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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女儿家楼下,手里攥着行李袋的提手。袋子沉得很,里头塞了四季衣裳,还有老伴走那年买的搪瓷缸子。

楼道里飘着饭菜香。我腾出手来按门铃,手指头按下去的时候有点抖,不是怕,就是觉得这趟来得有点急。

门开了。

王悦站在门口,系着条碎花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她愣了一下,然后笑开了:“爸,您还真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她伸手来接我的行李袋。我躲了一下:“不重,我自己拿。”

“您跟我还客气啥。”她硬把袋子接过去,侧身让我进门。

玄关的鞋柜上摆着一双新拖鞋,蓝色的,标签还在。王悦弯腰把标签撕了,放到我脚边:“我前几天就买了,想着您万一要来呢。”

我换上拖鞋,鞋底软和,大小刚好。

客厅里电视开着,正播着个什么调解节目。茶几上摆着水果,苹果和橘子,还有一盘瓜子。沙发套是新换的,米黄色的,看着干干净净。

“爸,您看我们给您布置的。”王悦推开走廊尽头那扇门,回头冲我笑。

我走过去,看见一间收拾得整整齐齐的小屋。窗户开着半边,风吹进来,窗帘轻轻晃。床头柜上摆着一盏台灯,灯罩是浅绿色的。被子叠得棱角分明,枕头上还放了两个新枕巾。

“这间本来是放杂物的,我跟你女婿收拾了好几天。”王悦拍拍床垫,“新买的,您试试,软硬合适不?”

我伸手按了按,点头:“合适,合适。”

墙角的衣架上挂着几个空衣架,旁边还有个五斗柜,柜面上搁着一盆绿萝。

“厕所在走廊那头,毛巾牙刷我都准备好了。”她说着指了指窗台上的一个盒子,“热水器是新的,您随便用。”

我嗯了一声,想说谢谢,又觉得跟自己闺女说不出口。

“您先歇着,我去把饺子包完。”王悦转身往外走,在门口又回过头,“爸,晚上包您爱吃的韭菜馅。”

门虚掩上了。

我坐在床边,手按在床单上,新的,还能闻到布料的浆水味。窗外有鸟叫,楼下有小孩子的笑声,远远的,像隔了一层纱。

我摸了摸搪瓷缸子,里头还有半杯凉茶,是昨天在二儿子家倒的。

01

一周前,我坐在老屋客厅的茶几前,把四张存折摊开。

老大王强坐在左边沙发上,二郎腿翘着,手里转着车钥匙。老二王刚挨着他坐,低头看手机。老幺王磊靠在门框边上,手里捏着支烟,没点。

“爸,您真要分?”王强先开口,声音不大,眼睛盯着茶几上那些存折。

“分。”我说。

老伴走了三年,这房子也空了三年。我一个人住着,白天还好,到了晚上,屋里静得能听见水管里的水流声。上个月上楼踩空了半层,摔了一跤,膝盖青了一大片,躺地上半天才爬起来。

人老了,不能不服。

钱是存了大半辈子的。退休金加上老伴留下的抚恤金,凑了整,二百六十万。三个儿子,一人八十六万七,剩个零头我留着。

“这钱本来打算一人九十万的,”我说,“后来想了下,还是得留点,万一有个头疼脑热的。”

“爸您说啥都行。”王刚抬起头,把手机搁在腿上,“您放心,往后您想住谁家住谁家,我们哥仨轮流伺候。”

王磊把烟夹在耳朵上,走过来拍我肩膀:“爸,您就一个爸,我们能不管您?”

