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班前五分钟,手机响了。
我看了眼屏幕,是婆婆。
结婚三年,她主动给我打电话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我接了,还没开口,那边声音就传过来:“晓啊,今天几点下班?”
我愣了一下。这周我每天都回娘家吃饭,她从来没问过。
“正常点。”我说。
“那几点能到家?”
听不出什么情绪,就是平常那种不冷不热的语气。
我看了眼电脑右下角,五点四十。
“不一定,可能加班。”
其实不加班,我就是不想回去。
电话那头顿了两秒。
“行吧,那你回来前跟王浩说一声,我好做饭。”
做好饭?我心里冷笑了一下。
这周之前,我每天下班回家,厨房里锅都刷干净了。婆婆和王浩坐在餐桌前吃,碗筷收得整整齐齐。桌上两菜一汤,两个人刚好。
从来没有我的份。
第一天我以为他们吃过了。第二天我问王浩,他说:“妈说不知道你回不回来吃,就顺便没做。”
顺便没做。
这四个字,他说得跟喝水一样自然。
后来我干脆不问了,下班直接拐去娘家。我爸一个人,做了饭也吃不完,我去了正好。
头几天爸还挺高兴,说我终于知道回家了。到第四天,他多炒了个菜,第五天直接买了排骨。
我没告诉他为什么回去。
说不出口。
婆婆在电话那头等了几秒,见我不说话,又问了句:“那大概几点?”
“七点以后吧。”
“行。”
挂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发呆。她今天怎么了?以前从不过问我几点回家。饭做得刚刚好,她儿子的那一碗永远热着,我的没有就没有。
李姐拎着包走过来,看我站那不动,问了句:“走不走?”
“走。”
我和李姐一块下楼。她在我隔壁工位,干了二十多年,比我大十几岁,平时挺照顾我。
电梯里她看了我一眼:“怎么了?脸色不好。”
“没事。”
“跟你婆婆有关吧?”
我愣了一下。
她笑了下:“你最近天天回娘家,猜也猜到了。你婆婆是不是故意的?”
我说不知道。
她没再追问。出了电梯,才说了句:“有些事,你心里明白就好。”
我没接话。
走出公司大门,太阳快落山了,街上车来车往。我站在路边,看着下班的人流,忽然不想动。
手机响了,是王浩。
“妈说你今天加班?”
“嗯。”
“那回来吃饭吗?”
“回吧。”
“行,我让妈多做点。”
又是“让妈多做点”。他自己不会做吗?
结婚三年,他在厨房的次数我十个手指头能数清。婆婆在的时候,他连碗都不洗。婆婆不在,他就点外卖。
我想说不用了,我回我爸那吃。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好。”我说。
挂了电话,我坐公交车回了娘家。
爸已经在厨房忙了,锅里炖着排骨,香味飘了一屋子。
“今天怎么晚了?”他探出头问。
“加班。”
“快洗手,马上开饭。”
我换了拖鞋,走进厨房,看了眼灶台上的菜。红烧排骨、清炒时蔬、凉拌黄瓜,都是我爱吃的。
他退休前是个老师,做饭的手艺一般,但舍得放料。
“爸,你少做点,吃不完浪费。”
“没事,明天你还能带午饭。”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口,我后天可能还回来。
吃完饭帮爸洗碗,他说你回吧,别太晚了。
我说好。
走出楼道,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小区的狗在叫。
我站在楼下,拿出手机,没有未接来电,也没有新消息。
王浩没问我到哪了。
婆婆也没再打。
我收起手机,往公交站走。
回到家已经八点半了。推开门,婆婆在看电视,王浩在沙发上刷手机。
茶几上放着切好的西瓜。
“回来了?”王浩抬头看了我一眼。
“嗯。”
“吃了吗?”
