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职信是打印的,格式规整,我签字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
三年了,连辞职都做得这么体面。
我把信放在李薇办公桌正中间,压在她那杯没动的咖啡下面。她正低头看手机,眉毛拧着,不知道在回谁的消息。
“什么意思?”
她抬眼看我,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食堂吃什么。
“辞职。”
“为什么?”
她放下手机,往后靠在椅背上。办公室很大,落地窗外的阳光照在她脸上,她三十岁,坐在这张椅子上已经两年,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练得多。
我没说话,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放在辞职信旁边。
工资条。
基本工资两千八。
然后我又拿出一叠,油费发票、过路费收据,每个月开车跑业务的支出。我算过,一个月倒贴三百到五百不等。
“一个月两千八还要倒贴油钱。”
我说得很轻,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李薇愣了一下。她伸手拿起那张工资条,看了很久,久到办公室里的空调嗡嗡响,久到我听到走廊里有人走过去又走回来。
“谁给你的?”
她声音变了。
“财务。”
“我是说,谁核的?”
我没回答。
她盯着那串数字,手指在纸张边缘摩挲了几下。我看见她嘴唇动了动,像是在默算什么,然后她站起来,抓起那张纸,狠狠摔在桌上。
“给我查,谁把他的奖金扣光了,直接开除!”
杯子跟着她的手扫到地上,咖啡溅了一地,瓷片蹦到我脚边。
我没动。
她按了桌上的座机,声音发抖:“让王浩过来。”
王浩,财务总监。
我认识他,公司里很多人都认识他。三十一岁,长得白净,西装永远笔挺,说话的时候喜欢笑,笑起来露出一排整齐的牙。
她让他过来的时候,我看了一眼窗外。
玻璃上映着我的脸,三十二岁,眼角的纹路比去年深了。
“张磊,”她绕过办公桌走到我面前,高跟鞋踩在碎瓷片上咯吱响,“我不知道这个事。”
我点点头。
“我真的不知道。”
她又说了一遍,伸手想碰我的胳膊,我往后退了半步。
门开了,王浩站在门口,看见地上的碎瓷和咖啡渍,笑容僵了一秒。
“李董,您找我?”
“张磊的奖金怎么回事?”
李薇转过身,背对着我。
王浩的目光扫过我,又落回她身上,语速不快不慢:“这个月的奖金?公司销售考核调整了,张磊的业绩差一点,按新标准没达标。”
“差多少?”
“差……”他顿了一下,“三十万。”
“一个月差三十万?”
“这个月行情不好。”
李薇盯着他,没说话。办公室里只剩空调的声音。
我站在那儿,看着这两个人,忽然觉得累。
“我先出去了。”
我转身,拉开门。
“张磊。”
李薇叫我。
我没回头。
01
一年前,我还不在这家公司。
那时候我在一家小贸易公司跑销售,业绩不错,一个月能挣一万出头。我和李薇结婚三年,日子过得平平淡淡,她在一家房地产公司做副总,忙,经常半夜才回家。
后来那家公司被收购,她爸爸出面谈的,她顺势当了董事长。
公司搬了新写字楼,招了一堆人,其中就有王浩。
“你来我公司吧。”
她在我睡前说,语气像在聊明天吃什么。
“现在这个是。”
“你那公司没什么前途,到我这儿来,做个销售主管,底薪比你现在高。”
她背对着我,声音闷在枕头里。
我没马上答应。
后来还是去了。
面试走个过场,人事总监认识我,笑眯眯地跟我握手,说欢迎张哥。签合同的时候我看了一眼工资,基本工资三千,绩效另算。我当时觉得还行,销售嘛,靠的是提成和奖金。
头半年确实不错。
我跑得勤,业绩排前三,每个月奖金能拿五六千。李薇偶尔在例会上提到我,说“销售部那个张磊做得不错”,同事们会挤眉弄眼地看我。
我心里其实不痛快,但也没说什么。
她是董事长,我是她老公,这事在公司里不是秘密。有人当面叫我“李总的爱人”,我笑笑,心里硌得慌。
后来她越来越忙。
出差越来越多,一个月有一半时间不在家。回来也是抱着电脑,吃饭的时候手机不离手。我有次半夜醒了,看见她坐在客厅沙发上,手机屏幕的光映着她的脸,她在打字,嘴角带着笑。
“跟谁聊呢?”