王强也说:“就是,房子您想住多久住多久,不着急卖。”

我听着心里热乎,手有点发抖,从抽屉里拿出提前写好的纸条,上面是银行转账的账号。三个儿子一人一份,他们写完收条,我收了条子,看着他们每人往手机银行上看了一眼。

“爸,”王强收好手机,“钱一到,我先把家里那辆破车换了。”

王刚笑他:“换啥换,你那车还能开两年。”

“你懂啥,老爸给的钱不花白不花。”王强说着站起身,“晚上我请客,下馆子。”

王磊把烟点着了,没说话,冲我笑了笑。

那天晚上在饭馆里,老大点了瓶茅台,老二点了一桌子菜,老三要了个果盘。我喝了二两,脸上发热,心里也热。王强举杯说“祝爸身体健康”,王刚说“爸,您放心养老”,王磊也跟着碰了杯。

我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这辈子值了。

老伴走得早,我一个人把四个孩子拉扯大。老三王磊是老小,上大学的钱是我去工地搬了三个月水泥挣出来的。王刚结婚那会儿我出了首付,王强换房子我也贴了二十万。女儿王悦最小,但结婚的时候我没给多少,觉得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那段时间王悦没说话,我知道她心里有气。

可儿子是传宗接代的,我不后悔。

结账的时候王强拦着我:“爸,这顿我请,您那钱留着买点好的。”

他把单买了,面子上好看。我心想,儿子们是孝顺的。

出了饭馆门,初秋的风吹过来,我打了个哆嗦。王刚说:“爸您慢点走,我叫个车。”

车来了,三个人都说不顺路,各自散了。我一个人坐在后排,看着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司机问我:“老爷子去哪?”

“花园路,老小区。”我说。

到了楼下,我掏出钥匙开门,楼道里的灯坏了一盏,暗得很。我一只手扶着栏杆,一步一顿往上走,走到二楼歇了口气。

三楼的门锁了,屋里黑漆漆的,电视机没开,热水壶没烧。我坐在沙发上,听见楼上邻居家的电视声,哼哼哈哈的,不知道在放什么剧。

茶几上那盆绿萝枯了大半,忘了浇水。

02

分完钱的第三天,我开始收拾东西。

老伴的遗像挂在客厅墙上,我擦灰的时候看着她的脸,笑了笑:“老太婆,儿子们都有出息了,我也放心了。”

第五天,我给老大王强打了电话。

“强子,我收拾好了,打算先住你那去。”我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王强说:“爸,您来的话,我得跟秀琴商量下。”

“商量啥?”

“她这阵子身体不好,您也知道,女人更年期,脾气大。”王强的声音压低了些,“我怕她跟您闹矛盾,到时候大家都不好看。”

“那就住几天,不影响。”

“爸,您听我说,要不您先去老二那?他房子大,地方宽敞。”王强说完又补了一句,“我跟秀琴说好,过阵子再请您来。”

我挂了电话,心里有点堵。又拨了王刚的号。

“刚子,我这两天想过去住。”

“爸,您怎么不早说?”王刚声音听着挺急,“我这店里刚进了一批货,仓库乱得很,家里也请了装修队,地上全是水泥袋子。”

“要装多久?”

“怎么也得一个月吧。”他说,“要不您先问老三?”

我没说啥,挂了电话又拨王磊。

王磊接得快,但口气听着有点为难:“爸,我这周要去省里开个会,得好几天。家里就小梅一个人,她带孩子已经够累了,您来了她还得照顾您。”

“我一个人能吃能喝,不用照顾。”

“爸,我不是那个意思。”王磊叹了口气,“我是怕您住不惯,我这房子小,才两室一厅,孩子还占一间,您来了只能睡沙发。”

我愣了下:“那算了。”

“您别生气啊爸,等我回来再说。”

电话挂断,我坐在沙发上,手机搁在膝盖上,屏幕渐渐黑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地板上,一条一条的,像刀刻的印子。

三个儿子,八十六万七,都是真金白银转的账。当时他们说得好好的,什么轮流住,什么伺候养老。现在打了五六个电话,没一个说“爸您来吧”。

客厅里很静,楼下的老刘头在院子里跟人下棋,棋子落盘的声音咚咚的,像是敲在我心口上。

我想了半天,给王悦打了个电话。

“喂,爸?”王悦的声音听着有点惊讶。

“悦儿,我……”我顿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我想到你那住几天,方便不?”

