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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据真实人物故事改编

01 那个下午,他推开了那扇门

门推开的一瞬间,12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

那些眼睛里有警惕,有好奇,还有一种让人心碎的空洞。长期住院的孩子都这样——像被抽走了什么,剩下小小的壳。

老周穿着红黄相间的小丑服,鼻子上顶着红球,彩色假发压得头皮发痒。他手里攥着一把气球,手指在抖。

“各位观众朋友们——”他把声音拉得很长,带点破音,“小丑叔叔来啦!”

没人笑。

空气里只有心电监护的滴答声。他更慌了,手忙脚乱吹了一个歪扭的小狗气球,递到最近的小女孩面前。女孩五六岁,光头,口罩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眼睛。

那只气球悬在半空。小女孩没接。

老周正想缩回手,女孩突然伸手拿走了气球。口罩后面传出很小很小的声音:

“谢谢叔叔。”

那一瞬间,老周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他不知道的是,那个“松动”的地方,以后会慢慢长出新的力气来。

他原本是来骗他们的。骗他们笑,骗他们开心,骗他们相信世界上还有好玩的事。

可真正被骗的,可能是他自己。

02 买那身衣服,只花了68块钱

三天前,老周刚确诊胃癌。

医生告诉他需要化疗,建议在胸口皮下植入一个输液港。他躺在病床上,隔壁床是一个8岁的男孩,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男孩刚做完腰穿,蜷成一团,不哭也不说话,就那么盯着天花板。

老周看着那个孩子,突然想起自己9岁的儿子。儿子发烧时哼哼唧唧非要抱,可这个孩子一声不吭。

“疼不疼?”老周问。

男孩转过头:“叔叔,我习惯了。”

习惯什么?习惯疼吗?老周鼻子一酸。

那天晚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第二天他去了医院旁边的小商品市场,挑了一套小丑行头——红鼻子、彩色假发、一把能变塑料花的小道具。老板娘收了他68块钱,狐疑地看了他一眼。

他拎着塑料袋回到病房,关上门,对着镜子穿上去。镜子里的人滑稽得不像话,他盯着看了很久,眼眶慢慢红了。

他住7楼肿瘤内科。6楼是儿科血液病区,中间隔着一道防火门。他每天下楼做检查都要经过那扇门。门后经常传来孩子的哭声,撕心裂肺的那种。

他站在防火门前,攥紧了塑料袋。

“反正我也活不了太久。”他想,“能逗一个是一个。”

03 护士长拦了他半小时

他去找儿科护士长的时候,对方正在写护理记录。

“你要扮小丑?进我们病房?”护士长抬起头,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他。

“你是病人吧?我看过你的病历。”她合上笔帽,“化疗病人免疫力低下,你进血液病房,万一感染了谁负责?万一孩子们感染了谁负责?”

老周没吭声。他站在办公室门口,把口罩戴好,当着她的面挤了三遍消毒液,搓得手心发白。

“我就站门口,不碰他们。”他说,“每天就两小时,下午三点到五点。”

护士长看了他很久。走廊里传来一个孩子的哭声,尖锐而短促。

“四点以后来,”她重新打开笔帽,“三点他们还在午睡。还有,每次进来前找我报到,手套戴两层。”

老周点点头,转身要走。

“等一下。”护士长叫住他,“你叫什么?”

“姓周。”

“周师傅,”护士长的声音低下来,“你自己也是病人。撑不住就出来,别硬扛。”

老周没有回头。他怕一回头,眼泪就掉下来。

04 那两小时,他把自己变成另一个人

每天下午四点到六点,老周准时出现在6楼病房。

那两个小时里他把自己完全拆掉——夸张地走路,笨拙地变魔术,被孩子们揪假发,假装生气地跺脚。12个孩子里有个叫小凯的男孩,6岁,最爱揪他的红鼻子,一揪就咯咯笑。老周每次都配合地往后一倒,小凯笑得在床上打滚。

可一到六点,小丑服一脱,那个47岁的胃癌病人就回来了。

化疗的副作用一天比一天重。恶心、呕吐、手脚像泡在冰水里一样麻,连拧瓶盖都要咬紧牙关。骨头酸得发空,像被人拆散了又胡乱塞回去。他每天在防火门后面蹲一会儿,等那阵恶心过去,再摘下小丑面具换上笑脸。

有一次他实在撑不住了,蹲在楼梯间起不来。手机响了,是儿子发来的语音。

“爸爸,我今天在医院看到一个叔叔扮小丑,好搞笑。你什么时候回来陪我玩?”

老周没回。他坐在冰凉的台阶上,把那条语音反复听了三遍,然后删掉了。

儿子9岁,应该觉得爸爸是超人,不是小丑。

05 小凯摸到了那个疤

那天老周弯下腰去捡掉在地上的塑料花,小凯突然盯着他的脖子看。

小丑服领口开得很低,锁骨下方露出一个小小的疤痕——那是输液港植入手术留下的线状印记。

“叔叔,你这里怎么了?”小凯伸手去摸。

老周猛地直起身,拉好领口。“没什么,蚊子咬的。”

小凯不信。他撩起自己的病号服袖子,胳膊上是一排密密麻麻的针眼。“骗人。我打针的地方也有这个。叔叔,你也要打针吗?”