“项目的事。”
她把手机扣在沙发上,起身去倒水。
我没再问。
结婚四年,我以为我们之间没什么不能说的。可那段时间,她的话越来越少,回家越来越晚。我躺在床上的时候经常想,是不是我太敏感了。
日子就这样过着。
直到三个月前,我发现工资卡里的钱越来越少。
第一个月少了八百,我想可能是季度考核调整。第二个月少了两千,我去问财务,财务说是新系统算错了,下个月补。第三个月,基本工资加绩效,到手两千八。
我盯着手机银行上的数字看了很久。
两千八。
我租的房子一个月两千五,车贷一个月两千。
李薇的房子是她自己的,婚前买的。我住她那,不用交房租,可我一个大男人,总不能一分钱不花她的。油钱、吃饭、停车费,每个月都紧巴巴的。
我没跟她说。
她太忙了,忙到没空问我这个月挣了多少。
我翻出一年前结婚时的照片,那时候她笑得真好看。婚礼不大,在城郊的一个酒店,我爸妈从老家赶来,她爸妈坐在主桌,觥筹交错间大家说我们郎才女貌。
郎才女貌。
多好的词。
可现在,我坐在出租屋的小破桌旁,看着那张两千八的工资条,觉得自己哪来的才。
手机震了一下。
李薇发来一条消息:“晚上有应酬,你自己吃。”
我没回。
窗外是城市的灯光,亮得像白天。这个城市太大了,大到我有时候觉得自己根本不属于这儿。
我关掉手机,起身去厨房煮了碗面。
02
事情是从两个月前开始不对劲的。
那天下午,我去财务部交报销单。
小刘坐在工位上,看见我来了,赶紧把手机塞进抽屉里。我装作没看见,把单子递给她。
“张哥,你这油费报销又超标了。”
“我跑的单子多。”
“知道知道,”她笑了笑,“我帮你重新整理一下,走其他科目报。”
她压低声音:“王总抓得紧,超标的单子容易被卡。”
王总。王浩。
我点点头,等她弄完。
她的电脑开着一个表格,我扫了一眼,密密麻麻的数字,全是报销明细。排在前面的是一个人的名字,出差费用、餐费、交通费,加起来好几万。我没看清是谁,小刘迅速切换了页面。
“好了,张哥,你签个字。”
我签了名,随口问:“最近王总出差多吗?”
“多,”她顿了顿,“经常出去。”
“跟谁?”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语气含糊:“不清楚……好像是跟李董一起。”
我心里咯噔一下。
但没多想。董事长和财务总监出差,正常。
可接下来几天,我慢慢注意到一些事。
王浩的车是辆黑色宝马,停在董事长专属车位旁边。我那辆旧车停在地下车库的角落,每天早晨到的时候,他的车已经在了。有时候加班到很晚,他的车还停在那儿。
有一次,我加班到快十点,收拾东西准备走,路过财务部,灯还亮着。
我走过去看了一眼,王浩坐在工位上,电脑开着,表情很专注。他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得自然:“张哥,还没走?”
“马上走了,你忙。”
“李总要一份报表,我赶一下。”
我点点头,转身走了。
走到电梯口,电梯门打开,李薇从里面出来。她穿一身灰色套装,头发盘起来,手里拿着手机。
她看见我,也是一愣。
“你怎么还没走?”
“刚加完班,你呢?”
“有个会。”
她没多说,从我身边走过去,高跟鞋敲在走廊的地板上。
电梯门关上之前,我回头看了一眼。
李薇的办公室门开着,王浩站在门口,看见她走过去,侧身让了让,然后跟着进去了。门关上了。
我盯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半天,直到电梯门彻底合拢。
回到家,李薇已经躺下了。
“你今天加班到几点?”
“十一点多。”
“跟王浩一起?”