“方便,怎么不方便。”王悦说完,声音里带着笑,“爸,您啥时候来?我去车站接您。”

“就这两天,我自己过去。”

“那您到之前给我打个电话,我给您收拾房间。”她说,“被子被套都有新的,您不用带啥。”

挂了电话,我坐了好一会儿。

老伴的照片还挂在墙上,她笑着看我,像是在问:你看,最后还是得去闺女家吧。

我站起来,去屋里把行李袋拿了出来。装了几件换洗衣服,把搪瓷缸子塞进侧袋里,又拿上那盆快枯死的绿萝,浇了点水。

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钥匙在锁孔里转了半圈,咔哒一声。

院子里老刘头还在下棋,看见我拎着行李,喊了一声:“老王,这是去哪?”

“去闺女家住几天。”我说。

“儿子们呢?”

“都忙。”

老刘头没再说话,低头落了颗棋子,啪的一声。

我拎着袋子出了小区门口,街边的梧桐树开始掉叶子了,一脚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03

电话接通的时候,王悦那边声音挺吵。

“爸,咋了?”

“悦啊,爸想跟你说个事。”

“说吧,我这会儿在学校,学生刚放学。”

我攥着手机,嗓子眼有点干。旁边客厅里那几个空荡荡的房间,好像都在看我。

“爸想去你那住几天,方便不?”

她那边停了两秒。就两秒。我心里咯噔一下,想着该不该补一句不方便就算了。

“行啊,爸。我早就跟你说过,想来了随时来。”

声音爽快得很,跟以前一模一样。

我心里那块石头,落地了,又好像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

“那……爸明天过去?”

“今天就来呗,你那行李不是早收拾好了吗?”

我一愣。

她怎么知道我收拾好了?我没跟任何人说过。转念一想,可能是随口说的,就应了声:“那也行,我坐公交过去。”

“别,您等着,我去接,回头让强子请个假。”

她说得自然。我没再多问。

挂完电话,我坐沙发上发了会呆。

窗外那棵老槐树,叶子落了大半。老伴走那年种的,说夏天能遮阴。现在看着光秃秃的,有点凄凉。

我进屋收拾行李。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就几件换洗衣服,一个搪瓷缸,老伴的照片。

那本存折我留在抽屉里了,就剩九千多块,加上医保卡、老年证。

本来想着能分完钱,在哪个儿子家住下,这些东西也都是他们的。

现在倒好,全得随身带着。

我拉上拉链的时候,看到床头柜上那张全家福。

那是十年前拍的,老伴还在。三个儿子站后面,王悦抱着孩子蹲前面。全家都笑着。

我摸了摸照片上老伴的脸。

“老太婆,你说我这是咋混的?”

王悦在电话里又说了一遍:“爸,到了别急,我这就动身。”

我站在小区门口,风有点大。保安老刘探头问:“老王,出门呐?”

“嗯,去闺女家。”

“哟,好啊,闺女孝顺。”

他笑了笑,转身又进去了。

我看着这住了三十年的小区,一楼到三楼的楼梯,我每天上下,现在要走了。

走得不远,就在这个城市另一边。

可心里头总觉得,这一走,好像回不来了。

车来了。王悦开着那辆红色的小POLO。

她摇下车窗:“爸,上车。”

我提着箱子,她赶紧下来接。“您这箱子挺沉啊,都带了啥?”

“就几件衣服,没啥。”

她没再问,把箱子放后备箱,给我开了副驾驶的门。

车上她放了轻音乐,是我听不太懂的那种。

“爸,房间我给您收拾好了,您看看缺啥再买。”

“不用麻烦,能住就行。”

“那哪能不行,您是我爸,咋能凑合。”

她说得笑呵呵的,我却有点不是滋味。

车子拐了几个弯,到了她住的小区。

是那种老式的单位宿舍楼,不过比我的小区新点,绿化也好。

“五楼,步梯,您能行不?”

