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我拎着垃圾袋下楼。
回来时,钥匙插不进锁孔。
门缝里漏出灯光,还有窸窸窣窣翻东西的声音。
儿子的声音从门后传来,压得很低:“妈,有人要来封房子,你先在外头待几天。”儿媳妇跟着补了一句:“明天我就把锁芯换回来。”
我站在楼道里,头顶的声控灯灭了又亮。手里攥着那把钥匙,我听见自己说:“好。”
然后我转身下了楼。
包里有三样东西:房产证复印件、老伴的遗嘱、那张存了三十五万的养老金卡。
01
办过户那天是个星期三。
早上天气挺好,陈雪梅破天荒做了早饭,端到我面前时还笑着说了句:“妈,多吃点,今天是个好日子。”
我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三年了,这个儿媳妇头一回主动给我盛粥。事出反常必有妖,我心里清楚得很,但嘴上没说。
傅磊坐在对面,低头扒拉着碗里的粥,不敢看我。
我了解自己儿子,他心虚的时候就这德行,不敢跟人对视。
果然,扒拉了两口饭,他抬起头来挤出个笑脸:“妈,吃完饭咱们就去吧,我都请好假了。”
“行。”我说。
吃完饭换衣服的时候,我站在衣柜前发了一阵呆。
老伴走后,这间主卧一直空着半边柜子,他的衣服我还留着。
我伸手摸了摸那件灰色的中山装,眼眶有点热。
“妈,好了没?”傅磊在楼下喊。
我收住神,换了件新买的碎花衬衫。下楼时,陈雪梅站在门口,手上拎着我的包,笑盈盈的。她说:“妈今天真精神。”
我没接话,自己伸手拿过包:“走吧。”
去民政局的路上,我坐在副驾驶,后座是陈雪梅的声音。
她从上车就没停过嘴,说什么晓萌最近成绩进步了,说什么想出国读书要去美国,一年光学费就要四十万。
我听着,心里像明镜似的。
到了民政局,办事员看了看材料,问:“大娘,您确定要赠与?这可是一大笔财产,您考虑清楚了吗?”
我还没说话,陈雪梅抢着说:“想清楚了想清楚了,自己儿子,有什么不放心的。”
办事员皱着眉头看了她一眼,又看向我:“大娘,还是您自己说吧。”
我拿起笔,在手印处按了下去。
办事员递了张纸给我:“这是您留的复印件,收好了。”
我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包的夹层里。
出来时,陈雪梅脸上的笑容就没断过。她挽着我的胳膊,亲热得不得了:“妈,今晚咱们下馆子,我请客。”
“不用。”我说,“回家随便吃点就行。”
“那怎么行!今天是什么日子,必须庆祝!”她拉着我往旁边的饭店走。
傅磊跟在后面,始终没怎么说话。我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冲我笑了笑,那笑容看着有点勉强。
饭桌上,陈雪梅接了好几个电话。
第一个电话还没事,第二个电话她脸色就有点变了。她压低声音说了句“回头再说”,挂了电话,又对我挤出笑脸。
第三个电话打过来时,她干脆站起来走到门口去接。
回来时,虽然还在笑,但那笑已经挂不住了。她端着酒杯站起来:“妈,我敬您一杯,以后这房子,我一定会好好打理。”
我没端杯,看着她问:“雪梅,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没……没有啊。”她笑得更灿烂了,“我能有什么事瞒着您?”
傅磊在旁边打圆场:“妈,她能有啥事,您多心了。”
我不再说什么,把菜夹到碗里慢慢吃。
心里却在想,刚才她接电话时,我那包就放在旁边,里面的文件我都复印了两份。
一份放在包里,一份寄存在宋洪涛那儿。
宋洪涛是我老同事,也是退休律师。
我用他的话说:留一手,不吃亏。
饭吃得差不多时,陈雪梅又接了一个电话。这次她没出去,直接在桌上接的,脸色彻底变了。她说:“怎么可能?他什么时候跑的?”