“吃了。”
婆婆没转头,盯着电视说:“冰箱里有菜,饿了再热点。”
我说不用了。
洗了澡回卧室,王浩跟进来,关上门。
“你今天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
“妈说你接电话语气不好。”
我看着他,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没意思。
“没怎么,累了。”
他没再问,躺下继续刷手机。
我关灯,翻了个身。
黑暗中,我想起李姐在电梯里说的那句话,有些事,你心里明白就好。
我确实明白了。
只是还没想好该怎么办。
01
事情不是这周才开始的。
结婚那年搬进来,头一个月,婆婆还做我的饭。虽然话不多,但至少桌上三副碗筷,整整齐齐。
变化是慢慢发生的。先是少一个菜,然后她开始问我回不回来吃。我说回,她就做。我说不回,她就少做点。
后来变成,她不再问了。
我回想了一下,大概是婚后半年。王莉考了会计证,找了个新工作,偶尔回来住。婆婆每天琢磨她闺女爱吃什么,饭桌上话题也都是王莉今天怎么样,工作顺不顺。
我坐在旁边,听着,吃着,像个外人。
有段时间我加班多,连着三天晚上八点才到家。婆婆和王浩已经吃完了,碗筷在水池泡着。王浩坐在客厅看电视,婆婆在阳台收衣服。
我进厨房,锅里什么都没有。
那三天,我都是自己煮面条。
第四天回家早,六点一刻进门。厨房有动静,我走过去,婆婆正在盛汤。
王浩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一碗米饭,一盘青椒肉丝,一碗冬瓜汤。
只摆了一份。
我站在厨房门口,婆婆看了我一眼,说:“我不知道你回这么早,没做你的。”
我说没事,我自己下点面。
王浩抬头说:“妈,下次多做点嘛。”
婆婆说:“她又没提前说回来,我哪知道。”
我没说话,从冰箱拿了挂面,自己煮。
水烧开的时候,听见王浩说:“这青椒肉丝炒得好吃。”婆婆说:“好吃你就多吃点。”
我一个人站在灶台前,看着面条在锅里翻滚。
那晚我想了很久,决定跟王浩聊聊。
周末他躺在床上玩手机,我说你妈做饭,怎么老没我的份?
他头也没抬:“不是跟你说了嘛,她不知道你回不回来。”
“那她可以问啊。”
“问了,你不是说加班吗?”
“那我不加班的时候呢?”
他放下手机,看了我一眼:“你什么意思?”
“就是想知道,你妈是不是故意的。”
他笑了下:“你想多了,我妈不是那种人。”
我说她从来不做我的饭,这正常吗?
他说:“妈年纪大了,记性不好。你体谅一下。”
体谅一下。
这三个字,成了我跟王浩之间最常见的对话。
我体谅他妈年纪大,体谅她一个人带大两个孩子不容易,体谅她对闺女亲一点也正常。
可我体谅了,谁体谅我?
王浩是单亲家庭,公公在他十五岁那年走的,留下婆婆一个人拉扯他和王莉。这事我一直知道,结婚前我爸还跟我说,他家不容易,你多担待。
我担待了。
结婚没要彩礼,婆婆说家里拿不出那么多。我说行。房子是婆婆单位分的旧两居,重新刷了墙就当新房了。我也没说什么。
王浩那时拉着我的手说:“林晓,娶到你是我福气。”
我现在想起这句话,心里堵得慌。
他说的可能是真心话。但他不知道,真心话也会变味。
头一年我确实没多想。觉得婆婆寡居多年,跟儿媳没话说也正常。王莉二十出头,跟婆婆亲,她也多疼一点,说得过去。
转折大概是去年秋天。
有天我提前下班,大概四点半到家。婆婆在厨房剁肉,灶上炖着汤。案板上码着切好的菜,三样。
我说妈今天怎么做这么多?
她脸色变了一下,很快又恢复:“王莉说晚上回来吃饭。”
我说哦,要我帮忙吗?
她说不用。
我回卧室换了衣服,出来倒水,看见她在厨房门口打电话。
“到了没有?妈炖了排骨汤。”
“你哥说你加班,不回来吃了,那你明天回来,妈再给你做。”
挂了电话,她站在那,看着灶台上的汤,叹了口气。
然后转头看见我,脸上的表情立刻收住了。
“王莉不回来了。”
“那晚上就咱俩和王浩?”
“嗯。”
她转身回了厨房,把刚切的菜放进冰箱,只留了一盘青菜。
那天的晚饭,就是那盘青菜,配上中午剩的红烧肉。排骨汤她收起来了,说留着明天王莉回来喝。
王浩回来问:“怎么没汤?”
