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强摔断腿那天我正在公司。
电话响的时候我看了眼屏幕,他发来的语音,声音带着哭腔:"梅子,我从楼梯上滚下来了,腿动不了。"
我说你先别急,我马上过来。
跟主管请假的时候他脸色不太好看,说这月已经请了好几次了。我说朋友骨折,没人照顾。他没再说什么。
到了医院,张强躺在急诊走廊,右腿打着夹板,看见我眼眶红了:"还好有你。"
医生说胫骨平台骨折,至少住院两周,出院后还得养几个月。张强抓着我的手问能不能不离开。我说能。
那天回家收拾东西的时候,王浩还没回来。我发了条微信给他:张强骨折了,我去照顾。他回:好的。
之后半个月我住在病房。张强没人照顾,我就给他打饭、擦身、帮他上厕所,晚上睡陪护椅。他有时候半夜疼,我就陪他说话。
王浩打过几个电话。我在忙,一般都没接。
那天下午我正帮张强调床头,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个不停。我看了眼,是王浩的号码,没接。接着又响了,我按了静音。张强的镇痛泵要观察半小时,我不能走。
等安顿好他已经是晚上九点。我掏出手机,看到王浩发了条短信:出事了,来市二院。时间是下午四点三十六分。
我打过去,没人接。我翻通话记录,他给我打过十一个电话。
手开始抖。我冲到护士站问市二院的电话。护士转了好几个科室,最后有个值班护士接起来,听我报完名字停顿了一下。
"他转院了,"她说,"下午转去了二院康复科。"
到二院的时候快凌晨一点。住院部大门锁了,保安说探视时间过了,明天来。我说我是家属,他应该还醒着。保安没理我。
我在楼下站了二十分钟才打车离开。天亮后直奔医院。
推开病房门的时候王浩没在。刘医生看着我,语气不算好:"他签了转院同意书,写了拒绝探视的说明。配偶除外。"
我站在医生办公室里,窗户开着,风灌进来。
护士敲门进来,说有文件需要你签收。她递过来一个牛皮纸袋。
我打开的时候手抖得很厉害。里面是离婚协议。
01
我在市一院急诊大厅那盏白炽灯下面站了将近二十分钟。
护士看我脸色不对,过来问要不要帮忙。我说你们医院转诊记录里应该有转到哪个医院的备案。她翻了翻电脑,说转去了二院的康复科。
我说好,谢谢。
打车到二院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一点。住院部大门锁了,我在楼下按门铃,保安探出头来问找谁。我说找王浩,今天车祸转过来的。保安说探视时间过了,明天早上八点再来。
我说我是他家属,病危通知书还没签。
保安犹豫了一下,开了门。
康复科在九楼。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镜子里映出的脸蜡黄,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
到了九楼,护士站只有一个年轻护士在值夜班。我问王浩住哪个病房,她查了查,说:“王浩下午转过来的,但他在抢救室观察,现在不能探视。”
“我就看一眼。”
“不行,病人需要休息。”她抬头看我,“你是他什么人?”
“你了解情况吗?”
