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七点半,我刚把粥煮上,门铃就响了。
李强还在睡,我擦了擦手去开门。大姑姐李芳站在门口,身后跟着她儿子浩浩,手里拎着一箱牛奶。
“小张,早啊。”她笑着换了鞋,“妈呢?”
“在阳台活动呢。”我说。
婆婆听见动静,从阳台走进来,脸上立刻笑开了花:“芳芳来了!浩浩,快让姥姥看看。”
浩浩叫了声姥姥,就跑去客厅开电视。
婆婆回头冲我说:“小张,今天加个菜吧,芳芳来了。”
我说好,打开冰箱看了看,有排骨,有鱼。又扭头问:“姐,你想吃什么?”
“随便随便,”大姑姐已经坐到沙发上,掏出手机,“你看着弄就行。”
婆婆跟过去,坐在她旁边:“最近工作忙不忙?”
“还行吧,就那样。”
“浩浩学习怎么样?”
“数学考了九十八。”
婆婆笑得眼睛眯起来:“我外孙就是聪明。”
我站在厨房门口听了几句,转身开始择菜。
冰箱里的排骨拿出来解冻,鱼收拾干净。又翻出两根莴笋,打算炒个清淡的。
李强起来了,穿着睡衣出来倒水,看见大姑姐愣了一下:“姐来了?”
“嗯,带浩浩来陪陪妈。”
李强点点头,去卫生间洗漱。
厨房里已经热起来。抽油烟机轰隆隆响,油锅滋滋冒烟。我先把排骨焯水,再下锅红烧。鱼清蒸,莴笋切片清炒。
婆婆走进来,打开柜子看了看:“家里还有木耳吗?你姐爱吃凉拌木耳。”
“有。”我从柜子里拿出来,泡进碗里。
婆婆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又出去了。
客厅传来电视声,好像是综艺节目。浩浩在笑,婆婆也在笑。大姑姐偶尔说一句,声音很快被电视盖过去。
我把菜一盘盘炒好,端上桌。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莴笋炒肉片、凉拌木耳,还有一个西红柿蛋汤。
“吃饭了。”我说。
大姑姐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桌边看了看:“嗬,真丰盛。”
婆婆招呼浩浩:“快洗手吃饭。”
浩浩从厕所出来,手湿淋淋的,坐到椅子上就开始夹排骨。
一家人围到桌边,我盛了汤,李强帮忙摆筷子。
婆婆夹了块排骨放到大姑姐碗里:“多吃点。”
“妈,我自己来。”大姑姐嘴上这么说,筷子却没动那块排骨,反而去夹莴笋。
我看着她的动作,没说话。
电视还开着,综艺节目里有人唱歌。浩浩边吃边扭头看,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米饭撒了一桌子。
婆婆又给浩浩夹了块鱼:“宝宝多吃鱼,聪明。”
浩浩把鱼拨到碗边,继续看电视。
一顿饭吃了快一个小时。大姑姐碗里还剩半碗米饭,她说:“我减肥,吃不了太多。”
婆婆说:“你又不胖。”
“哎呀妈,你不懂。”
我收拾碗筷的时候,大姑姐又坐回沙发。浩浩趴在地毯上玩手机,她把浩浩叫起来:“别离那么近,眼睛不要了?”
浩浩没理她。
婆婆端了盘水果过去,大姑姐接过来吃了一块葡萄,继续看电视。
我在厨房洗碗,水哗哗响着。李强进来拿东西,问我:“要不要帮忙?”
