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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断食的第三天,我撑不住了。

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躺在病床上,眼睛半睁着,嘴唇干裂得像旱地里的土块。监护仪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慢得让人心慌。

大哥和护士谈过之后,就断了她的营养液。说这是妈自己的意思,不想受罪,早点走早点解脱。二姐也点头,说她支持。

我没说话。

那天晚上他们都回去了。我一个人守在病床边,拿着棉签蘸水,想润润妈的嘴唇。棉签刚碰到她嘴角,她眉头皱了一下,嘴微微张开。

我手一抖,棉签掉在地上。

走廊里护士推着车走过,轮子碾过地砖的声音很刺耳。我弯腰捡棉签,起身的时候看见妈的眼皮在颤。她好像在看我,又好像没有。

我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就从床头柜上的保温杯里倒了点米汤。那是前天中午食堂打的,一直放着没倒。米汤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

我用小勺子舀了一点点,凑到她嘴边。

勺子刚碰到她下唇,她嘴就张开了。我轻轻一斜,米汤流进去,不多,就一小口。我看见她喉咙动了一下。

她咽下去了。

我把勺子收回来,手在抖。她又咽了一下,嘴角溢出来一点米汤,顺着下巴流到枕头上。我拿纸巾去擦,擦着擦着眼泪就下来了。

“妈……”我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她没反应。

我还想再喂一口,病房门突然开了。

“你在干什么!”

护士站在门口,声音不大,但整个病房都在震。她快步走过来,一把夺过我手里的勺子。

“张伟,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在做什么?”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护士把勺子扔进垃圾桶,语气缓和了一点:“你妈已经断食了,你再喂她会呛到,会窒息,你想让她更难受吗?”

她看我流眼泪,叹了口气,转身出去了。

我坐在椅子上,盯着妈的脸。她的嘴唇上还有一点米汤的痕迹,反着光,像层薄薄的油。

大哥的声音从走廊里传来。

“张伟!你出来!”

我没动。

他推门进来了,二姐跟在后面。大哥脸色很难看,黑得像锅底。他站在床边,看了看妈,又看了看我,拳头攥得紧紧的。

“你喂她什么了?”

“……米汤。”

“你!”他手抬起来,又放下去,“医生说不能喂!她自己在床上点头同意的,你忘啦?”

二姐没说话,站在门边,眼睛看着地面。

“哥,”我说,“她就咽了一口。”

“一口也不行!”大哥声音大了,“你想让她多遭几天罪?妈躺在这床上,动不了,吃不下,你还让她熬着,你安的什么心?”

我低着头,指甲掐进掌心。

护士又进来了,这次表情严肃:“家属不要吵架,病人需要安静。张伟,你出来一下。”

我站起来,腿有点软。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妈还是那个姿势,眼睛半睁着,嘴角好像动了一下。

我看错了。

二姐跟出来,在走廊里拉住我袖子,小声说:“你别怪大哥,他也是为妈着想。妈自己点头的,你忘了?”

“我没忘。”

“那你还……”

“她咽下去了,”我看着二姐,“她咽下去了,她还能吃东西。”

二姐别过脸去,不看我。

大哥从病房出来,从我身边走过,肩膀撞了我一下。他没说话,走到走廊尽头,掏出手机打电话。声音很大,像是故意让我听见。

“明天就办出院,回家,不能再拖了……”

我靠在墙上,后脑勺贴着冰凉的瓷砖。监护仪的声音从门缝里漏出来,一下,一下,隔得很远。隔壁病房有人在哭,声音压得很低,像猫叫。

我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个小保温杯。米汤还在里面,温的,不烫。

妈咽下那一口的时候,她喉咙动了。

她还有力气。

01

我辞职是三个月前的事。

妈查出来是胰腺癌,晚期。医生说最多半年,让家里有个准备。

那天在医生办公室,大哥二姐都在。医生把片子放在灯箱上,指着阴影说已扩散到肝脏。大哥问了句“还有治吗”,医生摇摇头,说化疗意义不大,建议保守治疗,减轻痛苦。

办公室里就我们三个。大哥坐在椅子上,二姐站窗边,我靠着墙。沉默了一会儿,大哥先开口了。

“那就住吧,住一天算一天。”

二姐低声说:“住院费怎么算?”

