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太阳毒辣辣地晒着。

修车铺的机油味混着汗味,呛得我眼睛发酸。

孙子换了工服出来,袖子得卷三圈,露出来的手腕细得像麻秆。

我别过头,假装看窗外。

一辆黑色轿车无声无息地停在门口,车头那个红底金字的标志,整个县城都找不出第二辆。

车门打开,一个穿白衬衫的中年女人走下来,手里拿着一个印着清华校徽的牛皮纸信封。

“请问,是张志强同学的家吗?”她说话的声音很轻,但整个修车铺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愣住了。

张根宝手里的扳手“咣当”掉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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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六月的县城热得像个蒸笼。我坐在网吧最里面的角落,后背的衣服全湿透了。屏幕上那个查分页面,刷新了一遍又一遍,就是进不去。

孙子坐在我旁边,一声不吭。

他从小就这个性格,话少,闷葫芦一个。

小时候我带他去公园,别的小孩都哇哇乱叫,他就蹲在湖边看蚂蚁搬家,一看能看一个下午。

他妈沈妩常说这孩子“闷性”,说像他那个常年不着家的爹。

“爷爷,你别紧张。”他突然开口,声音很轻。

我瞪了他一眼,想说“我能不紧张吗”,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页面终于出来了。

我眯着眼睛往前凑,手抖得厉害,鼠标都握不稳。孙子伸手过来,在屏幕上画了个圈——那里是总分。

306。

我盯着那三个数字看了半天,脑子里嗡嗡的。306分,什么概念?去年本科线是430多。差了整整一百多分。

“爷爷,没事。”孙子的声音比我还平静,“这成绩,能上个专科吧。”

“专什么专科!”我一拍桌子,旁边的上网的人都转过头来看我。我压低声音,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样,“你,你平时不是……你……怎么……”

我结结巴巴地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孙子低着头,手指在桌面上划来划去,不知道在想什么。

网吧里空调呼呼地吹着冷风,可我觉得浑身都在冒汗。

我掏出手机,想给儿子王长贵打电话,可号码调出来了,又按不下去。

他在广东那边打工,一年到头也回不了几次家。

要是让他知道儿子考了这么个分数,他指不定会说什么难听话。

“走吧。”我站起来,腿有点软,扶着桌沿稳了稳。

孙子跟在我后面,像个小尾巴。

出了网吧,太阳晒得人睁不开眼。我站在路口,看着来来往往的车,心里空落落的。这条街走过多少回了,从来没像今天这样觉得慌。

“爷爷,要不我去打工吧。”孙子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我爸之前也说过,考不上就别念了,去跟他学手艺。”

我转过身,看着他那张清瘦的脸,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放你娘的屁!”我骂了一句,声音都变了,“谁说的?你爸说的?他算什么东西!

孙子愣了一下,大概没见我这么凶过。

我深吸一口气,稳了稳情绪,拉着他的手往回走。“回家,先回家。”

路上,我脑子里乱得很。

孙子小时候的事,一件件往眼前飘。

他六岁那年,我教他背唐诗,背得比隔壁老李家的孙子还快。

九岁那年,他拆了我一个收音机,我以为他捣蛋,骂了他一顿。

后来发现他居然给装回去了,还能用。

可他上了初中之后,成绩就一天不如一天了。

我记得有一次开家长会,班主任说这孩子上课爱走神,让她操碎了心。

我当时是这么回的:“老师,这孩子就这个性格,从小不爱说话,是不是脑子笨?”

现在想想,我那时候怎么就没多想一步呢?

回到家,屋里黑漆漆的。沈妩去娘家了,她那头老毛病又犯了,浑身上下疼得直掉眼泪。我没告诉她今天查分,不想让她跟着操心。

孙子一进门就进了自己房间,把门关上了。

我在客厅坐了一会儿,听见里头翻东西的声音。我走过去,透过门缝瞅了一眼——他正翻一本旧物理书,封面都卷边了,像是看了很多遍。

志强,你在看什么?”我敲了敲门。

“没事。”他的声音闷闷的,“复习复习。”

复习?都考完了,复习什么?

我没多想,转身去厨房下面条。水开了,面条下锅,我盯着翻滚的泡沫发呆。306分,这个数字像根刺,扎在我心里拔不出来。

晚上,我翻出孙子小时候的相册。一张一张看过去,从满月开始,到会走路,到他背着书包上小学。照片里他笑得没心没肺,露出两颗大门牙。

我摸着那些照片,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

我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了。是我没教好?是他爸他妈不在身边,我一个人带不好?还是这孩子命里就不是读书的料?

