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震了一下。
我掏出手机,看到银行发来的转账通知。八亿两千万。我的手抖了一下,又把数字数了一遍。
爸妈昨天说今天要给我个惊喜,说老厂拆迁补偿款下来了,加上早些年他们咬牙投的一个项目结算了。我没当回事,我爸妈一辈子在厂里,能有什么钱?
可现在是八点二亿。
我是独生子,爸妈从没跟我说过家里有这么多钱。我想起我妈上个月还在菜市场跟人讲价,为了三毛钱。
李敏坐在对面,端着咖啡,低头刷手机。她今天穿了件白裙子,说要拍结婚证照片用。
民政局九点开门,还有半小时。
我想把手机递给她看。这个好消息,应该第一个告诉她。
“张明。”她放下杯子,坐直了身子。
“嗯?”
“婚前先把我们家的规矩定一下。”
我愣了一下,手指停在屏幕上。
“你说。”
“第一条,”她竖了一根手指,“婚后你爸妈不能常来住。我不习惯跟老人住一起,他们生活习惯跟咱们不一样。”
我没说话。
“第二条,你爸妈养老得靠自己。他们不是有退休金吗?咱俩工资不高,房贷车贷还要还,养不起四个老人。”
她语气平静,像在念一份写好的稿子。
“第三条,”
“等等,”我打断她,“那你爸妈呢?”
“他们当然住我们家啊。”她说得理所当然,“我妈说了,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她养我这么大,我得给她养老。这有什么问题?”
咖啡店冷气开得足。我后背发凉。
“你妈说的?”我重复了一句。
“对啊,昨晚我妈跟我说了半宿。”她没看我,继续刷手机,“她说现在离婚率高,得把规矩立在前头。不然以后你爸妈来掺和,日子没法过。”
我盯着她的侧脸。
三年了。三年我就没发现她这样。
“你家又不是拿不出首付,”她抬起头,看我表情不对,“你怎么了?”
“第四条呢?”
“什么?”
“应该还有第四条吧。”我把手机锁屏,搁在桌上。
她看了我一眼,犹豫了一下,“第四条,婚后你的工资卡交给我保管。男人手里不能有钱,有钱就变坏。我妈说的。”
“你妈说的。”
“她说的有道理嘛。”
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凉了。苦得厉害。
“第五条,”我说,“我替你说。”
她皱眉,“你怎么知道还有,”
“第五条,以后有了孩子,必须跟你姓。”
“那倒不至于,”她笑了,摆摆手,“跟我姓或者跟你姓都行,但得我妈同意。”
我妈同意。
不是我们俩同意。
是她妈同意。
我也笑了一下。把手机揣回口袋,站起身。
“结账。”
“你干嘛去?还有半小时就开门了。”
我低头看她。白裙子,化了一个小时妆,睫毛刷得翘翘的。
“不结了。”
“什么不结了?”
“婚不结了。”
“张明你发什么疯,”
“直接退婚。”
声音不大。旁边桌有人转头看我。
李敏脸上笑容僵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你,你为了这点事?”
“这点事?”我看着她,“你说的是我爸妈的事。”
“我又没说不让你管他们,”
“你说的是养老靠自己,不能来住。”
“那还不是为咱俩好?你爸妈跟他们能一样吗?你们家,”
“我们家什么?”
她顿住了,看了我一眼,没往下说。
我起了根烟,又想起来这是禁烟区,揣回去了。
“我爸妈要是病了呢?住院了呢?来你家门口跪着?”
“你说话怎么这么难听,”
“行了。”
我已经走到收银台,扫码付了钱。
她坐着没动。眼圈红了。
“张明,你不能这样。三年了,你说退就退?”
“三年,”我回头看她,“三年你都没告诉我你有这些规矩。”
“我妈说的,”
“你多大?二十七。你妈说什么就是什么?”
