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锁响的时候,我正坐在沙发上给相框擦灰。
行李箱轮子碾过玄关地板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这个人只是出去逛了一圈超市。五个多月了,他大概以为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芳芳?”
刘伟的声音从玄关传来,带着点试探,又带着点理所当然的轻松。大概是没想到这个点我会在家。我听见他放下箱子,换了拖鞋,钥匙串叮当响了几声才安静下来。
我没动。
他走进客厅,先看见的是茶几上摆的那碗没动过的粥。然后抬头,看见了我手边的相框。白色的,镶着黑纱。
“这什么?”他的脚步顿住了。
我放下抹布,站起来。手里还攥着那块灰扑扑的布头,用力攥着,指缝里全是细灰。
“你回来了。”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跟他没什么关系的事。他站在客厅和餐厅交界的地方,身上的西装还是走之前那身深蓝色的,熨得笔挺。身后那只新箱子漆面锃亮,一看就不是家里的东西。
他的目光落在那个相框上,整个人像被人往头顶浇了一盆冰水。
“妈呢?”
我看着他,没说话。
“我问你妈呢!”他的声音高了,抬脚就往走廊方向走。
“别去了。”
我拦在走廊口。声音不大,但我知道他听见了。他停下来,扭过头看我,眼神里全是不耐烦和惊慌搅在一起的东西。
“她怎么了?”
我侧了侧身,让他看清茶几上那个相框。黑白照片里,婆婆穿着那件她最喜欢的枣红色对襟棉袄,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她一个月前已经离世了。”
话音落下去,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钟摆的声音。
他整个人晃了一下,伸手扶住鞋柜。
“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他脸涨红了,脖子上的青筋都蹦出来,“林芳,这是我妈!你凭什么不告诉我?”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那块抹布被我攥得快拧出水来了。
“凭什么不告诉你?”我重复了一遍这句话,抬起头看他,“你不在啊。”
“我出差,”
“嗯,你出差。”我点了点头。
他被我这句堵得说不出话。嘴巴张了合,合了张,最后只是死死盯着那个相框,像要把那块玻璃瞪出个洞来。
“什么时候的事?”
“上个月十号。”
“上个月……十号……”他喃喃地念了一遍,突然暴躁起来,“我怎么不知道?你为什么不打电话?为什么没一个人告诉我?”
我歪了歪头,看着他的眼睛。
“打了。”
“什么?”
“打了十七个电话,你一个都没接。”
客厅又安静了。他站在那儿,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手插进头发里狠狠抓了两把。那只新行李箱还孤零零地杵在玄关,五个月的风流债,被这么一句轻飘飘的话全堵回来了。
“葬礼呢?”他问,声音哑了。
“早办完了。婆婆交代的,一切从简。”
“她交代的?”他突然抓到重点,瞪着我,“她知道自己会死?”
我没答腔,只是又看了一眼那个相框。照片里的婆婆笑得很温和,跟她临终时瘦骨嶙峋的样子判若两人。
“林芳!”
“我去给妈上炷香。”
我转身,去拿放在电视柜旁边的香。红塑料皮包着的香,两块钱一盒,还剩大半盒。我抽出来三根,没管他,自己在遗像前点燃了,青烟袅袅地往屋顶飘。
他站在那儿,像一根被风吹歪了的木桩子。
风从他进门时没关严的门缝里灌进来,吹得香灰轻轻抖落。
01
那会儿还是五月。
我从阳台上收衣服,看见刘伟的行李箱摊在卧室地上,正往里塞换季的西装。他蹲在箱子边上,衬衫袖子卷到手肘,一副很忙的样子。
“这趟去哪?”
“深圳,”他没抬头,“那边工厂出了点问题,可能要待半个月。”
“哦。”
我把叠好的衣服放进柜子,眼角瞥见他把两件我没见过的深灰色短袖塞进箱子角落。那款式我没见他在家里穿过,大概是新买的。
“那边热,”他又补了一句,“客户催得紧,这两天就得动身。”
“晚上回来吃饭吗?”