婆婆说:“王莉不回来,就咱仨,随便吃点。”
王浩没再问。
我低头扒饭,心里某根弦绷了一下。
那个秋天之后,婆婆做饭的分量,肉眼可见地往下减。
从三个菜变成两个,再变成一个半。饭永远是王浩的碗先盛满,然后她再给自己盛。电饭煲端上桌之前,她已经把两个人的量分好了。
我的那一碗,有时候有,有时候没有。
没有的时候,她就说:“我以为你加班,就没煮你的。”
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脸上没什么表情。
那之后我开始留意。
她在厨房忙活的时候,从来不会问我晚上想吃什么。但她会问王浩,“浩子,今晚想吃什么菜?”“浩子,买条鱼清蒸好不好?”
王浩说好,她就去做。
王浩说随便,她就自己做主,做王浩爱吃的。
饭桌上她给王浩夹菜,说这个补脑,你上班累。有时候也给王莉夹,让她多吃点,说太瘦了不好看。
从没给我夹过。
一次都没有。
我把这些看在眼里,跟自己说别计较。可到了饭点,胃是诚实的。
饿着饿着,就习惯了。
习惯了不回去吃晚饭,习惯了在单位食堂对付一顿,习惯了在楼下买个包子啃两口再上楼。
直到这周,我爸打电话给我,说你好久没回来了,周末回来吃饭吧。
我说好。
周末回去,他一口气做了六个菜。
我看着满桌的菜,忽然鼻子有点酸。
他问怎么了,我说没事,菜太好吃了。
他没追问,只是说好吃就多吃点,以后常回来。
我说嗯。
临走他给我装了两盒菜,说带回去明天热热吃。
我提着袋子走在路上,心想,要是婆婆能问我一句“晚上想吃什么”,就好了。
不用给我夹菜,不用刻意讨好,就一句话的事儿。
可她没有。
王浩也没有帮她问过。
他就像一条河中间的石子,水流从两边过,他安安稳稳待在中间,动都不动。
这感觉,比饿着还难受。
02
这一周,我开始做记录。
周一,我下班六点到家。厨房没动静,婆婆在客厅看电视。
我问:“妈,今晚吃什么?”
她看了眼钟说:“我没想到你回这么早,还没做饭。”
王浩七点到家,她立刻进了厨房,炒了两个菜。一个蒜蓉空心菜,一个青椒炒肉,王浩爱吃的。
饭盛了三碗。
周二我故意晚了半小时,六点半到家。厨房有香味。我走过去,灶上炖着土豆牛腩,王浩正端着一碗汤喝。
“今天炖汤了?”我问。
婆婆从厨房出来:“王莉说晚上回来拿东西,顺便吃饭。”
王莉没回来吃。她说临时有约,不来了。
最后土豆牛腩剩了大半碗,婆婆放进了冰箱,说留着明天王浩热热吃。
周三我五点半就到家。婆婆刚把菜买回来,塑料袋放在灶台上。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今天怎么这么早?”
我说事情少,提前走了。
她没接话,低头择菜。没问我晚上吃什么。
择完菜,她打了两个鸡蛋,切了一根黄瓜。
我问她:“今晚就咱俩和王浩?”
她说对。
然后她炒了一个蒜苔肉丝,一盘番茄鸡蛋。米饭做了三碗。
不多不少。
周四,周五,周六,一连三天。
我仔细观察她做饭的习惯。她进厨房第一件事,是打开冰箱看看有什么菜,然后拿出两个人的量。洗菜、切菜、下锅,每个动作都很熟练。
她从来不会多拿一份菜出来。
那个分量,刚好够她和王浩吃。
我试过提前回家,在厨房门口站着跟她聊天。她说她是那种闲不住的,闲下来浑身难受。
我说妈你辛苦了。
她说没啥辛苦的,就是给一家人做饭。
一家人。
这三个字,她说得自然。我听着,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周五晚上吃饭,王浩喝了口汤,说:“妈,这汤有点咸了。”
婆婆说:“是吗?我尝尝。”
她舀了一勺,咂了咂嘴:“还好啊,不咸。”
王浩又喝了一口:“可能是我嘴淡。”
婆婆笑了:“你这嘴,跟你爸一个样,吃东西挑剔。”
王浩没接话,低头吃饭。
我坐在旁边,看着他们母子间那种自然的对话。那种不需要刻意找话题,想说就说,不想说就沉默的氛围。
我插不进去。
不是不想,是没位置。
那个位置坐的是他和他妈的两个人。我坐在第三把椅子上,桌边还有一席之地。
可那席地,从来不属于我。
吃完晚饭,婆婆收拾碗筷。我站起来说我来洗。
她说不用,你看电视去吧。
我说没事我洗吧,您一天也累了。
她没再坚持,把碗递给我。
我站在水槽前,听着客厅里王浩和婆婆说话。
“莉莉这两天怎么样?”