然后她看了我一眼,压低声音:“行,我知道了,回头再说。”
挂了电话,她勉强说了句“公司有点事”,就再没心思陪我吃饭。
我装作没看见,慢慢喝完碗里的汤。
结账时,陈雪梅抢着付了钱。走出饭店时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回到家,我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我没看进去。
傅磊坐在另一头刷手机,陈雪梅在厨房里收拾。我能听见她压低声音打电话,断断续续传来“追回来”
“跑路了”
“房子”这几个词。
晚上七点多,我说要下楼走走。
其实我是下楼倒垃圾。走出单元门时,我看见陈雪梅的车停在楼下,驾驶座上门没关严,她坐在里面打电话。
声音很大:“我不管!房子已经过户了,现在就是我的!刘荣跑了是他的事,别墅我肯定要用来抵押……”
我没走近,转身把垃圾扔进桶里,上了楼。
回到家里,傅磊已经把碗筷收好了。他看见我回来,说:“妈,早点休息吧。”
“嗯。”我应了一声。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陈雪梅那句话:“房子已经过户了,现在就是我的。”
我翻了个身,看着床头柜上老伴的照片,小声说了句:“老傅,咱家这房子,怕是要出事了。”
老伴没理我。
照片上,他笑得挺开心。
02
第二天一整天,陈雪梅都不在家。
傅磊说要上班,也早早出了门。我一个人在家,收拾收拾这,擦擦那,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下午两点多,有人按门铃。
我打开门,门外站着两个人,穿着夹克,表情严肃。其中一个问:“请问傅玉英女士在家吗?”
我的心咯噔一下:“我就是,什么事?”
“我们是信用担保公司的,你儿子傅磊的妻子陈雪梅,用这套别墅做了抵押借款。”他拿出文件给我看,“现在借款人失联了,我们是来核实情况的。”
我站在门口,手有点抖,但声音还稳得住:“这套房子昨天才过户给我儿子,抵押的事我不清楚。”
“大娘,我们建议您跟他们联系一下,尽快解决这件事。”
我点点头:“我知道了。”
关上门后,我靠在门上,心跳得厉害。
打电话给傅磊,第一遍没接。第二遍也没接。第三遍,关机了。
打给陈雪梅,关机。
我坐在沙发上,脑子里嗡嗡的。
一直到傍晚,傅磊才回了电话。声音很小,像是在厕所里:“妈,雪梅公司出了点事,她合伙人跑了,欠了一屁股债。”
“那房子呢?房子是不是抵押了?”
那头沉默了几秒:“妈,你别管了,我会想办法的。”
“什么办法?你告诉我什么办法?”我声音有点发抖,“这么大的事,你们之前为什么不跟我说?”
“妈,我……雪梅说只是临时周转一下,一个月就能赎回,我怕你担心……”
“我不担心?我能不担心吗?”
电话那头传来敲门声,傅磊匆匆说了句“回头再打”,就挂了。
我坐在客厅里,一直到天黑。
晚上七点多,我下楼倒垃圾。出门时没换鞋,穿着拖鞋就下去了。楼道里的声控灯还是老样子,走几步亮一下。
我把垃圾扔进桶里,往家走。
钥匙插进锁孔,转不动。
再使劲,还是转不动。
低头看,锁芯换过了。
我愣在原地,举着钥匙的手停在半空中。头顶的灯灭了,楼道里暗下来。就着楼上窗户透进来的光,我看见门缝里漏出一线灯光。
他们在里面。
我抬手拍门:“傅磊!傅磊你开门!”
里面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脚步声停在门后,但没有开门。
“妈……”傅磊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过来,闷闷的,“妈,你先在外头待几天,有人要来封房子。”
“封房子?谁要封房子?”我几乎是喊出来的,“房子不是已经过户了吗?怎么还有人封?”
“是雪梅公司的事……”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她说先把房子抵押给朋友,等这段时间过去就好了。可那个朋友听说她公司出事了,现在要收房子……”
“那就让我出去住?你自己呢?”我攥着钥匙,指节发白。
沉默。
然后陈雪梅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隔着门板,声音尖锐:“傅磊你别跟她说了!她住在这儿只会更麻烦!明天我找人把锁芯换回来!”