“不了,公司那边还有个会。”
他拉上行李箱拉链的时候,我注意到他手机亮了。微信消息提示,发消息的人头像是个侧脸剪影。他没点开,直接翻了个面扣在桌上,继续拉锁头。
我转身出了卧室。
五月的天气不冷不热,小区里的月季开了。我站在阳台上抽烟,发现手指有点抖。
刘伟以前出差没这么利索。每次出门总要我帮忙整理东西,领带歪了要我说,剃须刀忘了要我记得。可这回,他连那只箱子都是自己收拾的。
第二天一早他出门的时候,我正在厨房热牛奶。
“走了。”他在玄关换鞋,声音隔着半堵墙传过来。
“嗯。”
我没出去送。牛奶热好了倒在杯子里,端着走到窗边,看见他的车从地库出口拐出来,一路往小区大门方向开。我没动。那辆车在小区门口停了一下,路边有个穿碎花裙的女人上了副驾驶。
车门关上,车子扬长而去。
我一口气喝完了那杯烫嘴的牛奶,把杯子放进水槽。
那之后的日子跟以前也没什么两样。刘伟时不时打个电话回来,说客户不好伺候,又说深圳的饭吃不惯,言语间偶尔会问我最近怎么样。我说挺好的,妈身体也好,让他别操心。
打完电话我就坐在客厅里看电视。
电视里放什么不重要,主要是让屋子里有点声音。婆婆刘秀兰那阵住在我家,退休之后她就搬过来跟我们一起住了,说是帮衬着做做饭,其实是想跟儿子多待几年。刘伟这一走,她倒是比我还念叨。
“走了好些天了,连个视频都没打过。”婆婆坐在饭桌上,筷子拨着碗里的米粒,“你给他打个电话呗,问问他啥时候回来。”
“他说大概还要一个礼拜。”
“一个礼拜又一个礼拜,这都小半个月了。”婆婆放下筷子,抬眼看了看我,“芳芳,伟子他没什么事吧?”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面上没露出来。
“他能有什么事,出差嘛。”
婆婆没再追问,只是把碗里的米粒拨得更碎了。她看我的眼神有点怪,又说不上来哪里怪。那阵子她常常这样,话说到一半就不说了,剩下的全咽回肚子里去。
日子就这么过着。
有天晚上我半夜醒了,看见刘伟的手机搁在床头柜上,他走的时候落了家里的充电线。我拿起来,亮了屏。
微信还在。
聊天记录是空的。最新的对话跟那个侧脸剪影头像的用户,一条都没了。对话框干干净净,像从来没聊过。
我盯着那个空白页面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回原处。
第二天下楼买菜的时候,我在电梯间碰到了对门王姐。王姐嘴快,看见我就笑了。
“哎,你们家刘总又出差了?”
“嗯,去深圳。”
“深圳好,我儿子上个月也在深圳出差呢,回来还说那边比咱们这热多了。”她顿了顿,凑近了一点,“对了,上周在新光天地我好像看见你家刘总了,穿件白衬衫,旁边还有个女的。”
“那肯定不是他,”我笑了笑,“他在深圳呢。”
王姐“哦”了一声,又说了几句别的,便各自散了。
从那天起我开始记日子。
刘伟走后的第十三天,我给他打了个电话。响了好久才接,背景音里吵吵闹闹的,不像在谈生意的样子。
“喂?”
“你什么时候回来?”
“下周吧,这边还没完事。”
“婆婆说她腰疼,想让你回来看看。”
那头顿了一下。“行,我知道了。你让她多休息,腰不好就别老站着。”说完就挂了,连声“拜拜”都没有。
我握着手机,听着忙音一点一点地响。
忽然就想到了婆婆那天吃饭时的眼神。她是不是早就知道了什么?
不对,应该说,是不是所有人都知道了什么,只有我还蒙在鼓里,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02
婆婆是在刘伟走后第三周出的事。
那天傍晚我从超市回来,手里提着菜,老远就看见单元门口围了一群人。几个老头老太太凑在一起,指着我家的窗户说话。
“阿姨怎么了?”
