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菜市场臭烘烘的。
鸡屎味混着烂菜叶的味道,苍蝇嗡嗡地绕着水产摊转。
我从菜市场后门穿过去,准备抄近道回出租屋。
三年了,我在这片城中村租了个单间,每月四百块。
拐过卖猪肉的档口,我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佝偻着腰,蹲在地上,面前摆着几捆青菜。
头上戴着顶洗得发白的遮阳帽,身上的碎花衬衫还是我十年前见过的那件。
是王秀兰。我前岳母。
她旁边还放着个旧纸板,上面用记号笔写着:自家种的菜,两块一把。
我愣在那儿,手里的塑料袋差点掉地上。
她怎么会在这儿摆摊?
我记忆里她住着县城那套两居室,王莉每月给她两千块生活费。
难道王莉不管她了?
旁边卖豆腐的大婶冲她喊:“秀兰姐,今天菜新鲜啊。”
她抬头笑了笑,脸上一层细密的汗珠。
我看见她眼角比十年前多了好多皱纹,头发也白了小半。
心里不是滋味。
当年我娶王莉那会儿,她对我挺照顾的。
冬天给我织毛衣,知道我加班晚,总留一碗热汤。
后来我迷上赌博,输光了家底。
她没骂过我一句,只是趁王莉不在的时候,红着眼眶劝我:“伟啊,咱不赌了行不?你想做生意妈支持你。”
我没听。
再后来,王莉提出离婚,我净身出户。
走那天,她塞给我一个信封,里面是三千块钱。
“拿着,别让你爸知道了。”
我没要,头也不回地走了。
从那以后,我再没见过她。
现在她就蹲在我面前,菜叶子上的泥巴沾在她手指缝里。
我喉咙发紧。
走过去蹲下:“阿姨。”
她抬头,愣了一下,认出了我。
眼睛亮了亮,又赶紧低下头,拿手背擦了擦脸。
“张伟啊,好久没见了。”声音有些发颤。
我指了指地上的菜:“你……怎么在这儿卖菜?”
“闲着也是闲着,种了点青菜,自家吃不完。”她笑了笑,又低下头去摆弄菜叶。
我知道她在躲我的眼睛。
“这个好卖吗?”
“还行,一中午能卖个四五十。”
四五十,够她吃几天?
我心里堵得慌。
“阿姨,你现在住哪儿?”
“就住后面那个小区,租的房子。”她不好意思地笑笑,“老房子卖了。”
卖了?
“王莉……她不管你?”
“管,管着呢。每个月都给钱。”她赶忙说,“是我自己要出来摆摊的,闲着难受。”
我知道她在说谎。
王莉要是真给她钱,她不会蹲在这儿卖两块一把的青菜。
可我没资格问太多。
我没去参加女儿小雨的家长会,没给她过过一次生日。
我有什么脸去过问她们家的事?
站起身,我摸了摸裤兜。
兜里是一张卡,里边有十八万。
昨晚跟以前工地的工头老赵借的,说好年底还。
我本来打算用这笔钱去倒腾点水果生意,重头再来。
可看着她佝偻的背影,我心里翻江倒海。
蹲下来,我把卡塞进她手里。
“阿姨,这卡里有十八万,密码是我生日,你知道的。”
她吓一跳,把卡往我怀里推:“你干什么?我不要!你拿回去!”