我愣住。
“王浩转过来的时候,是一个人办的手续。他自己签的字,自己叫的救护车。他当时情况不太好,左腿骨折,颅脑有伤,但他坚持要转院。”护士顿了顿,“他说,不想在之前那家医院待着。”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现在的状态,不适合探视。你明天再来吧。”
我站在走廊里,透过病房门上的玻璃往里看。什么也看不见,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我说我去楼梯间坐会儿,明天再过来。护士没拦我。
消防通道的台阶很凉,我靠着墙坐下,把那张离婚协议从包里拿出来又看了一遍。
王浩的字迹我很熟悉,结婚这么多年,家里的水电费单子、孩子的作业签字,不对,我们没有孩子。结婚十二年,一直没要。
我跟他之间,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王浩是那种很安静的人。他在设计院上班,每天朝九晚五,偶尔加班,回家就是做饭、看手机、睡觉。我们之间没有大吵大闹过,连争论都很少。他话不多,我也不是话多的人,三餐一宿,就那么过着。
张强不一样。张强能说会道,跟他在一起永远是热热闹闹的。大学的时候,我们一个社团,他负责搞活动,我负责写文案。后来他结婚又离婚,辞了工作做自由设计,日子越过越散,朋友也越来越少。
他离婚那年,半夜给我打电话,说他躺在出租屋里,一瓶白酒喝完了,想从楼上跳下去。
我打车过去,把他从阳台上拽下来,那晚我在他那坐到天亮。
从那以后,他有什么事都找我。工作不顺利找我,认识新姑娘也找我,生病了更找我。我也习惯了,觉得他离了婚不容易,没爹没妈,朋友也少,我再不管他,他真能把自己作死。
但王浩从来不说这些。
我有时候觉得,他可能根本不在意我跟张强走得近。他不太干涉我,我晚上出去,他从不问我去哪见谁。我偶尔觉得失落,又觉得这样挺好的,谁也不管谁,自由。
现在看来,是我想错了。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张强发了条微信:梅子,你老公怎么样了?严重吗?
我没回。
又过几分钟,他又发:医生说我能出院了,你不用管我,我找个护工就行。
我回他:明天再说。
发完消息,我看了眼时间,凌晨两点。
王浩最后一个电话打来的时候,我在干什么呢?
那时候我刚扶张强从洗手间出来,他右腿不能沾地,大半个身子挂在我身上。我胳膊酸得发抖,怕他摔着,眼睛一直盯着地板。张强还笑,说幸好有我在,不然他真不知道怎么办。
我说你少贫嘴,好好走路。
手机在外套口袋里震,震了十一下。我听到了,没接。
我低头看着手里那张离婚协议,眼泪终于掉下来,滴在纸上,把王浩的名字洇开一小片。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洗了把脸,去护士站等着。八点十分,住院部的护士说王浩的管床医生要找家属谈话。
医生姓刘,三十出头,看起来很累的样子。
“你是王浩什么人?”
“他爱人。”
刘医生翻了翻病历,“他昨天下午发生车祸,被送到市二院急诊,当时有意识,左腿骨折,颅脑有轻微挫伤,腹腔积液做了穿刺引流。情况不稳定的时候他要求转院,我们劝过,他坚持。”
“他现在怎么样?”
“骨折要手术,等消肿以后。脑部挫伤需要观察。”
“我能见见他吗?”
刘医生看着我,语气不算好:“他签了转院同意书,写了拒绝探视的说明。他说,除了律师和直系亲属,其他人一律不见。”
“我就是他直系亲属,我是他老婆。”
“他写了配偶除外。”
我站在医生办公室,窗户开着,早上的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病历纸哗哗响。
护士敲门进来,说王浩母亲的电话,让我接。
我接过话筒,那边是婆婆的声音,哑得厉害:“李梅,你还有脸来医院?”
02
婆婆姓吴,退休教师,平时话不多,跟我不远不近地处着。
那天她在电话里没多说什么,就说了一句:“你在医院别走,我过来。”
我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坐着等了四十分钟。电梯门开的时候,婆婆走出来,穿一件灰色外套,头发比上周见的时候白了不少。她眼睛红肿着,像是哭过。
她没坐,站在我面前,低头看我。
“王浩出事的时候,你在哪?”
“我……”
“你朋友摔断腿,你请了半个月假去照顾。你老公出了车祸,抢救三小时,你一个电话都不接。”她的声音不大,一字一句,“李梅,当初你们结婚,我就觉得你心不在王浩身上。这么多年,你什么时候把他当老公看过?”
我说妈,你别这样说。
“那你教我怎么説。”她从包里掏出一张纸,是跟护士台一样的牛皮纸袋,“王浩转院的时候,给我也留了一份。”
我接过来,打开看,是婆婆的户口本、银行卡,还有一张纸条,上面是王浩的字,妈,保险柜密码是你生日,存折在我书房第二个抽屉,你别担心,我没事。
婆婆说:“他连后事都交代了。”
我拿着那张纸条,手开始发抖。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你不知道吗?他从来不麻烦别人,什么事都自己扛着。这次出这么大的事,他要转院,要签字,要自己安排,他连个帮手都没有。”婆婆抹了把眼睛,“你知道他转到二院来的路上,给谁打了电话吗?”