“刚才摔了一跤,我们打了120,车还没来。”楼下李叔指了指楼上,“你赶紧上去看看。”
我提着重物一口气跑上四楼,门是虚掩着的。推开进去,看见婆婆歪在客厅的沙发边上,一只手撑着茶几,另一只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东西。
“妈!”
我冲过去扶她,她摆了摆手,示意我别慌。
“没事……骨头硬着呢,就是腿软了一下。”她说着话,声音虚得像是隔了好几层被子。我把她扶到沙发上,她才摊开手里那张纸。
是一张照片。
刘伟和一个女人的合照。女人笑得很灿烂,紧贴着刘伟的肩膀,背景像是某个咖啡厅。照片被揉得皱巴巴的,大概在婆婆手里攥了很久。
“寄到家里来的。”婆婆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怕被别人听见,“上周就收到了。我本来想烧了,没舍得。”
我看着那张照片,没说话。
“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婆婆抬起头看我,眼神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你不想让我担心,我也不想让你为难。咱娘俩瞒来瞒去,谁也瞒不过谁。”
“妈……”
“别说了。”她拍拍我的手背,手冰凉,“那姑娘叫什么,我查过。”
“周雪。”
我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感觉像在往自己心口捅刀子。因为我已经查得很清楚了,她的朋友圈里隔三差五就有跟刘伟的合照,定位是本市,不是什么深圳。他们在这个城市里过得跟小夫妻似的,早上一起出门买菜,晚上一起看电影。
婆婆听完没什么表情。她只是慢慢地把那张照片叠好,塞进自己的口袋里。
“你打算怎么办?”
我蹲在茶几边上,半天没想出答案。我确实想了很久,想过离婚,想过去他们住的地方大吵一顿,想过找刘伟公司的人闹。但每一样都好像不对,每一样都像是在拿刀子削自己的肉。
“我也不知道。”
婆婆没接话。她撑着沙发扶手站起来,走到饭桌边上,拉开抽屉,从里面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这是我自己的钱,还有一些公司股权。”她把信封递给我,“在我名字名下,跟刘伟没关系。”
“妈,”
“听我说完。”婆婆坐下来,把信封紧紧握在手里,“我不是要你原谅他,也不是要你忍气吞声。我只是想告诉你,就算没了那个混账东西,你也不至于没着落。”
我看着那只握着信封的手。青筋暴起,骨节分明,跟刘伟的手一模一样。
那晚上我没走,扶着婆婆去卫生间洗漱。她瘦得厉害,肩膀上的骨头硌着我的手心。我给她擦脸的时候,她忽然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不像个病人。
“芳芳。”
“嗯。”
“我想看看他。”
婆婆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是闭着的。声音很平,没什么情绪,可我听得出来,她是在忍。
我没搭腔。手机就搁在卫生间的洗手台上,通讯录里刘伟的名字排在最前面。
那天晚上我给他打了三个电话。
第一个,响了六声没人接,挂断。
第二个,刚响两声就被摁掉了。屏幕上是四条字:在开会,不方便。
第三个,直接关机了。
婆婆坐在床上,听着话筒里的忙音一声一声地响。她脸上的表情很淡,淡到我以为她已经睡着了。可她忽然开口,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着。
“芳芳,我不想等了。”
我抬头看她,她没看我,只是盯着墙上那盏昏黄的灯。
“我再等他一个月。他要是还不回来,就当没生过这个儿子。”
03
我在病房熬了一夜,婆婆烧退了又烧上来。
医生说这是肺部的毛病,老人经不住折腾,得住院观察。我给刘伟打电话,一个不接,两个不接,三个还是没人接。打到第五个的时候,通了。
那边很吵。
“喂?”刘伟的声音带着醉意,“什么事?”