那一夜,我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隔壁房间也一直没有动静,不知道孙子睡着了没有。

02

第二天一早,我去敲了弟弟张根宝的门。

张根宝在城南开了家修车铺,铺面不大,但生意还行。他在厂里干过十几年,手艺是方圆几里出了名的。

“哥,你这么早来干啥?”张根宝正蹲在铺门口刷牙,满嘴白沫。

我把孙子的事跟他说了。他听了,沉默了半天,把嘴里的泡沫吐干净,才说:“那咋办?让孩子学修车?”

“不学修车能干啥?”我说,“三百来分,上什么学校?总不能让他去工地搬砖吧。”

张根宝把毛巾搭在肩膀上,点了根烟,想了想说:“也行,反正我这铺子也缺人手。让他来,我教他。不说挣大钱,有口饭吃没问题。”

我心里松了一口气,又觉得像被人割了一块肉似的疼。

“那工钱……”我试探着问。

“哥,你说这话就见外了。”张根宝摆摆手,“亲侄子,谈什么钱。对了,他那成绩,还能不能复读?”

“复读?”我苦笑,“他爸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前两个月打电话还跟我念叨,说考不上就别念了,浪费钱。”

“哥,不是我说你。”张根宝弹了弹烟灰,“长贵那个人,你得跟他好好谈谈。孩子的事,不能由着他乱来。”

我没接话。

长贵是我儿子,可他做的事,有时候我真看不明白。

他初中没毕业就出去打工了,吃了不少苦。

按理说,他应该更希望儿子好好念书才对,可他说出来的话,总让人觉得他巴不得儿子跟他一样当个打工仔。

回家的路上,我顺路去银行取了钱。存折里是我攒了五年的养老钱,一共两万五。我拿出一万,用信封裹好,准备当拜师费。

孙子还在屋里,门关着。我听见里头有翻书声,还有笔在纸上写的沙沙声。

“志强,跟爷爷说个事。”我敲了敲门。

他开门,露出半张脸。“什么事,爷爷?”

“你叔叔那边我跟他说好了,明天咱们过去。”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和一些,“学门手艺,以后也能养活自己。”

他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那你收拾收拾。”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感觉到他整个人绷得紧紧的。

晚上,沈妩回来了。她看着我放在茶几上的信封,问:“这是干啥?”

我把事情跟她说了。她听完,眼圈一下子红了,半天没说话。

“你说,咱家这孩子,怎么就……”她的声音颤得厉害。

“别说了。”我摆了摆手,“都是命。”

夜深了,我睡不着,起来倒水喝。路过孙子门口,看见门缝里透出一丝光。他在里头写什么东西,写一阵停一阵。

我想敲门,手抬起来又放下了。这孩子从小就这样,什么事都憋在心里不说。我这个当爷爷的,有时候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回到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总想着孙子小时候的模样,六岁背唐诗,九岁拆收音机,那时候我觉得这孩子聪明得很。

可后来呢?

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我想起物理老师陈老师打来的那个电话。那天是高考成绩出来前的一个星期,陈老师打电话来问志强的复习情况。

“他最近状态怎么样?”陈老师在电话里问。

“还行吧。”我随口答。

“我这边有一份材料,还想给他寄过去让他看看。”陈老师说,“他的物理成绩一直很好,我想看看他有没有兴趣参加竞赛。”

“竞赛?”我当时愣了一下,“他不行的吧,成绩那么差。”

陈老师沉默了一会儿,说了句“可惜了”,就挂了。

现在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陈老师为什么单单关心他?为什么说他“可惜了”?难道孙子在物理上真的有些天分?

可这又有什么用呢?高考都考完了,一切都晚了。

我翻了个身,长长叹了口气。隔壁房间的灯灭了,大概是孙子也睡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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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一早,我带着孙子出门。

六月的太阳刚升起来就已经很晒了。孙子背着个破书包,跟在我后面,一句话不说。我走在前头,心里像灌了铅一样沉。

去修车铺的路上要经过县城中学。

校门口贴着红色的喜报,上面写着今年考上本科的学生名单。

我在那黑板前站了一会儿,一排一排看过去,没有一个名字是姓张的。

“走了,爷爷。”孙子拉了拉我的衣角。

我回过神来,跟着他继续走。

快到修车铺的时候,迎面碰上一个熟人,是邻居老刘。

老刘的女儿刘小雅今年考上了大学,好像是个挺不错的学校。

老刘一看到我们,老远就打招呼。

“老胡,这是去哪儿啊?”他眯着眼睛看了孙子一眼,“哟,志强也考完了吧?考得怎么样?”