她翻了个身,背对着我:“嗯,讨论下个季度的预算。”
我没再说话。
黑暗中,天花板上的吊灯轮廓模糊。空调送风口发出轻微的嗡鸣,像某种我抓不住的声音。
我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告诉自己别多想。
可是第二天,我去了趟财务部。
小刘不在工位上,电脑没关。我犹豫了几秒,看了一眼屏幕。
打开的文件夹里,整齐排列着几个文件。其中一个名字很扎眼:“销售部奖金明细汇总”。
我点了进去。
名单从第一行拉到最下面,每个人的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串数字。其他人的奖金都在正常范围,几千到一万不等。
只有我。
我的名字后面,连续三个月,奖金栏都是空白。
旁边备注栏里写着两个字:“暂扣”。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直到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小刘端着一杯水走进来,看见我站在她电脑前,脸色变了。
“张哥……”
“没事,我找你有事。”
我关掉文件,转过身,脸上带着笑。
“月底的报销单,你帮我留意一下。”
“行,行,没问题。”
她坐下来,握着鼠标,眼睛不敢看我。
我往外走的时候,经过王浩的办公室。门半开着,他坐在里面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我只听见最后一句:“放心,她那边我搞定了。”
他挂断电话,抬头看见我,笑容又浮上来。
“张哥,有事?”
“没事,路过。”
他也站起来,走到门口,拍了拍我的肩膀。
“张哥,最近辛苦了。奖金的事嘛,销售有起有落,别往心里去。”
他的手很暖,拍在我肩膀上,力道刚好。
我点点头,走开了。
可那股不对劲的感觉,像根刺,扎在我心里。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翻出李薇近三个月的日程表。那是她的工作手机,她有时候会随手放在茶几上。
她每个月的出差记录清清楚楚:北京、上海、广州、深圳。
而王浩的报销记录也清清楚楚:北京、上海、广州、深圳。
时间,地点,重叠的地方太多了。
我把手机放回去,坐在黑暗里,窗外楼下不知道谁的车灯亮了又灭。
我忽然想起李薇今天早上出门前说过的话:“这周要去广州出差,你自己吃饭。”
王浩也去了。
我翻着手机上的日历,看着那些日期,一个一个,像一个说不得的答案。
但我不想信。
我是她丈夫,她是我妻子。
我们结婚的时候,她说过,要一辈子在一起。
我把手机扔到沙发上,走进厨房,拧开水龙头,凉水浇在脸上。
镜子里的我,三十二岁,眼角开始往下走。
那个叫王浩的男人,三十一岁,比我小一岁,西装笔挺,开着宝马,坐在她办公室隔壁。
我关掉水龙头。
客厅里安静得像深夜的湖。
我告诉自己,也许只是巧合。
但到那天为止,我不太信巧合了。
03
财务办公室的日光灯嗡嗡响着,我站在小刘桌前,把当月工资条放她面前。
“第三个月了。”
小刘没抬头,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屏幕上的数字闪了闪。
“张主管,王总监说这个月业绩考核还没出结果,奖金暂扣。”
“暂扣?”我声音不大,但喉咙发紧,“入职合同上写的清清楚楚,季度考核,不是每个月。前两个月也是暂扣,第三个月还是暂扣?”
小刘飞快地瞥了我一眼,又低下头。
她的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来,微信通知栏弹出半句话:“刘姐,王总让把上个月报销单先压着……”
她一把将手机翻过去,脸有些白。
“张主管,我帮您问问王总监。”
“不用了。”
我拿起工资条,转身走出财务办公室。
走廊尽头,王浩正好从茶水间出来,端着杯咖啡,看见我笑了笑。
“张哥,有事?”
“王总监,我三个月奖金都被扣了,怎么回事?”
他抿了口咖啡,语气随意:“我查查啊张哥,可能销售部的考核标准调整了,你也知道,公司今年要上市,财务审核得严。”
“标准调整应该有通知。”
“通知应该发了吧?是不是你邮箱没看到?”他拍拍我肩膀,“回头我让行政再给你发一份。”
他转身走了,皮鞋敲着地砖,节奏不紧不慢。
我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张工资条,纸边都被捏皱了。
回到工位,我打开邮箱翻了半天,没有考核调整的通知。给行政发了条微信问,对方隔了半小时回:不清楚,你问财务。
闭上眼睛,后脑勺靠在椅背上。
空调出风口嗡嗡响,吹得脖子发凉。
那些数字在脑子里转来转去,上个月基本工资两千五,扣完社保到手两千,加上报销的油费补贴,勉强到两千八。我每个月跑客户,光油钱就一千多,有时还垫请客户吃饭的钱,报销下来要等两周。
前两个月还能撑,这个月信用卡账单已经快逾期了。
掏出手机翻了翻相册,上个月的加油小票都在,加起来一千三。
我把照片发给李薇微信,打了行字:“这个月油费补贴报不下来?”