眼泪掉下来了。她抹了一把,没接话。
我推开门,外面的热浪扑过来。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银行转账的短信。
八点二亿。
我爸妈把这笔钱转给我了,应该是想让我结婚用吧。买房、办婚礼、过日子。
他们不知道,他们儿子已经娶不成了。
01
回到家,我站在门口没进去。
楼道里一股葱油饼味,三楼陈婶又在炸东西。我靠着墙,把烟点着了,抽了两口又掐了。
掏出钥匙开门。
爸妈在看电视。茶几上摆了一盘切好的西瓜。
“怎么样?领到证没?”我妈从沙发上站起来,笑得眼睛弯弯的,“我跟你爸一大早就去市场买了瓜,寻思你们回来吃,”
“妈。”
“咋了?”
“没领。”
她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出了什么事?”
我爸把电视关了。客厅安静下来,只有冰箱嗡嗡响。
“李敏说,婚后你们不能来住,养老靠自己。”我说。
空气静了几秒。
“哦。”我妈坐下来,手在膝盖上搓了搓,“那她是咋说的?”
我一五一十说了。三条规矩,她妈说的。一字没藏。
说完,我发现手有点抖,捏了捏拳头,按住。
“是她的意思,还是她妈的意思?”我爸开口了。
“她说她妈昨晚跟她说了半宿。”
“她也是听妈的。”我爸说。
“那她就没自己的主意?”
我爸不吭声了,拿起烟盒,又放下。
“她妈那人,”我妈叹了口气,“头回见面我就觉得,太精明。问你爸退休金多少,问咱家房子多大,问咱俩有没有医保。当时我想,人家是关心女儿,也没多想。”
“现在想呢?”
“想啥都没用了。”
我妈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喝了半杯又放下。转过身,眼眶有点红。
“儿啊,你做得对。”
我愣了一下。
“但是,”她顿了顿,“妈想说一句,你要真喜欢她,不舍得,咱也不是不能商量。这规矩要是她妈的主意,”
“不是她妈的主意她能点头吗?”
我说完就后悔了。声音大了一点。
“算了,不说了。”我坐到沙发上,拿起一块西瓜,咬了一口。不甜。放回去。
“她不知道那笔钱的事。”我说。
“什么钱?”
我把手机递过去。
我妈看了屏幕,嘴巴微张,没说话。递给我爸。
我爸戴上老花镜,看了一会儿,放下手机。
“到了?”
“到了。”
“那就存着。”
“你们,”我看了看他俩,“你们哪来这么多钱?”
“老厂拆了,补了三千多万。剩下的,是你爸早些年投了一家做零件的厂,人家后来上市了,分了红。”我妈说得很平静,“本来想等你结婚再告诉你。寻思你成家了,有点儿钱在手,日子好过些。”
“三千多万变八亿?”
“那厂后来做大了,你爸投得早,原始股翻了几十倍。”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爸摘下眼镜,慢慢叠好放回眼镜盒。
“钱是你妈的。”他说。
“啥?”
“当年买房子的钱是你妈娘家出的。我下岗那年,她拿那个房子抵押去投的厂。”
我妈摆摆手,“都过去了,说这些干啥。”
“不是,你们,”
“这钱就是给你过好日子的。”我妈看着我,“不是让你拿来娶谁。你要是因为钱,觉得能娶个多好的回来,那就错了。”
“我没,”
“我知道你没。但你得明白,这事儿不怨钱,怨人。她嫁的是你,不是你家的规矩。”我妈站起来,“行了,你爸吃药了吗?”
“吃了。”我爸说。
“那我去做饭。想吃什么?”
“随便。”
我妈进了厨房,传来水龙头的声音。她一个人在里面忙活,锅碗瓢盆叮当响。
我爸看了我一眼。
“你妈哭呢。”他小声说。
我喉咙发紧,没接话。
“她不是难过你退婚,她是难过你碰上这事儿。”我爸点了根烟,“当爹妈的,最怕孩子走错路。你没错。”
“爸。”
“行了。去给你妈搭把手。”
我走到厨房门口,我妈背对着我,在切菜。肩膀一耸一耸的。
“妈。”
“嗯?”