我摇头。
“他给我打的。他说妈,我撞车了,没大事,你别急。他说他转院了,让我别告诉李梅。”婆婆的声音抖起来,“我就一个儿子,他四十岁了,跟我打电话的时候还在喘,他说他要喝水,但没人给他倒。”
我脑子里嗡地一声。
“我到医院的时候,他在急救室,是自己签的字。他说不用联系家属,他自己能处理。”婆婆看着我,“你知道他为什么不想见你吗?”
“因为不需要了。”
我坐回椅子上,走廊里有人推着轮椅经过,轮子碾过地砖,吱呀吱呀地响。
婆婆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之前说了句:“你走吧,他现在不想看见你。等他好了,你再跟他谈。”
我没走。我在走廊坐着,看着护士站墙上的钟,一圈一圈地走。
到了中午,护士说王浩同意让我进去,十分钟。
我站起来的时候腿是麻的,走了一步差点摔倒。
病房在走廊尽头,朝阳,窗帘拉开一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病床上。王浩半靠着,左腿打了石膏吊起来,脑门上缠着纱布,额角有淤青。
他看见我的时候,表情没什么变化。
我走到床边,他先开口了。
“离婚协议收到了吧。”
声音沙哑,像嗓子没完全恢复。
“王浩,你不能这样。”
“不能怎么样?”
“我们结婚十二年,你连一句解释都没有,就签字了?”
他闭了闭眼,像是很累。
“李梅,这些年你给过我几次电话?”
“你说什么?”
“我出车祸,打了十一个电话。你在哪?”
我张了张嘴,想说我在医院照顾张强,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你妈的事那么重要,比我的命还重要。”他的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你请假半个月照顾他,他摔断腿你比我还上心。你半夜给他送药,凌晨陪他聊天,你那半个月,有想过家里还有个人吗?”
我说我错了。
“你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他把头转到另一边,“协议你看完,没问题就签字,财产分一半给你。你放心,这些年你赚的本来就比我少,我不会让你吃亏。”
我不说话,伸手想碰他的胳膊,他躲开了。
“王浩,我们能不能好好谈谈?”
“没什么好谈的。”
护士敲门进来,说病人需要休息。我站起来,看着王浩的后脑勺,看了很久。
他没有回头。
我走出病房,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听见里面王浩对护士说:“以后她来,不要让她进来了。”
我靠墙站着,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蹭到衣服领子上,湿了一片。
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
张强发微信:“梅子,我找好护工了,你不用管我了。你老公的事要紧,你好好陪陪他。”
我盯着这段话看了很久。
然后我给张强回了一句:“张强,你说的对。”
发完消息,我把手机塞回包里,没再看。
脑子里反复转着婆婆说的话,他为什么不让我告诉你?他为什么不想见你?
我站在医院走廊里,阳光晒在我脚面上,暖的。但整个后背都是凉的。
我突然想起来,上个月有一天晚上,我回家的时候王浩还没睡。他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声音很小。
我换鞋,问他怎么还没睡。
他说等你。
我说等我干嘛,你先睡呗。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李梅,你记不记得我俩多久没一起吃饭了?”
我想了想,说周末吧。
他说好。
结果那个周末,张强打电话说他在酒吧喝多了,让我去接他。我给王浩发了条短信,说张强喝多了,我送他回去,饭改天。
王浩回:好的。
后来就再也没提过吃饭的事。
03
张强的电话在第二天早上七点打来。
我盯着屏幕上的名字,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方,迟迟没按下去。病房里消毒水的味道还没散尽,我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手里攥着那份离婚协议,纸张已经被我捏得皱巴巴的。
电话响了七声,断了。
我松了口气。可不到十秒,又响起来。
这次我接了。
“李梅?”张强的声音有点着急,“你昨晚怎么没来?我给你打了十几个电话,你一个都没接。”
“我……”我张了张嘴,“王浩出车祸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严重吗?在哪家医院?”