“你爸我还爬得动。”

她笑了笑,提着箱子先上去了。

我跟在后面,一步一个台阶。三楼的时候停了一下,深呼吸。

王悦回头:“爸,要不歇会儿?”

“不用。”

门开了。她女婿不在家,说是加班,得晚点回。

“爸,您看我们给您布置的。”

她推开一间房门。

我愣住了。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真干净。墙是新刷的,白得晃眼。窗户边挂着新窗帘,米黄色的,透着光。床是新买的,铺着跟窗帘同色的床单。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台灯,旁边是一个小花瓶,插着几朵塑料百合花。

柜子也是新的,上面摆着一排书,还有一个小相框,里面是王悦小时候的照片,扎着两个小辫子,笑得满口牙。

“这……这都新买的吧?”

“嗯,上周去家具城挑的,您放心,床垫我试过,不软不硬,对腰好。”

她说得云淡风轻,我心里却翻了个个。

上周。

上周我刚把钱分完,他们三个拿着钱各回各家。

王悦就在那周,去家具城给我买床了。

我没说话,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外面是小区的院子。

楼下有几个孩子在跑,一个老太太在晾衣服。

“爸,您看还缺啥不?我就怕准备得不周全。”

“不缺了,什么都不缺。”

我转过头,她站在门口,笑着看我。

那个笑容,让我想起她妈。

“悦啊,爸……”

“咋了?”

“没啥。去你那住,爸没给你添麻烦吧?”

“我爸说啥呢,我这辈子,您就添这一次麻烦,我还觉得挺高兴的。”

她说完就去厨房倒水了。

我看着那个背影,突然想起老伴走那年,王悦请了半个月假回来照顾我。

那三个儿子,每人给了两千块钱,说工作忙,走不开。

我当时还说“没事,你们忙。”

王悦什么也没说,就在厨房里给老伴炖汤,给我做饭。

后来老伴走了,她说:“爸,您要是想,来我这住。”

我说:“不用,我还能动,你好好上班。”

她没再提。现在想起她当时走时的眼神,好像是失望。

晚饭是王悦做的,两个菜一个汤。

她女婿陈建回来的时候都快八点了,一脸疲惫,但进门就喊“爸”。

“叔,您来了,吃饭没?”

“吃了,悦做的饭。”

“那行,我这吃了点夜宵。”他笑了笑,去洗澡了。

饭桌上,王悦一直给我夹菜。

“爸,多吃点,这牛肉我炖了一下午。”

“够了够了,你也吃。”

她吃着吃着,突然问:“爸,我哥他们……说没说啥时候接您过去住?”

我筷子顿了一下,夹起来的那块红烧肉,又掉回碗里。

“他们……有点事,过阵子。”

“哦。”

她没再继续,低头扒饭。

那个“哦”字,拖得有点长。我没看她,但我能感觉到她的眼神。

有点复杂。

晚上我躺在新床上,窗帘拉着,台灯开着。

房间很安静,楼下的狗叫声都听不太清。

我翻了个身,床垫确实舒服。

电话突然响了。

是王强。

“爸,您到悦那了?”

“嗯,到了。”

“那就好,我在医院陪护呢,回头再给您打电话。”

“行,你忙。”

他挂了。

我看着手机屏幕,又暗了。

我怎么想怎么觉得不对劲。

第二天早上,王悦上班前给我留了个纸条。

“爸,早饭在锅里,小米粥和包子。中午我可能回不来,冰箱里有菜,您热一下就行。要是有急事给我打电话。”

字写得工工整整。

我吃完早饭,坐在客厅看电视。

中午自己热了菜,吃了一口,眼泪差点掉下来。

那味道,太像老伴做的了。

我突然明白,为什么三个儿子不想让我去住。

他们怕麻烦。

只有王悦,不怕。

下午她回来,进门就喊:“爸,我回来了。”

“嗯。”

她换了鞋,坐到我旁边。

“爸,您说实话,我哥他们是不是不想让您住?”