“挺好的,说她们公司要评年终奖了。”
“那你让她存点钱,别乱花。”
“我说了,她不听。”
“这孩子。”
我洗碗的手在水里顿了顿。他们聊女儿,聊小姑,聊王浩妹妹的工作和生活。全程没有人提起我。
不是故意的,但也没人在意。
洗完碗,我擦了手出来。婆婆已经回房间了,王浩躺在沙发上看手机。
我坐过去,他看了我一眼:“洗完了?”
“嗯。”
“累不累?”
“还好。”
然后他没再说什么,继续刷手机。
电视里放着综艺节目,观众在笑。我看着屏幕,不知道他们在笑什么。
脑子里想的全是厨房的事。
我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么敏感了?
以前不是这样的。刚结婚那阵,我觉得这个家还行。虽然婆婆话不多,但没给我难堪。王浩虽然懒,但对我还行。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大概是从饥饿变成常态的那一天。
那天也是周三,我加班到晚上八点多。回来的时候饿得胃疼,推开家门,饭菜香扑鼻。
婆婆和王浩正在吃饭。桌上摆着一盘红烧鱼,一碗排骨汤,一碟青菜。
看见我回来,王浩说:“回来了?吃了吗?”
我说没。
他看着桌子,说:“菜不太多了,要不你下碗面?”
他说的不是“我去给你下碗面”,而是“你下碗面”。
他自己坐在餐桌前,筷子上还夹着鱼。
我站在原地,胃痛了一下。不是真的痛,是那种空落落的感觉。
我说不用了,我吃过了。
然后进卧室,关上门。躺在床上,眼泪掉下来,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那晚我没吃饭。饿着睡着的。
第二天跟李姐聊天,她看我没精打采的,问我怎么了。
我说没什么,没休息好。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追问。
下午给我带了杯奶茶,放在桌上我都没注意。她拍了拍我肩膀:“有些事,别往心里去。”
我看着那杯奶茶,心里暖了一下,又凉了一下。
同事都知道我不对劲,一起住了三年的人不知道。
或者说,知道,但不在意。
这周就这么过去了。
每天下班,我站在公司门口,都会想一个问题,今天回哪吃?
一周七天,我在娘家吃了五天。爸每次都问:“今天加班?”我说对。他信了,或者说,他不问。
周六晚上,爸终于开口了。
吃完饭,他没急着收碗,坐在我对面,说:“晓啊,你跟王浩,没什么事吧?”
我说没事。
“那你咋老回来吃饭?”
“加班多,懒得回去做。”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跟小时候一样,什么都明白,就是不戳破。
“你妈走得早,我一个老爷们把你拉扯大,不容易。我就盼你过得好。”
“我挺好的。”
他点点头,没再说。
可我知道,他不信。
我也不信。
周天中午,王浩在家。婆婆去跳广场舞了,家里就我们俩。
我在客厅收拾茶几,他靠在沙发上玩手机。
“王浩。”
“嗯?”
“你妈做饭,从来不做我的份,你知道吗?”
他放下手机,看着我:“怎么又提这事?”
“我就是想知道,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妈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她就是做习惯了,没想那么多。”
“那你就不能跟她说一声?”
“说什么?”
“就说,以后做饭多做一点,带上我的。”
他叹了口气:“你这人怎么这么较真呢?她又不是故意的。再说了,你不是回你爸那吃了吗?”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累。
“所以你觉得,我回我爸那吃饭,挺好?”
“不是好不好,我是说……”
他顿了顿,像是在找词。
“林晓,我妈一个人把我跟莉莉拉扯大,不容易。她有些习惯改不了,你体谅一下。”
体谅一下。
又是这四个字。
我没再说话,转身进了卧室。
手机响了,是婆婆。
我看着屏幕,接了。
“喂?”