“市一院,已经脱离危险了。”我说得很慢,像在说服自己,“他……他让我签离婚协议。”
“离婚?”张强的声音拔高了半度,“为什么?因为昨天没接电话?”
“我不知道。”我闭上眼,“他说他要离婚。”
张强沉默了大概有十秒。
“那你现在怎么办?”他问。
“我不知道。”
“你先别慌,”张强的语气软下来,“我问问我前妻那边有没有认识的律师,这事儿不能让你吃亏。”
“张强,他不是那种人。”我说。
“哪种人?”张强笑了一声,“男人到了这一步,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我没接话。
他又说:“你要是想冷静一下,来我这儿也行。反正我这腿也动不了,你来了还能帮我看下下周复诊的片子。”
“我这边……”
“我知道你忙,”他赶紧打断我,“我就随口一说。你先处理好自己的事。”
挂了电话,我在走廊上坐了半小时。
护士站的小护士探出头看了我几眼,欲言又止。
我站起来,往外走。
坐电梯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公司同事小刘发来的微信:“梅姐,听说你老公住院了?需不需要请假?我帮你跟人事说说。”
我回了个“谢谢,不用”。
电梯门开,我走出去,在门口停了很久。
天已经亮了,街上的车流密了起来,行人匆匆赶路。这座城市的早晨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该怎么过还是怎么过。
我打了辆车,去了张强家。
他那套两居室在六楼,老小区没电梯。我爬上去的时候听见他在屋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
我敲了敲门。
电话声停了,过了大概一分钟,张强拄着拐杖来开门。
他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左腿打着石膏,看起来比在医院时更狼狈。
“来了?”他侧过身让我进去,“吃早饭了吗?”
“没。”
“冰箱里有速冻饺子,你先煮点吃。”
我走进厨房,打开冰箱,里面果然摞着几袋速冻饺子,还有几盒外卖没扔,塑料袋里淌着油渍。
“你这几天怎么过的?”我问他。
“叫外卖呗,还能怎么过。”张强坐在沙发上,把石膏腿架在茶几上,“反正也就这样了。”
我把外卖盒收拾了,扔进垃圾桶,又煮了一锅饺子。端出来的时候张强在看电视,调到中央台的新闻频道,声音调得很大。
“你哪来的钥匙?上次不是弄丢了吗?”他突然问。
“没丢,放在鞋柜抽屉里。”
“哦。”他点点头。
安静了一会儿。
“王浩的事,你怎么打算?”张强问。
“我不知道。”我说,“他现在不愿意跟我谈,连见都不让我见。”
“你们之前……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张强试探着问。
“我妈说得对,我总觉得自己没干什么,可别人不这么看。”
张强把电视音量调小了一点。“你朋友呢?有人跟你说过什么吗?”
“昨晚我打了几个电话。”
“问什么?”
我看着他。“问王浩那段时间是不是听到过什么话。”
张强挑起一边眉毛。“什么意思?”
“我朋友问我,王浩最近是不是跟人聊过。”我说得很轻,“她说一般男人走到这一步,不会是一天两天的事。”
“那你发现什么了?”
“我昨晚翻了他手机上的聊天记录,没看到什么特别的。”我把勺子搁在碗沿上,“但我看到了他和公司的聊天群,他领导在群里问他怎么把转院手续办那么快,他说他早就写好了,放在抽屉里。”
张强没说话。
“他早就准备好了。”我说,“不是临时起意,他一直在等。”
“等什么?”