“对不起。”
她没回头,切菜声没停。
“对不起啥?从你出生那天起,妈就没怪过你。”她说,“李敏那姑娘,是没福气。”
窗外的夕阳照进来,照在灶台上。
我突然觉得,我爸妈老了很多。
02
第二天下午,门被敲响了。
我正躺在沙发上刷手机,听到敲门声,以为是快递。
开门一看,李敏站在门口,旁边是她妈赵丽。
赵丽穿一身碎花连衣裙,踩着小高跟,头发盘得一丝不苟,嘴角挂着职业的笑。
“张明啊,阿姨来看看你。”
我没让路,“阿姨,有事?”
“你这孩子,站门口多难看,让阿姨进去说?”
后面李敏低着头,穿着昨天的白裙子,换了条牛仔裤。
我侧了侧身。
她们进来,我妈从卧室出来,手里还拿着织了一半的毛衣。
“哟,亲家来了。”
“别叫亲家了。”赵丽笑着说,“都退婚了,叫阿姨就行。”
我妈没接话,坐下了。
“张明,昨天的事,我听敏敏说了。”赵丽一屁股坐到沙发上,翘起二郎腿,“阿姨觉得你太冲动了。那几条规矩嘛,本来就是说着玩的。你这孩子,怎么还认真了?”
“说着玩?”
“对啊,我们当妈的,不就爱唠叨几句?你跟你爸妈感情好,我们都知道。我哪能真不让亲家来住?是吧?”
她拍了拍我大腿。
我往后靠了靠。
“阿姨,我问一下。”
“你说。”
“昨天您跟李敏说,让她结婚前把规矩立好,这话有没有?”
赵丽笑容淡了淡,“有。那又怎样?当妈的给女儿出出主意,”
“出主意让她把我爸妈踢出去?”
“你这孩子说话怎么这么难听?”
“那您觉得怎么好听?”
李敏拉了拉我胳膊,“张明,别跟我妈吵,”
“我没吵。”我挣开她的手,“我就是问清楚,昨天那三条规矩,是你的意思,还是你妈的意思。”
李敏看了赵丽一眼,没说话。
赵丽冷笑了一声,“我的意思怎么了?当妈的为自己女儿着想,有什么问题?你张明一个普通上班族,一个月工资多少?够养家吗?我不让敏敏把规矩立好,将来日子怎么过?”
“我怎么过是我俩的事。”
“你俩的事?”赵丽声音尖了起来,“你俩的事就是我们两家的事!结婚不是两个人过家家,是两家人的事!你们家什么条件心里没数?你爸妈退休工人,那点退休金够干什么的?万一生病住院,还不是我女儿伺候?我提前说说怎么了?”
我妈放下毛衣,看了赵丽一眼,“亲家,”
“别叫亲家!不结了就是仇家!”赵丽站起来,指着我说,“张明我告诉你,你昨天说退婚就退婚,你让我女儿以后怎么见人?我们家丢不起这个人!”
“那您想怎么解决?”
“怎么解决?”赵丽两手一拍,“赔钱!”
“赔什么钱?”
“精神损失费!我女儿跟你谈三年恋爱,从二十四到二十七,青春损失费你得赔!还有昨天她为了领证请了一天假,误工费!还有她买的那条白裙子,一千多块,你得出!”
李敏拉了拉她妈,“妈,别说了,”
“你给我闭嘴!”赵丽甩开她的手,“你看看你找的什么男人?说退就退,一点担当没有!今天不把钱赔了,我跟他们没完!”
我看着她,没动。
“阿姨,我跟她之间没任何书面协议,没订婚没给彩礼。三年恋爱,我买过礼物请过饭,她也送过我东西。账要算,咱俩谁都不欠谁。”
“你这是耍赖,”
“我没耍赖。你觉得不服气,去法院告我。”
赵丽气得脸都红了,“你,你等着!”
她转身往外走,到门口又回头,“你个穷光蛋,还以为自己多了不起呢?退就退了,你以为我女儿没人要?追她的男人多的是!”