那一刻,我忽然很镇定。
我放下举着钥匙的手,后退了一步。楼道里的灯又亮了,照着门上的猫眼。我知道,他们一定站在门后,看着我。
可我什么都没说。
我转身,一步步走下楼梯。拖鞋在水泥地上响,一步一步,越来越远。
到了一楼,我没有马上出去,而是坐在楼下的长椅上。
夜风吹过来,有点凉。小区里很安静,偶尔有人遛狗经过,看了我一眼,又走开了。
手机响了,是孙女晓萌打来的。
“奶奶,你在哪儿?”
“萌萌,奶奶没事。”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你好好学习,不用管奶奶。”
“我爸妈是不是把门锁了?”她的声音在发抖,“奶奶你等着,我现在就回来!”
“别回来,听奶奶的话。你回来没用。”
“奶奶……”她哭了。
我没哭。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几圈,硬是咽回去了。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到小区门口,拦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城南夕阳红敬老院。”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大娘,这么晚了,敬老院还开门吗?”
“开。院长是我朋友。”
车开起来时,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栋住了二十年的别墅。
窗台上那盆我养了五年的三角梅,红得像血。
03
敬老院的大门上着锁,我按了门铃。
值班的姑娘探出头来,看了我一会儿,认出我是谁:“傅奶奶?这么晚了,您怎么来了?”
“周姐在吗?”
“周……哦,您说周慧芳?她今天不值夜班,您找她有事?”
我想了想:“能先让我住下吗?明天再办手续。”
姑娘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门。
我跟着她走进大厅,墙上的电视已经关了,走廊里只有夜灯还亮着。敬老院的味道很熟悉,消毒水和饭菜混在一起,说不上好闻,但让人安心。
“傅奶奶,您先坐这儿,我给院长打个电话。”
我坐在木质长椅上,把包放在腿上。包里有点重,因为我塞了那三样东西。
十分钟后,院长来了,姓王,四十出头,跟我认识七八年了。老傅在世时,我们还一起参加过敬老院的活动。
“傅阿姨,出什么事了?”她走过来,语气温和,但带着关心。
“没什么大事,就是家里装修,想住两天。”
她不傻,看了我一眼,没多问:“行,我先给您安排个单间,东西都是现成的。”
跟着她往后面走时,她边走边说:“傅阿姨,我这儿的规矩您是知道的,单间一个月三千,伙食费另算。”
“没问题,我有钱。”
“那行,今晚先住下,明天再签合同。”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干净。一张床,一个衣柜,一个床头柜,窗台上放了盆绿萝。被子是换过的,有淡淡的洗衣粉味道。
王院长帮我铺好床,临走时说了句:“有什么事就按床头的铃,值班室的姑娘会过来。”
“好。”
门关上后,我一个人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窗外是空地,几棵桂花树安安静静地站着。
我坐了很久。
然后拿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五声,那头才接起来,声音带着睡意:“谁啊,大半夜的。”
“宋洪涛,是我,傅玉英。”
那头安静了两秒:“傅玉英?你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大事,就是想问问你,那个赠与合同,能不能撤销?”
“撤销?”他声音清醒了,“你把房子给孩子了?”
“嗯。”
“他们对你不好?”
我想了想:“也不算不好,就是把我锁门外了。”
“锁门外?”他声音拔高了,“你儿子把你锁门外了?”
“嗯。我没事,就是问问你,法律上怎么说。”
“你等着,明天我过去找你,当面说。”
“你在哪儿呢?”
“在城南夕阳红敬老院。”
“你住敬老院了?”
“住一晚。”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行,明天上午我过去。你好好休息,别乱想。”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灯躺下。
夜里很安静,没有汽车声,没有邻居的电视声,只有窗外的虫鸣。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片叶子。
我想起老伴走后第一年,我经常半夜醒来,听见客厅有动静。我以为是老伴回来了,披着衣服去看,结果是风把窗帘吹动了。
那时我一个人住在那栋大房子里,觉得空。
现在住进小房间了,觉得更空。
但这空里,有一点点踏实。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广播吵醒的。敬老院的广播在放老歌,《我们的生活充满阳光》。我听着听着,忽然笑了。
周姐端了一碗粥进来:“傅姐,喝粥。”
她五十多岁,微胖,脸色红润。在敬老院干了八年,什么人都见过。一看我的表情,她就问:“家里出事了?”
“严重不?”