“等我接电话那刻。”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电视里播音员的说话声。
我低头看着碗里的饺子,热气模糊了我的视线。
“李梅,”张强叫了我一声,“你再这样下去,把自己逼疯了对他也没用。”
“我知道。”
“你知道你现在的状态像什么吗?”他往前坐了坐,“就像你在参加一场考试,别人已经交卷了,你还坐在那里一遍遍检查答案,想找出来自己哪里写错了。”
“我确实写错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一直这样?”
我抬起头看他。
“他要我签字。”我说。
“所以呢?”
“所以……我在想要不要签。”
张强看着我,忽然笑了。
“你签了不就正合他意了?”
“那你觉得我该怎么做?”
“你先把自己的事情理清楚,等他气消了再说。”张强拍了拍我的肩,“他再怎么样也是你老公,总不至于真把你往绝路上逼。”
我点点头,没再说话。
那天下午我又去了一趟市一院,还是被拦在外面。护士说王浩已经转到普通病房了,但探视名单上还是没我。
我站在住院大楼外面,给王浩打了电话。
响了三声,那头接了。
“是我。”我说。
沉默。
“你能让我上去一趟吗?我就想当面跟你说几句话。”
“没什么好说的。”王浩的声音很平,像在跟一个不相干的人讲话,“你签了字就行,律师会联系你。”
“王浩,”
“我还有检查。”
电话挂了。
我站在楼下,仰头看着那几个病房的窗户,不知道哪一扇是他。
手机震了一下,张强发了条微信:“回来吧,别在外面站着了,天冷。”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最终还是打车回了张强那边。
晚上我躺在他家的沙发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电视关了,灯也关了,张强在卧室里打着轻微的鼾声。
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我到底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十二年前跟王浩结婚那会儿,他还只是个技术员,一个月挣三千块钱。我们从出租屋搬到有了房贷的房子,搬了三次家才住到现在这个小区的两室一厅。
日子过得不富裕,可也没太苦。
王浩性子闷,不爱说话,可也不是冷冰冰的人。他会在我加班的时候去公司楼下等我,会记得我生理期给我煮红糖水。
我不是不知道他对我好。
可什么时候开始,这些就不够了?
手机屏幕亮了,张强在群里发了条消息,是今天拍的他的石膏腿照片,配了行字:“友友们帮忙推荐一下好用的轮椅,这种双拐太累了。”
群里几个人都回了他。
我看了两眼,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外边的路灯透过窗帘照进来,在天花板上留下昏黄的影子。
我想起王浩问我“多久没一起吃饭”那天,他说这话的时候连头都没抬,埋头扒饭,像在自言自语。
我那时候在干嘛?
我好像在看手机,在回张强的消息,他说他明天要去医院拆线,问我能不能请假陪他去。
我说好。
王浩吃完饭,把碗放进水槽,说“我去书房加点班”,然后门关上了。
我没追过去。
我从来都没追过去。
04
第三天,我收到了离婚财产分割方案。
律师打电话来的时候我正在超市买菜,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手里提着袋子,袋子里的芹菜还带着水滴。
“李女士,王浩先生委托我起草的财产分割方案已经发到你邮箱了,麻烦你查收一下。”
“方律师,”我站在菜架前,“我能当面跟你谈吗?”
“当然可以,你什么时间方便?”
“现在。”
律师约了下午两点在他事务所见面。我到的时候他刚吃完午饭,桌上摆着外卖盒。他把东西收起来,从抽屉里拿出一沓文件,摊在我面前。
“你先看看,有不清楚的地方问我。”
我一张一张翻过去。
房子归我,车归他,存款一人一半,没有共同债务。
我抬起头。
“他就提了这些?”
“对。”律师说,“王先生的意思是公平分割,不让你吃亏。”
“那为什么不亲自跟我谈?”
律师看着我,斟酌了一下措辞。“李女士,我的工作是把方案递给你,不是揣测委托人的心理。”
“那他……”我顿了顿,“他有没有说什么别的?”
“别的?”
“比如……他要离婚的原因。”
律师沉默了一会儿。
“王先生跟我说的是,感情破裂。”
“还有呢?”