“还行,一般般。”我含糊着说。

“哦。”老刘意味深长地应了一声,“我们家小雅考了580多,被省城的师范大学录取了。”

我脸上的笑都快挂不住了。“那挺好,那挺好。”

送走老刘,我一口气憋在心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到了修车铺,张根宝正在修一辆面包车,满手都是机油。看到我们来了,他在裤子上擦了擦手,冲孙子招了招手。

“志强,过来,叔叔教你认认工具。”他指了指旁边的工作台,上面摆满了扳手、螺丝刀、千斤顶。

孙子走过去,一样一样地看。他看得很认真,但我觉得他眼里没什么光。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个信封,塞给张根宝。“根宝,这是拜师费。你别嫌弃,我手头就这么多。”

张根宝一看信封厚度,脸立刻拉下来了。“哥,你这是干啥?我收侄子的钱,我还有脸做人吗?

“你收着。”我硬塞给他,“该花的花,该用的用。孩子跟着你学手艺,总不能让你白费心。”

张根宝还要推,我瞪了他一眼,他这才不情不愿地收了。

“那行,既然哥你这样说,我就收下了。”他把信封塞进抽屉里,“你放心,我保证把孩子教好。”

我点点头,转身看向孙子。他正蹲在地上,盯着一个拆下来的发动机看,看得特别入神。

“志强,看什么呢?”我走过去。

“爷爷,这个火花塞装反了。”他指着发动机上一个不起眼的零件说,“正负极反了,点火效率会下降。”

张根宝凑过来看了两眼,突然笑了。“你小子,眼力不错啊。这东西我教过多少徒弟,都是干了半年才看出来的。

孙子没说话,站起来走到一边去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陌生。

这孩子平时话不多,可一说到跟物理有关的东西,就显得特别懂行。

刚才那个火花塞的事,连张根宝都夸他眼力好。

可这又有什么用呢?

中午,张根宝请我们吃饭。小饭馆就在铺子对面,苍蝇馆子,桌椅油腻腻的。张根宝点了个炒肉丝、一个番茄蛋汤,又要了两瓶啤酒。

“哥,你也别太难过。”张根宝给我倒了一杯,“三百来分是不高,但孩子还年轻,学门手艺也能过一辈子。”

我端着酒杯,半天没喝进去。“根宝,你说我是不是对不起这孩子?他爸妈不在身边,我一个人带他,没带好。

“这跟你有啥关系?”张根宝喝了一口酒,“这是他的命。你就别瞎想了。”

“可是……”

“别可是了。”张根宝放下酒杯,“这样吧,我看这孩子脑子挺灵光的,要是他愿意,我让他白天在铺子里干活,晚上去夜校补习补习,说不定明年还能再考一次。”

我看了看孙子,他正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米饭,一粒一粒地吃,心不在焉的样子。

“志强,你想不想补习?”我问。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那双眼睛黑沉沉的,看不出什么情绪。“爷爷,算了。我不想让你再花钱了。”

我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

晚上回到家,我坐在沙发上发呆。沈妩端了杯水过来,问:“怎么,不顺利?”

“没。”我摇摇头,“根宝人挺好的,愿意教他。”

“那就好。”沈妩叹了口气,“这孩子,以后好歹有个出路了。”

我“”了一声,没再多说。可心里头,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堵着,说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04

第三天,正式去修车铺拜师。

早上五点半我就醒了,翻来覆去睡不着,干脆起来煮了一锅粥。孙子也起了,默默洗漱完,坐在桌边喝粥,一碗粥喝了快半个小时。

“志强,你咋不喝快点?”我催促他,“别让你叔叔等急了。”

他放下碗,抬头看着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怎么了?”我问。

“没事。”他端着碗,又喝了一口。

出门前,沈妩拉住孙子的手,眼眶红红的。“志强,去了那边好好学,听叔叔的话。婶婶这身体不好,也照顾不了你……你要懂事。”

孙子点了点头,表情看不出什么波澜。

到了修车铺,张根宝已经把工具都摆好了。地上铺了一块塑料布,上面码着扳手、螺丝刀、钳子、万用表,一样一样排得整整齐齐。

“来,志强,先把工服换上。”张根宝从角落里翻出一件蓝色工服,递给他。

那工服旧的,袖子磨得发白,前襟有几块油渍。孙子接过来,套在身上。太大了,肩膀撑不起来,领口歪到一边,袖子长出一大截,跟唱戏似的。

我蹲下去,帮他把袖子卷了三圈。又蹲下去帮他卷裤脚,他瘦,裤腿空荡荡的。

“好了。”我站起来,拍了拍他肩膀,“以后就在这跟着叔叔学,好好干。”

