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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医院走廊里,手机屏幕上的数字刺得眼睛发疼。

124万。

医生说父亲脑溢血,得马上手术。我翻遍了通讯录,能借的都借了,凑起来不到十万块。

母亲陈桂芳坐在手术室门口的长椅上,两只手绞在一起,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弟弟陈志刚蹲在墙角,手机不知道在刷什么,头都没抬。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妻子林晓琳的病房门,她这几天感冒,在家休息,是我硬把她叫来的。

她坐在床边,手机屏幕亮着,像是在看什么东西。见我进来,锁了屏。

“晓琳。”我嗓子发干,“爸那边...124万,你能不能先...”

她抬起头看我。

那眼神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刚知道公公病危的人。

“我没钱。”她说。

我急了:“你的工资不是攒着吗?还有你婚前那套房子,能不能抵押...”

“我说了,没钱。”

“那你能不能跟你娘家先借点?等爸好了我就还,”

“陈志强。”她打断我,声音不大,每个字却像钉子一样扎进空气里,“去拿你妈那563万啊。”

我脑子嗡了一下。

“你说什么?”

林晓琳没再看我,低头把手机屏幕按灭,像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提。

我往前迈了一步,声音发抖:“什么563万?我妈哪来的563万?”

她扯了扯嘴角,没笑出声。

走廊外,手术室的灯还亮着。我妈的哭声断断续续传进来,像一根绳子勒住我的脖子。

“晓琳,你把话说清楚。”我盯着她,“你怎么知道我妈有这笔钱?”

她把包拿起来,绕过我往门口走。

我伸手去拦,她停了一下,眼神冷得让我心口发慌。

“先问你妈。”她说。

说完,她推开门走了出去,再也没回头。

01

那是22年前的事了。

我和晓琳刚结婚那阵子,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我在单位当小职员,一个月到手三千出头。她在私企做会计,工资比我还少点。

新婚第三天,我妈陈桂芳就上了门,带了一锅排骨汤。

喝了汤,她把碗一推,看着我。

“志强,你工资卡呢?”

我一愣。结婚前工资卡确实一直交给我妈保管,想着结了婚该自己拿着了。可那话到了嘴边,看着我妈的眼神,又咽了回去。

“在抽屉里。”我说。

“拿来。”我妈伸出手,“以后还是放我这。年轻人花钱没个节制,我帮你们存着,将来买房子用。”

我脸有点发热。偷眼去看晓琳,她正低头收拾碗筷,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妈,我自己...”

“你自己什么?”我妈声音拔高了,“你一个月能存几个钱?我拿了你22年工资卡,哪次不是给你攒着?你结婚这房子首付是谁出的?”

那是实话。我妈确实攒着,也确实帮我付了首付。我搓了搓手,不知道该说什么。

“行。”晓琳突然开口。

我和我妈都看向她。

她笑了笑,从厨房走出来,边走边擦手:“妈说得对,年轻人不会过日子,放您那我们也放心。”

说着她从卧室抽屉里翻出工资卡,递给我妈。

我妈愣了一下,接过卡,脸上松快了些:“还是晓琳明白事理。”

临走时我妈又叮嘱了几句,什么别乱花钱、存着买房之类的话,晓琳一一点头应着。

门关上,屋里只剩我们俩。

我有点不好意思:“晓琳,那个...”

“没事。”她打断我,转身去厨房洗碗了。

那天晚上她没说什么,我也没多想。日子就这么过下来了。

往后这些年,她从不问工资卡的事。每个月我回家吃饭,我妈偶尔会念叨几句“又给你存了多少”,她就笑着听,从来不搭茬。

她用她自己的工资养活这个小家。买菜、交水电、买衣服,能省则省。有回我看她冬天的棉衣都洗得发白了,说给她买件新的,她说不用,还能再穿一年。

逢年过节,我妈来家里,她该做饭做饭,该倒茶倒茶。

有时候我弟陈志刚来借钱,她也不吭声。等我弟走了,她就默默收拾桌子,把茶杯洗了放回柜子里。

我总觉得她性格就是这样,温柔、顺从、话不多。

现在想想,是我蠢。

十几年前有回过年,我喝了点酒,当着我妈的面说:“晓琳真是个好媳妇,从来不问钱的事。”

