验孕棒上那两条红线,我盯着看了五分钟。
手有点抖,我又拆了一根,一样的。
怎么可能?我跟陈凯丁克十二年,措施一直做得很好。
他总说,这辈子就要我俩,清清静静的。
我握着验孕棒坐在马桶盖上,心跳咚咚的。
手机响了,陈凯发微信:晚上想吃啥,我买菜。
我没回。不知道怎么说。
结婚十二年,他从没让我为生孩子的事操过心。
当年我跟他坦白,说我怕,不想生。
他说,那就不要,我这辈子就守着你。
说这话的时候他眼神很认真。
我信了,也一直信到现在。
可现在肚子里有个小东西。
我深吸一口气,决定去趟医院。
拿不准是高兴还是害怕。
到了妇产科,挂号,排队。
等了一个多小时,终于轮到我了。
王医生看了看我的检查单,又抬头看我。
“末次月经什么时候?”
我报了日期。
她在病历上写了几个字,翻来覆去地看。
然后说我先去做个B超。
B超室里,冰凉的探头在我肚子上滑来滑去。
医生没说话,只盯着屏幕。
我躺在那,盯着天花板的裂缝。
十四周了。B超单上写着。
我拿着单子又回到王医生诊室。
她看了半天,又问了一句:“你爱人知道你怀孕吗?”
“还不知道,我想确定了再告诉他。”
王医生点点头,又在病历上写了几笔。
然后她抬起头,表情有点奇怪。
“林薇,你这两天的检查结果都出来了,指标还行。不过你把家属叫来,有些情况我想当面跟你们说。”
我心里咯噔一下。
“孩子有问题?”
“不是,你先别紧张。就是有些既往资料我要核对一下,你先让你爱人来一趟。”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我。
我出了诊室,站在走廊里。
走廊很长,消毒水的味道很冲。
我给陈凯打电话。
“凯,你下班来趟医院吧,我在妇产科。”
“怎么了?你哪不舒服?”
“不是,我怀孕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你说什么?”
“怀孕了,快十四周了,B超都查出来了。”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
“我马上过来。”
挂了电话,我靠在墙上。
手机屏幕亮着,我的手还是有点抖。
旁边有个大肚子孕妇走过,她丈夫扶着她。
两个人说说笑笑的。
我突然想起陈凯说过的话。
“生孩子太辛苦,我不舍得你受那份罪。”
那时候觉得他真好,真体贴。
现在想想,总觉得哪里不对。
王医生让我进诊室等着。
我坐在塑料椅子上,翻来覆去地看那张B超单。
十四周,三个多月了。
我怎么一点感觉都没有?
其实上个月有几天恶心,还以为是胃不好。
陈凯说可能我吃坏肚子了。
还特意去药店给我买了胃药。
我没多想就吃了。
现在想想,那药会不会对孩子不好?
我低头摸了摸肚子。
还没显怀,还是平的。
但里面有个小家伙。
陈凯来了。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人呢?医生呢?”
“去查资料了,说要当面跟你说。”
他坐在我旁边,没说话。
我碰了碰他的手。
“你咋不高兴?”
“没有,就是有点突然。我们不是说好了不要的吗?”
“可意外怀上了,总不能……”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打断了我,又沉默了。
王医生推门进来了。
手里拿着一沓资料。
她看了陈凯一眼,又看了看我。
“你是她爱人?”
“对。”
王医生坐下,翻了翻那沓纸。
然后她抬头看着陈凯。
“你平时身体状况怎么样?有没有做过什么手术?”
陈凯一愣。
“没有,我身体挺好的。”
“你再想想,一些小手术也算。”
陈凯的表情变了。
“没有,真没有。”
王医生又看了看资料。
“那这就有点奇怪了。”
她抬头看着我俩。
“你爱人的既往资料里,有一项记录和现在的情况对不上。”
我脑子嗡的一声。
“什么意思?”