大哥看了我一眼,又看二姐:“咱们三个平摊。”

我点点头。二姐没说话,出去接电话了。

真正开始花钱才知道有多快。第一个星期,押金三万,检查费、药费、护理费,零零碎碎又是两万。大哥看着账单直皱眉,说这哪是个头。

二姐家条件不好,她丈夫在工地干活,一个月工资刚够开销。她出了两次钱就开始拖,每次打电话都叹气,说家里实在拿不出来。大哥也不愿意多出,说做生意钱都压货里了,周转不开。

那时候我还在上班,在一家小公司做销售,一个月将将五千。请了几天假,领导就不高兴了,话里话外催我回去。

“张伟,你爸那边情况我们都知道,可公司这边也缺人手……”

我跟妈说了这事。她躺在病床上,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走。她听完没说话,眼睛看着天花板。过了好一会儿,她说:“别耽误你工作。”

我没应声。

那天晚上我坐在病房里,看妈睡着了,心里翻来覆去不是滋味。她是退休工人,厂里那点退休金刚好够她自己吃饭。辛辛苦苦把我们三个拉扯大,到头来躺在医院里,连住院费都要子女凑。

这话我没跟任何人说。

第二天我做了决定。我回公司办了辞职,工资结了八千。领导问我原因,我说家里有事。他也没多问,签了字。

大哥知道后很不理解。

“你疯了吧?辞职了你吃啥?”

“我还有点积蓄。”

“你那点积蓄顶个屁用!”大哥拍桌子,“妈这病是填不满的窟窿,你把工作丢了,以后咋办?”

二姐在旁边说:“三儿,大哥说得对,你不该冲动。”

“那你们出钱?”我看着他们。

大哥不说话了。二姐低下头,假装削苹果。

我知道他们的难处,也懒得争。我只是想,妈这辈子没享过什么福,最后这段路,我想陪着她。

后来我给妈办转院,从市里的大医院转到区里的医院,费用少了一大半,环境也差一些。大哥没说话,二姐也没说话。我垫了三千。

妈的病情越来越差。从能自己下床上厕所,到需要人扶,到完全起不来床,前后也就两个月。她瘦得很快,肚子却鼓起来,是腹水。我去找医生,医生说没办法,肝癌晚期都会这样。

我每天给她擦身子、翻身、换护理垫。她身上有股味道,说不上来,又酸又腥,怎么洗都洗不掉。我闻习惯了,倒也不觉得什么。

大哥隔天来一次,每次待半小时就走。他坐在床边,跟妈说说话,问问她吃没吃东西,疼不疼,然后就去走廊抽烟。二姐来得更少,一周两次,来了就帮忙洗洗衣服,打扫一下卫生。她们家孩子小,离不了人。

我知道他们也有自己的生活,不能怪他们。

但这段时间我心里一直有个疙瘩。那天妈清醒的时候,二姐跟她聊了几句。妈说“存折在枕头底下”,二姐愣了一下,说“妈你说啥呢”。妈没再说话,闭上了眼睛。

我当时没在意。后来想起来,总觉得妈好像有话没说完。

大哥最近脾气越来越大。前两天医生说要插营养管,大哥不同意,跟医生吵了一架。他说妈自己都不想治了,还插什么管。

医生无奈地看了看我。

我没说话。

那天晚上大哥跟我说:“妈跟我说过,她不想拖下去,太受罪。她想断食,安安静静地走。”

我攥着手,指甲嵌进肉里。

“她能吃东西,”我说,“她还咽得下去。”

“咽得下去又怎样?”大哥瞪着我,“你喂她一勺米汤,她就能多活两天?她吐出来的比吃进去的多,你是让她活还是让她遭罪?”