我妈笑着点头,晓琳也笑,端起杯子喝了口饮料。

那笑容我当时没看明白。

现在终于懂了。

那笑容里没有得意,没有欣慰。

只有冷。

02

那天半夜我起来上厕所,发现书房灯亮着。

走廊里黑漆漆的,就那扇门缝里漏出一条光。我光着脚走过去,地板有点凉。

晓琳背对着门坐在电脑前,屏幕光映在她脸上。我眯着眼看了看,是Excel表格,密密麻麻的,数字排得整整齐齐。

她肩膀微微前倾,鼠标点得飞快。

“这么晚还不睡?”我打了个哈欠,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有点大。

她没回头:“公司账目,月底赶一下。”

手指在鼠标上停了停,又继续点起来。

“会计这工作就是累。”我说了句,转身回去睡了。上床的时候床垫咯吱响了一声,她没应我。

那会儿没当回事。会计嘛,月底月初都忙,加班做表正常。我翻了个身,被子裹紧了些,很快就睡着了。

后来隔三差五,我半夜醒来,总能听见书房鼠标响。

有时候是点点点的声音,很轻,像怕吵醒我。有时候是键盘噼里啪啦地敲,节奏很快,像在赶什么急事。

我翻个身,心想她什么时候这么拼了。以前月底加班也没见她在家里熬这么晚,顶多带笔记本回来,九点多就弄完了。

那次我妈突然来了,没提前打招呼。

周六下午,我和晓琳正吃午饭。桌上摆着两个菜,一个蒜苔炒肉,一个凉拌黄瓜。电视开着,在放什么综艺节目,声音不大。

门铃响了。我放下筷子去开门。

开门一看,我妈拎着两袋子菜站在门口。塑料袋勒得她手指发白,袋子晃晃悠悠的,芹菜叶子都戳出来了。

“路过菜市场,给你们买了点新鲜的。”我妈说着换了鞋进屋。她踩了踩门口的脚垫,把鞋底蹭干净了才往客厅走。

晓琳赶紧起身去倒茶。我听见饮水机咕噜咕噜响了一阵,她端着杯子出来了。

我妈坐在沙发上,环顾了一圈屋子:“行啊,收拾得挺干净。”

地板拖过,茶几上的东西摆得整齐。我妈又看了看阳台,晾的衣服也都收了进来。

“妈您吃了吗?”晓琳把茶端过来,放在茶几上。杯子底下垫了个杯垫,杯子里的热气慢慢往上飘。

“吃了吃了。”我妈接过茶杯,抿了一口,又把杯子放回茶几上,“你们也赶紧吃,别管我。”

我和晓琳继续吃饭。我夹了筷子黄瓜,咬起来咯嘣脆。晓琳低着头拨饭,筷子在碗里搅了搅,也没夹几口菜。

我妈坐在客厅里喝茶看电视。电视声音不大,但她靠在沙发上,像是看进去了。

吃到一半,她突然开口:“对了,我跟你们说个事。”

“啥事?”我夹了口菜,嘴里有点油。

“我那个定期存款,前几天到期了,又转存了。”我妈说得随意,语气像是聊天气,“现在算下来,也有500多万了。”

我愣了一下:“这么多?”

筷子停在半空中,菜差点掉下来。

“你以为呢?”我妈嗔了我一眼,“22年你的工资,加上我和你爸的退休金,我都存着。省吃俭用的,一分钱不乱花。”

她顿了顿,像是有什么话要说,又看了晓琳一眼。那一眼很快,但我看见了。

“等将来你弟弟结婚买房子,也能帮衬帮衬。”

我筷子停在半空中。嘴里的菜还没咽下去,嚼了两下,觉得没什么味道。

晓琳低头扒饭,什么也没说。她把碗端起来,挡住了半张脸。

“妈,志刚他自己...”

“他自己能干什么?”我妈打断我,声音不大,但语气重,“没个正经工作,又没存款,往后怎么娶媳妇?你是当哥的,总不能看着他打光棍吧?”

我没再接话。又夹了口菜,慢慢嚼着。

吃完饭我去厨房洗碗。水龙头哗哗响,洗洁精在碗上起了泡沫。我低着头刷,听见客厅里我妈和晓琳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话。

我妈坐了一会儿,才拎着空袋子走了。门关上,我听见她下楼的脚步声,一下比一下远。

厨房收拾好出来,我看见垃圾桶里多了一张纸巾。

皱巴巴的,揉成一团。

我不知道晓琳什么时候扔的。她擦手的时候总是轻飘飘的,什么事都不大响。但那张纸巾揉得紧,像个捏了又捏的球。

我盯着看了几秒,没说话。

但那天晚上,我半夜又醒了。

没听见动静,就是心里不踏实。睁开眼,旁边被子空着。

书房灯亮着。

我坐起来,光着脚走到门口,没进去。

晓琳坐在电脑前,屏幕光照在她脸上。她没回头,鼠标点了几下,又开始敲键盘。

我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屋。

上了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03

陈志刚是周末中午来的。

我正在阳台上浇花,听见门铃响,林晓琳去开门。她穿着一件灰色家居服,头发随意扎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哥在家吗?”