“妈住院了,医生说情况不太好,你能不能,”
“我这正开会呢,很重要的事。”他的语气不耐烦,“你先照顾着,我忙完就过去。”
“刘伟......”我还没说完,电话就断了。
窗外的天已经黑透。婆婆睡着,呼吸很重,像拉着风箱。我坐在床边,看着吊瓶里的药水一滴滴往下走。
八点多的时候,我刷到一条朋友圈。
周雪发了张照片:一顿精致的火锅,菜品摆满一桌。配文是“最好的生日礼物,谢谢亲爱的”。
照片角落,有一只手端酒杯,袖口翻着,露出那块表。那块表我太熟了,刘伟去年给自己买的生日礼物,三十八岁生日的时候。
我划照片的手指有点抖,又把电话拨过去。
这次响了好久才接通。
“又怎么了?”刘伟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躲着什么人。
“今天是妈的生日。”我说。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我......我知道。”他支吾了一下,“我不是忘了,我是想等出差回去再给妈补。”
“你现在能回来吗?”
“不行,这边走不开。明天一早有个重要汇报。”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病房很安静,仪器发出有规律的滴答声。
“你好好看着妈,有什么情况给我打电话。”刘伟说完就把电话挂了。
我看着他发来的消息记录,最近一条是早上八点:“到深圳了,开会中。”
那个会议室里,应该没有火锅,也没有酒杯。
婆婆凌晨三点又开始发烧。我去叫来医生,打了一针退烧的。婆婆半睁着眼,嘴唇干裂,说:“芳芳,你回家睡吧。”
“我不困。”
“他还没回来?”她问。
我摇头,没说话。
婆婆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算了。”
天亮的时候,刘伟给我发消息:“妈怎么样了?”
“在输液,烧退了一些。”
“那就好,我忙完就回去。”
我没再回他。周雪昨晚那条朋友圈已经删了,但我截了图,存在手机最深的文件夹里。
婆婆住了一周的院。
这一周里刘伟只打过来两个电话,每次不超过三分钟。一次是问病情,一次是说他那边的项目进展得很顺利,让我别担心。
我白天在医院,晚上回家收拾东西。翻婆婆衣柜的时候,在她放证件的小箱子里看到一封信。信封上写着“芳芳收”。
我没打开。
那时候我还觉得,有些事不该我先知道。
第五天下午,刘秀兰精神好了一些,我扶她坐起来喝水。她突然抓住我的手,说:“芳芳,你去叫人,我有话要说。”
“叫谁?”
“那个律师,张律师。”
我愣住:“妈,你要干什么?”
“我还有点东西,得先交代好。”婆婆看着我,眼神很坚定,“你别问了,帮我去叫。”
我给张律师打了电话,约了第二天。
当天晚上,婆婆又发高烧。医生说感染扩散,要转ICU。
婆婆进ICU之前,一直抓着我的手不放。
“芳芳,”她的声音很小,我要凑到嘴边才能听见,“再等他一天,就一天。”
“等谁?”
“等刘伟回来。”
我看着她的脸,那上面沟沟壑壑的皱纹都陷在阴影里。
“好。”我说。
我走出ICU,在走廊里给刘伟打电话。
十七个电话,一个都没接。
又一个没打通。
我数着通话记录里那些红色的未接标记,手指停在拨号键上。走廊尽头的窗开着,夜风灌进来,吹得白炽灯管晃了一下。
有个护士从我身边走过去,跟我说节哀。
我才发现我在哭。
早上七点,ICU的护士出来说,病人抢救无效,凌晨五点十五分走了。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她们把婆婆推走。刘秀兰的脸被白布蒙着,只剩一点灰白的发丝露在外面。
我去办了死亡证明,联系了殡仪馆。所有的事都是我一个人处理的。刘伟的电话还是没打通,一直到晚上七点,他才回过来。
“打这么多电话干嘛?”他语气里带着烦躁。
“妈走了。”我说。
“你说什么?”
“妈走了,昨晚走的,心力衰竭。”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挂断了。
“哪个医院?”他问,声音有点抖。
“人民医院。”
“我明天最早的飞机回去。”
我没有再说一句话,挂了电话,一个人坐在殡仪馆的走廊里。夜很冷,灯很暗。
我突然想起婆婆最后那个笑的弧度,原来那是一个计划。
而不是原谅。
04
葬礼定在第三天。
刘伟第二天下午才到家,进门的时候我正坐在客厅,边上摆着婆婆的遗像。
他愣在门口,行李摔在地上。
“妈呢?”