“不用,就几个碗。”
他站了一会儿,又出去了。
客厅里,婆婆和大姑姐在说什么,听不太清。偶尔有笑声传过来。
我擦干最后一个碗,挂在架子上。厨房里弥漫着油烟和饭菜的味道,窗台上的窗户开了一条缝,风吹进来,有点凉。
墙上的钟指向十一点半。
大姑姐一般待三个小时,下午两点左右走。这已经成了规律。
我走出厨房,看见大姑姐正给浩浩剥橘子。婆婆坐在旁边,笑眯眯地看着她。
“小张,”婆婆叫我,“你也过来吃点水果。”
“不吃了,我去把排骨汤热上,晚上还能喝。”
大姑姐抬头看了我一眼:“别忙了,下午我们回去了。”
“没事。”
婆婆说:“你姐难得来,你歇会儿吧。”
我在旁边的小凳子上坐下。电视里播着什么剧情,我没看进去。窗外的阳光透过窗帘照进来,地板上有一块块光斑。客厅里很热闹,可我坐在那里,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浩浩突然喊:“妈,我要拉屎。”
大姑姐皱着眉:“自己去厕所。”
浩浩跑进卫生间,门砰地关上。
婆婆叹了口气:“这孩子,跟他爸一样。”
大姑姐没接话。
01
晚上,李强洗完澡,坐到我旁边。
“今天辛苦你了。”
“没事。”
他看了我一眼:“我姐来了,你也不容易。”
我没说话。
他继续说:“她的事你别太放心上,来了也就待几个小时。”
“我知道。”
他说完就去书房改作业了。我一个人坐在客厅,想到白天的事。
大姑姐走之前,婆婆又让她带了一袋子东西。几个苹果,半只烧鸡,还有昨天我买的一盒糕点。婆婆装袋子的时候,大姑姐说了句“不用不用”,手上却没停。
我看着她们在门口推让,最后大姑姐拎着袋子走了。
婆婆关上门,回头跟我说:“你姐上班辛苦,带点吃的回去。”
我说:“应该的。”
心里却想着,那盒糕点我昨天才买的,想给李强当早餐。他每天六点半出门,经常来不及吃早饭。
算了。
第二天,婆婆又说:“你姐小时候最会哄人,嘴巴甜,邻居都夸她。”
我正择菜,没抬头:“是吗?”
“是啊,她从小就懂事。后来工作了,也经常给我买东西。”
婆婆说着,语气里有种怀念的味儿。
我嗯了一声。
那天下午,李强说他姐最近单位效益不好,可能降工资。
我说:“那她还得养浩浩呢。”
“是啊。”
隔了几天,大姑姐又来了。这次没带孩子。
“浩浩呢?”
“他爸带着呢。”大姑姐进门就坐到沙发上,“累死我了,这周加班加得快晕了。”
婆婆赶紧问:“吃饭了没有?”
“还没。”
婆婆冲我说:“小张,给你姐下碗面。”
我进了厨房。冰箱里还有昨天剩的排骨汤,我烧开,下了一把挂面,打了两个荷包蛋。
端出来的时候,大姑姐正跟婆婆说话:“妈,我打算给浩浩报个英语班,一学期三千多。”
婆婆说:“该花就花,孩子教育重要。”
“可是最近手头紧。”
婆婆沉默了一下,说:“妈这儿还有点钱,你先拿去用?”
“不用不用,”大姑姐摆摆手,“我就说说。”
我把面放到桌上:“姐,面好了。”
大姑姐看了一眼:“这么多,我吃不完。”
“吃多少算多少。”
她夹了一筷子,呼噜呼噜吃了几口,就放下了:“饱了。”
我看着碗里还剩大半的面条,没吭声。
她坐到沙发上继续跟婆婆看电视。我收拾碗筷的时候,看见婆婆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包,塞到大姑姐手里。
“妈,你这是干嘛?”
“给你孩子的,别说了,拿着。”
大姑姐推了两下,收进包里。
我在厨房洗碗,水流声很大,水花溅到胳膊上,冰凉。
李强回来的时候,大姑姐已经走了。婆婆在房间休息。我把白天的事说了,李强沉默了一会儿,说:“妈愿意,就随她吧。”
“那是她的钱,我没意见。”
李强没再说话。
晚上睡觉前,婆婆叫我过去。她坐在床边,腿上盖着毛巾被。
“小张,你姐嘴巴快,但她人不错。”
“我知道。”
“她日子不好过,赵海失业了,一个人养家,不容易。”
我愣了一下:“赵海失业了?”