门被摔上。
李敏站在客厅中间,眼泪流下来了。
“张明,对不起,”
“你走吧。”
“我不是故意的,那都是我妈,”
“我说,你走吧。”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转身跑了出去。
门没关。楼道里传来高跟鞋急促的声音,越走越远。
我妈站起来,把门关上。
“她手机落沙发上了。”她说。
我低头一看,沙发缝里露出一只手机。亮粉色壳子,屏保上是李敏的自拍,嘟着嘴比了个剪刀手。
锁屏上有几条通知消息。
最上面一条,备注是“闺蜜”。
“先稳住他,别急着翻脸。等钱到手再说。”
我盯着那一行字,没有点进去。
我妈在旁边看了看,说:“别看了。看多了,心里堵。”
她把手机放到茶几上。
窗外天快黑了,楼下的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照进来,照着那只手机。
屏幕亮了又暗,亮了又暗。
李敏应该发现手机丢了。
她一定会来拿。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也不知道手机上还有什么。
但那条锁屏消息,够我琢磨半宿了。
03
手机在我手里攥了快两个小时。
屏幕又亮了,锁屏上跳出一条微信:“他怎么说?别让他起疑心。”发信人是“周姐”。
我盯着这几个字,喉咙发干。李敏的手机,就落在我家沙发上。她走得急,包都没拿稳,手机从侧袋滑出来,磕在茶几上弹了一下。
我妈走过来看了一眼,压低声音:“别动人家手机。”
“没动。”我说。
“那你看啥?”
我把手机翻了个面扣过去。我妈叹了口气,去厨房收拾碗筷。客厅只剩我一人,电视开着,体育频道,声音很小,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又过了十分钟,手机震了两下。我忍不住拿起来看。锁屏上又跳出一条:“你妈说的对,先稳住他,后面再说。听话。”
周姐?我没听李敏提过这个人。
第三条消息紧跟着弹出来:“他家里那些钱的事,你确定吗?”
我心里一沉。钱,什么钱?她说的钱,是指那8.2亿?不可能,那笔钱我昨晚才知道,李敏不知道才对。可这条消息的语气,分明是在确认什么。
手机在这时响了,来电显示:李敏。
我盯着屏幕,铃声一直响到自动挂断。隔了不到十秒,第二条电话拨进来,还是她。
我接了。
“张明?我手机是不是落你家了?”她的声音很急,喘着气,像是在跑。
“嗯。”
“我现在过来拿,你别动我手机。”
“没动。”
她那边沉默了两秒,像是在组织措辞:“我没别的意思,就是里面有公司文件,怕你乱翻弄丢了。”
“我说了没动。”
“行,我马上到。”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把手机翻过来又翻过去。李敏的声音不对,带着一种压抑的慌张。她平时说话不是这样的。她在公司做行政,接电话都是练过的,语速均匀,声调平稳。可刚才那句“别动我手机”,尾音几乎是在抖。
我回想这一年多的相处。她很少让我碰她手机,每次我靠近她回消息,她都会侧一下身,或者锁屏。我一直觉得是女孩子有隐私,正常。可刚才那三条消息,让我心里像卡了一根鱼刺。
“周姐”是谁?什么叫“先稳住他”?什么叫“别让他起疑心”?
我妈从厨房出来,端着切好的西瓜:“她来拿?”
“嗯。”
“你们俩的事……”她顿了顿,“要不先冷静几天,别急着做决定。”
“妈,我说退婚了。”
“我知道,我知道。”她把西瓜放茶几上,“可终身大事,不能赌气。她那几条规矩是不对,但万一她后悔了呢?万一她能改呢?”
“改了就不是她了。”
我妈张了张嘴,最终没说出口。她这个人就这样,一辈子不会跟人红脸,遇事总习惯往好处想。我爸坐在房间里一直没出来,电视声关掉了,安静得不正常。
门铃响了。
我起身开门。李敏站在门口,头发有点乱,额角渗着汗。她穿着一件白色开衫,是我去年给她买的。她的目光直接落在我手上,我的右手还攥着她的手机。
“手机给我。”她伸手。
我把手机递过去。她接住的瞬间,手指碰到我的,凉得吓人。
“你没事吧?”