过了四十分钟,她回:“在开会,你找财务。”
我把手机扔桌上,屏幕朝下。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楼下的车流堵成一排。
晚上九点半,我到家时客厅灯亮着。
李薇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听见门响没抬头。
我换了拖鞋,把包放鞋柜上,走到茶几边倒了杯水。
“今天怎么样?”她问,眼睛还盯着屏幕。
“奖金又没了。”
“嗯。”
就一个嗯。
我端着水杯站在她旁边,几秒钟,她终于抬头看了我一眼。
“明天我去财务问问。”
“去吧。”
她又低下头,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
我转身走进卧室,关上门。
坐在床边,看着墙上的结婚照,四年前拍的,李薇穿着白色婚纱,笑得很好看。
那时候她还不是董事长,是副总的助理,每天加班也很晚,但回家还会问我今天吃什么。
现在桌上那顿饭,是我从小区门口面馆打包的牛肉面,放在餐桌上已经坨了。
我打开手机银行,余额四位数开头是1。
明天,去把这破辞职信交了吧。
想了想,还是打开电脑,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算了,当面说。
04
第二天早上我七点半就到公司了。
行政部还没上班,走廊里只有清洁工推着拖把在拖地。
我在自己工位上坐了一会儿,把抽屉里东西收拾了一下。一些客户名片,几支用了一半的笔,一本笔记本。
翻笔记本时,掉出一张纸,是三个月前签的销售合同,那单提成应该三千块。
我把它折好放进包里。
八点十分,李薇的脚步声从电梯口传来,高跟鞋敲着地面,节奏很快。
她没看我这边,直接推门进了办公室。
我站起来,深吸一口气,拿着辞职信走过去。
走到门口,正要敲门,听见里面手机响了,然后是她压低的声音。
“我知道……说了今天处理……你那边别出岔子就行。”
我站在原地,手举着,没敲下去。
里面有椅子拖动的声音,接着她声音大了些:“他那边的奖金,你先按流程走,公司要上市,账面上不能有问题。”
我慢慢把手放下来。
退回工位,坐下。
同事老周端着杯豆浆走过来:“磊子,一会九点会议室开会,王总主持,说是销售部业绩分析。”
“知道了。”
九点,会议室里坐了七八个人。
王浩站在投影仪前,手里拿着激光笔,屏幕上是一张数据表。
“上季度销售部完成率百分之六十八,比预期低十二个百分点,主要原因是几个大单都没签下来……”
他说话时目光扫过我,嘴角带着笑。
“特别是张哥负责的几个客户,跟踪了半年都没有转化,公司要考虑资源分配的效率。”
我看着他,没说话。
会议结束后,我最后一个走出会议室。
走廊上,小刘抱着一沓文件走过来,看见我脚步顿了顿。
“张主管。”
“嗯。”
我习惯性地扫了眼她怀里的文件,最上面是一张报销明细表,日期是上周五,报销人王浩,金额八千多,事由写着“差旅及招待费”。
周五他明明在办公室待了一天。
小刘注意到我的目光,把文件往怀里拢了拢,快步走了。
下午我没什么事,坐在工位上把今年那些报销单的截图翻出来看。
王浩的报销频率很高,平均一周就有一次,金额从三千到一万不等。出差日期每次都卡在周末前后,地点是北京,广州,还有三次上海。
我翻了翻李薇的行程表,她助理每天早上会发全公司高管的行程邮件,我都是直接删掉的,但今天特意找出来翻了一下。
上个月李薇去北京的日期,王浩也在北京。
去广州那次,王浩也申请了广州的出差。
时间重合,三天或者两天。
我盯着屏幕,指尖有点凉。
下班前,我去茶水间接水,正好碰见王浩在打电话。
他靠在窗边,背对着门口,没看见我。
“她那边我搞定了,你别担心,到时候把账做平就行了……嗯,老张那边你盯着,别让他查到什么。”
我端着水杯慢慢走回工位。
脑子有点乱,但身体很安静。
我打开手机备忘录,把能记住的那些日期和时间都打了下来。
李薇的行程、王浩的出差、报销单的异常。
然后我关掉手机屏幕,放进口袋。
晚上回家,李薇难得没有加班,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我把包放下,坐在她旁边。
“我今天去找王浩问奖金的事了。”
她按遥控器的手指停了一下:“他怎么说?”