“上个月的事,芳芳不让对外说,怕丢人。”婆婆叹了口气,“她压力大。”
我说:“那她今天还说不收您的钱……”
“收就收吧,孩子要紧。”婆婆看着我,“小张,你心里别不舒服。”
“不会的,妈。”
走出婆婆房间,我站在走廊里愣了会儿神。
原来大姑姐失业的老公不是她老公,不,应该说她丈夫赵海失业了。大姑姐李芳自己还在上班。她手头紧,是因为这个。
可她想什么呢?婆婆的钱,也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躺在床上,李强已经打起了鼾。我翻了个身,盯着墙上的夜光钟,数字发着幽幽的绿光。
窗外的路灯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块昏黄的影子。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
为什么大姑姐每次来,婆婆都让她带东西走?为什么我天天在家做饭洗衣,婆婆却从没给我塞过红包?
可能因为我跟婆婆本来就没什么血缘关系。人家是母女,我是外人。
可我再想,婆婆对我也不错。她住进来三个月,从没说我做得不好,只是她也疼自己女儿。
这也没什么错。
只是心里那点委屈,怎么压都压不住。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做早饭。婆婆已经在阳台晒太阳了。
“小张,昨晚睡得好吗?”
“挺好的。”
她慢慢走过来:“我昨晚想了一夜,芳芳的事,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往心里去。”
婆婆看着我:“你这孩子,心里有什么事都憋着。”
我低头搅动着粥:“真没事。”
婆婆没再说什么。吃了早饭,她拿出一个小本子,在上面写了几个字,然后又收起来。
我没看清她写的是什么。
那天下午,李强提前下班,说学校搞活动,下午没事。
我问他:“你姐的事儿,你知道多久了?”
“什么?”
“赵海失业。”
他愣了一下:“就上个月知道的。”
“怎么不跟我说?”
“怕你担心。”他看着我,“妈跟我说了,让我别跟别人说。”
“我是别人吗?”
李强沉默了一会儿:“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转身去了厨房。他追进来:“张琳,别生气。”
“我没生气,就是觉得你们都有秘密,就我不知道。”
李强站在门口,没再解释。
那天晚上,我坐在电脑前写稿子,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脑子里总浮现白天大姑姐坐沙发看电视的样子,还有婆婆塞红包的画面。
三个月了,这三个月每周六都这样。大姑姐来,婆婆高兴,我做饭。她们看电视,我洗碗。
累的不是双手,是心。
可我又能说什么呢?那是李强的姐姐,那是李强的妈。
我叹了口气,关掉电脑,准备睡觉。
李强已经躺下了,见我没说话,他问:“还在想?”
“没有。”
“睡吧。”
我关掉灯,黑暗里睁着眼睛。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02
星期三上午,婆婆在房间午睡。我去她屋里拿针线盒,想缝一下衣服扣子。
针线盒放在衣柜旁边的抽屉里。我打开抽屉,看见里面除了针线,还压着一个黑色的笔记本。
笔记本封面上写着“账本”两个字。
我没在意,拿出针线盒,准备关上抽屉。这时笔记本里滑出一张纸片,落在地上。
我弯腰捡起来,上面是婆婆的字迹:
“本周:周六,芳芳来,加菜两次(排骨、鱼)。周日,小张做红烧肉,加菜一次(豆腐)。周一,小张做鸡腿,加菜0次。”
我的动作停了一下。
什么意思?加菜次数?
我把纸片放回笔记本,又瞥见本子半开着,上面画着几个日期,旁边写着名字。
“李芳:3次。小张:5次。”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次数多不代表真心,次数少不代表不孝。”
我心跳漏了半拍。
这是什么?婆婆在记录大家来看她的次数?