王医生合上资料,语气比刚才更谨慎。
“现在不能只凭这一页就下结论,你们先把复查做完,我再核对一下原始档案。”
我转头看陈凯。
他的脸白得厉害,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和我睡了十二年的男人,好像藏着一个我从来没见过的洞。
01
十二年前我认识陈凯。
那时候我刚从美院毕业,在一家设计公司实习。
工作室在城东一个老小区里,楼下有棵大槐树。
夏天槐花开的时候,满屋子都是甜腻的香味。
他是我师兄,比我大两届。
在一家房地产公司做策划,收入还行。
第一次见面是校友聚会。
一群人闹哄哄地吃火锅,他坐我对面。
话不多,就闷头吃。
有人起哄让他敬我酒,他端起来就干了。
脸红了,耳朵根都在发烫。
我觉得这人挺有意思。
后来慢慢熟了,他开始追我。
没什么花哨的把戏,就是接送上下班。
每天傍晚在楼下等我,手里拎一袋水果。
有时候是草莓,有时候是葡萄。
我说你别老买,浪费钱。
他就憨憨地笑:“你爱吃的。”
处了一年多,他提出结婚。
我没答应。
原因在我,我害怕。
怕什么?怕孩子。
我爸妈吵了一辈子。
小时候家里永远鸡飞狗跳。
我妈抱着我哭,说都是为了你。
那年我爸跟人跑了,我妈一个人把我带大。
她总说:“要不是有你,我早跟你爸离了。”
我听了十几年。
从那时候起我就知道,我不能走我妈的老路。
我不能拿一个孩子去拴谁。
更不能让孩子重复我的童年。
陈凯知道我家的情况。
但他不知道我怕成什么样。
那天晚上在他出租屋里,我跟他说了。
说完就低着头,等着他说分手。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我拉进怀里。
“那就不要孩子,我这辈子就守着你。”
我抬头看他。
“你认真的?”
“认真的。生孩子这事,你不愿意,咱就不要。又不是非要有孩子才算过日子。”
眼泪一下涌出来了。
我抱着他哭得稀里哗啦。
他说:“别哭,心疼。”
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很久。
他说他可以去做结扎,一了百了。
我说不行,那对身体不好。
他笑着说:“对你好就行了。”
当时我没再坚持。
后来他真去查了资料,跟我说结扎是小手术。
“比女人上环安全多了,也简单。你就别操心了。”
他这么说,我也就没再反对。
结婚后第二年,他真的去做了。
手术那天我陪他。
手术室门口他回头冲我笑:“等着,一会儿就好了。”
我在走廊里坐了四十分钟。
他出来的时候脸色有点白。
我扶着他,心疼得要命。
他拍拍我的手:“没事,不疼。就是饿,想吃你做的红烧肉。”
那段时间我一直照顾他。
他躺在沙发上,我给他做饭,洗衣服。
苏晴来我家看我,问陈凯怎么了。
我说没啥,小手术。
她没再追问。
苏晴是我闺蜜,初中就认识。
我们一起长大,一起考大学。
后来她没考上美院,去学了个会计。
毕业后开了家小花店,就在我家小区对面。
陈凯做了结扎之后,我们的日子过得挺舒服。
没有孩子的压力,两个人挣钱两个人花。
他升了职,工资涨了。
我辞了职,在家接插画的单子。
生活自由自在的。
每年我们都出去旅游。
丽江,大理,成都,重庆。
有时候苏晴也跟我们一起去。
我们三个关系很好。
苏晴和陈凯也处得来,经常开玩笑。
有一次喝酒,苏晴还说过:“你们俩这么好,真让人羡慕。”
陈凯说:“你也可以找个人过啊。”
苏晴摇摇头:“哪有那么容易。”
她低头喝酒,杯沿上沾着口红印。
那时候我没多想。
现在想起来,有些事其实有苗头。
比如陈凯经常去她店里买花。
说是公司要的,或者是送我。
每次回来都带着一股玫瑰和叶子的味道。
比如苏晴有时候来我家,两个人聊得很开心。
我画画的时候,她跟陈凯在客厅看电视。
两个人挨着坐,有说有笑。
我当时觉得这挺好的。
闺蜜跟老公关系好,说明我找对人。
现在想想,我真傻。
陈凯说他想做结扎的时候,我没怀疑过他。
他说是为了我,我就信了。
现在他站在我面前,说七年前就做了结扎。
那这些年,他到底在隐瞒什么?
02
从医院回来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陈凯睡在我旁边,背对着我。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照在他背上。
我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他睡着了吗?不知道。
反正没一个人说话。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做早饭。
他坐在餐桌边,吃得心不在焉。
“林薇,这个孩子,我们还是别要了。”
他放下筷子,低头说了这么一句。
“为什么?”