“还在看。”
她点点头,没多问:“先喝粥,暖和暖和身子。我碗柜里有酱黄瓜,给你夹两根来。”
粥是小米粥,熬得很烂。我喝了一口,胃里暖过来,整个人才缓过劲来。
上午九点多,宋洪涛来了。
他穿着一件白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拎着一个文件袋。虽然退休了,但身上那股子板正的劲儿还在。
他坐下来,看了我一眼:“气色还行,没我想的那么差。”
“我有什么好气的?气的是他们。”我说,“那个赠与,能撤销吗?”
他拿出文件袋里的材料:“根据民法典第658条,不动产赠与在办理过户登记前可以撤销,但一旦办理了就不好办了。”
“那我就没办法了?”
“有办法。”他递给我一张纸,“如果受赠人有严重侵害赠与人权益的行为,比如虐待、遗弃,可以申请撤销。”
“遗弃?”我想了想,“把我锁门外算不算?”
“这个要看证据。你有证据吗?”
“我没录音。”
“那门锁的钥匙还在你手上吗?”
“在。”
“这个就是物证。还有,你填的收件地址,还是原来那个吗?”
我点点头。
“那就对了。”他在纸上写了几笔,“你先别急,等我去查查你儿媳妇的公司到底怎么回事。”
他说完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别怕,有事找你老宋。”
看着他走出门去,我靠在椅子上,心里踏实了一些。
04
接下来几天,我过得很规律。
每天早上六点多起床,跟着院里的老人做操。
早饭是小米粥、馒头、一个咸鸭蛋。
上午坐在院子里晒太阳,跟周姐聊天。
下午睡个午觉,然后看电视。
我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每天都翻翻通话记录。
傅磊没有打过来。
陈雪梅也没有。
第五天,我忍不住了,自己打了过去。
傅磊接了,声音很疲惫:“妈,你还好吗?”
“还好,住在敬老院,有吃有喝。”
“妈,你别跟雪梅生气,她就是……”
“就是什么?就是把我锁门外?”
他沉默了。
“傅磊,我问你,那天晚上锁门的事,你知道不知道?”
“妈……”
“你说实话。是你干的,还是她干的?”
沉默了很久:“是她换的锁。但我……知道。”
我听着这句话,心里那根绷了好几年的弦,忽然就断了。
断了以后,反而没那么疼了。
“行,我知道了。”我说,“你在家好好过吧,不用管我。”
“妈!你别这么说,我明天去看你。”
“不用来。”
我挂了电话,靠在床上。窗外的桂花树,叶子有点黄了,有几片落在地上。
周姐推门进来,看我脸色不对,没说话,倒了杯水放在床头柜上。
“傅姐,人要往前看。”
“我知道。”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可有时候真觉得,养了个儿子,养了个仇人。”
“那是儿媳妇不省心。”
“一个巴掌拍不响。他要是站得直,她能把他妈锁门外?”
周姐没接话。
晚上,宋洪涛又来了。
他把一份材料摊在我面前,脸色不太好:“傅玉英,你想吃什么?我请客。”
“少来这套。直接说情况。”
“你儿媳妇那个合伙人,叫刘荣,跑路之前卷了公司账上两百多万。现在公司负债三百多万,讨债的天天上门。她把你那套别墅抵押给一家民间借贷公司,借了两百万,利息高得吓人。”
“抵押的时候,傅磊签字了吗?”
“签了。”宋洪涛叹气,“两口子都签了。”
我手里的杯子差点掉地上,赶紧放在桌上。
“所以她让我出去住,是因为讨债的要上门?”
“对。她怕讨债的把你吓着,更怕你知道了房子被抵押,跟她闹。”
“那现在房子呢?还能拿回来吗?”
宋洪涛摇头:“那两百万他们已经花掉了,账上没钱,刘荣又跑了。除非他们能把钱还上,否则房子肯定要被收走。”
我坐在椅子上,双手攥着膝盖上的裤子,指节都白了。
“宋洪涛,你说,我该怎么办?”
“你自己想怎么办?”