“在你身后那个盒子里。”我说。
刘伟的脸一下子白了,快步走向殡仪馆的方向,又停住,转身抱起骨灰盒。
他抱着那个盒子坐了一下午,一句话也不说。天黑了他才开口:“妈最后说什么了?”
“说等你。”
刘伟的肩膀塌下来,埋在手里的骨灰盒上。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婆婆房间整理遗物。柜子锁着的小抽屉,我把钥匙伸进去,打开了。
里面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是之前那封。还有一个U盘,一张银行卡。
我打开信,是婆婆的亲笔。
字迹歪歪斜斜,看得出写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芳芳,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妈大概已经不在了。这几个月我一直等着能当面和你说几句话,但身体不争气,话都说不利索了,还是写下来稳妥。
银行卡里面有三百万,密码是你的生日。是我这二十年来一点一点攒的私房钱。刘伟他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他拉扯大,总觉得亏欠他,什么都由着他。没想到把他惯成了这样。
公司的股份我已经让张律师重新办了手续,等我走了以后,这些股权会登记到你名下。是我逼张律师办的,你别有负担。
芳芳,你嫁过来这么多年,妈都看在眼里。你比刘伟懂事,比他知道轻重。
U盘里我录了一段视频,录得很丑,你就将就着看看。”
信写到这里就断了。后面潦草写了一句:“你不用原谅他,也不要原谅我。”
我握着那封信,看了好几遍。
原以为婆婆写这封信的时候会很伤心。可字里行间没有多少悲痛,反而有种看透的平静。
我插上U盘,打开电脑。
视频里的婆婆穿着住院服,坐在病床上。她瘦了很多,脸上的皱纹堆在一起,但眼神还是亮堂的。她对着镜头笑了一下:“儿子,如果你看到这段视频,说明妈已经不在了。”
“这几天我想了很多。想你这三十八年是怎么过的,想我当初怎么把你教成这样。有时候我都不知道,是我把你养坏了,还是你自己长歪了。”
她的声音顿了顿,然后说了一句话,让我整个人定住。
“你身边那个周雪,是我安排的干女儿。”
视频还继续在放,婆婆说了很多。但我耳里嗡嗡响,后面的几乎没听清。
我退出去,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婆婆说,周雪是她一个朋友的孩子,那朋友走得早,她收周雪做干女儿也好几年了。三个月前,她让周雪故意接近刘伟,想看看她这个儿子还算不算正经。
结果刘伟让她失望了。
不,是彻底绝望。
视频最后,婆婆说:“妈不怪周雪,也不怪你。要怪就怪我自己,教子无方。”
我把U盘拔下来,握在手心里。塑料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
原来是这样。
原来婆婆早就知道,她不过是在等一个答案,等刘伟心里还有没有这个家。
他没有。
他选择了周雪,选择了逃避责任。
那个晚上我没再合眼,坐在婆婆的房间里,看着窗外从黑变白。光线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照在桌上那个牛皮纸信封上。
婆婆留下的东西不多,但每一样都像刀。
第二天刘伟早早出了门,说是要去公司处理一些事。我没拦他,等他走了我拨通了周雪的电话。
响了四声就挂了。
我又打,第五次的时候她接了。
“喂?”声音很警惕。
“周小姐。”我说,“我是林芳。”
电话那头的呼吸明显停了半秒。
“我想见你一面。”我说。
“为......”她想了很久,“为什么?”
“婆婆去世了。作为她生前的朋友,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她沉默了一阵,最后还是报了个地址。
一家咖啡馆,离刘伟公司不远。
我出门的时候经过客厅,婆婆的遗像摆在桌上,相框里她笑着,眼睛弯弯的。那一年刘伟刚刚大学毕业,她高兴得合不拢嘴。
她说她总算熬出来了。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有些东西不是熬就能熬出来的。
05
周雪比我到的早。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她正坐在角落的位置,面前摆着一杯没动过的咖啡。她比照片里瘦一些,穿着一件黑色的连衣裙,头发扎起来,脸上没有什么妆容。
我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
“林姐。”她先开了口,声音有点紧,“我知道你会来找我。”
“那你知道我找你是为什么?”