我没回嘴。

他又说:“我知道你心里难受,我也难受。但这事你得听妈的。”

说完他走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我坐在床边,看着妈的脸。她瘦得颧骨都突出来了,眼窝深陷,以前那个胖乎乎的老太太一点都不像了。

监护仪上绿色的线一跳一跳。

我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白了很多,头皮贴着骨头,摸着有点扎手。

“妈,”我说,“你跟我说句话。”

她没动。

走廊里有人在哭,像是个中年女人,声音很大,哭得撕心裂肺,被护士劝阻了才算。

我拉过椅子,趴在她床边。

枕头底下的床单有点鼓,我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掀开一看,是她的存折。

02

大哥在全家人面前提出来的时候,妈点了一下头。

那是个下午,阳光从朝西的窗户打进来,照在病床的白床单上。大哥坐在床尾,二姐坐门口的小凳上,我站在窗口。

“妈前天跟我说了,”大哥声音不大,“她不想再受这罪,想断营养液,不吃了,能早点走。”

他说完看了看妈。

妈眼睛半闭着,嘴唇动了动,很轻。

“妈,”二姐往前探了探身子,“你真是这么想的?”

妈没有睁眼,下巴往下扣了一下。那动作很小,慢得像慢放,但我们都看见了。

我后背贴着窗户玻璃,太阳晒得发烫。我没吭声。

大哥看了我一眼:“三儿,你咋说?”

“我不愿意。”

“你不愿意?”大哥靠在椅背上,“你不愿意她就不死了?”

二姐拉了拉大哥的袖子:“哥,你好好说。”

“我好好说,”大哥声音压了一点,“妈自己同意的,我总不能看着她硬熬吧?疼得睡不着,浑身肿,你还让她吃饭?那是让她多活,还是让她多遭罪?”

我手插在裤兜里,指甲掐着大腿内侧的肉。

“她还能吃东西,”我说,“今天早上我给她漱口,她嘴还动。”

“那叫条件反射!”大哥站了起来,“你见过哪个人快走了还一大口一大口吃饭的?她那是本能,不是想活!”

我看着他,没说话。

二姐在旁边小声说:“三儿,大哥说得也不是没道理。妈这情况,医生也说了,拖下去没意义。”

“有什么意义才叫有意义?”我问她。

二姐嘴张了张,没接上话。

大哥摆摆手:“行了,不争了。妈自己说的,就听她的。明天开始断营养液,水也少喂。有什么话你们现在说了,之后就让她好好走吧。”

他转身出去了,走廊里传来打火机的声音。

二姐站起来,走到床边,看着妈的脸。她伸手捋了捋妈的头发,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收了回去。

“我去打壶开水,”她说,“老三,你看着点。”

她出去的脚步声很轻,门关上了。

病房里就剩我和妈。阳光在墙上慢慢移动,监护仪的声音规律地响着,像秒针。楼下有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又远了。

我坐在她床边,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她的手凉得厉害,骨节突出,像一把干柴。

“妈,”我说,“你吃得下的,你行的。”

她的眼皮动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留下来陪夜。大哥二姐都回去了,走之前大哥又在门口交代我:“别喂东西。”

我没说话。

病房里有两张床,另一张空着。拉上帘子,这半边就是妈和我的空间。灯关了,只留墙角的夜灯,光很暗。

我坐在折叠床上,睡不着。妈的呼吸声很轻,有时候突然停很久,然后猛地吸一口气。每次她停太久,我就坐起来看她,胸腔一起一伏,才又躺下。

后来我干脆不睡了,坐她床边。

夜很静。走廊里偶尔有护士走过的脚步声,隔壁病房有人在咳嗽,咳得很厉害,撕心裂肺的。

我盯着妈的脸看了很久。她睡着了,眉头皱着,像是在做梦。嘴半张着,嘴唇上有干裂的皮,一片片翘起来。

柜子上的保温杯还在。里面还有米汤。

我打开杯盖,米汤的香气飘出来,淡淡的。我拿棉签蘸了蘸,在她嘴唇上抹了抹。她舌头伸出来,舔了一下。

我把棉签放回去,盖上杯盖。

“妈,”我小声说,“你饿吗?”