志刚的声音从玄关传过来。林晓琳侧身让他进来,目光瞥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进了厨房。

志刚拎着两瓶白酒,一箱牛奶,笑嘻嘻地坐到沙发上。他穿着名牌运动鞋,手上一块新手表,看着就不便宜。

“哥,我最近看上个项目。”

他搓着手,眼睛亮晶晶的。我心里咯噔一下。

妈前些天刚说过,那五百多万里有一部分是要给志刚买房的。他该不会是打那笔钱的主意吧?

“什么项目?”

“餐饮,我朋友介绍了个连锁品牌,加盟费三十万,半年回本。”

志刚说得眉飞色舞,手指在茶几上比划着,就像钱已经赚到了似的。我放下喷壶,走过去坐在他旁边。

“你有启动资金?”

他笑了笑,靠近我压低声音:“我想找妈借点。哥你帮我说说话呗,妈最听你的。”

厨房里传来水流声。林晓琳在洗菜。

我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压低声音说:“爸年纪大了,你正经找个工作不好吗?”

“工作?”他往后一靠,“一个月五六千,够干什么?哥你在单位混了二十年,不也就那点工资吗?”

这话像针扎了我一下。

“我好歹有稳定收入。”

“稳定有什么用?”志刚摇摇头,“哥你那点钱,都存妈那儿呢。说句不好听的,你连自己工资都做不了主。”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说的没错。

二十二年了,我的工资卡一直是妈保管的。每个月妈给我两千块零花,剩下的她说攒着。我问过一次,她说留着给我将来用。将来是什么时候,我也说不清楚。

“妈那笔钱,她想给我买房子用的。”志刚又说,“哥你家不是有房子吗?首付妈给的,你也不用着急。我这不一样,单身汉,没个正经住处。”

我喉头发紧。

他这话说得轻巧。我那套房子,首付是妈出的,可房贷是我和林晓琳一起还的。每个月两千的零花钱,基本全搭进去了。晓琳的工资,日常开销、孩子学费、人情往来,她都默默扛着。

她从来没抱怨过。

可我心里清楚,这些年,我欠她的太多了。

“你自己去跟妈说。”

志刚站起来:“行,那我找妈去。哥你就别管了。”

他一走,客厅空荡下来。

阳光照在地板上,能看见灰尘飞舞。我坐在沙发上,脑子里乱糟糟的。

林晓琳端着切好的水果走出来。

“人呢?”

“走了。”

她把果盘放在茶几上,坐在另一边,拿起手机开始刷。她翻页的动作很慢,像是走神了。

“晓琳。”

“嗯?”

“志刚说想找妈借钱做生意。”

她抬起头,看我的眼睛。那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我心里发毛。

“你妈的钱,你妈做主。”

说完她又低下头看手机。

这句话听着没什么,可我觉得她话里有话。跟她在一起这么多年,我知道她很少说废话。她说出口的,每一句都有分量。

晚上,妈打电话过来。

“志刚说他想创业,我答应给他三十万。”

我握着手机,指头冰凉。

“妈,那钱不是存着应急的吗?”

“什么应急不急应,你弟弟有出息,我这当妈的帮一把怎么了?”

“爸的身体……”

“你爸好着呢,别咒他。”

妈说完就挂了。

我看着手机屏幕发呆。林晓琳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啦哗啦的。她背对着我,肩膀微微弓着。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特别对不住她。

“晓琳。”

“嗯。”

她没回头。

“这些年,辛苦你了。”

她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

“有什么辛苦不辛苦的。”

说完她擦擦手,走过我身边,去了卧室。

门关上了。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天花板上的灯管嗡嗡响,像个有气无力的呼吸。

窗外,夜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

我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手指停在妈的号码上。想了想,还是没拨出去。

这么多年了,我知道跟她说什么都没用。

她心里,志刚永远是那个需要她操心的弟弟。而我,只是那个懂事的大儿子,什么都能扛。

可我快扛不住了。

04

第二天一早,我刚把衬衫扣子扣好,手机就响了。

是妈打来的。

她那边很吵,有人喊号,有推车轮子刮地的声音。她喘得厉害,话都挤在嗓子眼里。

“志强,你爸不行了。”

我手里的皮带掉在地上。

“妈,你说清楚,爸怎么了?”