“晓啊,你今晚几点回来?”
我看了眼窗外,阳光正好,天上没有云。
“六点多吧。”
“行,那吃饭等着你。”
挂了电话,我在床边坐了很久。
她想干嘛?
前七天一声不吭,第八天忽然打电话问我几点回家。
我心里隐隐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03
周六早上,我醒得很早。王浩还在睡。
客厅传来电视声,婆婆已经坐在沙发上,音量开得不大,听着像在放早间剧。厨房灶台上搁着半锅粥,盖着盖子。
我洗漱完出来,婆婆头也没抬。粥是凉的,锅边搁着一碟咸菜,两根筷子。一个人的量。
王浩起床的时候快九点了,我坐在卧室叠衣服。他探头进来:“妈,吃什么?”
“粥在锅里,再给你煎个蛋。”婆婆声音高了八度。
厨房里很快响起油锅声。我叠完衣服走出去,婆婆正把煎好的蛋往王浩碗里放。看到我,她顿了一下:“早饭就这些,你将就吃点。”
我说不饿。
王浩埋头喝粥,碗里那层油花在灯下泛着光。婆婆坐在他对面,手里端着杯白开水,说自己早上不吃。我看了一圈,王莉的碗筷没收,王莉的房间门关着,她还没起。
我去冰箱拿牛奶,拉开冷冻层的时候看见半只冻鸡。我记得昨天冰箱里还没这鸡。随口问了句:“妈,买了鸡啊?”
“啊。”婆婆应了声,“王莉说这周回来吃,我给她炖汤。”
王浩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喝粥。我关上冰箱门,牛奶也没拿,回了卧室。
中午十一点,婆婆开始忙活。厨房里飘出红枣和鸡肉的味道,混着当归,香气很浓。王莉的房间终于有了动静,她打着哈欠出来,披着件真丝睡衣。
“妈,炖鸡了?”王莉往厨房探了探头。
“给你炖的,你最爱吃的香菇红枣鸡。”婆婆声音里带着笑。
王莉靠在沙发上看手机,刷了一会儿,抬头问我:“嫂子,你中午在家吃不?”
我说在家。
“那你等会儿多喝两碗汤,我妈炖汤手艺一绝。”王莉说得随意,眼睛没离开手机。
十二点半,饭菜上桌。一锅鸡汤摆在正中间,旁边两碟小炒,一荤一素。婆婆盛了三碗饭,王莉、王浩各一碗,自己一碗。筷子摆了四副。
我坐在桌边,没人叫我吃。王浩先动了筷子,夹了块鸡肉。王莉喝了口汤,啧啧嘴说好喝。婆婆给她夹了块鸡腿。
“嫂子,你怎么不吃?”王莉嚼着肉,含含糊糊地问我。
“等会儿。”我说。
婆婆没接话,也没看我。王浩埋头扒饭,嘴里塞着鸡肉,腮帮子鼓鼓的。
我看着那锅汤,热气往上冒,红枣在汤面上翻滚。嫁过来三年,婆婆炖这汤从来没我的份。以前王浩解释过,说王莉是家里最小的,从小惯坏了,让她多吃点好的。
我以前也信了。
王莉吃到一半,忽然起身,从包里拽出一个袋子,啪地拍在桌上。
“前天老公给我买的,新款。”
袋子里是个浅色的包,我认得那个标志,专柜里摆着的那种,价格四位数起。王莉把包拿出来,皮面泛着柔和的光,手感很好。
“多少钱?”婆婆问。
“八千多。”王莉说得很轻巧,像在说这菜咸了淡了。
婆婆没心疼,反而笑了:“你老公舍得给你花钱,有福气。”
王莉把包转来转去地看,忽然问我:“嫂子,你结婚那会儿,你家没给你陪嫁啥东西?”
我说没有。
“那你怎么不多要点彩礼?”王莉歪着头看我。
“王浩那时候买房子装修,手头紧,我就说不用了。”
王莉“哦”了一声,没再追问。她放下包,又夹了块鸡肉。婆婆忽然开口:“你结婚那会儿,妈给了你十万块钱压箱底,你还记得不?”