她当然不会回答我。

我注意到她的手放在了枕头边,手心里攥着什么。我轻轻掰开她手指,是一枚硬币,一块钱的。她握得很紧,手心都印出了印子。

我把硬币抽出来,放回她枕边。她的手没松开,还是攥拳的姿势。

她总说手里不攥个东西不踏实。年轻的时候攥粮票,后来攥钱,现在攥一块钱的硬币。

我鼻子有点酸,赶紧深吸了一口气。

窗外的月亮很亮,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白色条纹。房间里有股药味和消毒水的味道混在一起,闻久了麻木了。

我坐累了,蹲在地上,下巴搁在她床边。

她的手指动了动,好像在找东西。我把那枚硬币放回她手心,她攥住了。

“妈,”我声音很轻,轻得像自言自语,“你都知道的对不对?”

她没回答。

但我看见她眼角有泪。一滴,顺着皱纹往下滑,消失在耳后的头发里。

护士推门进来查房,看见我蹲在地上,愣了一下。她说:“你还没睡?”

“睡不着。”

她看了看监护仪,又看了看妈,记录了一下数字,小声说:“你妈今晚心跳比昨天慢了两三下。”

我没说话。

护士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有什么事按铃。”

门关上了。

我又待了一会儿,站起身,走到窗边。楼下停车场空荡荡的,几盏路灯亮着,照着几辆车。对面住院楼的窗口亮着几盏灯,隔着夜色看过去,像萤火虫。

我看见妈的手又动了。她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了摸,又缩回来。

白天我碰到那个硬东西的时候,心里就有点异样。我走过去,掀开枕头,那张存折还在。

我看了看妈,她的呼吸很平稳,像是睡熟了。

存折外面包了一张纸,纸上是她写的字,歪歪扭扭的,像小孩子。

“给伟儿。”

就两个字。下面没落款。

我把存折放回去,把枕头压好。然后坐在她身边,等着天亮。

03

护士查完房走了。走廊安静下来,只剩下隔壁床的呼噜声。

我摸出那个保温杯。米汤还温着,用开水烫过的,没放糖。母亲断食前爱喝甜的,但我怕糖水刺激她肠胃,什么都没加。

二姐正在给母亲擦脸。她动作轻,棉柔巾蘸温水,一点一点地抹。母亲闭着眼,呼吸浅得几乎看不见。

“二姐。”

她抬眼,看见我手里的保温杯,手顿住。

“你还买这个?”她压低声音。

“就喂一口。”

她没说话,站那儿半天。我拧开盖子,拿小勺子舀了半勺,吹了吹。

“妈。”

母亲没反应。我叫了两声,她眼皮动了一下,没睁开。

我把勺子凑到她嘴边。米汤顺着嘴角流下来,没进去。我拿纸巾擦掉,又舀了半勺。

这次我把勺子压在她下嘴唇上,等了一会儿。母亲的嘴张开一条缝,米汤慢慢没了进去。

我看见她喉咙动了一下。

“咽下去了。”二姐小声说,声音有点抖。

我又舀了半勺。母亲的眼睛睁开了,看着我,又闭上。那眼神不像清醒,像是无意识的。但她咽了。

咽了两口。

第三口喂进去的时候,走廊传来脚步声。大哥的声音先到:“护士,我妈今晚怎么样?”

我赶紧把盖子拧上,往床头柜底下塞。二姐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棉柔巾。

大哥推门进来,看见我们两个站着不动。“咋了?”

“没咋。”二姐说。

他眼尖,瞄到我手里的保温杯。“那是啥?”

我没吭声。他走过来一把夺过去,拧开盖子凑鼻子底下闻。

“米汤!你安的什么心?妈都三天没吃了!你给她喂这个!”