“没有了。”
我低下头,手指在纸上摩挲着,纸张边缘硌得生疼。
“李女士,”律师的语气很温和,“从方案看,王先生没有想要为难你。你要是同意,签个字就行。你要是觉得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可以提出来,我转告他。”
“我能见他一面吗?”
“这个我不负责。”
“那你能帮我转告他吗?”
律师看了我几秒,点点头。“可以,但我不能保证他会见你。”
“谢谢。”
从律师楼出来,天已经暗了。我站在街边,点开王浩的微信,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三天前,我问他怎么了,他没回。
我打了段话,删了又打,打了又删,最后只发了一句:“方律师跟我谈过了,我想见你一面。”
等了一小时,没有回复。
我拐去超市买了点菜,又去药店给张强买了跌打药。张强的石膏还要再打两周,医生说下周可以换成支具,他让我陪他去复诊。
我说好。
到张强家的时候,他正坐在沙发上刷手机。看到我进来,他把手机翻了个面。
“买了什么?”
“菜,还有你的药。”
“你吃了吗?”
“还没。”
“那我叫个外卖,一起吃点。”
张强点了两碗牛肉面,面送来的时候他已经饿得肚子咕咕叫了。他夹了一筷子面,一边吃一边问我:“律师那边怎么说?”
“房子归我,车归他,存款平分。”
“就这样?”
“就这样。”
“他就没提什么过分的要求?”
“没有。”我说,“他什么都不要,只要离婚。”
张强停下筷子。“这不正常。”
“哪里不正常?”
“一个男人提出离婚,要么是对老婆恨得不行,要么是另有所图。他什么都不拿,你反而该警惕。”
“他图什么?”
“图赶快结束呗。”张强耸耸肩,“可能是外面有人,怕你拖着不签,所以给你开个好条件。”
“他不是那种人。”
“你怎么知道?”张强反问我,“你们结婚这么多年,你觉得你了解他多少?”
我被问住了。
张强放下筷子,语气缓和了些。“我不是故意挑拨你们的关系。我就是觉得这事不对劲,他要是真恨你,怎么会把房子给你?他要是真想离,怎么会连个理由都不给?”
“他觉得我出轨。”我说。
“出轨?”张强愣了一下,“你和谁?”
“和你。”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张强干笑了一声。“神经病吧你?”
“他看我每天都给你打电话。”
“他是不是有病?我又不是外人,我是你大学同学,我们认识这么多年,”张强说到一半停下来,“李梅,你没好好跟他解释?”
“解释了,他不信。”
“那你还解释什么?他爱信不信。”
我低下头,没说话。
张强看着我,语气软下来。“行了,先吃饭,面要坨了。”
我拿起筷子,挑了两根面,塞进嘴里,什么味道都尝不出来。
晚上我收拾完碗筷,准备走的时候,张强叫住我。
“李梅,你要是不想回去,今晚就睡我这儿。”
“不用了。”
“你在那边睡也是一个人,自己难受。”他说,“我这边好歹还有人说话。”
我犹豫了一下。
最后我还是留了下来。
张强收拾了次卧,把床单换了。我躺上去,感觉身上裹着一层紧绷的东西,怎么也松不下来。
手机响了。
是朋友陈姐打来的。
“李梅,你那边怎么样了?”
“就那样。”
“我听公司的人说,王浩他妈来公司找过你的人事,问你们单位能不能开个证明,证明你这段时间确实在上班,没有……”
“没有出轨?”我替她说完。
陈姐顿了一下。“对。”
“她怎么会……”
“说是律师要的。好像是要证明你们之间没有感情破裂的第三方因素。”
我闭上眼。
“李梅,你在听吗?”
“在。”
“我问你一个事。你别多想。”
“你说。”
“你跟那个张强,到底有没有什么?”
我睁开眼,盯着天花板。
“没有。”我说得很慢,很用力,“真的没有。”
“我相信你。但你觉得别人信不信?”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那半个月请假照顾他,你老公出事那天晚上你跟他在一块儿。换成你是王浩,你信吗?”