“早上起来说头疼,刚到厕所门口就倒了,叫不醒了。”

我没再问,抓起车钥匙就往外跑。晓琳从厨房探出头,手上还沾着水。

“怎么了?”

“爸进医院了。”

她把水龙头关掉,没多问,拿了包跟出来。楼道里的感应灯一盏一盏亮,我听见自己的脚步声特别乱。

赶到医院时,妈坐在急诊门口的长椅上,头发散着,鞋后跟踩扁了。陈志刚站在旁边抽烟,被护士说了一句,才把烟掐了。

爸已经被推进抢救室。

门上的红灯亮着,像一只不眨眼的眼睛。我站在门口,手心全是汗,衬衫贴在背上,冷一阵热一阵。

妈一看见我,就抓住我的胳膊。

“你爸进去好久了,医生说脑子里出血。”

她说完,嘴唇抖了抖,眼睛却没掉泪。她一向这样,越慌越要摆出镇定的样子。

我扶她坐下。

“先别急,等医生出来。”

晓琳站在我身后,递了一包纸巾给妈。妈接过去,没说谢谢,只捏在手里。

过了半个多小时,医生出来了。

他说得很快,脑出血,情况重,要马上手术,后续还要进重症监护。费用先准备,押金加手术费,保守估计一百二十多万。

我听见一百二十多万几个字,耳朵里嗡了一下。

医生还在说风险,签字,时间不能拖。我点头,笔在纸上划了两下,名字写得歪歪扭扭。

签完字,我第一反应就是看妈。

“妈,家里钱呢?”

妈低着头,把纸巾揉成一团。

“我这儿有点。”

“有多少?”

她不看我,声音比刚才小了。

“十万。”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十万?”

陈志刚在旁边插了一句。

“哥,你别这么大声,妈也吓着呢。”

我转头看他。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外套,头发还带着油,像是从床上爬起来就来了。

我没理他,又问妈。

“妈,爸要手术。医生说一百二十多万,你跟我说只有十万?”

妈抬起脸,眼圈红了。

“你冲我喊什么?钱又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我咬着牙,把声音压下来。

“我这二十多年工资都在你那儿。你别跟我说没有。”

她一下子僵住,手里的纸巾掉到地上。

旁边有病人家属看过来,我顾不上了。抢救室门口的消毒水味刺得鼻子发酸,我脑子里只剩下爸躺在里面这件事。

“妈,先把钱拿出来,救爸。”

妈偏过头,盯着地上的灰。

“钱在定期里,取不出来。”

我愣了几秒。

“定期也能提前取,损失点利息而已。”

“你说得轻巧,那都是养老钱。”

她的声音忽然硬了起来,像把旧菜刀,钝,可割人。

我看着她,胸口一阵发堵。

“爸现在就在里面,那不就是养老的时候吗?”

妈抿着嘴,不吭声。

晓琳站在一旁,手里拿着挂号单。她没说话,只把单子折了两下,又展开,纸边被她捏出一道印。

医生又出来催了一次,让家属尽快缴费。护士拿着单子,语气已经很熟练。

“先交押金,后面根据情况再补。”

我接过单子,上面的数字黑压压一片。每个字都像压在我胸口。

我给单位同事打电话,给两个老同学打电话,能开口的人都开了口。有人说手头紧,有人答应转两万,有人沉默几秒说再想想办法。

电话打到最后,我嗓子哑了。

账户里凑出来不到二十万。

晓琳从自动售货机旁回来,递给我一瓶水。我没接,她就放在长椅边上。

“先喝一口。”

我摇头。

她没劝,坐到离我半米远的位置,手放在膝盖上。她今天穿的是灰色针织衫,袖口有点旧,边上起了小毛球。

我忽然想起她昨天洗碗时弓着的肩。

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

可我没时间想这些。

我又走到妈面前,蹲下去。

“妈,爸不能等。你把卡给我,我去银行问。”

妈把包往怀里抱紧。

“问什么问,取不出来就是取不出来。”

“那你前两天还说给志刚三十万。”

这话一出口,陈志刚脸色变了。

“哥,现在说这个干什么?”

我看着他。

“那三十万呢?”

他眼神闪了闪,低头搓手。

“还没给,我就是随口提了一嘴。”

妈立刻接上。

“是啊,还没给。你别什么都往你弟身上扯。”

我站起来,腿有点麻。

“妈,你到底有多少钱?”

