一页都没翻。
我伸手敲了两下窗户玻璃。
她猛地抬头,看见我,先是一愣,然后眼眶就红了。
她站起身走过来,隔着窗户,小声说:“博文,你怎么来了……”
“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她咬着嘴唇,眼泪就往下淌:“我妈把我的手机收了,不让我出门……她把门锁了,窗户也锁了,我出不去……”
我心里一酸,手贴在玻璃上:“美萱,你看着我。我会复读的,我一定考个好大学。等我四年好不好?”
她隔着玻璃,也把手贴上来,两只手隔着一层玻璃,碰到一起。
“我妈她……”她哭得说不完整,“她说她死也不会让我跟你在一起……她说如果我还跟你来往,她就从阳台跳下去……”
我愣住了。
“博文,我没办法……我真的没办法……”她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
那天我在她家楼下蹲了一夜。
蚊子咬,腿麻了,我换了个姿势继续蹲。她家阳台的灯一直亮着,隔几个小时就有人影晃一下。
四点多的时候,天快亮了。她房间的灯亮了,然后灭掉。
我看见窗户开了条缝,从里面伸出手,把一张纸条扔了出来。
纸条飘飘悠悠落在我脚边。我捡起来,借着路灯看,上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字,歪歪扭扭的:我们不合适,你忘了我吧。
我站在楼下,看着那张纸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上面有水渍,字迹有些模糊,像是写的时候眼泪滴上去的。
03
我妈把家里的存折翻出来,里面有一万二。
那是她跟我爸攒了大半辈子的积蓄,原本是留着给我娶媳妇的。她把存折往我手里一塞:“拿去复读。”
“妈,这钱……”
“别说了,拿上。”她转身去厨房,背对着我说,“你爸的腿,他自己有数。你安心读书。”
我拿着那本存折,手抖得厉害。
那笔钱把我送进了县里最好的复读班。我妈又跟亲戚借了几千,给我交了住宿费和生活费。
我爸腿疼得厉害,好几天走路都直冒冷汗。我妈要拉他去医院,他说什么也不去:“花钱的地方多着呢,我这小毛病,扛扛就过去了。”
他扛了大半年,每天晚上疼得睡不着,翻来覆去地翻。
后来我才知道,他那条腿的问题早就不小了,拖久了,差点就没法治了。
但那会儿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关在复读班里,每天从早上六点学到凌晨一点。教室后面有张床,困了就躺半小时,醒了接着看。
我从来没这么拼过。
不拼不行。我脑子里全是唐美萱隔着玻璃流泪的样子,全是她妈说的那些话——你俩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我要跟她在一个世界。
拼了命,我也要在。
那年冬天,有一次周末我回了趟家。我爸坐在院子里晒太阳,一条腿放在板凳上。看见我回来,他咧嘴笑了笑:“瘦了。”
我蹲下去看他那条腿,肿胀得不像话,膝盖那里青了一大片。
“爸,你……”
“没事儿,老毛病了。”他把裤腿拉了拉,盖住,“你好好读你的书,别整这些有的没的。”
我妈端着一碗面条出来,塞到我手里。我低头吃面,看见我妈的手上多了好几个口子,都是做零活磨破的。
“妈,你跟爸别太累了。”
“累什么累,健健康康的就好。”她笑了笑,转身又进了厨房。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听见隔壁房间我妈跟我爸在说话。我妈声音很小:“利息又涨了,下个月得先还李婶那份……”
我爸闷闷地应了一声:“到时候再说吧,总会有办法的。”
我把头蒙进被子里,眼泪止不住地淌。
熬到第二年六月,我上了考场。
考完那天,我回到宿舍,躺在床上,心里空落落的。我知道自己考得不算好,但也没把握说能上什么好学校。
分数出来那天,我一个人在学校查的。512分,比去年高了不少,但也只能上省城一个二本。
我坐了很久,然后拿起电话打给家里。
我妈接的,听完分数沉默了一会儿,说:“行,能上个本科就挺好,咱家也没出过大学生。”
她声音挺平静的。
但我知道,她心里肯定失落。
04
九月,我去了省城。
学校不大,校园里种满了梧桐树,一到秋天叶子就黄了,铺满地。我站在宿舍窗户边往下看,来来往往的人,谁也不认识谁。