孙子低着头,一声不吭。

我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像被人掐了一把似的疼。转身要走,他忽然拉住了我的衣角。

“爷爷……”

“怎么了?”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我看见他眼睛里有东西,亮晶晶的,像是眼泪,但没掉下来。

“没事。”他松开了手,“爷爷,你路上慢点。”

我点点头,转过身,眼眶一下子就热了。走出修车铺大门,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我抬手擦了一把,又一把,可怎么也擦不干净。

六月的太阳火辣辣的,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我站在那棵梧桐树下,背对着修车铺,哭了很久。

我哭什么呢?哭孙子命不好?哭自己没本事?哭这个家,怎么就这么难?

就在这时候,身后传来汽车发动机的声音,很沉稳的那种,不像是普通的家用车。

我擦了擦眼泪,回头看了一眼。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修车铺门口。看不出什么牌子的,但车头的标志很好认:红底,金色的字,一个“清”字,一个“华”字。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穿白衬衫的中年女人。她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上印着几个字:清华大学招生办公室。

她看了一眼门牌,又看了看我。

“请问,是张志强同学的家吗?”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中年女人笑了一下,很温和的笑容。“我姓赵,是清华大学招生办公室的工作人员。专门来找他的。”

风突然大了起来,吹得梧桐树的叶子哗啦啦响。我站在风里,看着她手里的信封,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

清华?清华的人?来找志强?

后面传来“咣当”一声,是张根宝手里的扳手掉在了地上。

“这……这怎么可能?”张根宝的声音都变了调。

赵老师微笑的看着我,又重复了一遍:“请问,张志强同学在这里吗?我们想当面跟他聊一聊。”

我机械地点了点头,转过头,看见孙子站在修车铺门口。

他穿着那件大了好几号的工服,袖子卷了三圈,露出细瘦的手腕。他抬头看着赵老师,眼睛里有种我从来没见过的光。

那种光,不像是一个考了306分、要去学修车的人的眼神。

我心里猛的“咯噔”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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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赵老师被请进了修车铺的休息室。

说是休息室,其实就是一个小隔间,摆了一张行军床,一个铁皮柜子,墙角堆着几个轮胎。张根宝拿抹布擦了擦床沿,又赶紧出去倒了杯水。

我坐在折叠凳上,两只手搓来搓去,不知道往哪儿放。

“大爷,您别紧张。”赵老师笑笑,从信封里抽出一沓材料,“我今天过来,主要是核实一下张志强同学的情况。”

核……核实什么?”我的声音干巴巴的。

赵老师翻开文件夹,我瞥了一眼,上面贴着一张照片,是孙子的证件照。旁边密密麻麻写了一大堆字,我一个也看不清楚。

“大爷,您知道张志强同学参加过全国青少年物理竞赛吗?”赵老师问。

“啊?”我愣住了,“什么……什么竞赛?”

全国青少年物理竞赛。”赵老师重复了一遍,“他是省赛区的一等奖,全国总排名第三。这个成绩相当不错了。

我心里“轰”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我……我不知道啊。”我说,“他从来没跟我说过。”

赵老师愣了一下,看了看站在门口的孙子。“志强,你没告诉家里人吗?”

孙子低着头,不说话。

“这孩子……”我突然觉得嗓子里堵了什么,“他、他物理成绩也不好啊,高考才考了……”

“306分,对吗?”赵老师接过我的话头,“我也看到了他的高考成绩。”

“那你们怎么……”我更糊涂了。

赵老师沉吟了一下,说:“大爷,我这样跟您说吧。我们清华有破格录取的政策,对于在全国性学科竞赛中取得优异成绩的同学,可以适当降低文化课录取要求。”

她顿了顿,又说:“以张志强同学在物理竞赛中的表现,足够引起我们的关注。但我需要跟您说明一件事——”

“什么?”我追问。

“他还需要通过清华大学自主命题的加试。”赵老师说,“如果加试通过,就可以正式录取了。如果通不过……”

她没把话说完,但我听懂了。

加试?考什么?

赵老师看着孙子,语气温和但认真:“张志强,加试的难度,大概相当于大学一年级的物理专业课水平,你有把握吗?