她猛地抬头,眼里有一层恼火。

“你审我啊?我是你妈,不是外人。”

“我不是审你,我是在救我爸。”

妈嘴角抖了两下,忽然抬手拍自己大腿。

“我就知道,儿子大了,心就不在娘这儿了。你爸还没出手术室,你就惦记我的钱。”

走廊里的人又看过来。有人小声嘀咕,谁家没点难念的经。

那句话扎得我脸上发烫。

我不想在医院吵,可爸在里面,钱在外面,我们一家人像被一根绳子勒住了脖子。

我慢慢跪了下去。

膝盖碰到地砖,凉意一下钻进骨头里。

“妈,我求你。”

妈愣住了。

陈志刚也愣住了,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我抬头看着妈,声音低得几乎不像自己的。

“你把钱拿出来。等爸过了这一关,你怎么骂我都行。以后我工资还是给你,什么都听你的。”

妈的眼泪这才掉下来。

她伸手来拉我。

“你起来,像什么样子。”

我没动。

“妈,爸等不了。”

她哭得肩膀一耸一耸,却还是没松口。

“真取不出来。你逼死我也没用。”

我看着她怀里的包。那个黑色皮包用了很多年,拉链头掉了漆,她每次出门都抱得很紧。以前我觉得那是老人怕丢东西,现在才发现,那里面装着我从没看清过的东西。

晓琳走过来,弯腰扶我。

她的手很稳,掌心有点凉。

“起来吧,地上冷。”

我抬头看她。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却落在妈的包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她移开视线,像什么都没看见。

我被她扶起来,膝盖疼得发木。

妈擦着眼泪,嘴里反复念叨。

“我怎么这么命苦,老头子躺里面,儿子还来逼我。”

陈志刚递水给她,顺手把她的包往自己脚边挪了挪。动作很轻,可我看见了。

我忽然觉得冷。

医院的空调开得不大,走廊尽头还有太阳照进来。可那股冷意还是从后背慢慢爬上来。

医生第三次催缴费时,我已经没办法了。

我把能卖的基金全卖了,信用卡刷到顶,又找公司预支工资。东拼西凑,先交了一部分押金。

剩下的,医院让我们尽快补齐。

爸被推进手术室前,我隔着门缝看了他一眼。他脸色灰白,头上缠着东西,嘴里插着管,完全不像那个早上还会给我发养生文章的老人。

我扶着墙,站了好一会儿。

妈坐在长椅上,哭累了,靠着墙闭眼。陈志刚低头玩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白得难看。

晓琳去缴费窗口回来,把几张单子递给我。

“先办上了。”

我接过来,纸很薄,却压得手腕发沉。

“谢谢。”

她看了我一眼,没接这个话。

“后面还要钱。”

我点头。

“我再想办法。”

她沉默了一会儿。

“你妈真只有十万吗?”

这句话很轻,像是不小心落在地上的一粒米。

我却听得清清楚楚。

我转头看她。她已经低下头,把包链拉好,动作慢条斯理。她没有追问,也没有提醒我什么。

可我心里那点怀疑,像被她这句话碰了一下,慢慢冒出头。

妈以前总说,钱放在她那儿最稳。她说我不会管钱,晓琳花钱细水长流,志刚还没成家,都需要她操心。

我信了二十二年。

工资卡交上去那天,我还觉得自己挺孝顺。后来每个月发工资,短信来了又删,我从来没算过账。

现在爸躺在手术室里,她说只有十万。

十万。

连抢救押金都不够。

我坐回长椅,手肘撑在膝盖上。地面拖过不久,有水印,灯光落在上面,一块一块的。

晓琳坐在我旁边,中间隔着一个空位。

她没有安慰我,也没有埋怨我。只是把那瓶没开的水拧松瓶盖,重新放到我手边。

我拿起来喝了一口,水凉得牙根发酸。

手术室的灯还亮着。

妈忽然睁开眼,哑着嗓子说。

“志强,你别怪妈。妈也是没办法。”

我看着她。

“那你告诉我,办法在哪儿?”