“我们不是说好了丁克吗?你都坚持十二年了,现在突然要生,你自己想清楚没有?”
“可这是意外。”
“意外也不能冲动。生孩子多辛苦你不知道?你现在的身体状态,高龄产妇。”
“我才三十四。”
“三十四还不够高?你要冒那个风险?”
他的声音有点急。
“再说了,孩子生下来谁带?你工作怎么办?我们现在这房子才八十几平,想换个大的都换不起。多个孩子,不是多张嘴的问题。”
我说:“我可以接稿带娃,大不了少接点。”
“你说得轻巧。生了就得负责,不能半途而废。”
“那你的意思就是不要?”
他没说话。
我心里火气上来了。
“陈凯,你到底怕什么?”
“我怕你后悔。”
“后悔是我自己的事。”
“那孩子呢?孩子生下来你不能退货。”
他说完这话,站起来去上班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响。
我一个人坐在饭桌边,早饭凉了。
中午苏晴给我打电话。
“听说你怀孕了?”
“陈凯跟你说了?”
“嗯。你咋想的?”
“我想生。”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林薇,你真的想好了吗?你不是最怕生孩子的吗?”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舍得。”
苏晴没再劝我。
“那你注意身体,改天我去看你。”
“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呆。
窗外有阳光,照在地板上。
我摸了摸肚子,还是平的。
接下来的几天,陈凯的态度一直很冷淡。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回家就黏着我聊天。
下班回来,他就窝在沙发上看手机。
我说什么他都嗯嗯啊啊。
晚上睡觉,他翻身的动静比以前大了。
有时候半夜我醒来,发现他在阳台打电话。
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
我问他跟谁打电话。
他说是客户,公司的事。
有一次他洗澡,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亮了。
是一条微信。
备注名是“客户王姐”。
内容只有一行字:你考虑好了没?
我拿起手机,想打开看看。
密码换了。
以前是他的生日。
现在试了好几个都不对。
他洗完澡出来,看我拿着他手机。
表情有点不自然。
“你动我手机干嘛?”
“有消息。”
他接过去看了一眼,解锁了。
然后直接点了删除。
“谁发的?”
“一个客户,无聊。”
他把手机揣进裤兜,绕过我去吹头发。
吹风机嗡嗡响,盖住了别的声音。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的疙瘩越滚越大。
那天晚上我给他洗衣服。
从他西装口袋里摸出一张纸巾。
纸巾上有个口红印。
颜色偏粉色,不是我的。
我的口红是正红色,涂了好多年。
我拿着那张纸巾,站了一会儿。
然后把它扔进了垃圾桶。
第二天我打电话给苏晴。
“晴,你帮我去看看陈凯的公司,他最近老说加班。”
“咋了?你怀疑他?”
“不知道,就是心里不踏实。”
苏晴答应了。
隔了两天她给我回话。
“我去他们公司楼下看了,他确实在加班。九点多才走,就一个人。”
“那你看到他同事了吗?”
“看到了。他部门几个人,都是男的。”
我松了口气。
也许真是我想多了。
可那个口红印呢?
新换的手机密码呢?
还有他对这个孩子莫名其妙的态度。
他不是说不舍得我受苦吗?
怎么现在一副怕我生出来的样子?
这些念头像苍蝇一样,嗡嗡嗡地在脑子里转。
十一月的第一个周末,我约了产检。
他没陪我去。
说公司有个重要的会。
我一个人去的。
王医生给我做了个详细检查。
看了半天B超,她的表情不太对。
“林薇,你这个胎儿发育有点慢。”
“怎么了?”
“有些指标达不到孕周该有的水平。我们得多做几个检查,看看有没有其他问题。”
我心里一紧。
“什么问题?”
“暂时还不清楚。你回去别太担心,我会安排专家会诊。”
从医院出来,我坐在公交站的椅子上。
天冷,风刮得脸上生疼。
我给陈凯打电话。
“医生说我胎儿发育有点慢。”
“那就听医生的,该检查检查。”
他的语气很平淡。
“你说这孩子要是真有问题,是不是也不该要?”
他没回答。
“陈凯,你到底希不希望这孩子好?”