孙子抬起头,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种我说不清楚的东西。

“老师,我能试一试。”他说话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我坐在那里,张着嘴,像个傻子一样。

这么说,我孙子不是考砸了?是他有“退路”?不对,不对,他不是故意考砸的,他就是……他就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此刻的心情。

赵老师收好文件,站起来说:“大爷,那我回去把情况跟学校汇报一下。加试的具体时间,我会让陈老师转告你们。”

“陈老师?”我一愣,“哪个陈老师?”

“县一中的物理老师,陈明远老师。”赵老师说,“他一直很关注张志强的学习情况。这次的竞赛,也是他帮忙报名的。”

陈老师?就是那个打电话来,说“可惜了”的陈老师?我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原来,一直有人在关注着孙子。

送走赵老师,我站在修车铺门口,看着那辆黑色轿车缓缓驶离。

阳光很亮,亮得我有点睁不开眼。

转过身,看到孙子还站在那儿。那件大了好几号的工服,被风吹得来回晃动。

“志强……”我喊了一声,嗓子有点哑。

他抬起头,看着我。

那一刻,我看见他眼里有什么东西。是委屈?是害怕?还是松了口气?我说不清楚。

“爷爷……”他的声音轻得像蚊子,“我……”

“你什么都不用说。”我摆了摆手,眼泪又掉下来了。“回屋,先回屋。”

06

晚上回到家,我拉着孙子坐在客厅。

“跟爷爷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把声音放得很轻,“别怕,慢慢说。”

孙子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我耐心等着。

“爷爷……”他终于开口了,声音闷闷的,“我初二那年,我爸回来过一次。那天晚上,他喝醉了,跟我妈吵了一架,说……说读书没用,还不如早点出去打工。”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红红的。

“我觉得他说得对。我成绩一直不好,上了初中就更差了。我觉得我就是个没用的人,读了也是白读。”

后来呢?”我的声音有点发抖。

“后来,陈老师发现了。”孙子的声音稍微大了些,“初二下学期,物理课。老师讲了一个电路题,全班没人会做,我举手回答了。陈老师说我的思路很特别,问我要不要参加物理兴趣小组。”

“然后呢?”

“我就去了。”他低下头,“陈老师给我找了很多书,很多题。他说我有天赋,让我好好学,以后说不定能考上好大学。”

“可是……可是你的成绩……”

“那是我故意的。”孙子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我不想让我爸知道。他要是知道了,一定会说‘学物理有什么用,还不如来跟我学手艺’。”

我感觉有根针扎在心口,刺刺地疼。

“所以你就……”

“我没故意考砸。”孙子抢着说,“我只是……我只是不想让我爸对我抱什么希望。我想着考上什么算什么,考不上就算了。但是陈老师说,物理竞赛可以试试。他说,就算考砸了,竞赛成绩也能用上。”

他攥着裤子,指节发白。

“我没想到,清华真的会……爷爷,我真的不知道。”

“你不知道什么?”

“我不知道他们会找上门来。”他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我以为考砸了,什么都没了。我以为……”

我一把把他搂进怀里,抱得紧紧的。

我这辈子都没抱过他这么紧。

“傻孩子。”我的声音在发抖,“你怎么不早跟爷爷说呢?”

他趴在我肩膀上,哭得像个孩子。

“我怕,我怕你知道其实我能读好,会怪我。我怕你失望,怕你难过。我不想让你跟我爸吵架。爷爷你已经很累了,我不想……”

“别说了。”我的眼泪也掉下来了,“别说了。”

我们爷孙俩抱在一起,哭了很久。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孙子说的那些话。

初二那年,长贵回来说的话,我一直不知道。

那天晚上他喝醉了,跟沈妩吵得不可开交。

我是听到的,但我以为就是普通吵架,没当回事。

谁知道他说了那么一句混账话,让孩子记了这么多年。

我从床头柜里翻出手机,给长贵打了个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那头声音嘈杂,像是工棚里。

“爸,这么晚了,啥事?”

“你啥时候回来?”我的语气有点冲。

“咋了?家里出事了?”

“志强的事。”我顿了顿,“他考上清华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一段沉默。

“爸,你喝多了?”

“我说他考上清华了!”我一字一顿地说,“清华大学的招生办,今天亲自来家里,说志强的物理竞赛成绩可以破格录取。”

长贵不说话。我只听到他粗重的呼吸声。

“你……你回来不回来?”我又问了一遍。

“回。”他的声音很闷,“我这就请个假。”

挂了电话,我盯着窗外黑乎乎的夜,突然有点后悔。

我刚才是不是有点太冲了?

算了,冲就冲吧。这孩子的事,我这个当爷爷的,不能再由着别人乱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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