开学第一天,辅导员吕志坚来宿舍剪我们。三十出头,戴眼镜,说话客客气气的。他看了我的档案,说:“高考比一本线差了十几分?可惜了啊。”
“复读一年?”他问。
“那是上了心。”他拍拍我肩膀,“大学不是终点,好好努力,以后的路还长。”
就这句话,我记住了。
大一开始,我拼命折腾自己。上课坐第一排,下课追着老师问问题。周末泡图书馆,看专业课之外的书。大二进了学生会,没多久就当了副部长。
吕志坚挺照顾我,有什么机会都先想到我。他知道我家里条件不好,帮我申请了助学金,还介绍我去系办公室做勤工俭学。
我妈打电话来,问我在学校好不好。我说好,什么都好。她嗯了一声,说:“那就好,那就好。”
大二那年冬天,我妈说胃不舒服,吃不下饭。我在电话里让她去医院看看,她说没事,就是老毛病,吃点药就好了。
大三下学期,吕志坚问我毕业有什么打算,我说想考公务员。他点点头:“这条路适合你,好好准备。”
我想给家里争口气。
多简单的一句话,但它撑着我熬过了很多个失眠的夜晚。
那年寒假,我回了一趟县城。在菜市场门口,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唐美萱。
她瘦了一大圈,头发剪短了,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羽绒服,正蹲在菜摊前挑菜。她妈站在旁边,还是一副不耐烦的样子,催她快点。
我从马路对面走过去,脚步不自觉放慢。她付了钱,站起来,转过头,正正跟我对上。
她愣了一下,手里的菜差点没拿稳。
“博文……”
“好久不见。”我看着她,声音有点干。
她妈在旁边瞥了我一眼,拽了拽她的袖子:“走啦,磨蹭什么呢。”
她被她妈拉着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我记了很久。
她走了以后,我低头,看见地上掉了一张纸,是刚才她掏钱时从口袋里掉出来的。
我捡起来一看,白纸上印着几行字——X县第一中学,教师聘用合同。
清华毕业生,回老家县城当中学老师。
我心里堵得慌。
那天晚上,我去了她家楼下。在她家对面的马路牙子上坐了两个小时,看见她抱着几本书,从路灯底下走过来。
她没看见我。
我看着她上了楼,等三楼那扇窗户亮了灯,才站起来,掸掸裤子上的灰,骑车回了家。
05
大三下学期那年四月,我妈确诊胃癌。
晚期。
电话是我爸打的,他在电话那头说了句:“你妈住院了,有空回来一趟吧。”
声音很平静。
我那天下午就请了假,赶了最后一班大巴回了县里。到家的时候天都黑透了,我妈躺在县医院的病床上,瘦得皮包骨。
她看见我,咧嘴笑了笑:“你咋回来了?耽误学习。”
我坐在床边的凳子上,握着她的手。那只手瘦得只剩骨头了,青筋都看得清清楚楚。
“你这孩子,哭啥呢。”她帮我抹了抹脸,“别哭了,妈没事儿。”
我没说话,也说不出来。
她在医院住了一个月,做了三次化疗。头发一把一把地掉,她索性剃了光头,对着镜子照了照,说:“剃光了也挺好,省事儿。”
我爸每天骑着那辆破电动车,来回跑十几趟,送饭、陪护、打零工赚钱。
我去问了医生,医生说情况不太好,最多还能撑两三个月。我站在走廊上,靠在墙上,半天没动。
那年六月底,我妈出院了。
不是好了,是医生说要准备后事了。
回家那天晚上,我跟我妈都在院子里乘凉。她用一条毛巾搭在光头上,靠在躺椅上,看着天上的星星。
“博文,你过来。”她叫我。
我搬了个小板凳坐过去。
“妈这辈子,没什么本事。年轻的时候没考上大学,嫁给你爸,生了你,也没什么本事让你过上好日子……”她声音很轻,“但你从小就是个听话的孩子。妈不担心你,就是怕你走不出来。”
“妈……”
“你跟那个姑娘的事,”她顿了顿,“妈后来打听过了,唐美萱那丫头,是个好姑娘。可惜,人家家里不乐意。但那不是你的错,也不是她的错。人这一辈子,有些事情就是这样,强求不来。”
她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妈这辈子最遗憾的,就是没亲眼看到你成家。”
“行了行了,别说了。”她摆了摆手,“早点睡吧,明天还要早起呢。”
三天后,她走了。
走的时候很安静,凌晨三点多,我爸去她房里给她盖被子,发现她已经没呼吸了。脸上一滴眼泪都没有,干干净净的。
我妈火化的那天,我跪在殡仪馆外面,对着那个烟囱磕了三个头。
平了平身,站起来,擦了擦脸。
我答应过她。出人头地。
06
2015年,我考上公务员。
分配单位是县里一个偏远乡镇的党政办。干了两年,吕志坚帮我调到省城。后来又跑到市里,进了市委办公室。