他说完就想把保温杯扔垃圾桶。我拦住他。

“张强,就喂了两口。”

“两口?护士说过不能吃!你想让妈受罪受多久?”

我盯着他。他脸红脖子粗的,额头上都是汗。二姐拉住他胳膊:“哥,小声点。”

“小声?他好意思做还怕人知道?”

母亲在床上动了一下。大哥回头,她又没了动静。

“你看,妈翻来翻去的,就是难受!”大哥压低声音,但还是冲着我来,“你就不能让她安安稳稳的?”

我把保温杯从他手里拿回来,放在床头柜上。

“我辞职回来是干嘛的?就是陪妈。”

“陪妈就听妈的话!妈说不想受罪,你看不见?”

我抬头看他。他比进来的时候矮了几分,声音也软了些,但那句话堵在那儿。

二姐插进来:“行了行了,大晚上吵吵啥。哥你先回去,我看着。”

大哥看了我一眼,甩上门走了。

他走后,二姐坐到我旁边。我们俩都没说话。母亲翻了个身,脸朝着墙。

过了大概半小时,二姐站起来,轻轻拉了拉我袖子。我跟她走到走廊尽头。

“张伟,”她顿了顿,舔了舔嘴唇,“其实我也想喂。”

“那你不说?”

“我不敢。”她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大哥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要是跟我闹,我家那个肯定有话说。”

我懂。二姐夫是做建材的,平时话不多,但看脸色办事。二姐嫁过去这些年,花一分钱都要跟人报备。

“咱妈,”她又压低声音,“手里还有点钱你知道不?”

我摇头。

“以前听妈念叨过,说存了私房钱。具体多少我不知道。”

她说完就回病房去了。我站在走廊里,看着墙上的钟。十点二十分。护士站的人少了。

回到床边,母亲的手搭在被子外面。我把那只手掖进被子里,摸到她的手指冰凉。她又握着什么东西,大拇指扣在掌心里。

我轻轻掰开,看见一枚一元硬币。

硬币上还带着汗。我放回她枕边,她眼皮颤了一下。

“妈,”我叫她,“妈。”

她没应。但眼角渗出一滴泪,顺着颧骨流下来。

那是她断食以来第一次哭。

04

那枚硬币我一直留着。放在口袋里,攥着。

第二天一早,护士来测生命体征。她盯着仪器看了半天,在本子上记了些什么,没说话。我问她怎么样,她说心率又慢了几次。

“正常的,”她看着我,“到这个时候了。”

我没接话。她从推车里拿出一个袋子,里面装着新的输液管。母亲已经不下营养液了,就挂着生理盐水,一天一瓶。

二姐早上来了,带了一兜橘子。她妈以前爱吃橘子,现在坐那儿剥了一个,放在床头柜上,也没人说吃。

大哥九点多来的。进门没看我,径直走到床尾,翻看护士放在那儿的护理单。

“昨晚睡得咋样?”

“还行。”二姐说,“半夜叫了两声,又睡着了。”

大哥点点头,没提昨晚的事。

我坐在角落里,看母亲的脸。她瘦得厉害,颧骨凸出来,眼窝深陷,原来那些皱纹像被人重新刻了一遍。呼吸的时候喉咙里有痰响,咕噜咕噜的,好像随时都会卡住。

十一点,医生来查房。他翻了翻病历,走到床前看了看,又走了。大哥追出去。

“医生,她这样还能多久?”

医生的声音很轻,我竖起耳朵听。他说可能是两三天,也可能更快。

大哥回来的时候脸黑着。他没看我,坐在另一边椅子上,翘起腿,又放下。

“张伟,”他终于开口,“你那个喂食要不得。”

我不说话。

“妈本来就疼,吃了东西更疼。你想让她多活两天,多疼两天?”