我看着她,没说话。

“没事,您跟我说实话。”

“悦啊,爸……”

“您不用替他们瞒着。他们三个,我一个电话都没接到。”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我知道,她不高兴。

“你别多想,他们真有事。”

“爸,他们是您的儿子,也是我哥。我不是要您说他们坏话,我就是……想知道。”

她攥着遥控器,指节有点紧。

“他们……说先忙一阵,过几天再接我。”

“哦。”

还是那个“哦”字。但这次,我能听出点别的味道。

她站起来去厨房了。

我听见她打开冰箱的声音,然后是切菜的声。

没什么异样。

但不知怎么就想起分完钱那天晚上,我打电话给她。

她说:“爸,您别急,我给您收拾房间。”

我当时连谢谢都没说,就挂了。

现在想想,那时候她在电话那头,会是什么表情?

04

晚饭的时候,陈建回来了,带了一只烧鸡。

“叔,今天单位发的福利,您尝尝。”

“哎,你们自己留着吃就行。”

“哪能,专门给您买的。”

他说着撕了个鸡腿放我碗里。

王悦在旁边笑着说:“你看我老头多疼你。”

“那是,咱爸来了,必须伺候好。”

饭桌上说说笑笑。挺好的。

吃了一半,王悦突然问:“爸,您分的钱,我哥他们没少拿吧?”

“嗯……一人八十六万多。”

“噢,那不少。”

她低头扒饭。

“咋了?”

“没咋,随便问问。”

可我看得出来,她那个“随便”不是随便。

陈建在桌子底下踢了她一脚,她没理。

“悦,你有话就说。”

“爸,我是觉得,您把钱都分给他们了,您自己手里还有多少?”

“还有九千多。”

“就九千?”

“嗯。”

她放下筷子。

“那您要是生病了咋办?”

“有医保。”

“医保能管啥?住院要押金,要营养费,要是急用钱呢?”

她看着我,眼神很直。

“我……还有你们呢。”

“他们三个,哪个能指望得上?”

这话说得太重了。

我不知道怎么接。

陈建赶紧打圆场:“悦,别这么说,哥他们肯定也有自己的难处。爸,您别听她瞎说。”

王悦没再说话,端起碗来使劲扒饭。

晚上洗碗的时候,我站在厨房门口。

“悦,让爸洗吧。”

“不用,您歇着。”

“你跟爸说实话,是不是对爸有意见?”

她转过身,手上还带着洗碗手套。

“爸,我对您没意见。”

“那你刚才……”

“我不甘心。”

她说了这三个字,眼圈就红了。

“他们三个,从小到大,什么好的都是他们的。您给我买过几件新衣服?我上大学的学费,是您跟妈省吃俭用攒的,可他们的房,是您全款买的。”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不是要跟您算账,我就是觉得……凭什么?分钱的时候,他们一人八十六万,我呢?我连问都没问。”

她说这话的时候,手在抖。

“悦,爸不是……”

“爸,我不怪您。真的不怪。我就是心疼我妈。她在的时候,总说她命好,生了个闺女。可到最后,她走了,连块碑都是我跟陈建凑钱立的。”

我靠在门框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

这些事,我从来没细想过。

“爸,您来我这,我高兴。真的。我不是为了那点钱,我就是想证明,您养个闺女,不是白养。”

她说完转身接着洗碗,水声哗哗的。

我看着她后背,肩膀有点抖。

那天晚上,她洗了好久。

第二天早上下雨了。

王悦说今天没课,能在家陪我。

我们俩坐在客厅看电视,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爸,您那房子,打算咋处理?”

“还没想好。”

“要是想卖,我帮您问问。”

“不急。”

“嗯。”

她坐在沙发那头,我在沙发这头。中间放着一盘水果。

“悦。”

“嗯?”