我赶紧把本子放回原处,关上抽屉,拿着针线盒走出去。
坐到沙发上,我的心还在跳。
婆婆平时话不多,除了看电视就是去楼下遛弯。我没想到她还有这种习惯。
晚上吃饭的时候,婆婆说:“今天天气不错。”
“嗯。”
她夹了一块豆腐,慢慢嚼着:“小张,你最近是不是有心事?”
“没有啊。”
“我看你魂不守舍的。”
我确实有点走神。脑子里总想着那本账本,想着上面那些数字。
“可能是写稿子有些累。”
婆婆点点头:“别太拼,身体要紧。”
“嗯。”
吃完饭,我收拾碗筷的时候,婆婆坐在餐桌边,忽然说:“小张,你觉得你姐这个人怎么样?”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挺好的。”
“怎么个好法?”
“孝顺您,经常来。”
婆婆笑了笑:“是啊,她是经常来。”然后她顿了顿,“你姐小时候最会哄人,嘴巴甜,邻居都夸她。”
这话我上次听她说过。
“可哄人跟真心,有时候不一样。”婆婆说完这句话,站起来回了房间。
我看着她的背影,愣了。
什么意思?她是在暗示什么吗?
我把碗筷放进水池,开了水龙头。水哗哗流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就那几个字:“次数多不代表真心,次数少不代表不孝。”
婆婆写这句话,是说大姑姐?还是说我?
她到底在想什么?
李强下班回来,见我坐在沙发上发呆,问:“怎么了?”
“没什么。”
“你最近老发呆。”
“写稿子没灵感。”
他没再追问,去书房了。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看着墙上的钟滴滴答答走着。夜很深了,小区很安静。
婆婆在房间里,不知道睡了没有。她的灯早就关了。
李强的书房里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
我站起来,走到走廊尽头,看了看婆婆的门。门缝里透出一线光。
她还没睡。
我犹豫了一下,退回客厅,拿出手机,假装在刷新闻。
过了一会儿,婆婆的门开了。她穿着拖鞋,慢慢走过来,看见我还没睡,愣了一下:“小张,不早了。”
“睡不着,坐会儿。”
她没说什么,去厨房倒了杯水,又走回我旁边。
“小张。”她叫我。
“嗯?”
“你是不是看到我写的东西了?”
我一愣,脸有点热。
婆婆没生气,反而坐下来,轻轻笑着说:“也没什么,就是记记。”
“妈,我……”
“没事,看到就看到吧。”她喝了口水,“人老了,脑子不好使,记在纸上才不会忘。”
我没说话。
婆婆继续说:“你姐小时候确实讨人喜欢,嘴甜,聪明。但也因为她太聪明,有时候反而不踏实。”
她叹了口气:“但人长大了,路是自己走的。”
我看着婆婆,突然觉得她眼角那点皱纹里,藏着我看不懂的东西。
“妈,您放心,我不会乱说的。”
婆婆拍拍我的手:“我知道你是好孩子。”
她站起来,走向房间,到门口又回头:“小张,早点睡。”
“好。”
我回到卧室,李强已经关了电脑躺下了。
“怎么这么久?”
“跟妈说了会儿话。”
“说什么了?”
“没什么。”
他没再问,转身睡了。
我躺下去,盯着天花板。
婆婆的那本账本,她记的不只是加菜次数。她记的是人心。
可人心这东西,记账真的记明白吗?