“没事。”她解锁手机,飞快扫了一眼屏幕,表情明显松了一下,像确认了什么。然后她抬头看我,“你刚才说没动,对吧?”
“嗯。”
“那就好。”她把手机塞进包里,“张明,我昨天说的那些话……”
“你妈让说的。”
她一愣:“你怎么知道?”
“你自己说的,三条规矩里有两句是‘我妈说了’。”
她低下头,咬着嘴唇,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话:“我妈是不对,但退婚这事,你一点余地都不留?”
“你昨天提出规矩的时候,留过余地吗?”
她脸色白了一下。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走廊的声控灯灭了又亮。
“那你……那笔钱,你爸妈真的给你了?”她声音很小,像是自言自语。
我心里一紧。她怎么知道的?
“谁跟你说的?”
“没人说,我就随口问问。”
她撒谎。那三条消息里的“钱的事”,现在对上了。
我没说话。她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最后转身走了。电梯门关上之前,她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说不上是什么,不安,还有一点不甘心。
我关上门,靠在玄关墙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句话:“先稳住他,别让他起疑心。”
疑心什么?
她要稳住我什么?
一个念头从脑子里浮起来,怎么都按不下去:她是不是早就知道什么?
04
我爸住院了。
第二天早上,他吃早饭的时候突然说胸口闷,脸色发白,筷子掉地上都没捡。我和我妈手忙脚乱把他送到医院,急诊测了血压,高压快两百。医生直接让住院观察,说情绪波动太大,心脏负荷过重。
我站在病房外的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冲得人犯恶心。医生拿着病历夹走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拖出回响。我妈坐在病床边,握着我爸的手,一句话都没说。
我爸躺在病床上,闭着眼,眉头皱成一团。他平时话少,什么心事都往肚子里咽。但我知道,退婚这事,他比谁都在意。他是退休工人,一辈子本分做人,最怕街坊邻居在背后指指点点。养了个儿子,谈了两年对象,临领证前突然退婚,搁谁家都是丢人的事。
护士过来换药瓶。我贴着墙让开,看着她熟练地调了调输液管,然后转身走掉。走廊尽头有个窗户,阳光照进来,光柱里有灰尘在飘。
我掏出手机,翻到李敏的微信。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是我们约定领证时间的聊天记录,她说“九点见”,我回了个“好”。上面还挂着前一天晚上的对话,她在问我明天穿什么颜色的衣服,问我要不要带户口本,问领完证去哪吃饭。
谁能想到二十四小时不到,全变了。
手机震了一下,是李敏发来的消息:“听说叔叔住院了?严重吗?”
我没回。
她又发了一条:“我能去看看吗?毕竟之前也算……”
什么叫“也算”?我没忍住,打字:“不用了。”
她秒回:“张明,我知道你心里有气。但叔叔身体要紧,你别太倔。”
我没再回复。可那条消息一直挂在通知栏里。两秒钟以后,第三条消息弹出来:“我在医院楼下。”
我愣住了。拿起手机走出病房,从走廊尽头的窗户往下看。住院部门口停了一辆白色大众,李敏站在车旁边,手里拎着水果篮。
她真来了。
我乘电梯下楼。到了一楼大厅,远远看见她站在玻璃门外。她穿着一条素色连衣裙,头发扎成马尾,看起来比昨天憔悴很多。眼睛有点肿,像哭过。
“你来干嘛?”
“看看叔叔。”她把水果篮递过来,“我没别的意思,就是……心里过意不去。”
我没接。她僵了一会儿,把水果篮放在脚边。
“张明,昨天的事,我想了一晚上。”她吸了吸鼻子,“我知道我说那话不对,是我妈撺掇的,我自己也没主见。但我真的没想过要伤害你爸妈。那些规矩……就当是气话,行吗?”