病房里突然安静了。其他孩子都看过来。

老周蹲在那里,红鼻子还顶在脸上,手里攥着半个气球。他张了张嘴,喉咙像堵了什么。

“对,”他说,“叔叔也要打针。”

“疼吗?”

“疼。”

“那你哭了吗?”

老周把气球吹完,递给小凯。“叔叔没哭。因为叔叔是大人。”

小凯接过气球,认真地点头:“那我也不哭。我也是大人。”

老周后来站在走廊里,很久没动。护士经过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眼睛进了沙子。

一个6岁的孩子说他是大人。他凭什么当大人?他才6岁。

06 妻子在人群外面站了十分钟

老周扮小丑的第三个月,妻子来送饭。

那天她下班早,顺路带了热汤。走到6楼走廊,远远看见一群孩子围着一个穿红黄衣服的小丑。那个小丑正被孩子们揪头发,笑得前仰后合。

她越看越觉得眼熟。走近两步,认出那是自己的丈夫。

她没有叫他。就站在人群外面看了整整十分钟。看着那个化疗后瘦了二十斤的男人,被几个光头孩子缠着变魔术,手忙脚乱地掉出三张扑克牌,孩子们笑成一团。

她转身走了。

晚上老周回到自己的病房,妻子坐在床边。汤放在床头柜上,已经凉了。

“你看见了?”老周问。

“嗯。”

“你别拦我。”

妻子抬起头,眼圈通红。“我不拦你。我就是想问问你——你的病怎么办?你也在化疗,你胸口那个东西还在呢。你每天去逗别人家的孩子笑,谁来管管你?”

老周握住她的手。那双手因为神经毒性反应,指尖全是麻木的。

“那些孩子,”他停了一下,“他们的人生还没开始。我47了,该经历的都经历了。”

“可你才47。”妻子的眼泪掉下来。

老周拍拍她的手背。“他们没多少时间可以笑了。我有。”

妻子没再说话。她把凉掉的汤端走,重新热了一碗端回来。看着老周一口一口喝完。

“明天我给你送饭,”她说,“送到6楼。”

07 12个孩子,12个数字

老周记下了每个孩子住院的天数。

最早接过气球的小女孩,他认识她那天是她住院的第203天。小凯是第187天。还有一个男孩,第89天,后来变成第156天,再后来——老周没再见过他。

手机里存着很多和小丑的合影。每张他都笑得很大声。可翻到后面,有些面孔消失了。转院了,或者……他没往下想。

他不敢删那些照片。“删了就真的没了。”

有一次小凯问他:“叔叔,你会一直来吗?”

老周说会。

小凯说:“那你答应我。”

老周点头。小凯没再说下去,把脸埋进枕头里。那个枕头很薄,医院的白色枕套洗得发硬。

老周那天晚上回到自己的病房,摸着胸口输液港的位置——那道疤已经长平了,皮下那个小小的港体还在,指甲盖大小,硬硬的,像嵌在肉里的一枚硬币。他以前觉得那东西很重,压得他喘不过气。

可小凯那句话之后,他忽然觉得不那么重了。

一个6岁的孩子说“答应我”。他答应了,就必须得信。

08 小凯出院那天,他摘了红鼻子

小凯出院是在一个周三。那天阳光很好,从病房窗户照进来,照在空了大半的床铺上。

小凯换上了自己的衣服——一件蓝色运动外套,帽子有点歪。他拉着老周的手,仰着头说:“叔叔,我好了。你也要好。”

老周蹲下来,第一次当着所有孩子的面摘掉了红鼻子。他让自己的脸完全露出来——那张因为化疗而浮肿、眼窝凹陷的中年男人的脸。

“好。”他说。

小凯走了以后,病房里剩下11个孩子。他们围过来,问老周今天还变不变魔术。

老周站起来,重新戴上红鼻子。他从兜里掏出那朵塑料花——花瓣掉了两片,颜色也褪得差不多了。

他把花举到半空,手指轻轻一弹。

“变。”

那朵破花在午后的光线里转了一个圈。孩子们咯咯笑起来。

老周也跟着笑。

他胸口那个输液港还在。小丑服下面,那道疤还在,皮下的港体也还在。

但那天他觉得,那个东西真的不重了。

他走出病房时,护士长在走廊尽头看着他。两个人隔着十几步的距离,谁都没说话。护士长冲他点了点头。

老周走进防火门,回到7楼。护士站的时钟指向傍晚六点零三分。

他靠在走廊的墙上,慢慢脱掉小丑服。彩色假发摘下来的时候,头皮上全是汗。

他摸到胸口那个硬硬的港体,按了一下。不疼。

“我救不了自己。”他对着空荡荡的走廊说,“但能让他们笑一笑。这不算亏。”

走廊尽头,夕阳把窗框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拎着那套68块钱的行头,一步一步往病房走。

病房里还有明天的化疗在等他。但明天下午四点,他还会把那身衣服穿回去。

因为6楼有11双眼睛在等。

他们不知道小丑叔叔也生病。他们只知道,每天下午有个穿红黄衣服的大人会来。

这就够了。

(文中人物均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