我不知道。
夜更深了,窗外偶尔有一两声虫鸣。风从窗户缝隙里钻进来,凉飕飕的。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乱得很。
也许,过两天再看吧。
也许,我应该把这件事忘了。
可那个本子上的字,一直在我眼前晃。
“次数多不代表真心,次数少不代表不孝。”
婆婆说得对,次数多少不重要,重要的是心在哪里。
可我不知道她的心在哪里,也不知道自己的心该在哪里。
03
周六早上七点,菜市场的喧闹盖过了手机铃声。
我提着一袋子菜,看见屏幕上李强的未接来电。回拨过去,他说大姐刚打电话,中午要带浩浩来吃饭,点名要吃红烧肉。
“她说的?”我站在鱼摊前,声音有点紧。
“妈接的电话,大姐跟妈说的。”
我挂了电话,又多买了斤五花肉。回到家,婆婆已经坐在客厅剥蒜,茶几上摆着浩浩爱吃的果冻。
“琳琳,你姐说想吃红烧肉,辛苦你了。”婆婆朝我笑笑。
我说不辛苦,拎着菜进了厨房。水池里泡着的香菇还没洗,婆婆昨晚说想喝香菇鸡汤。我打开冰箱看了眼,半边鸡是上周买的,解冻还得一阵。
十点半,门铃响了。
大姑姐李芳提着袋水果站在门口,浩浩抱着平板电脑跟在后头。
“哎呀嫂子,又麻烦你了。”大姑姐笑着把水果放在鞋柜上,“妈说你想吃红烧肉,我正好也想这一口了。”
我没接话,弯腰给浩浩找拖鞋。
浩浩径直跑到沙发前坐下,平板里传出动画片的声音。大姑姐也坐过去,从包里掏出手机,边刷边说:“路上堵死了,开车开得我腰疼。”
婆婆端了杯水出来:“芳芳累了,歇会儿。”
“还是妈疼我。”大姑姐接过水杯,喝了口水,“妈你坐,别忙活。”
我在厨房听得真切。油锅烧热,生姜爆香的味道盖过了客厅的说笑声。
红烧肉炖上后,我开始收拾那些蔬菜。土豆削皮,青椒去籽,葱姜蒜备好。锅里的肉咕嘟咕嘟冒着泡,香味飘到客厅。
“嫂子做的红烧肉最香了。”大姑姐的声音从客厅传来。
婆婆说:“那你多吃点,看你最近瘦的。”
“可不是嘛,赵海那点事搞得我焦头烂额。”大姑姐叹了口气,“妈你不知道,他现在整天窝在家里,找工作又不积极,我都愁死了。”
婆婆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
等我端着红烧肉出来时,大姑姐正靠在沙发上嗑瓜子。浩浩窝在她旁边,平板声音开得很大。
“嫂子辛苦了。”大姑姐抬头说了句,又低头看手机。
十二点,饭菜上桌。红烧肉、香菇鸡汤、清炒时蔬、凉拌黄瓜。
婆婆夹了块红烧肉放进嘴里,点头说:“味道正好。”
大姑姐也夹了一块,边嚼边说:“嫂子手艺真不错,比我强多了。”
我盛了碗鸡汤递给婆婆,转身看见浩浩扒拉了几口饭就放下筷子,跑去客厅了。
“浩浩,再吃点。”大姑姐喊了一声。
“吃饱了。”浩浩头也不回。
大姑姐没再管,继续夹菜。桌上剩了大半盘红烧肉,鸡汤也没怎么动。
饭后我收拾碗筷,腰酸得直不起来。今天从早上到现在几乎没停过,站了四个多小时。
“琳琳,你腰又疼了?”婆婆走过来,递给我一贴膏药。
我接过来,说没事,老毛病了。
“你去歇会儿,碗我来洗。”婆婆推开我,站在水池前。
我张了张嘴,还是没争。回到卧室,趴在床上,腰那块针扎似的疼。
李强下午两点多才回来,见我趴在床上,问怎么了。
“没事,做菜站久了。”
“大姐又来了?”他放下手机,语气有点沉。
“嗯,点了红烧肉。”
李强没吭声,躺在我旁边。过了会儿,他说:“大姐最近手紧,赵海那边一直没找到合适的工作。”
“我知道。”我闭着眼睛,“妈给她塞红包了吧?”
李强怔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了。”
客厅传来大姑姐的说话声:“妈,那我们走了啊,下周再来看你。”
婆婆说:“路上慢点。”
门关上的声音响过之后,一切安静下来。
晚饭时婆婆问我:“琳琳,今天累着了吧?”