“你拿着。”我按住她的手,“这是我欠你的。”
“伟啊,你日子也不好过,你看你瘦的……”
她眼眶红了,声音发颤。
我站起身,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身后她喊了几声,我没回头。
走出菜市场,我才发现手心全是汗。
那笔钱是老赵的全部积蓄。
我跟他说,年底翻本了连本带利还他。
可现在,钱没了。
我心里没底,但也不后悔。
至少,那是我该还的一份情。
晚上回到出租屋,我躺在硬板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霓虹灯的光透过破窗帘照进来,墙上斑驳的影子一晃一晃的。
我想起小雨,想起她小时候骑在我脖子上逛公园的样子。
她现在应该念高中了。
不知道长多高了。
也不知道,她会不会恨我。
01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见十年前那个雨夜,王莉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离婚协议。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雨打在窗户上的声音。
她没哭,表情很平静。
“张伟,签字吧。”
我坐在对面,低着头,手在抖。
她把我输掉的那张借条拍在桌上:一百八十万。
那是两个月前,我在麻将桌上输光了家里的存款,又找高利贷借了八十万想翻本。
结果全输了。
债主找上门,砸了家具,威胁要砍我的手。
王莉报了警,那些人跑了。
可欠条还在他们手里。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把能变卖的东西都卖了。
车卖了,首饰卖了,连她妈给她陪嫁的那对玉镯子也卖了。
凑了二十万。
还差得远。
那天晚上,她把协议推到我面前,说:“签了,你就净身出户。房子、公司都归我,债务也归我。”
“不关你的事,我一个人扛。”
我当时觉得,她是在落井下石。
她终于找到机会甩了我这个废物了。
我恨她。
签了字,头也不回地走了。
后来我听说,她把公司盘了出去,房子也卖了,带着小雨搬了家。
我以为她拿那笔钱过得挺好。
可十年了,我从没问过她过得怎么样。
从没问过她还住哪儿,小雨念书好不好。
我就这么躲着,像条丧家犬。
醒了之后,我坐在床边发呆。
窗外天蒙蒙亮,楼下早点摊的油烟味飘上来。
手机响了一下,是短信提示音。
我拿起来一看,是银行发来的转账通知。
尾号2318的账户被转入十八万。
我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
没错,是十八万。
汇款人姓名:王秀兰。
我愣住了。
她把我给她的钱,原封不动地转回来了?
还多了个零头?
什么意思?
我拨过去,响了半天,没人接。
再打,还是没人接。
我急了,穿上衣服就往外跑。
六点的菜市场还没什么人,我跑到昨天她摆摊的地方,没人。
问旁边卖豆腐的大婶,大婶说:“秀兰姐今天没来,不知道咋回事。”
我没有她住的地址。
只好给她打电话,这一次,她接了。
“阿姨,钱怎么回事?你怎么退回来了?”
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有些沙哑:“伟啊,那钱我不能要。”
“为什么?”
“你自己留着用,你日子也不容易。”
“我日子再不容易,也比你好。你摆摊卖菜,你能赚几个钱?”
“我……”她顿了一下,“我其实不缺钱。”
“不缺钱你摆什么摊?”
“我就是闲着,想找点事做。”
“阿姨,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王莉不让你收?”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电话断了。
“莉莉不让。”她声音低下去,“她说……她说不能再让你花钱了。”
我心里一沉。
“她凭什么管你?”
“伟啊,你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
她没说话,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叹息。
“阿姨,王莉现在一个月给你多少钱?”
“够花的,够花的。”
“多少?”
“两千。”
两千块,在县城够她吃饭穿衣。
可要是生个病,这点钱根本不够。
“那你为什么还要出来摆摊?”
“就是想挣点零花钱。”她含糊地说,“你别问了,伟,那钱我给你存着,你需要的时候跟我说。”
“我不需要。”
“伟啊,你……”
“阿姨,你把钱收好了,那是我给你的。”
挂了电话,我站在原地发呆。
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王莉每个月给岳母两千块,按理说不算少。
可岳母为什么还要摆摊?
她说“莉莉不让”,王莉为什么不让她收我的钱?
怕我拿钱讨好她?
还是……怕我知道什么?
我蹲在路边,点了根烟。
烟雾往上飘,在清晨的阳光里变成一缕青烟。
十年前,我输光了家底,王莉带着孩子走了。
十年后,我连给前岳母一点钱,都要被她拦着。
她到底在怕什么?
手机又响了。
是老赵打来的。
“张伟,那笔钱你什么时候能动?我这边急用啊。”
我嗓子发干:“老赵,那个……钱我暂时动不了,你再宽限我几天。”
“什么动不了?你昨天不是说得好好的吗?”
“出了点意外……”
“什么意外?你他妈又去赌了吧?”