“我就喂了两口。”

“两口也是喂。”他站起来,走到窗口,“你要真孝顺,就让妈少受点罪。”

二姐在边上剥橘子皮,撕得一条一条的。

“我觉得,”她慢吞吞地说,“伟弟也难做。咱们商量商量,看能不能有个两全的法子。”

“怎么两全?”大哥猛地转身,“她要死了!两全就是让她痛快走!”

他声音大,母亲眼皮动了一下。二姐赶紧过去拍她的肩:“妈,没事,没事。”

我站起来,出门。

医院走廊人不多,推着轮椅的老头,拄拐杖的老太太。我走到楼梯间,蹲下来,点了根烟。烟味呛得我咳了两声。

抽完烟回去,护士正在换输液瓶。大哥坐在床边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嗯,你别过来了……反正快了……你忙你的就行……”

二姐在收拾母亲床头的东西。她用塑料袋把橘子皮装进去,又把几个搪瓷缸子摆整齐。我看见她往母亲枕头底下摸了一下,手指抽出来,什么也没说。

护士走后,大哥打完电话,又出去了。病房里安静下来。

我走过去,掀开母亲的枕头。底下的确压着东西,一个存折。

存折外面用皮筋扎着一张小纸条,纸条上写着三个字:给伟儿。

我看了眼二姐。她背对着我,在窗台那儿不知道看什么。

我把存折放回去,把枕头整理好。母亲的手还搁在那儿,虎口上全是皮,指甲灰白。我握了握她的手,凉的,但还有一点温度。

下午三点多,护士来量血压。母亲叫了两声。不是喊疼,就是那种无意识的呻吟,声音很细,像是从嗓子眼挤出来的。

二姐去接孩子了。她走的时候看我一眼,想说啥,又咽回去了。

我和大哥面对面坐着。

“你啥时候回去上班?”他突然问。

“不回了。”我说。

“房贷呢?儿子上学呢?”他口气没那么冲了,“你总得过日子。”

“到时候再说。”

他看着我,半天没说话。最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你守着吧,我回去拿点东西。”

他走后,病房就剩下我和母亲。

我坐到床边,把她的手放在我手心里。

“妈,”我轻声说,“你再吃一口,就一口。”

她没反应。

我舀了半勺米汤,凑到她嘴边。她嘴巴合着,牙关咬紧。我用勺子轻轻撬,终于撬开一条缝,把米汤倒进去。

她咽了。

这次清楚得很。喉结动了一下,吞咽声都能听见。

我又喂了一口,第三口,第四口。她全咽了。

第五口喂进去的时候,她忽然睁开眼。

那双眼睛浑浊,像蒙着雾气。但定定地看着我,聚焦了。

“存……存折……”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在床垫……”

我愣了一下。她没说完,眼睛又开始往上翻。

“妈!”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大哥推门进来,看见我手里的勺子和保温杯,脸一下子变了。

“你他妈,”

他冲过来,一把打掉我手里的杯子。保温杯滚到地上,米汤泼了一地。

“你疯了?她疼得要命你还喂!”

我没理他,低头看母亲。她的嘴合上了,呼吸有点急促,但眼睛闭着。

“叫护士!”我冲他喊。

“叫个屁!你把妈害成这样还叫护士?”

我推开他,按了床头的呼叫铃。护士跑进来,看了看监护仪,又把手指放在母亲鼻子底下试了试体温。

“没事,”护士说,“心跳有点快,不碍事。”

我蹲下去捡保温杯。大哥站在那儿,胸膛起伏着,过了好一会儿才甩门出去。

护士走后,我坐回椅子上。手心全是汗。

05

当晚我没走。大哥也没走,坐在走廊椅子上。

二姐十点多来的,说孩子睡了她就过来了。她进门看见地上的米汤印子,没问。

我坐在母亲床边,盯着监护仪上跳动的绿色数字。

母亲睡得不踏实,翻来覆去,喉咙里咕噜咕噜的响。隔壁床的病人前天出院了,空着一张床,白床单在灯光下看着扎眼。

到了十一点半,大哥进来了,没坐,站在窗口。

“张伟,”他说,“明天安排一下。妈这样子,我怕她熬不过后天。”

我没接话。

“医生说了,快了。咱们该准备后事的准备后事。殡仪馆那边我已经打听过了,几百块钱就能办个简单的。”

他还说了些啥,我一句也没听进去。

“行,”我应了一声,“你看着办。”

他走后,二姐小声道:“大哥白天跟人打听过价钱了。”

“多少钱?”