她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

“再借借吧,你人缘好。”

我低下头,笑了一声。声音很轻,连我自己听着都陌生。

晓琳的手在包带上停了一下,又松开。

她还是没说话。

走廊里有人端着盒饭经过,红烧茄子的味道混着消毒水,闷得人胃里翻腾。我一天没吃东西,却一点也不饿。

我盯着手里的缴费单,忽然发现上面有一滴水渍。

不知道是我的汗,还是刚才水瓶外面的冷水。

爸还在里面。

妈的钱还在她嘴里的定期里。

而我第一次觉得,这个家里有些话,可能从一开始就没说真。

05

我站在病房外的走廊上,脑子里全是那个数字。

563万。

我妈说取不出来,可林晓琳拍到了银行流水截图。她怎么拍的?她什么时候知道的?

我抬头想问她,她已经走开了。站在走廊尽头的窗前,背对着我,手里拿着手机。

我走过去。

“晓琳,那张图你什么时候截的?”

她没转身:“上个月。”

上个月?我努力回想,上个月她去过银行?她取过钱?她自己去办的业务?

“你……你查我妈的账户?”

“不行吗?”

她转过头,表情很冷,像冬天河面上的冰。

“陈志强,你妈的钱,是你们家的钱。我是你老婆,我查查怎么了?”

我噎住了。

她说的对,可我觉得哪里不对。这种事,她应该告诉我的。

“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跟你说?”她笑了一下,嘴角微微扯动,“跟你说什么?说你妈的账户里躺着563万,你爸住院她骗你说取不出来?还是说,你妈打算拿这钱给陈志刚买房?”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她全知道。

“你怎么知道她要给志刚买房?”

“她说的呀。那天她来家里,不是说得很清楚?”林晓琳的声音很轻,“说那钱留着给弟弟买房子,你听见了,我也听见了。”

我喉咙发紧。

“可那是我爸救命的钱。”

“你妈不这么想。”

她转过身,抬起头看着墙上的钟。秒针一格一格地跳。

“陈志强,我问你一句话。”

“你问。”

“你妈不拿钱,你爸的手术怎么办?”

我愣住了。

124万,我凑了十一万三。还有一百多万的空缺,我上哪儿弄?

“我想……再求求我妈。”

“求她?”林晓琳声音提高了点,又压下来,“你求了,她给吗?”

“我……”

“她要是给,昨天就不会走。”

她说的对。妈走的时候,一句话没说。

“那……那怎么办?”

“你问我怎么办?”她转过身,盯着我的眼睛,“陈志强,我是你老婆,我不是你妈。你妈有钱,你不去问她,你问我?”

我嘴干得厉害,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晓琳,你……你能不能……”

“不能。”

她打断了我。

“我是会计,我的工资养了这个家二十二年,我什么都没说过。你妈说什么你听什么,你弟弟要钱你也拦不住。现在你爸出事了,你想到我了?”

她声音在发抖。

“陈志强,你凭什么?”

我被她问住了。

是啊,我凭什么?

我低下了头。

“你妈的563万,就在那张卡里。你有本事,自己去要。”

她说完,转身走了。

我站在走廊上,看着她的背影,一步一步消失在那头。

病房里,妈坐在椅子上。我爸闭着眼躺着,旁边的仪器滴滴响。

护士推门出来,说手术必须尽快安排,否则……

我走进病房,妈抬头看我。

“钱凑到了吗?”

“妈,你卡里那五百多万……”

她脸色变了:“你查我?”

“爸等着做手术。”

“我说了取不出来!”

“妈,那是急救的钱!”

“你别跟我喊!”

她也站起来,声音比我还大。

“那钱是我和你爸攒了一辈子的!不能全砸在这儿!你爸的命要紧,可你弟弟的将来也重要!”

“妈!”

“别叫我妈!”

我们俩站在病房里,像两个陌生人。

空气又冷又硬。

门忽然开了。

林晓琳站在门口。

“手术,我安排好了。”

我猛地转头。

她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张很厚的纸。走近了,我看见那上面密密麻麻的字。

“王主任是我同学,插了个队。124万,我已经付了。”

“你……”

她看着我,表情很平静。

“不过有个条件。”

“什么?”

她抽出那张纸,放在床头柜上。

“签了它。”

我低下头,看着那张纸。

《家庭财务协议》

第一条:陈志强先生自本协议签署之日起,所有工资、奖金、津贴等收入,全额交由林晓琳女士统一管理和支配。

我妈猛地站起来:“你什么意思!”

林晓琳没看她。

她看着我。

“签。”

我妈指着林晓琳的鼻子:“你一个外人,凭什么管我们家的钱!”

林晓琳终于转过头。

“陈志强,你现在选。”

“你妈救了你的命,还是我救了你爸的命,你自己想清楚。”

病房里静得可怕。

我手里握着笔,笔尖抵在纸上,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