“没有的事!”
“那你说,钱呢?”
我说不出话。
“张伟,我告诉你,那是我留给孩子上大学的钱,你要是敢给我弄没了,我跟你没完!”
老赵挂了电话。
我盯着手机屏幕,手指发抖。
十八万,岳母退回来了。
可我拿什么还给老赵?
我站起来,往菜市场里面走。
边走边想,岳母住的小区,到底在哪儿?
02
菜市场后面那片小区,我找了一上午。
说是小区,其实就是三栋老楼,墙面都掉皮了。
楼下有个老太太在晒太阳。
我拿岳母的照片给她看,她说:“哦,你找秀兰啊?她住三单元四楼。”
我上楼,敲门。
开门的是一张红木茶几,上面摆着个旧茶壶。
屋子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挺干净。
但家具一看就是旧的,沙发扶手的皮都破了,用碎布缝着补丁。
电视还是老式的大肚子那种。
厨房水槽里泡着个碗,中午吃剩的青菜叶子飘在水面上。
岳母看见我,愣了一下,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
“伟啊,你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你退我钱,我得问问清楚。”
我走进去,坐在沙发上。
沙发上垫着报纸,怕弄脏了。
她倒了杯水给我,手有些抖。
“阿姨,你跟我说实话,到底怎么回事?”
“没……没什么,就是觉得你的钱我不能要。”
“王莉为什么不让你收?”
她低下头,不说话。
“你不说,我今天不走。”
沉默了很久。
她抬起头,眼圈红了:“莉莉她……她不想让你再为这个家花一分钱。”
“为什么?”
“因为……”她咬了咬嘴唇,“她觉得对不起你。”
我愣住了。
“她对不起我?”我声音大起来,“明明是我对不起她!”
“伟啊,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什么?你就不能把话说明白吗?”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了。
半晌,她走进卧室,拿出个牛皮纸信封,递给我。
“你看看这个。”
我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存折。
翻开,我愣住了。
存的都是定期,金额不大,几千块一笔。
最后一笔,是上个月存的,八千。
户名是王秀兰。
可存折的背面,写着一行字:张伟的债。
我抬头看她。
“这些钱,是莉莉每个月给我的生活费里省下来的。”她低声说,“我一点一点攒,想着哪天你有困难了,能帮你一把。”
我手里的存折,突然变得很沉。
“可她为什么不让我收你的钱?”
“她觉得你也不容易……”
“她管我干什么?她不是已经跟我没关系了吗!”
我的话像棍子一样砸在空气里。
岳母没说话,只是抹眼泪。
我站起身,走到窗户边。
窗台上摆着盆绿萝,叶子有点黄,没怎么打理。
外面的阳光很刺眼。
楼下有个小姑娘背着书包走过,穿着校服,蹦蹦跳跳的。
我想起小雨。
她小时候也爱蹦蹦跳跳,笑起来两个酒窝。
“小雨……现在怎么样?”
岳母的肩膀轻轻动了一下:“挺好的,念高二了,成绩不错。”
“她……”
“她偶尔提起你。”岳母的声音很轻,“有一次,她问我,她爸去哪儿了。”
我心里一紧。
“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出差了。”
我靠着窗台,太阳照在我脸上,可我一点都不觉得暖。
十年了,我在女儿心里,只配得到一个“出差”的解释。
“阿姨,王莉现在……有对象吗?”
岳母摇了摇头。
没有。
她一个人,带着小雨,过了十年。
我忽然觉得,自己真他妈不是个东西。
“伟啊,”岳母走过来,把卡塞回我口袋里,“这十八万,你拿回去。你日子过得好,就是对我们最好的报答了。”
我没再推辞。
走出她家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她靠在门框上,目送我下楼。
夕阳的余晖照在她脸上,显得特别苍老。
我走下楼,在小区花坛边坐了很久。
脑子里翻来覆去的,都是岳母那句话,
“莉莉不让。”
她为什么不让?
怕我拿着这钱,又去赌?
还是怕我借着这钱,重新出现在她的生活里?