“我,”
“我不是要怪你,”陈姐叹了口气,“我是想告诉你,有些事情不是你没做就行的。在别人眼里,你做了什么才是关键。”
电话挂断后,我坐在床边,手机屏幕慢慢暗下去。
手机亮了一下。
张强发了一条消息:“睡了吗?”
我没回。
过了十分钟,他又发了一条:“你要是睡不着,客厅冰箱里有两盒酸奶,你喝一个,安神。”
我还是没回。
他把手机放下,翻了个身。
次卧的墙壁很薄,我能听见他在那边翻来覆去的声音,还有他在手机上打字时细碎的敲击声。
我闭着眼,在黑暗里睁了很久。
最后还是没睡着。
半夜两点,我从床上爬起来,去客厅倒水喝。路过张强卧室门口的时候,听见他在打呼,声音不大,一下一下的,很均匀。
我端着水杯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马路上偶尔经过的车辆,路灯把柏油路照得明晃晃的。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不是张强。
是王浩。
只有两个字:“明天。”
我手一抖,水洒出来几滴。我赶紧打过去,响了七八声,没人接。
我只好回他:“明天什么?”
“见一面。”
“在哪里?几点?”
“明天下午四点,老地方。”
老地方?
我愣了一秒,翻出手机备忘录,找到三年前记的一个地址,城东那家我们以前常去的茶餐厅,叫“四季”。
那家店老板后来换了人,我们也有两年多没去过了。
我回了个“好”。
想再发点什么,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半天,最后只发了个:“我知道了。”
那晚我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怎么也睡不着。
四点。
四季茶餐厅。
老地方。
05
第二天下午三点四十,我到了四季茶餐厅。
老板娘换了人,店面装修也换了,从原来的港式茶餐厅变成了川菜馆。我站在门口愣了几秒,推门进去,穿围裙的老板娘迎上来问“几位”,我说“找人”。
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
四点到了,又过了十分钟。
门推开了,王浩拄着拐杖走进来。他左腿裹着厚厚的绷带,走路很慢,身后跟着一个穿黑外套的中年男人。
我站起来。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很平,像在看一个认识但不熟的人。
“坐吧。”他说。
他在我对面坐下,那个中年男人坐到隔壁桌,冲我点了点头,没说话。
“那谁?”
“公司的同事,帮我开车。”
我点点头。
王浩把拐杖靠在桌边,桌子上摆着一壶茶。他抬手倒了两杯,一杯滑到我面前。
“你伤怎么样了?”我问他。
“还行。”
“医生说你什么时候可以出院?”
“下周。”
安静下来。
我看着他的脸,才几天不见,他瘦了一圈,眼皮浮肿,眼窝深陷。不是装的,是真的没睡好。
“王浩,”我开口,“我想当面跟你说清楚,我跟张强真的没有什么。”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在他那,是因为他腿脚不方便,让我去帮忙收拾东西。他冰箱里放了几天没扔的外卖,我帮他收拾了一下,又煮了点饭,”
“李梅。”
他打断我。
我停下来。
“你要说的就是这个?”
“是。”
他放下茶杯,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我看着他解锁屏幕,翻到一个页面,然后把手机转过来,屏幕对着我。
我凑近一看,脑子嗡的一声。
屏幕上是我这个月的通话记录。
4月1日,我给张强打了五通电话。
4月2日,六通。
4月3日,三通。
4月4日,八通。其中一通聊了四十七分钟。
最高的一天,4月10日,打了九通。
我每天给张强打七八个电话,一个月下来,将近两百条。
最晚的一通,凌晨一点五十三分。
我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以为我不知道?”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话,“我一直在等你自己停下来。”
“我跟他,”
“你跟他什么?”王浩看着我,“你是不是想说,你们就是普通朋友,打个电话没什么?”
“对,就是普通朋友!”
“那你为什么每天给他打七八个电话?为什么凌晨一点多还在跟他聊?”
“他那时候刚离婚,心情不好,”
“跟我结婚,你怎么没这个心情?”