“记得。”王莉笑了,“妈你那会儿可真大方,我一个同事,她婆婆才给了两万。”
婆婆撇撇嘴:“我不是小气的人,该花的钱,从来不省。”
王莉给她夹了块肉,母女俩其乐融融。
我坐在旁边,碗里空了。王浩吃完碗里的饭,又去厨房盛了一碗,坐下来继续吃。他把那盘炒肉片往自己面前拨了拨,夹了两筷子。
婆婆说完那十万,我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弯。她没给我说过什么嫁妆。结婚前王浩说,婆婆是退休工人,攒了一辈子,家里没什么钱。买房子我们家也没要彩礼,我父亲说人都好就行了。
可转头就能给王莉十万。
王莉吃完饭,帮婆婆收碗,端到厨房里洗。婆婆跟进厨房,哗哗的水声响着,两个人压低声音在说话。我听不清内容,只能听到偶尔的笑声。
我站起来,回了卧室。王浩跟着进来,看我坐在床边。
他问:“怎么了?”
“你妈给王莉十万块嫁妆的事,你早知道?”
他没吭声。
“我们结婚,你妈出了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我妈一个人不容易,那钱是她攒了大半辈子的。”
“所以你妈的钱只能给王莉?不能给我们?”我盯着他。
王浩偏过头,避开了我的视线:“她不是那个意思,你别多想。”
他把话说完,就出去看电视了。客厅里传来王莉和婆婆的说笑声,电视也开着,两个声音搅在一起,热热闹闹。
我一个人坐在卧室,窗外是午后的大太阳,把阳台上的衣服晒得发烫。
我想起早上那半只冻鸡,想起王莉那句“多喝两碗汤”,想起我婆婆从没问过我,想吃什么,爱吃什么,有没有吃饱。
三年了。
04
王浩进来的时候,已经晚上十点多了。
我看他坐在床边,说:“明天我想跟你谈谈。”
“谈什么?”他眼皮有点沉。
“谈你妈,谈你妹,谈我们家。”
他皱眉:“你又来了,她们又没怎么你。”
“没怎么我?”我坐直了身子,“今天中午我坐桌子边,你们吃饭,我干瞪眼看着。这算没怎么我?”
“你自己没盛饭。”
“我为什么要盛饭?你妈做了三碗饭,没我的份。”
王浩揉了揉太阳穴:“她就是顺手少做了点,不是故意的。”
我盯着他:“你妈是顺手做了三十年了。”
他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晓晓,我知道你委屈,但你就不能体谅一下?我妈一个人,把我跟王莉拉扯大,她以前受了很多苦。”
“所以现在要我接着受?”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妈能给你妹十万块嫁妆,我不能吃她一顿饭?她也没给我做过一顿像样的饭。”我越说声音越大,又强行压下来,“王浩,你摸着你良心说,结婚三年,你妈正正经经给我做过一顿饭没有?”
他不说话。
“李姐说,你妈故意的。我开始还不信。今天我在厨房洗碗,看到水槽边上还摆着昨天剩的菜,你妈连热都没热,直接倒掉了。那菜是我前天从娘家带回来的,她说要吃的。”
王浩头低着,看着地板。
“你别不说话。”
“我还能说什么?”他抬起头,“我夹在中间,两边不是人。”
这句话我在无数电视剧里听过。每次男主说这句话,都显得特别无奈,特别无辜。好像他不是那个该解决问题的人,他只是个被两头拉扯的可怜虫。
“你不是夹在中间,”我说,“你是站在你妈那边。”
他没反驳。
那一晚,他没再说话,背对着我睡过去。
第二天一早,我收拾了几件衣服。王浩醒了,看我在整理包,问我去哪。
“回我爸那。”
“你又回去?”
“不然呢?在你家饿死?”
他从床上坐起来,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还是那句话:“你想多了,我妈真不是故意的。”
我把拉链拉上,拎起包,没看他。
从卧室出来,婆婆已经在客厅看电视。看我拎着包,她嘴角动了动,又恢复了平板的脸色,问:“要出去?”
“回我爸那。”
“哦。”她应了一声,没有任何挽留的意思。
我换好鞋,拧开门把手,王浩从后面追出来。
“你晚上还回来吧?”