“爸对不起你。”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爸,您不用道歉。您是我爸,这辈子都是。”

她把果盘往我这推了推。

“吃个苹果。”

我拿起一个咬了一口,很脆,也很甜。

可我嘴里头却有点苦。

中午她说要给我露一手,做红烧排骨。

我在旁边坐着看。

“爸,您看我这手艺,比您咋样?”

“还行。”

“还行?那您尝尝。”

她夹了一块给我。

是挺好吃的,但我吃着吃着,想起老伴来了。

老伴以前最爱做红烧排骨,说闺女爱吃。

王悦那时候上初中,每周回来,老伴都要做。

现在,是闺女做给爸吃了。

“爸,您想啥呢?”

“想你妈。”

她没说话,又给我夹了一块。

“爸,我妈要是知道您现在住我这,肯定高兴。”

“嗯,她肯定高兴。”

我低头扒饭,没让她看见我眼里的水光。

下午雨停了。

她说要带我去小区里转转。

“爸,这边绿化好,您以后早上可以下来走走。”

“嗯。”

我们走到小广场,有几个老头在下象棋。

“以后您也可以来这看他们下。”

“行。”

转了一圈,往回走的时候,碰上个邻居。

“悦姐,这是?”

“我亲爸,来我这住几天。”

“哦,叔叔好。”

“你好。”

那邻居走了,王悦说:“这楼里的邻居我都熟,有什么事您招呼一声就行。”

我没应声,心里头翻江倒海的。

三个儿子,住了三十年小区,也就跟保安、邻居点头之交。

王悦搬来没几年,左右都认识了。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想到白天王悦那些话,想到分钱那天三个儿子拿着钱的表情。

他们都没问过我一句“爸您够花吗”。

连虚的都没有。

我翻了个身。

王悦给我的枕头上还留着洗衣液的香味。

我突然想起分钱那天晚上,我去参加老周家的喜酒。

老周头跟我一样,三个儿子一个闺女。

他闺女在饭桌上给他敬酒,说“爸,您辛苦了”。

老周头端起酒杯,笑得合不拢嘴。

我当时还想着,我三个儿子,一个闺女,比他还多一个儿子,应该更风光。

现在想来,我哪来的脸笑人家。

第二天早上,王悦去上班后,我在屋里待着没事。

想给王刚打个电话问问装修进展。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爸,有事?”

声音有点不耐烦。

“刚啊,爸就想问问,你那装修弄好了没?”

“早着呢,这才刚开始,砖都没贴。”

“哦,那爸先……”

“爸,我这忙着呢,回头再说。”

电话挂了。

我看着手机,屏幕上还有通话时间,48秒。

我又打给王磊。

“爸,我在开会,长话短说。”

“磊啊,爸就是问问,你出差啥时候回?”

“得下周吧,还不知道具体哪天。回去再联系您。”

“那……”

“嗯,好,挂了。”

也挂了。

我拿着手机,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明明是在女儿家,可心里头,像被打了一拳。

我想起王悦之前问我的话。

“他们三个,哪个能指望得上?”

我那时候还想,不能让她知道我偏心。

可现在,我连骗她的借口都找不到了。

05

晚饭后我坐在沙发上发呆。

王悦收拾完碗筷出来,看到我这样,也没说话。

她在手机上看了一会,突然抬头。

“爸,我哥他们最近联系过您吗?”

我愣了一下。

“联系了,昨天那个……你大哥打了个电话。”

“说了啥?”

“就问我在你这住得咋样。”

“就这?”

“嗯。”

她没再追问,又低头看手机。

可我能感觉到,她不信。

过了十来分钟,她突然说:“爸,我有点事想跟您说。”

“你说。”

“其实我……知道一些事。”

她语气很轻,却让我心里一紧。

“知道啥?”

“您分钱那天晚上,我哥他们仨是不是在一起?”

我努力回想。

“嗯,晚上他们三个是一起走的。”

“他们去哪儿了?”

“这我哪知道,各回各家呗。”

王悦放下手机,看着我。

“爸,他们那天晚上没回家。”

“啥?”