“说考核标准调整了,我没收到通知。”
“可能是忘发了。”她语气平淡,“回头我跟他说一下,该补的补给你。”
“嗯。”
电视里放着综艺节目,观众在笑。
她笑了两声,我也跟着笑了两声。
笑完站起来,走进卧室,把门关上。
打开手机备忘录,看了几秒钟,又关掉。
还不到时候。
05
第二天一早,我提前半小时到了公司。
坐在工位上,把辞职信从抽屉里拿出来,又检查了一遍。几行字,写得简短,没有诉苦,没有指责,就说个人原因申请辞职。
八点半,李薇来了。走过我工位时脚步顿了下,看了我一眼。
“你今天怎么这么早?”
“有点事想跟你说。”
“等会儿,我先处理个急事。”
她推开办公室门,包放在桌上,然后拿起手机拨了个电话。
我在门口站了会儿,听见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像是在确认什么会议。
等她挂了电话,我推门进去,把辞职信放在她桌面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伸出手抽出来,展开。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什么意思?”
“我不干了。”
她放下信,靠在椅背上,看着我。
“原因。”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推到她面前。
那张纸是工资条的复印件,还有手写的油费账单:基本工资2500,扣社保到手2100,油钱平均每个月1300,不算平时请客户吃饭的钱。最后算下来,每个月净亏五六百。
“一个月两千八,还要倒贴油钱。我干了三个月,信用卡欠了四千。”
她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窗外有车喇叭响了几声,办公室里只有空调的低鸣。
然后她突然站起来,抓起桌上的杯子摔在地上。
陶瓷碎了一地,茶水溅开。
“给我查!”
她的声音发抖。
“谁把他的奖金扣光了,直接开除!”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
她喘着气,胸口起伏,眼眶有点红。
碎瓷片在灯光下反着光。
“不用查了。”我说。
她愣住,看着我。
“我知道是谁。”
李薇的表情变了,从愤怒变成警觉,又强撑着镇定。
“谁?你说。”
我没接话,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打开相册翻到一张截图,把屏幕转向她。
“上个月的报销明细,王浩的个人差旅费报销额度是九千多,项目写的是B2B客户开发。但我上周刚跟销售部核对过,那个月他的出差行程里没有任何客户的拜访记录。”
李薇盯着屏幕,没说话。
“还有,”我往下翻了一张,“去年十月的报销单,他在上海的酒店住宿,和你出差同一家酒店,同一个楼层,连续四天。”
她脸色发白。
“你什么意思?”
“你觉得呢?”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角的钟在走。
李薇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没说出来。
“辞职信我放这里了,”我说,“同意签字就行,交接的手续我周末整理好。”
我转身拉开门。
“张磊。”
她叫住我,声音有些哑。
“你站住。”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是不是……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我转过身,看着她。
她站在那里,手扶着桌角,指节用力到发白。
“李薇,我们结婚四年了。”
“我知道。”
“你知道为什么不跟我说实话?”
她眼眶红了,眼泪没掉下来。
“我……”
她往前走了两步,站在碎瓷片旁边。
“王浩他……确实有些问题,我也在调查,今天上午我就会让他停职。”
“只是停职?”
“张磊,”她的声音软了,“公司现在这个阶段,不能出大乱子。爸爸刚把公司交给我两年,如果这个时候爆出财务丑闻,上市计划就全废了。”
我看着她。
她避开我的目光。
“那我的奖金呢?”
“我会双倍补给你。”
“我不是说这个。”
她抬起头,表情有些困惑。
我又走回桌边,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打开通话记录,翻到一个号码,按了拨出键。
电话接通了,那边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张先生?您之前要的资料我们已经整理好了,请确认邮箱地址……”
我挂断电话。
李薇的脸彻底白了。
“张磊,你不能这样!”
她冲过来,抓住我的手臂,指甲陷进我袖子里。
“你不能……”
我轻轻挣开她的手,看着她。
“李薇,你以为我只是为了那两千八?”
她从我的眼睛里看到了什么,整个人僵住了。
“那份东西递出去,婚姻,公司,还有你最怕失去的体面,都会一起塌。”
她的嘴唇抖了抖,眼眶里打转的泪水终于落下来。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脸上的那道泪痕,和四年前结婚那天的一样。
但今天,我没伸手去帮她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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