“我想让他们知道,我不是好欺负的。”我看着他的眼睛,“但我不想看到儿子去坐牢。”
他想了想,拿出一份文件:“我建议你走撤销赠与的路子。但这个打官司要时间,而且不一定能赢。”
“那就打。”
“打官司之前,你得先想办法把房子的抵押给解了。不然就算撤销了赠与,房子也是欠着债的。”
我沉默了。
“傅玉英,我跟你说句实话。”他压低声音,“你儿子现在最怕的不是你打官司,而是你把那份遗嘱拿出来。”
“遗嘱?”
“对。老傅走的时候那份遗嘱,上面怎么写的?”
我愣了一下,然后想起来了。
“上面写的是,别墅归我所有,百年之后才能转给傅磊。”
“那就对上了!”宋洪涛拍了一下桌子,“遗嘱上写着,房子先归你再给傅磊,这就说明,这套别墅不是你的遗产,是老傅留给你养老的。你赠与给傅磊,如果对方不尽赡养义务,完全可以主张撤销!”
我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
那天晚上,我想了一宿。天亮的时候,我听见起床铃响了,广播又开始放歌。我爬起来,洗了把脸,从包里翻出手机。
我打给了傅磊。
“妈?”
“傅磊,你明天来敬老院一趟。我一个人跟你说,别带雪梅。”
“妈,你是不是……”
“你来了再说。”
说完我就挂了。
第二天上午,傅磊来了。
他瘦了一圈,眼睛下面一片青黑。看见我时,他眼眶有点红:“妈,你瘦了。”
“没瘦,吃得挺好。”我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指着旁边的椅子,“坐。”
他坐下来,低着头,不说话。
“傅磊,我问你一句话,你如实回答我。”
“妈你问。”
“你知不知道雪梅拿房子抵押的事情?”
他沉默了一会儿:“知道。”
“什么时候知道的?”
“过户前一周。”
我闭上眼睛,睁开:“那你还让我签字?”
“妈,她说只是临时周转一下,一个月就能赎回来。她说她那笔生意很稳,一个月后连本带利都能还清。”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我没想过会出事,我也不知道刘荣会跑……”
“那锁门呢?锁门也是她的主意?”
他不说话了。
“傅磊,我不是傻子。你从小到大,什么事能瞒得过我?你从小就听她的,什么都听她的。结婚前听她的,结婚后也听她的。现在连把我锁门外这种缺德事,你也能听她的。”
“妈,对不起……”他的眼泪掉下来了,三十多岁的人,哭得像个小孩子。
我没说话,让他哭。
哭完之后,他抬起头来看着我:“妈,那房子……还能保得住吗?”
“你想保吗?”
“想。”
“那好,你答应我两件事。”
“您说。”
“第一,让雪梅把那两百万还上,房子解押。”
“可她没钱……”
“那是她的事。第二,你跟我签一份协议,从今以后,这套别墅的处置权,我说了算。什么时候卖,什么时候过户,都要经过我同意。”
傅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知道你为难,但你要是想保住这个家,就得听我的。”
他低下头:“我听你的。”
我看着他,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05
回到家那天,我站在门口,看着那扇换了锁的门,心里五味杂陈。
傅磊拿出新钥匙,开了门。屋里很乱,茶几上堆着外卖盒子,地上还有没收拾的快递箱。电视开着,但没声音。
陈雪梅坐在沙发上,看见我进来,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妈,您回……”
“你先坐下。”我说。
她坐下了,脸色不太好,眼睛盯着我。
我走到沙发对面的单人椅上坐下,把包放在脚边。傅磊站在门口,不敢进来。
“雪梅,咱们开门见山说话。”
她没吭声。
“房子抵押的事,我已经知道了。讨债公司上门的事,我也知道了。你把我锁门外,是不是怕我知道这些?”
“妈,我当时也是没办法……”
“有没办法的都能干出这事儿来,有办法的时候你是不是得把我卖了?”
她被噎得说不出话。
“我给你两个选择。”我伸出两根手指,“第一,你把那两百万还上,把房子解押。然后你跟傅磊好好过日子,咱们互不相欠,以后见面我还能叫你一声儿媳妇。”
“第二,你要是还不上,那咱们就走法律程序。老傅的遗嘱上写得明明白白,这套别墅是我养老的。你们不赡养我,还把我锁门外,这属于遗弃,我可以申请撤销赠与。”
陈雪梅脸色白了一瞬:“妈,可这钱我们已经……”
“你们已经用掉了是吧?”我说,“那是你的事。你做生意没本事,怪不到我头上。”
“妈,你这不是逼我吗?”