我没回头看他。
那天是周一,我开始正常上班。下班后直接坐地铁回我爸那,单程四十分钟。我爸看我天天回来,也不多问,就多买了几样菜。红烧排骨,清炒菜心,紫菜蛋花汤。
他的味道跟我家不一样。我爸放酱油放得重,菜色浓,咸口。王浩家口味淡,婆婆做菜几乎不放味精,说吃了不舒服。我吃了十几年我爸的咸口菜,结婚后也慢慢适应了王家的清淡。
但再清淡,再健康,不让吃也是白搭。
周二回去。周三回去。周四回去。
每天下班前,王浩都会发信息问我几点到家,我回:回我爸那。他开始还问,后来就不回了。
周五下午五点,李姐收拾东西准备走,看我还没收工,问了句:“今晚还回娘家?”
“嗯。”
“你不打算回去了?”
“回啊。”我说,“等一个说法。”
李姐没再追问,走之前拍拍我肩膀:“你爸那菜烧得好,多吃点。”
我笑了。
那天下班,我在地铁上刷手机,看到王莉发了条朋友圈:老妈生日,吃顿好的。配了九张图,满桌子菜,还有婆婆坐在桌前,端着茶杯,笑得很开心。王浩也在照片里,手里夹着筷子。
我翻了几张照片,发现桌子跟家里那张一样,菜也是婆婆的风格。糖醋鱼摆在中间,旁边是红烧肘子,还有一锅汤。
我放大照片看了看。桌上摆了五副碗筷。五个。
婆婆,王莉,王莉的老公,王浩。四副已经有人坐了,还有一副空着,没放桌椅,只在画面边缘露出一截筷子和碗沿。我数了又数,确实有五副碗筷。
那副没人用的,是给我的。
我关掉手机,车窗上映着我的脸。
地铁报站了,我站起来下了车。爸爸家就在出站口五百米的地方。
他没问我为什么今天这么晚回来,只是把菜从微波炉里端出来,摆好筷子:“你最爱吃的烧茄子,趁热。”
“爸。”
“嗯?”
“妈走了之后,你一个人把我养大,后悔过没?”
他愣了一下,笑了:“你这孩子,说的什么话,我后悔什么。”
“我是说,你不觉得累吗?没人帮你,也没人跟你一起分担。”
我爸没接话,坐下来,轻轻夹了块茄子放进嘴里,嚼得很慢。过了好一会儿,他说:“累是累,但你是我的孩子,再累也得撑着。那时候我就想,有碗饭,咱爷俩分着吃,有张床,咱爷俩一块睡。只要你好好的,我就没啥好后悔的。”
他把菜往我面前推了推:“多吃点。”
我低下头扒饭。
爸爸的烧茄子,油放得挺重,酱油裹得匀实,蒜末爆香了,咬下去,满嘴的香。我妈走后,这二十多年,他就是这么一碗一碗给我喂大的。
我吃着吃着,眼泪差点掉下来。不是因为伤心,是因为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我爸从来没让我饿过一顿饭。
可王浩家让我饿了三年。
05
第八天是周一。
那天早上我照常去上班,办公室里事情多,一个会开到中午一点。手机调了静音,开完会一看,两个未接来电。王浩的,婆婆的。时间就在半小时前。
还有一条短信,王浩发的:妈问你晚上回不回来吃饭。
我看了一会儿,没回。下午继续忙,四点多的样子,手机响了。这回是婆婆打来的。
我走到走廊接起来。
“喂。”
“晓晓啊。”婆婆的声音还是那样,不急不慢,“你今天几点下班?”
“有事?”
“没事,就是问问你几点回来,好做饭。”
走廊里人来人往,我转了个身,靠着墙。她这句话,我从来没听过。三年了,她第一次问我几点回来,好做饭。
我心里转了好几个弯,嘴上说:“不一定,加班呢。”
“哦。”她顿了顿,“你爸那吃习惯了是吧?”
我说也不是。
她那边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又问:“那你今晚回不回来?”
我说看看吧,然后就挂了。
靠墙站了一会儿,脑子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我把她打来的电话回拨了过去,没人接。又响了几声,她才接起来。
“妈。”
“嗯?”
“我想问你个事。”
“你说。”
“之前那几年,你做饭是不是从来没算过我的份?”