我说还行。
“你姐她也不容易,一个人撑着那个家。”婆婆放下筷子,“赵海那边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缓过来。”
李强闷头吃饭,不说话。
我夹了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凉透了,油腻得很。
那天晚上我刷手机时,看到一篇文章,标题写着:“家庭里的付出,往往成了理所当然。”
我关上手机,侧过身,李强已经睡着了。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落在床头柜上那贴膏药上。婆婆给我的,我还是没贴。
04
周三下午,我去婆婆房间送洗好的床单。
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看见大姑姐李芳蹲在婆婆衣柜前,手里翻着什么。
“姐?”我愣了一下。
她猛地回过头,脸上闪过一丝慌张,随即挤出笑:“嫂子,我找针线,妈说扣子掉了。”
我看了眼衣柜下层,那是婆婆放存折和首饰的地方。大姑姐的手还搭在抽屉把手上。
“针线在客厅电视柜抽屉里。”我说。
“哦,记错了。”她站起身,拍了拍膝盖,“妈这房间东西多,乱七八糟的。”
我没接话,把床单叠好放进柜子里。大姑姐站在我身后没走,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
“嫂子,你在家辛苦了。”她突然说,“妈年纪大了,你多担待。”
我转过头看她:“应该的。”
她笑笑,转身出了门。
那天晚上,婆婆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我端着洗脚水过来。
“妈,泡个脚。”
婆婆脱了袜子,把脚放进水里,舒服地叹了口气。我蹲下来,帮她揉脚底。
“琳琳,”婆婆忽然开口,“昨天你姐来,跟你说什么没有?”
我手上动作顿了顿:“没说什么,就唠家常。”
婆婆沉默了一会儿:“她这段时间来得勤。”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低头继续给她按摩。
“上周她把赵海那份失业证明拿给我看。”婆婆声音不大,“说家里快揭不开锅了。”
我抬起头:“妈,您别担心,李强说赵海那边也在找。”
婆婆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泡完脚,我端着盆去阳台倒水。经过婆婆房间时,看见门开着,她坐在床边,拿着那个黑色笔记本在写什么。
我放轻脚步走过,婆婆却抬起头:“琳琳。”
“妈。”
“进来坐。”
我放下盆,走进去。婆婆合上笔记本,放在床头柜上。
“你今天撞见你姐翻东西了?”婆婆看着我。
我愣了一下:“妈怎么知道?”
“她从小就这样,做贼心虚。”婆婆笑了笑,语气很平静,“小时候偷我零花钱,到现在那副模样。”
我屏着呼吸,不知道该说什么。
“没事,我都知道。”婆婆拍了拍床沿,“小张不是那样的人。”
我鼻头一酸,说不出话。
“你是个好孩子。”婆婆看着我,“这三个月的晚饭,哪顿不是你做的?我腰不好,你天天给我按摩。你姐来了,你也没甩脸色。”
我低下头:“都是应该做的。”
“应该做的事多了,但不是人人都愿意做。”婆婆叹了口气,“你姐她……算了,不说她了。”
从婆婆房间出来,我走进厨房,拧开水龙头洗手。水流声哗哗的,掩盖了心里那些翻腾的情绪。
李强回来时,我正在厨房切明天的菜。
“怎么了?眼睛红红的。”他走过来,想碰我肩膀。
我侧身躲开了:“没事,洋葱熏的。”
他看了眼砧板上的青椒,没说话。
晚饭桌上,婆婆夹了块排骨放进李强碗里:“你媳妇今天辛苦了。”
李强看了看我:“妈,我知道。”
我低头扒饭,心里的委屈堵在喉咙口。
饭后李强主动洗碗,我坐在客厅陪婆婆看电视。婆婆忽然说:“琳琳,你帮我打个电话给你姐,让她这周别带浩浩来了。”
我愣了:“为什么?”
“就说我身体不舒服,让她下周再来。”
我看着婆婆的眼睛,她表情平静,看不出什么。
“好。”我拿起手机,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几声,大姑姐接起来:“妈?有事?”