那年头,写材料最苦,可也最练人。我天天熬通宵,写汇报、写讲话稿、写调研报告。领导觉得这小伙子能吃苦,也灵光,慢慢就带在身边。
2019年,我被派到一个矛盾很大的乡镇当副镇长。
一家砖厂占了农民的耕地,拖了好几年没解决,村民告到县里,县里推回镇上,镇上又往上报,上面批了个‘等一等’,就搁置了。
我去的第一件事,就是翻档案,翻了五天,把那块地的权属和历史捋清楚。
然后请了几个村代表坐到一起,拿了分方案,镇里让了点步,对方也收了点,签了字。
那个案子解决后,上面开始有人注意到我。
2022年初,我被调到市里,任副市长。一年半后,老市长退休,我接了班。
那年我三十三岁,是全省最年轻的地级市市长。
任命下来的那天晚上,我坐在办公室里,看着桌上摆着的那张我妈唯一一张照片,看了很久。
她要是还在,该多好。
当了市长以后,日子反而更忙了。开会、调研、接待、审文件,一天从早排到晚。
我没时间想以前那些事,也想不起来想。
那年五月,省里通知我去北京参加一个工作会议,时间三天。
我坐第二天的早班飞机去北京。那天早上五点,我到了省城机场。
过安检的时候我低着头,用手机回一封邮件。过了安检口,听到身后有个小孩在哭。
我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过了安检通道十几米,一个女人蹲在地上,正给一个四五岁的小孩系鞋带。小孩闹腾,她小声哄着,声音很轻,很耐心。
那个女人穿着一件旧T恤,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
我盯着那个背影,停住了脚步。
她站起来,抱起孩子,转过身。
她也愣住了。
她瘦了很多,黑眼圈重得盖不住。嘴角往下耷拉着,没什么血色。
她看见我的那一瞬,瞳孔猛地一缩,然后下意识地偏过头去,想挡住什么。
但我看见了。
她右边脸颊上,靠近耳根的位置,有一块淡红色的淤青。
像是被打的。
她咬着嘴唇,往后退了半步,手里攥着个超市塑料袋,装着几盒方便面,塑料袋攥得紧紧的。
我张了张嘴,喊了她名字。
她没应。
她低下头,抱着孩子,转身就往出口方向走,走得很快,像是后面有人在追她。
07
我坐在候机室里,脑子乱哄哄的。
她脸颊上那块淤青。她手里那个超市塑料袋。她看见我时那个躲闪的眼神。
她不该是这个样子。
我拿起手机,拨了个号码:“老郑,帮我查个人。”
老郑是市政府办的老科长,以前在公安局待过,关系还在。我简单说了唐美萱的个人信息,他应了一声,说去查。
飞机起飞前,我收到他发来的一条短信:“你找的人有消息了。她住在县城,过得不怎么好。具体情况回来再说。”
我看完短信,闭了闭眼,关了手机。
开会那两天,我整个人心神不宁,开会时走神了好几次。
会议第二天下午,我提前订了机票,当晚就飞回省城,没有回家,直接去了老郑办公室。
他看见我,有点意外:“市长,你这么急?”
“东西呢?”
他把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推过来,嘴里说着:“唐美萱,今年三十一岁。清华毕业,2013年毕业回老家,在县一中当老师。2015年结婚,对象是同事沈骏,一个语文老师。2016年生了个儿子,叫沈浩。2017年辞职,之后在家做家庭主妇。”
我翻开档案袋,里面有几张照片和几份材料。
“他老公这个人怎么样?”
老郑沉默了几秒:“有酗酒的习惯。去年因为酒后闹事被拘留过五天。前年他学校的同事报过警,说他家暴。但女方没追究,案子就搁下来了。”
我攥着材料,手心发凉。
“还有一件事,”老郑说,“去年她妈查出乳腺癌,做了手术,花了十几万。那笔钱是她自己借的,好像还借了网贷。她老公知道以后发了一通脾气,后来就不了了之了。”
我翻开一张照片,是她去年的某张正面照。衣服穿得宽松,脸颊明显瘦,眼神黯淡。
我把档案袋合上,靠在椅背上。
窗户外面,夜已经黑了。
“老郑,这件事……”
“市长你放心,我什么都没说,什么都不知道。”
我点点头。
老郑是个明白人,识趣,从不多问。
他递过来一张纸:“这是她的住址和联系方式。”
我接过那张纸,看了看上面的地址。
县城的某个老旧小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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