或者……
我点着烟,深深吸了一口。
王莉每个月给岳母两千块生活费,可岳母过得这么寒碜。
她真的不缺钱吗?
还是……她有别的难处,不愿意告诉我?
远处传来菜市场收摊的喧闹声。
我掐灭烟头,站起身。
有些事,我得自己去弄清楚。
03
王秀兰退回那笔钱后,我心里总不踏实。
十八万,说退回就退回,她说她不缺钱。
可她那身打扮,那个破旧的小区,怎么也不像不缺钱的样子。
第二天一早,我又去了菜市场。
天刚蒙蒙亮,街上人还不多。露水打湿了路面,空气里有股菜叶子腐烂的酸味。
远远看见她站在摊位后面,围裙上沾着泥,头发白了大半。
十点多了,菜都快收摊了,她还在那儿蹲着,一根根码那些蔫掉的青菜。动作很慢,手有点抖,码好了又歪了,她又重新码。
我没过去打招呼,找了个煎饼摊子坐着。
要了杯豆浆,搁在桌上一口没喝。八月的太阳毒,烤得后背发烫,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淌。
她拿块毛巾擦汗,隔一会儿就抬头往路东头看一眼,好像在等什么人。
那眼神不对。不是等人,是怕人。
快十一点的时候,一个男的走到她摊位前。
四十来岁,穿着旧夹克,裤腿上溅着泥点。他蹲下来跟她说话,声音不大,但王秀兰整个人绷得很紧。
菜也不码了,就攥着那把葱,手指关节都发白了。
那男的说了大概五分钟,站起来拍拍裤子走了。
她还蹲在那儿,弯着腰,头低得很深。远远看过去,像一截枯树桩子。
我心里一紧。
等他走远了,我快步跟上去。老城区巷子多,七拐八拐的,差点跟丢了。他走得不快,步子却稳,好像对这片熟得很。
最后看他拐进一家棋牌室,推门进去了。
我在门口站了会儿,点根烟。手指夹烟的时候,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咚咚的,砸在胸腔里。
棋牌室里传出一阵笑声,夹杂着麻将牌碰撞的哗啦声。那人坐在靠窗的位置,叼着烟,跟几个老头在搓牌。他出牌快,话不多,偶尔抬头看看窗外。
我在马路对面蹲着,等到他出来。
地上烫得坐不住,我就蹲着,换了两回腿,终于看见门推开了。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挺勉强,说:“你是张伟吧?”
我没说话,嗓子眼儿发干。
他从上衣口袋摸出张名片递过来。我接过去一看,上面就一个名字和电话,没有公司抬头,没有职位。纸片薄薄的,边角有点毛。
“你的债,我替人盯着。”他说,“这都十年了,该还的总得还。”
十年。
我攥着那张名片,手指把纸角捏皱了。嗓子眼儿更干了,像糊了一层砂纸。
他看着我,叹了口气:“你该面对的事儿,躲不掉。别连累老太太。”
然后他转身走了,夹克的衣角在风里拍打着,很快拐进了一条巷子。
我在原地站了很久。
太阳正毒,照得地面发白,我脑子里嗡嗡的。那人是谁?追债的人怎么会找到王秀兰那儿?她摆摊难道不是为了赚钱,而是被他们缠上了?
我想起那张名片,翻过来,背面印着一个名字,刘强。不是债主那边的人,我从没见过这个名字。
可他知道我的名字。他知道我欠了十年的债。
我蹲在棋牌室门口,又点了根烟。烟雾在眼前飘散,很快被热浪吞没。路过的老太太看了我一眼,又扭过头去。
回到出租屋,天已经黑了。
楼道里的灯坏了,我摸着黑爬上四楼。门锁有点涩,捅了两下才打开。屋里闷得很,窗户一开,热浪和蚊子一起涌进来。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那十八万退回后,我账上又只剩几千块。老赵那边年底就要还,工地的活也没着落。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个问号。
我闭上眼,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王秀兰那张脸,蹲在地上,攥着葱,浑身发抖。还有那个叫刘强的男人,他说“别连累老太太”时,眼神里带着什么东西,不是威胁,是提醒。
她到底瞒着我什么?