“姐,妈说她身体不太舒服,这周你就别带浩浩过来了,下周再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妈怎么了?”
“就是有点累,休息一下就好。”
“那行吧,下周我一定过来。”
挂了电话,婆婆朝我点点头:“做得好。”
我忽然觉得,婆婆什么都明白。她只是不说,等我们自己看清。
05
周六早上,大姑姐还是来了。
她带了浩浩,还带了一袋水果,进门就说:“不放心妈,来看看。”
婆婆坐在沙发上,脸色淡淡的:“不是让你下周再来吗?”
“我担心您嘛。”大姑姐把水果放在茶几上,凑过去,“妈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婆婆摆摆手:“就是累了,没事。”
大姑姐这才松了口气,转身看见我在厨房择菜:“嫂子又做饭呢?辛苦辛苦。”
我没抬头,继续手里的活。
中午十一点,门铃又响了。大姑姐的丈夫赵海也来了,手里拎着一箱牛奶。
“姐夫来了。”我擦了擦手,去开门。
赵海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瘦了不少,衣服空荡荡的,头发也乱糟糟的。
一家三口到齐了。婆婆看了眼这阵势,没说话,起身回了房间。
午饭做好了,一桌子菜。可谁都没动筷子。
婆婆慢慢从房间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妈,您拿的是什么?”大姑姐笑着问。
婆婆没回答,坐下来,把文件夹放在桌上。
“今天人齐,我把话说清楚。”
大姑姐的笑僵在脸上。赵海低着头玩手机,浩浩还在客厅看动画片。
“这三个月,你们每个周末都来。”婆婆抬起头,看看大姑姐,又看看我,“芳芳,你知道妈为什么要你们来吗?”
大姑姐愣住了,支支吾吾答不上来。
“我想看看,谁是真的对我好,谁是做给我看的。”
我愣在座位上,婆婆的话像一颗炸弹:“房子和存款,都留给我儿媳妇小张。”
大姑姐手里的筷子掉在地上:“妈,您说什么?”
婆婆缓缓喝了一口茶:“这三个月你们每周都来,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想什么?小张每天给我按摩腰疼,你连句问候都欠奉。我的钱给谁,我说了算。”
大姑姐脸涨得通红:“妈,我……”
“你什么?”婆婆放下茶杯,“你翻我衣柜找什么?你以为我不知道?”
大姑姐张了张嘴,泪珠子噼里啪啦往下掉:“妈,我是没办法了,赵海失业了,浩浩的补习班费都交不起了……”
“我知道。”婆婆的声音平静极了,“可孝顺不能打折。”
李强在旁边一句话也没说,只是握住了我的手。
赵海终于抬起头,看着大姑姐:“李芳,你……”
“你给我闭嘴!”大姑姐猛地站起来,“你不中用,还不让我想办法?”
婆婆看着她说:“想什么办法?翻我存折的办法?”
大姑姐哭得更厉害了:“妈,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你苦。”婆婆叹了口气,“可你不能把别人当傻子。”
餐桌上静得可怕,浩浩从客厅跑过来:“妈,你怎么哭了?”
大姑姐擦了擦眼泪,抱起浩浩:“没事,妈没事。”
我坐在椅子上,手心全是汗。婆婆突然看向我:“小张,你怕不怕?”
我摇摇头。
“那这个家,以后你得多操心了。”婆婆把文件夹推到我面前。
里面是一份遗嘱。
我看了李强一眼,他点点头。
大姑姐忽然抱起浩浩往外走:“赵海,走!”
赵海站起来,看了眼婆婆,欲言又止。
门关上了,屋子里安静下来。
婆婆靠在椅背上,长舒了一口气:“忍了三个月,终于说出来了。”
李强握住婆婆的手:“妈,您这是……”
“我老糊涂了?”婆婆笑了笑,“我没老糊涂。谁对我好,我心里清楚。”
我打开文件夹,看见那份遗嘱上写着:房产和存款,全数由张琳继承。
手在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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