她声音有点哑,眼眶泛红。站在医院门口,阳光照在她脸上,看起来真的像个后悔的人。
我站在她面前,脑子里乱成一团。
如果我不知道她手机里的消息,我可能真的会心软。可她那句“先稳住他”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拔不出来。
“李敏,你手机昨天晚上,有个人叫‘周姐’的,给你发了三条消息。”
她脸色一下变了。
“那个人是谁?”
“一个朋友。”
“她让你稳住我,别让我起疑心。是什么意思?”
李敏咬着嘴唇,眼泪一颗一颗掉下来。她没擦,就那么站着,眼泪顺着下巴滴在地砖上。
“我没想过害你。”她说。
“那你告诉我,你朋友说的‘钱的事’,是什么钱?”
她张了张嘴,没说话。
“你知道那笔钱了,对吧?”
她还是没说话。但她的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清楚。
我转身往住院部走。她在身后喊我,声音带着哭腔:“张明!我是真心想跟你过日子的!”
我没回头。
电梯门关上那一刻,我靠在墙上,胸口闷得喘不上气。电梯上行,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到了五楼,门开了,走廊还是那条走廊,消毒水味还是那个消毒水味。我从这一刻开始害怕,不是怕李敏骗我,是怕自己当初根本就是瞎了眼,怎么没看出来。
回到病房,我妈正给我爸擦脸。我爸睁开眼,看了我一眼,声音很轻:“她来过了?”
“嗯。”
“还说什么了?”
“她说想复合。”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你咋想的?”
“不想。”
他闭上眼,没再说话。我妈把毛巾拧干挂好,坐在椅子上,背对着我。肩膀微微抖动,她在哭,但没出声。
我退到门外,靠着墙,感觉身体里空了一块。我二十七岁,工作五年,一直觉得自己是个聪明人。可这一刻我突然不确定了。一个我打算共度一生的人,藏着我不知道的秘密,说着我不知道的谎。
而我还犹豫过要不要原谅她。
05
我爸住了五天院,终于出院了。
这五天里,李敏每天都发消息。有时候是问病情的,有时候是道歉的,有时候是些家长里短。我一条没回,但也没拉黑。我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出院那天,我妈在医院办手续,我下楼去开车。刚走到停车场,李敏站在我车旁边。
“你怎么又来了?”
“我想跟你好好谈谈。”她今天穿得很正式,白色衬衫,黑色长裤,像是刚从公司出来,“找个地方坐坐,十分钟就行。”
我站在原地看她。她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化了淡妆,和那天在咖啡厅里判若两人。她眼里有一种很努力装出来的镇定,但眼神总在躲闪。
“上车吧。”我说。
她愣了一下,上了副驾。我发动车子,没开远,在附近找了个路边的停车位停下。引擎还没熄,空调嗡嗡响着。
“说吧。”
她深吸一口气:“我想了一整个星期,我知道我错了。你爸妈的事,我说那话不过脑子,是我妈一直在旁边念,我耳根子软,当时不知道怎么反驳她。其实我心里不是那么想的。”
她说话的时候一直盯着挡风玻璃,不敢看我。
“李敏,你觉得我是傻子吗?”
她转过头。
“你第一次说规矩的时候,三句话,有两句是‘我妈说的’。你妈控制你,我能理解。但你朋友给你发消息说先稳住我,说你妈说的对,还问你钱的事确认没有。这些,你要怎么解释?”
她的脸白得没有血色。
“那个……周姐是我表姐。”
“表姐?”
“嗯,她嫁到省城,做生意的。她跟我妈走得近,平时爱掺和我的事。那天是她瞎操心,我根本没让她管。”
“那钱呢?什么钱?”
李敏双手攥着包带,指节发白。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再回答了。
然后她小声说:“你爸厂里拆迁的事,我听我妈提过。她说可能会分一笔钱。”
“多少?”
“我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
“真的。”她转过头看我,“张明,我承认我虚荣,我妈也虚荣。知道你家可能要分钱,我心里确实想过这些。但我跟你在一起两年,不是冲着钱去的。最初认识你的时候,你一个月才挣四千,我不也跟你处了吗?”