“说是一套下来,普通的三四千,好点的上万。”

我没搭腔,脑子里想着枕头下面那张纸条。存折上写了啥,我没细看。但纸条上“给伟儿”三个字,是妈的字迹,歪歪扭扭的,跟她现在人一样,没力气。

半夜十二点刚过,我去护士站要了一壶热水。回来的时候看见二姐趴在床沿上打盹,母亲的手搭在她后脑勺上,像是摸她头,又像是无意识的动作。

我把水壶放下,轻轻掀开母亲的枕头。

存折还在。我抽出来,借着走廊透进来的光看。封面是邮政储蓄,里面夹着一张对账单。

余额:零元。

我愣住了。翻过来,看流水。最近一笔交易是一个多月前,全部支取,二十万元整。

转账。附言栏里打了个“伟”字。

我的手抖了一下,把存折放回原处。不知道啥时候二姐醒了,在背后看着我。

“你看啥呢?”她声音很轻。

“没看啥。”

她没追问,又趴下了。

我坐了一夜。天亮的时候,大哥早早来了,拎着包子豆浆。他把东西往床头柜上一放,拉了张凳子坐下。

“妈咋样?”

“还那样。”

他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又放下了。

十点多,母亲醒了。这次她睁的眼睛比平时大,看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转过头,看着我。

“伟儿……”

我赶紧凑过去。她抬手,我握住。手指冰凉,骨节硌人。

“存……存折在床垫下……”

我浑身一僵。

“在床垫下……”她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清楚了一点。

大哥脸一下子变了。他站起来,走到床的另一边,抓住床垫的边沿。

“妈,你说啥?存折?”

母亲没回答,眼睛看着我,然后闭上,呼吸又浅了。

大哥掀开床垫,手伸进去乱摸。枕头也翻了,被褥底都掀了。

我拦住他:“你别乱翻。”

“翻啥翻!妈说存折在床垫下!”他一把推开我的手。

他从床垫底下摸出来一个东西,存折。

他翻开,脸色铁青。他看了又看,翻过来调过去,然后抬头看着我。

“钱呢?”

我摇头。

“一个月前转了二十万,转到哪儿了?”

我抿着嘴不说话。

“转给你了?”他声音发抖。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附言栏写的伟字!”

二姐也站起来了,靠过来看存折。

大哥把存折狠狠摔在床头柜上:“好,好得很。你辞职陪护,原来打的是这主意!”

“我说了不知道。”

“你放屁!她一个七十岁的老太太,生病住院,谁帮她去银行?不是你?”

我心里翻江倒海。母亲什么时候去的银行?那段时间我每天在医院陪她,她从没提过存折的事。

二姐在旁边小声说:“哥,你冷静点。”

“冷静?我冷静个屁!”大哥指着我的鼻子,“你安的什么心?我们商量断食,你唱反调。妈疼得要命,你还要喂。你要真孝顺,行,钱的事咱们现在说清楚。”

监护仪突然叫了起来。

滴滴,滴滴,

床头那个屏幕上,绿色的波浪线开始变陡。母亲的心跳从七十多往上涨,数字翻得很快。

护士冲进来。

我慌了,转身去看母亲。她脸色发灰,嘴巴张着,喉咙里只有出气没有进气。

护士按了铃。医生来的时候,监护仪的报警声更响了。

大哥站在边上,手里还攥着存折。

二姐哭出来了。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看着医生在母亲胸口按压,一下,两下,三下。

氧气面罩扣上去,白色的雾散了又聚。

监护仪的报警声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条直线。

我还没开口,病房里一下子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