那笔债,我欠的,跟她没关系才对。当年离婚后我就再没跟她要过一分钱。可追债的人怎么会盯上她?
月亮升起来了,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块惨白的光。
我翻了个身,床板吱呀响了一声。心里堵得慌,像有什么东西卡在那儿,上不去下不来。
就像这十年,一直卡在那儿。
04
第三天下午,我照着名片上的电话打过去。
响了四声,刘强接了。我说我是张伟,想见个面。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来老火电站那边,废弃的厂房,下午四点。”
火电站我知道,城南那片,十年前就拆了。现在还剩几栋空楼,周围全是杂草。
到那儿的时候,太阳已经西斜了。
刘强坐在一截水泥墩子上抽烟,看见我,指了指对面:“坐。”
我没坐,站着问他:“你到底是谁的人?”
他把烟头摁灭,抬头看着我:“我替王莉做事。”
我愣住了。
王莉?我这辈子也没想到会从追债人嘴里听到前妻的名字。她怎么可能跟这些人有关系?
刘强像是看穿了我的疑惑,说:“你欠的钱,王莉知道。她一直在处理这事儿,托我替你拖着债主别上门。”
“你,你是她雇的?”
“算是吧。”他说,“你欠的利息太高了,利滚利滚到一百多万,你拿什么还?要不是她一层层找人谈,债主早把你逼死了。”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刘强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老太太摆摊,也是因为她不想花王莉的钱,想自己攒点,回头能帮上你。王莉不许,说不能让你知道。”
我脑子一片空白。
“今天叫你来,就一句话。”他看着我的眼睛,“十年了,她一个女人扛了多少东西,你自己掂量。”
他没再多说,转身走向厂房后门。
我站在那儿,太阳从破窗户里透进来,照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我站了很久,直到天色暗下来,才迈开步子往外走。
晚上八点多,我走到王莉家楼下。
那个小区我还记得,当年我们买的第一套房,结婚那会儿的婚房。后来离婚了,她带着小雨住这儿,我净身出户。
路灯亮着,树影摇晃。
我站在花坛边,看着她家那扇窗户。灯亮着,拉着一层薄薄的窗帘,里面人影晃动,看不真切。
我摸出手机,翻到王莉的号码,离婚后存了十年,一次也没拨过。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怎么也点不下去。
我该说什么?问她这些年是不是一直在替我兜底?问她为什么离婚了还要管我?
还是跟她说一声对不起?
手机屏幕慢慢暗下去,熄了。我把它塞回口袋,转身走了。
走到巷口,差点跟一个人撞上。
抬头一看,是王秀兰。
她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盒药,看见我明显吓了一跳:“张伟?你怎么,”
“妈。”我脱口而出,十年来第一次叫这个称呼,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眼眶红了,低下头,没答应。
“你身体不舒服?”我问。
“老毛病,胃不好。”她把手缩了缩,想把药盒往袋子里藏,“你,你吃饭了没?”
我没回答,盯着她手里的袋子看了好一会儿。
“那刘强今天来找我,说了一些事。”我说。
她抬起头,眼里全是慌张。
“你别瞒我了,”我说,“你跟王莉,到底在瞒我什么?”
王秀兰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两个字:“回家。”
我跟着她走回去,路过菜市场那条街,那些空荡荡的摊位在路灯下只剩下一堆破木板。
到了她租的房子,她掏钥匙开门,手抖得插了好几次才插进去。
我站在门口没进。
“知道了又能怎样?”她把药放在桌上,背对着我,“有些事儿,知道了比不知道更难受。”
“那我也得知道。”
她转过身,看着我,沉默了很久。
“那你明天去找她。”她说,“她手机关了,但办公室一定能找到人。你亲自去问她。”
说完她叹了口气,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十年了,该让他知道了。”
05
第二天早上,我去了王莉的公司。
写字楼在市中心,我上次来这儿还是离婚前。现在站在大厅里,光洁的地砖照得人发慌。我跟前台说找王莉,她看了我一眼,打了电话,然后让我上十二楼。
电梯门一开,就看见走廊尽头站着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
三十多岁,戴着金丝眼镜,手里拎着公文包。他看见我,快步走过来,自我介绍:“张先生你好,我是李刚,王总的委托律师。”
我愣住了。律师?王莉叫我来,还带着律师?