“林薇,你现在情绪不稳定,别乱想。”
“我没乱想。”
“你就是在乱想。孩子的事,顺其自然。”
他说完又说开会了,挂了。
我握着手机,听着嘟嘟的忙音。
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裂开了。
03
上午十点,我一个人坐在B超室门口的塑料椅上。
王医生让我再做一次详细筛查,说胎儿发育偏慢,羊水指标也不太好。她说话的语气很平,但我能听出那层小心,她没把话说死,也没把话说满。
“林薇,你让你老公也来一趟吧。”她走之前拍了拍我的肩。
我给她发微信:“王医生让你也来一趟。”
他回得快:“下午有个会,走不开。你一个人能行吧?”
我看着那行字发愣。从查出来怀孕到现在,他只陪我来过一次医院,还全程站在诊室外面接电话。
走廊里孕妇来来往往,挺着肚子,扶着腰,身边跟着丈夫拎包端水。我攥紧手里的B超单,纸边被我捏出皱痕。
手机又震了。
苏晴发来语音:“结果怎么样?”
我打过去,她接得快。
“王医生说胎儿发育不好,让我再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什么怎么办,该查就查啊。”
“我是说,要是孩子真有问题,你考没考虑过不要?”
我愣了一下。苏晴的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你不是一直说羡慕我自由吗?现在真要当妈了,反而把自己绑死了。”她又补了一句。
我皱了皱眉:“晴晴,这孩子我是想要的。”
“嗯,那你自己想清楚就行。”她顿了顿,“对了,你老公什么态度?”
我没说话。
她也没再追问。
挂了电话我才发现,苏晴从头到尾没问过一句“孩子什么情况”,她只问我“打算怎么办”。
好像她等这一天等了很久。
下午陈凯回来得很晚。
我坐在沙发上等他,厨房里的饭菜已经凉透了。他进门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换鞋,把公文包放在鞋柜上。
“吃了吗?”
“没吃。等你。”
他叹了口气:“你自己先吃就行,我在公司吃过了。”
我看着他走进卧室的背影,胸口闷得慌。
“陈凯。”我叫住他。
他回头。
“王医生说胎儿发育偏慢,建议你明天跟我一起去医院。”
他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我这几天真的很忙,等出差回来行不行?”
“你最近怎么老是出差?”
他笑了笑,走过来揉揉我的头发:“不挣钱怎么养孩子?你说你一个自由职业,就我一个人有稳定收入,我不拼谁拼?”
我看着他温和的笑容,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
这个理由太完美了。
完美到我找不到任何反驳的借口。
他走进卧室后,我拿起他的手机,他洗澡的时候没带进去。
解锁密码换了。
我试了他的生日,不对。我们的结婚纪念日,也不对。我试了我的生日,屏幕亮了一下,然后提示密码错误。
心跳猛地加速。
我盯着屏幕,手指停在半空。
他走出来的时候看见我坐在床边,手机放在床头柜上,什么都没说。
“明天我尽量抽时间陪你去。”他钻进被窝,背对着我。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十二年了。
他从来看我不舒服就陪我去医院,从来不会让我一个人去面对医生。
可这次不一样。
从他知道我怀孕的那天起,他就变了。不是变得更关心,而是变得更疏远。
好像这个孩子不是他的。
一个念头冒出来,我赶紧把它按下去。
不可能。
我们是丁克夫妻,他不可能瞒着我做那种事。
可那个念头还是像水草一样,越按越往上浮。
第二天我一个人去的医院。
王医生安排我做羊水穿刺,她说这是目前最准确的筛查手段。
我躺在那张窄床上,冰凉的探头贴在肚皮上。
仪器屏幕里,一个小小的影子在跳动。
那是我肚子里的小东西。
它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它只知道活着,心跳噗通噗通的。
“林薇,放松一点。”护士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深吸一口气。
取完样本后,王医生让我在诊室等结果。
她坐在办公桌前,翻着我的病历。
“你的病历上记录得不够全,有些资料要调一下系统档案。”她说着敲键盘,屏幕蓝光映在她脸上。
我等了大概十分钟。
她盯着屏幕上某个页面看了很久,眉头皱起来。
“怎么了?”我问。
她抬头看我一眼,又把目光移回屏幕。
“没什么,你等一下。”
她的手指在鼠标上滑了几次,像是在反复确认什么东西。
“王医生,有什么问题你就直说。我扛得住。”
她把电脑屏幕转向我。
“你老公七年前在这家医院做过一次手术,你知不知道这件事?”