电话那端沉默了几秒。
“你说这些干什么?”
“我就想知道。”
又是几秒的沉默。然后她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平时那种平淡客气的调子,带着一丝冷和硬:“你既然想知道,那我也不跟你绕弯子。是故意的。”
我心跳猛地快了一拍。
“为什么?”
“王浩是单亲家庭长的,我不指望你对他多好,但你不能拖累他。你挣那几个钱,回家什么都不干,还想让我伺候你?凭什么?”
我握着手机的手有些发抖。
“你嫁进我们王家,就该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王浩惯着你,我不能惯着你。饿你几顿怎么了?谁家媳妇不是这样过来的?”
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抖:“那王莉呢?你给她钱,给她做好吃的,她嫁出去还往家里拿钱,你就不说她?”
“王莉是我亲闺女,跟你不一样。”
这句话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很清楚。
我挂断了电话。回到座位上,我看了一眼刚才的通话记录,按下了录音保存。之前的通话,我都没录,但这次的我有预感。
我把那段录音调出来,反复听了几遍。虽然电话挂断了,但前面那段话她都说了,“是故意的”。我把它存到了一个单独的文件夹。
下班了,我没回我爸那,而是坐上了地铁,往家走。
路上,手机震了一下。是银行短信,我绑定了家庭公用账户的提醒,每个月发工资后会自动转一笔到那个账户里,用作家庭开销。我本不怎么看,这次点进去,发现有一条系统提示:本月家庭账户余额不足,已触发最低限。
我翻了一下明细,密密麻麻的支出项。往下一拉,忽然看到一行:2024年3月12日,转账支出2000元,收款人,王莉。
我又翻。3月5日,也有。2月25日,也有。
再往前拉。一月份,二月份,去年。
每个月两千。有时候少一点,一千五,但大部分都是两千。转给王莉的。
我脑袋嗡的一声。
家用账户是我跟王浩一起开的,两个人的工资共同存进去,用来交水电、买菜、日常开销。婆婆没有使用权限,应该看不到账户。她怎么转的账?
除非王浩给了她登录密码。
我站在地铁车厢里,抓着吊环,手有点抖。手机屏幕上,那些转账记录一列列排列着,像是一排排钉子。
车到站了,门开了,我走出去。出了地铁站,天色暗下来,路灯刚亮起。我走过那条熟悉的路,拐进小区,看到家里窗户亮着灯。
我上楼,掏钥匙开门。
客厅里,饭菜已经上桌了。一盘红烧肉,一盘清炒菜心,一碗汤。三个人的碗筷摆得整整齐齐。婆婆坐在沙发上,看到我进来,脸色微微变了变。
王浩从卧室出来,看着我,有些惊讶:“你回来了?”
我没理他,径直走向餐桌。桌上摆了三个人的碗筷,左边一个碗,右边一个碗,中间一个碗。王浩的,婆婆的,还有一个空位。
那座位的方向,婆婆坐的那一侧。我的座位什么也没有。
婆婆慢悠悠站起来,走到桌前,看着我:“吃饭吧。”
我看看桌上,又看看她,平静地问:“我的碗筷呢?”
“啊,忘了。”她说着就要转身去厨房,声音里没有一丝歉意。
“不用了。”我说。
王浩看着我,觉得哪里不对:“你怎么了?”
我打开手机,点开录音文件,按下播放。
声音从手机扬声器里传出来,很清楚:“是故意的。”
婆婆的脚步骤然停住。
“为什么?”
“王浩是单亲家庭长的,我不指望你对他多好,但你不能拖累他。你挣那几个钱,回家什么都不干,还想让我伺候你?凭什么?”
声音不大,但客厅里很安静,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婆婆的脸一下子白了。王浩站在那里,像被人打了一拳,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不可置信。
我关掉录音,又打开银行短信,把手机屏幕转向王浩:“这个,你也看看。”
王浩凑过来,看到转账记录,眼睛迅速放大。
“你们家用账户的钱,每个月转两千给王莉。连续一年了。王浩,你知道这件事吗?”
婆婆猛地转过身,声音急了:“你查我?”
“我没查你,银行发来的提醒而已。”我看着王浩,“你回答我,你知道这件事吗?”
王浩脸色煞白,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我看着他那个表情,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他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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