“王总在会议室等你。”李刚侧身指了指走廊尽头那扇磨砂玻璃门。
我跟着他走进去。
会议室很大,长条桌对面坐着王莉。她穿着一件深灰色西装外套,头发盘起来,化了淡妆,但遮不住脸色的苍白。她看见我进来,眼皮抬了抬,没有起身。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一时不知道怎么开口。
李刚拉开椅子:“张先生请坐。”
我坐下,他就站在我旁边,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叠文件。我看见封面印着四个字,“债权转让协议”。
“张先生,今天叫你来,是有一份法律文件需要你了解。”李刚把文件推到我面前,“你有权在签署前向律师咨询。”
我没看他,盯着王莉:“你叫我来,就是为了这个?”
王莉没说话,手指交叉放在桌上,指甲修剪得整齐,没有涂指甲油。
李刚翻开文件:“根据这份协议,你目前所欠的债务总计一百八十万人民币,债权人已将债权转让给王莉女士。也就是说,从协议生效起,你唯一的债权人就是她。”
我脑子嗡了一下。
一百八十万,这个数字我比谁都清楚,这是我离婚前欠下的赌债本金加利息。
“什么意思?”我嗓子发干,“什么转让?谁转让的?”
“原先的债权人。”李刚从文件袋里抽出另一张纸,“这是原始借条复印件,以及本息清算明细。你签字后,我们会在三个工作日内完成债权转让登记。”
我看着那张纸,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名字,日期,一切都写得明明白白。
原来那些钱,一直是她还的。不是债主没找我,是她在替我挡着。
“你,”我抬头看王莉,“你什么时候,”
“别问了。”她终于开口,声音很平静,“签了就完事。”
“我凭什么签!”我一拍桌子站起来,“你替我还债?我欠你的还不够多吗?!”
李刚推了推眼镜:“张先生,”
“你闭嘴!”我指着王莉,“你今天叫我来,就是想让我签这个?你以为你替我摆平一切,我就该感恩戴德?我,”
“那你觉得我该怎么做?”王莉终于抬起头,眼圈红着,但没哭,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风,“看着你被追债的砍死?看着小雨没爸?”
我愣住了,一时说不出话来。
她从包里掏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推过来。
是我俩的结婚照。
十年前,在照相馆拍的,我穿着白色衬衫,她穿着红裙子,笑得开怀。那时候她眼里还有光,我还有希望。
可现在,十年过去了,什么都变了。
我拿起那张照片,手指发抖。翻过来,背面写了一行字,是她的笔迹:等你回家。
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我把照片扣在桌上,不敢再翻过来。手撑着桌面,身子直不起来。
李刚站在旁边没动。
会议室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嗡声。
过了很久,王莉开口了,声音很低:“这一次,别再逃了。”
我没抬头,手掌下面压着那张照片,能感觉到纸上细微的凹凸。她写过那四个字,一笔一划,压下笔痕,现在还能摸得出来。
李刚把协议往前推了推:“今晚十二点前,你必须决定签不签确认书。签了,你只欠她;不签,原债主会继续追你。”
我慢慢直起身,看着那份协议。白色A4纸,黑色印刷体,清清楚楚写着我的名字,她的名字,还有那个数字。
王莉站起来,绕过桌子,从我身边走过。我闻到一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不是香水,是超市里最便宜的那种。
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说:“我等你。”
然后门开了,又关上。
我一个人站在会议室里,手上还攥着那张照片。窗外车水马龙,阳光照在桌面,照在那份协议上,照得每一行字都那么刺眼。
我翻开照片,又看了一眼背面那四个字,等你回家。
眼泪模糊了字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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