04
我盯着屏幕上的字,眼前有些发花。
“电子病历上有一条记录,但存档不完整,我只能看到手术类型和日期。”王医生语气尽量平静,“建议你回去问问你老公。”
我张了张嘴。
“什么手术?”
“这个我不方便替他说,你自己问清楚比较好。”
她收起屏幕,递给我一张复查单:“检查结果要一周才能出来,你先别乱想,把身体养好。”
我接过单子,手指冰凉。
走出诊室的时候我差点撞到走廊的推车。护士喊了我一声,我才反应过来。
坐在车上,我给陈凯打了三个电话,都没接。
第四个终于接了。
“在开会。”
“你前几年做过手术?”
电话那头沉默。
“什么手术?”
“我问你,你七年前做过什么手术。”
“林薇,你在说什么?”他的声音拔高了。
“我在医院,王医生说你七年前在这家医院做过手术,病历上有记录。”
又是一阵沉默。
“哦,那个,之前做过一个小手术,没什么大事。”
“什么手术?”
“阑尾炎。当时你出差,我就自己做了,怕你担心没告诉你。”
我握紧手机。
“阑尾炎?”
“对啊,不然你以为是什么?行了,我还在开会,晚上回去说。”
他把电话挂了。
我看着窗外飞掠的街景,脑子里反复转着几句话。
阑尾炎。
病历上有记录。
可如果真是阑尾炎,王医生为什么那个表情?
我翻出手机,在搜索栏里输入“阑尾炎手术 住院时间”。
通常三五天。
七年前。我出差了一个星期,回来他确实说自己身体不太舒服,但没细说。我当时还心疼他,给他熬了粥。
可他说的是“肠胃感冒”。
我翻出聊天记录。七年前的某一段,我发消息问他“还难受吗”,他说“好多了,你别担心”。
那是他唯一一次生病我没在身边。
现在想来,时间点刚好对得上。
可为什么他一个字都没提过?
晚上他回来,带了一袋水果。
我把水果放在桌上,看着他。
“陈凯,你到底做过什么手术?”
他放下外套,叹了口气:“林薇,你别胡思乱想,就是阑尾炎。”
“那你为什么当时不告诉我?”
“我怕你担心,你在出差,说了又帮不上忙。”
这个理由也很完美。
可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那你把病历找出来给我看看。”
他愣了一下。
“都七年前的事了,病历早不知道扔哪了。”
“医院的电脑里有存档。”
“林薇,你什么意思?”他的脸色变了,“你是在查我吗?”
“我就是想知道你到底做了什么手术。”
“我说了,阑尾炎。”
“那你为什么不敢让我看病历?”
他沉默了。
我能看到他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行,我明天去医院调档案。”
他说完转身进了书房,把门带上。
那扇门关上的一刻,我心里某个地方也落下去了。
这么多年,他从来不会这样。
我们之间没有秘密的。
至少我以为没有。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
十二年了。
我信了他十二年。
他从头到尾都是那个温和、体贴、支持我一切决定的男人。
可现在,他连一扇门都不愿意为我打开。
我掏出手机,给苏晴发了条消息。
“你有没有觉得陈凯最近怪怪的?”
她回了两个字:“怎么了?”
“他说他七年前做过阑尾炎手术,可从没告诉过我。”
“可能是小事吧,男人都这样。”
“可他连病历都不敢给我看。”
那条消息发出去后,很久没有回应。
过了大概十分钟,苏晴才回。
“你别想太多,好好养胎。男人就是怕女人操心,说白了还是为你好。”
为你好。
所有人都跟我说这三个字。
05
我睡不着。
凌晨两点,我爬起来翻抽屉。陈凯的旧文件都放在书柜最下层,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里装着各种单据。
我从结婚证翻到购房合同,从保险单翻到体检报告。
没有七年前的。
只有最近三年的体检。
他是什么时候开始不做体检的?
我想不起来了。
或者说,我从来没注意过。
我翻出他的旧手机,他换下来的那部,放在抽屉最里面。充电,开机。
密码。
又是密码。
我试了他的生日,不对。结婚纪念日,不对。
我试了我的生日。
屏幕亮了。
一刹那,我愣住了。为什么他的手机用我的生日做密码,而新手机却换了?