“您那天把钱转完,他们三个就到楼下王强车里坐着,坐了半个多钟头。王强老婆说,他那天晚上十二点才回去。”

“你咋知道的?”

“王强老婆跟我说的。”

我有点懵。

“她说那天王强回去脸色不对,她问咋了,王强就说‘没事,分了’。她以为分了钱高兴,就没再问。”

“那又咋了?”

“爸,您不觉得奇怪?”

“奇怪啥?”

“他们三个坐车里半个多小时,一句话都没说?还是说了什么,不想让人知道?”

她这话让我背后一凉。

我坐在那,脑子里翻来覆去。

“悦,你是不是知道些啥?”

她沉默了很久。

“爸,我本来不想告诉您的。”

“你说。”

她站起来,走到卧室里,拿出一部旧手机。不是她平时用的那部。

“这部手机,是王强老婆给我寄过来的。”

我接过来,屏幕上有一段录音文件。

“这是啥?”

“您听听就知道了。”

我按下播放键。

里面传来杂音,然后是个声音,我听出来了,是王强。

“分了这钱,咱仨以后谁管他?”

第二个声音是王刚:“啥管不管的,不就老头一个吗?”

“不能这么说,他那脾气你们也知道,住到谁家谁倒霉。”

“那咋整?”

“咱签个协议,钱先分了,老家伙以后的事,归王悦管。”

“她能愿意?”

“她愿不愿意那是她的事,反正咱不管。”

第三个声音是王磊:“行,签就签。反正他也没多少钱了,以后养老看病,他自己想办法。”

“对,到时候就说我们不合适,他有女儿。”

录音里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

“那写,‘王建国自愿将260万分给三子,以后养老问题由女儿王悦负责,三子不再承担任何义务’。”

“行,签了。”

“我也签。”

我整个人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那支手机掉在地上,屏幕碎了。

“爸,您听到了。”

王悦的声音很平静,但她的手在抖。

屋里静得像坟墓。

我张了张嘴,喉咙干得说不出一个字。

“他们……签了?”

“签了。还按了手印。”

我站起来,又坐下。站起来,又坐下。

脑子里轰隆隆的,像那天分完钱后,他们三个收拾东西走人时的脚步声。

“那你……你咋有这个?”

“王强老婆看不下去,提前录了。她不敢给你,就寄给了我。”

我看着她。

“你啥时候收到的?”

“分完钱第三天。”

“那你咋不早说?”

“我等您来我这。”

她看着我,眼睛里没有责备,也没有同情。

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冷静。

“爸,您心里也清楚,您不来找我,您能去哪儿?”

我瘫在沙发上,连着呼吸都变得沉重。

“他们……他们怎么能这样?”

“因为在他们眼里,您不是爸。您就是个存折。”

这句话像刀一样扎进我心里。

我想反驳,可找不到一个词。

桌上有王磊昨天发的微信,说“爸您好好住着,别操心”。

我突然想起分钱那天。

他们仨围着我,一人喊“爸”,一人递茶,一人笑。

那个画面多温馨。

现在想来,那就是个局。

“王悦,你咋不早告诉我?”

“我说了,您会信吗?您会信您的三个儿子,会合伙做这种事?”

她反问我。

我答不上来。

是,就算她告诉我,我也不会信。

我甚至会觉得她挑拨离间。

“那……那现在咋办?”

“爸,剩下的事,您决定。”

她把手机捡起来,递给我。

“您要告他们,可以,我有证据。您要就算了,也行,我这给您养老。”

我接过手机。

屏幕碎了,那段录音还亮着选项。

“播放”。

我按下了。

声音再次响起。

这次我听到的,是三个儿子熟悉的声音。

“老家伙的钱我们分了,让他去女儿那住正好省心。”

“对,反正合同签了,以后咱们不管。”

我瘫坐在地上,王悦冷冷地收起手机:“爸,我早就知道,一直在等您来。”

我抬头,看到她眼里的泪光和决绝。

屋里很安静。

只有那段录音,一遍遍在我耳边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