“不是我在逼你,是你在逼你自己。”我站起来,“我给你一个星期的时间,你再想想。傅磊,送我回去。”
傅磊看了看陈雪梅,又看了看我,垂着头走过来帮我开门。
我们走出单元门时,身后传来摔东西的声音。
我没回头。
回到敬老院时,周姐正在花园里浇花。看见我回来,搁下水壶:“谈得怎么样?”
“让她考虑。”
“能考虑出什么结果?”
“不知道。”我说,“但总得给她个机会。”
周姐点点头,没说话。
那一个星期,我过得很安静。
宋洪涛偶尔过来坐坐,给我带点水果。周姐每天陪我聊天,让我没那么闷。孙女晓萌每天放学后打电话来,问我在干嘛,吃了什么,冷不冷。
我不敢告诉她实话,就说我在敬老院住几天。
她在电话那头说:“奶奶,你别回去了,等我考上大学,我接你去我那儿住。”
我说好。
第七天晚上,傅磊打来电话:“妈,雪梅把那两百万还上了。”
我一愣:“她哪来的钱?”
“她找娘家借的,然后把她那辆宝马车也卖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那房子呢?”
“解押了。明天就能办手续。”
“好。那你明天来接我,咱们去办过户。”
“妈,你不是说……”
“什么?”
“……没什么。”
挂了电话,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翻来覆去睡不着。
第二天早上,傅磊来接我时,脸色苍白的。陈雪梅没来。
我们去了房管局,把房子的抵押登记注销,然后办了一个变更登记。
我把这套别墅的名字,改成了一个共有的方式:我占百分之六十,傅磊占百分之四十。
从房管局出来时,傅磊站在台阶上,看着手里的文件发呆。
“妈,你这是……”
“以后这套房子,我占大头。你想卖,得我同意。抵押,也得我同意。你要孝顺,我就帮你看着。你要不孝顺,我就把它卖了。”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妈,我懂了。”
我看着他,心里忽然有点软。
但转念想到那天晚上那扇锁着的门,这点软又硬了回去。
06
我以为事情到这儿就差不多了。
房子解押了,名字也改过来了,该安的,安了几分。
我在敬老院住着,习惯了早起晨练、饭堂排队、跟周姐打打牌。
日子过得清静,心里反倒比从前踏实。
可有些事,它偏偏不让你安生。
住了第九天,我正跟老宋在花园里下象棋,电话响了。拿起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是本市的。
“喂,哪位?”
“请问是傅玉英傅女士吗?”
“是我。”
“我是西城法院的,有一桩民间借贷纠纷案子,被告是陈雪梅和刘荣。你名下的别墅,目前正在被申请财产保全。按程序我们需要通知您。”
棋盘上的棋子瞬间模糊了。
宋洪涛看我不对劲,问:“谁打的?”
“法院的。”
他没说话,把棋一推,从我手里拿过电话,走到一边去接。我坐在那棵桂花树底下,手心里全是汗,棋盘也看不清了。
五分钟后他走回来,坐进我对面的藤椅,看着我的眼睛:“傅玉英,陈雪梅还的那两百万,不是她自己的钱。”
“那是谁的?”
“她找民间借贷公司借的。借了四百万,一百五十万还了别墅那笔,剩下两百五十万想拿去翻本。结果没翻成,搭进去了。现在借钱的公司起诉了,不光要求还本金,还要利息和违约金。利息高得离谱。”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棋盘彻底模糊了。
“那……那房子呢?”
“别墅目前已经被申请财产保全。因为是陈雪梅和傅磊共同签字抵押的,法院受理了。就算现在房子改了你的名字,但操作是在借款之后,理论上法院还是可能把它算在陈雪梅的资产范畴内。”
我靠在藤椅上,桂花树的影子落在身上,晃来晃去。
“傅玉英,你是不是想保住这套房子?”