我被他一句话哽住了。
“咱俩结婚十二年,你什么时候给我打过这么多电话?”王浩的声音从平缓变得颤抖,“我出差,你从来不主动给我发消息。我加班,你连一句什么时候回来都懒得问。你二十岁跟我结婚,咱俩出去吃顿饭,你跟他说的是什么?我跟你说你今天想吃什么菜,你跟他说的是你该换个什么风格的衣服。”
“不是,”
“我跟你说我前天头疼,你回我一个哦。”他看着我,“你知道我怎么知道的吗?我翻了你俩的聊天记录。”
我整个人僵住了。
“翻了你过去三个月的,每一个字我都看了。”
“你怎么能翻我手机,”
“我是不该翻。”他点头,“可翻了之后,我反而踏实了。”
他看着我。
“你跟他聊什么都行,从早到晚都行。你跟我,除了明天吃什么,就是这个月水电费你交还是我交。”
他声音抖了一下。
“李梅,你觉得这正常吗?”
“我,”
“我做了十二年的饭,炒了十二年的菜,你回过我一句好吃吗?”
我的眼睛开始发酸。
“我不是完美的老公,可我没对不起过你。”他看着我,“我就想要一个正常的家庭,一个愿意跟我说话的老婆。就这么难?”
“王浩,对不起,”
“你的对不起我已经听够了。”
他把手机收回去,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放在桌上。
“签了字,你就自由了。”
我看着那支笔,又看着他。
“我不签。”
“你签也得签,不签也得签。”
“王浩,我跟张强什么都没有,你要是不信,我可以带着你去见他,”
“我不想见他。”
“那你告诉我,你要我怎么证明,”
“我不需要你证明。”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很用力,“你选择了张强,我们完了。”
我愣住了。
“你知道那天出车祸,我第一个电话打给谁了吗?”
我看着他。
“我打给你。”他说,“我疼得快死了,第一个想的还是你。你没接。我又打,你还是没接。我躺在马路中间,手机摔出去两米远,屏幕碎了一半,滚着自己的血,一点一点爬过去捡起来。”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事。
“第三个电话没打通,我打给我妈了。”
他拿起拐杖,撑起身子。
“从那以后,我就想明白了。”
他转身往门口走,穿黑外套的男人站起来,跟上他。
我追上去,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王浩,我真的知道错了,”
“你放开。”
“你让我跟你回家,我会改,”
“你不会改的。”他转过头看我,“因为你觉得你没做错。”
“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
“李梅。”他用拐杖挡开我的手,“出轨不只是跟别人上过床才叫出轨。你精神上早就走了。”
他推开店门,一瘸一拐地走出去。
我跟出去,街上的风灌进我的领口,冷得我直哆嗦。
“王浩,”
他上了副驾驶,车门关上。
黑外套男人上了驾驶座,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车子发动,慢慢开出去。
我追了几步,气喘吁吁地停下来,看着那辆车越开越远,汇入车流,转过路口,消失了。
我掏出手机打给他,响了一声,就挂了。
再打,关机了。
我站在街上,人来人往,谁也没多看我一眼。
手机震了一下。
是王浩发来的微信。
只有一张照片。
是我们结婚那天的结婚证,两本红色的证,搁在一起,上面贴着我们的合照。
照片上我笑得有点傻,王浩也笑着,很腼腆,一只手揽着我的肩。
婚纱是租的,领带是他表哥借他的。
那时候没钱,租了个小厅,摆了六桌。
我妈在席上哭了,说嫁得远了。
他站起来敬酒,说“妈你放心,我会对李梅好的”。
他做到了。
是我没做到。
我蹲在路边,把脸埋在膝盖上。
肩膀一抖一抖的,哭不出声音。
手机掉在地上,屏幕还亮着,那张照片对着我,十二年前的我们,笑得很开心。
我捡起手机,把那行字看了两遍。
然后站起来,把通话记录翻回去。
4月1日到4月30日,我打了多少个电话。
我翻了一遍又一遍。
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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