我打开聊天记录。旧的微信已经登不上了,但短信还在。
翻到七年前的某一个月。
短信很少,基本都是工作通知。
有一条来自医院的短信:“尊敬的陈凯先生,您在本院的输精管结扎手术已顺利完成,请于一个月后复查。祝您早日康复。”
世界突然安静了。
我什么都听不见了。
那行字一个个钻进眼睛里,一个个砸进脑子里。
“输精管结扎手术”。
七年前。
他骗了我十二年。
他根本不是自愿丁克,他是不想让我生孩子。
他早就做了绝育手术。
可我怀孕了。
我的孩子不是他的。
那这孩子是谁的?
我盯着那条短信,手一直抖。
一个念头撞进脑子里,他出轨了?不,他做了结扎,他却让我怀孕……不对,如果孩子不是他的,他肯定知道我出轨了。可他从来没质问过我。
那他为什么那么反对我生孩子?
因为他知道这孩子不是他的。
他怕我知道真相后离开他。
所以我肚子里的孩子到底是谁的?
我整个人像掉进了冰窟窿。
手机掉在地上,屏幕裂了一道缝。
我弯腰去捡,手指发抖到抓不住。
我坐在书房的地板上,抱着膝盖,脑子里嗡嗡的。
一夜没睡。
天亮的时候,我听见陈凯起床的声音。
他推开书房门看见我坐在地上,愣了一下。
“你怎么在这?”
我把手机屏幕对着他。
那条短信。
他看见的一瞬间,脸色刷地白了。
“你翻我手机?”
“陈凯。”我叫他的名字,声音抖得厉害,“你七年前做了结扎手术?”
他没说话。
“你说你自愿丁克?你在骗我?”
“林薇,你听我说,”
“那我的孩子是谁的?”
他的嘴张了张。
“你告诉我,我的孩子是谁的?”我站起来,声音尖得自己都不认识。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知道你做了结扎,那你肯定知道我肚子里这个孩子不是你的,对不对?”
他低下头。
“你早就知道。”我的眼泪掉下来,“你早就知道这孩子不是你的,所以你才一直让我打掉。”
他没否认。
“你为什么瞒着我?你背着我做了绝育手术,你还骗我说丁克是为了我好?你到底瞒了我多少事?”
“林薇,”
“你手机那个‘客户王姐’是谁?”
他脸色更难看了。
“你为什么不让我看你的新手机?你为什么不让我来看你的病历?你到底在外面,”
“你够了。”他声音忽然拔高。
我愣住了。
这是他第一次对我吼。
“是,我做了结扎。为什么?因为我需要升职,需要买房子,我不想被你绑在孩子身上!你一个自由插画师,一个月挣多少钱你不知道吗?你以为我不想当爸爸?可我不能!”
我看着他,觉得眼前这个人好陌生。
十二年了。
我认识了十二年的陈凯,原来是这样的。
“那你为什么要瞒着我?”
“我怕你离开我。”他声音低下去,“我不想要孩子,但我想要你。如果你知道我不育,你还会跟我在一起吗?”
我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所以你就骗了我十二年?”
“我以为……”
“你以为什么?以为我会一直蒙在鼓里?以为我不会发现?”
他低下头,不说话。
我看着这个我信了十二年的男人,忽然觉得他好脏。
不是身体脏,是心里脏。
他用一个谎言装点了十二年的婚姻。
而我,在那座谎言砌成的围墙里,活得心安理得。
手机响了。
王医生打来的。
我接起来。
“林薇,上次的结果出来了。”她的声音很轻,“羊水穿刺显示胎儿没有染色体异常,发育问题可能是其他原因导致的。你老公那边的情况,你问了吗?”
我握着手机,泪水模糊了视线。
“问清楚了。”
“那就好。下次产检记得带他一起来。”
她挂了电话。
我站在原地。
手机屏幕裂了,映着陈凯苍白的脸。
我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砸在地上。
“陈凯。”我轻声说,“十二年了。你骗了我十二年。”
他没说话。
“从今以后,你说的每一个字,我都不会信了。”
我拿起包,走出了家门。
关上门的那一刻,我听见身后传来他低哑的声音。
“林薇,对不起。”
我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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