“那只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宋洪涛放下电话,从随身带的文件袋里,抽出了一张纸。是状纸。
“撤销赠与。你起诉傅磊。不孝、遗弃、未尽赡养义务。只要法院判了撤销房产赠与,你就能把这套房子完完整整拿回到自己名下。到时候,谁也动不了它。”
我看着那张状纸,纸上字密密麻麻。我认得那几行字:原告傅玉英,被告傅磊。
我九十岁的儿子,站在我对面,默默看着那张状纸。
“真的要走这一步?”
“傅玉英,你要是现在不告他,这套房子就会变成陈雪梅的还债工具。你儿子是你儿子,但你也不可能一次次被他拖下水。”
我拿起状纸,看了很久。
“行。告。”
宋洪涛没有走,他坐在对面,帮我改了状纸上的日期,又重新核对了一遍措辞。
傅磊的电话打进来时,我拿着手机,看了几秒钟,才按了接通。
“妈,你别告我……求你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傅磊,你不是错。”我声音平静,但每一个字都有重量,“你是怂。你从小到大听她的,听了一辈子。现在该听你自己的了。”
“那房子……”
“房子不是你的,是你的,你就管不住。现在是我的了。你什么时候能站起来,什么时候再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
我挂断电话。
第三天下午,法院的立案通知下来了。
同一时间,敬老院的门卫跑来找我,说外面有人跪在地上,怎么拉都不起来。
我走到大门口,隔着铁栅栏,看见傅磊跪在大理石台阶上,膝盖磕在冰冷的地砖上,额头贴着地面,脊背弓着。
旁边站着陈雪梅,头发散乱,脸上没什么妆,眼眶发红。她没跪,但低了头。
孙女晓萌站在旁边,看看她爸,看看我妈,那张被风吹得发红的小脸上,没什么表情。
“妈……求求你,别告我。求求你,把那份状纸撤了。房子我不要了,什么都不要了,你回家好不好……”傅磊的声音,隔着一道铁门,像隔了一整个冬天。
我站在门里,周姐握着我的手臂,宋洪涛站在旁边。
“傅玉英,你自己决定。”他低声说,“你要原谅,是情分。你不原谅,是本分。”
我没看他,只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
那年他五岁,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哭得停不下来。我背着他去医务室,一路上哄他:“不哭不哭,妈在呢。”
可现在,我不在他身边了。
是他先不要我的。
我站在门里,半晌,开口道:“傅磊,你跪没用。”
“妈!”
“你站起来,咱们当面说清楚。”
门开了。
傅磊站起来,膝盖还打颤,往前走了一步。
“我问你,你从小最听谁的话?”
“听你的……”
“可后来你听了别人的话,把我锁门外。那天晚上,你是不是知道?”
他低着头:“……知道。”
“你知道,但你没拦着?”
“你答。”
“……没有拦。”
我闭了闭眼:“那好。现在我告诉你,我可以撤诉。但必须满足我三个条件。你们听清楚再说。”
陈雪梅抬起头来,眼睛亮了一亮。
“第一,这套房子的处置权,归我。你们只有使用权,没有抵押权、转让权和变卖权。”
“第二,你们两口子,每月各自往我这张卡上存一千块,作为赡养费。一分不能少。”
“第三,”我看着陈雪梅的眼睛,“你要在这张协议上签字。以后再拿房子做任何担保抵押,属于违法。”
陈雪梅脸色一白:“妈,这……”
“你想好了再说话。”
她咬了咬牙,低下头:“……我签。”
傅磊站在旁边,一句话没敢说。
我把状纸收起来,从包里掏出那张打了三天的协议。
递笔的手没有抖,嗓子眼里的那口气,顺了。
当天晚上,我坐在敬老院的房间里,窗台上那盆绿萝被风吹得微微摇晃。周姐给我端了一碗银耳羹,放到床头柜上。
“傅姐,你真打算回去了?”
“没打算。”我说,“敬老院挺好,我住这儿踏实。”
“那房子呢?”
“给他们住。反正名字是我的。”
周姐笑了:“你可真是,把儿子收拾得服服帖帖。”
我端起碗,银耳羹还热着,甜丝丝的:“不是我收拾他,是生活收拾他。他要是长记性,以后还能把日子过好。不长记性,跪一百次也没用。”
那天晚上,我睡得比之前任何一晚都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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