这话让我心里一动。两年前我确实拿着死工资,租房子住。可她那时候刚跟前任分手,工作也辞了,一个人在出租屋里待了两个月。是我陪她走出来的。那些夜里她在电话里哭,我听着,安慰着。后来在一起了,她对我也算好,做饭、洗衣服,周末一起看电影。
“那你为什么要提那些规矩?”我问。
“我妈逼的。”
“你自己没想过?”
她低下头,眼泪滴在手背上:“我软弱,行了吧?我没主见,从小到大都听我妈的。这些年我活得像她手里的提线木偶。我知道那规矩不对,但我说不出口拒绝她。你提退婚那天,我整个人都懵了,我不知道怎么办,只知道哭。”
她哭得很伤心,肩膀一抖一抖的,眼泪把衬衫领口打湿了一块。她伸手抹了一把脸,口红蹭到手指上,红了一片。
我递了张纸巾过去。
她接住,擦了擦脸,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来。
“张明,我说的都是真的。我知道自己错了,也知道你不一定原谅我。但我想说清楚,我不想让你觉得我是个骗子。”
我看着她。她哭得很狼狈,眼睛通红,表情里确实有一种真切的痛苦。
我动摇了。
也许真是我想多了?她确实有错,但错在软弱,不是算计。她被她妈绑架了,做了不该做的事,说了不该说的话。可本质不坏,至少这两年的相处,我没觉得她是个坏人。
“要不……”她小声说,“我们重新开始?不让你爸妈搬出去,工资卡你自己管,你爸妈的养老我给一部分。这些都可以写在纸上。”
我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路上车来车往,行人匆匆赶路。这个城市每天都在运转,没人会在意一个普通人的纠结。
“我考虑考虑。”我说。
她眼里亮了一下,点了点头。
送她回去的路上,她没再说话。到了她小区门口,她下车,冲我笑了笑:“我等你回复。”
我点了点头,开车走了。
回到家,我把车停在楼下,熄了火。车里很安静,空调慢慢变热。我解锁手机,想给我妈打个电话说这事。
微信突然弹出一个好友申请。
验证消息只写了四个字:“你是张明吗?”
头像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我不认识。我犹豫了一下,点了通过。
对方立刻发来一条消息:“我姓周,李敏的表姐。我想跟你谈谈。”
又是周姐。我心里一紧。刚才李敏哭着求我原谅的画面还在脑子里,现在这个周姐出现了。
“谈什么?”我回。
“李敏是不是去找你了?”
“是。”
“她说了什么?”
“说后悔了,说她错了,说想复合。”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发来一大段话:“张明,这些东西我本来不该给你看。但我不想看你被骗。我有一份聊天截图,一年前的。你自己看。我良心过不去。”
一个文件发了过来,是聊天记录的截图。
我点开。
屏幕上的对话发生在一年前。账号头像是李敏,没错,我认得。对方是周姐。内容不长,但每一个字都扎进我眼睛里。
李敏:“表姐,你说他家那套老房子能卖多少钱?”
周姐:“不好说,老城区地段还行,两三百万应该有吧。”
李敏:“他妈打算卖房给他结婚,卖了就没地方住了。到时候他们住哪?”
周姐:“你想让他们住哪?”
李敏:“我肯定不想跟他们住。最好让他爸妈自己租房子住。反正房子卖了,钱在我们手里,他爸妈还能拿咱们怎么样?”
我握手机的手抖了起来。
“你真要嫁那个穷小子?”
“不然呢?他妈把老房子卖了,钱迟早是我的。先立规矩,把他父母踢开。等钱到手,再找个理由离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眼睛发酸。
我捏着那份截图,手指发凉。屏幕上,闺蜜问她:“你真要嫁那个穷小子?”她回:“不然呢?他妈把老房子卖了,钱迟早是我的。先立规矩,把他父母踢开。等钱到手,再找个理由离了。”我慢慢放下手机,退婚两个字忽然变得无比正确。但一个更可怕的问题浮现:她到底图我什么?她知道那8.2亿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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