周雪的喉结动了一下:“因为刘伟。”
“还有呢?”
“因为......”她顿了顿,“因为阿姨。”
我看着她,没有说话。她从包里掏出一个手机,打开一段视频,把屏幕转向我。
视频里是婆婆,和U盘里那段差不多的画面,只是角度不一样。
“芳芳,我让周雪给你看这个,是怕你一个人扛不住。你没做错什么,别害怕,该怎么做就怎么做。”
周雪按了暂停,把手机收回去。
“阿姨让我录的,她说怕你不相信。”她低着头,“她说你这个人性子软,什么都往心里咽,怕你被人欺负也不敢还手。”
我喉咙里像是堵了块东西。
“你和她认识多久了?”
“好几年。我妈走得早,阿姨一直照顾我。”她的声音很轻,“半年前她找我,说让我帮她做一件事。她说她儿子这么多年都没变过,她想试一下,看看他什么时候才会想起还有个家。”
“试的结果呢?”
周雪突然笑了,笑得很难看:“他两个月都没提你一句。”
“那两个月里,他在哪?”
“在我那。”
“出差呢?”
“假的。公司在这边的事他一直都能处理,哪有什么深圳的会。”
我从包里拿出婆婆的信和U盘,放在桌上:“这是她留给我的。”
周雪看了看,没有伸手去接。
“她知道你能扛得住。”她抬起头看着我,“她说你比她想的要坚强。”
咖啡馆里放着一首老歌,旋律缓慢又悲伤。窗外下起了小雨,街上的行人撑起伞匆匆走过。
“阿姨身体不好,去年年底就查出来肺上有个阴影。”周雪说,“她不让我说,也不想让刘伟知道,就想看看他什么时候能主动回来看她一眼。”
“他一直没有。”
“没有。”
周雪的眼圈红了:“一个月前阿姨住院的时候,我问她要不要告诉刘伟。她说不用,说她已经输了。”
“输什么?”
“输给了一个她一直不愿意承认的事:她这辈子最用心养的儿子,到头来是靠不住的。”
我没有说话,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咖啡店的服务员拉着卷帘门,把外面的声音隔了一半。
周雪站起来要走。
“周小姐,我还有一个问题。”
她停住,回头看我。
“婆婆逼你的,还是你自己愿意的?”
她愣了很久,最后说:“我是自愿的。”
“为什么?”
“因为阿姨对我好。”她的声音很轻,“她把我当女儿。”
周雪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坐在那喝完了那杯已经凉透的咖啡。冷咖啡很苦,没有酸味,只有涩。
我回到家的时候,刘伟在。
他坐在客厅,面前放着一瓶酒,已经喝了大半。
“你去哪了?”他问,眼神有点散。
“出去走了走。”
“妈的事,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我给你打了十七个电话,你一个都没接。”
他愣了一下,放下酒瓶:“我当时在开会。”
“刘伟,你老婆在医院守着快死的婆婆,你陪别的女人吃火锅庆生。一桌好菜,一瓶好酒,够热闹吧?”
刘伟的脸变了颜色:“你胡说什么?”
“你确定你那两个月是在出差?”
他的眼神闪了一下,想要说什么,但被我打断了。
我拿出手机,让他看那条朋友圈的截图。还有我在回家前让周雪发来的那条信息。她拍了家里那个行李箱,和我之前看到的那个一模一样。
我还打开了U盘。
“这是婆婆留给你的。”
刘伟看着屏幕,整个人僵住。他伸手想关掉,手指却停在半空。
视频里,婆婆的脸出现在屏幕上:“儿子,如果你看到这段视频,说明妈已经不在了。别怪芳芳,是妈求她做的。”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平常不过的事:“你身边那个周雪,是妈安排的干女儿......”
刘伟的脸色刷地白了。
“三个月前,我让周雪去接近你。妈想看看,我养了三十八年的儿子,到底还有没有良心。”
视频还在继续,但刘伟已经听不进去了。
他瘫坐在地,手里的遥控器滑出去老远。
我站在他面前,看着这个男人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现在,你还想离婚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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