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前的秋天,李明科长把我叫到他办公室。
我正在整理季度报表,手边茶杯的茶都凉了。他头也没抬,甩过来一份文件。
“小陈,下午市局有个会,你去替我开一下。”他语气很随意,像是在安排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我说:“李科长,今天我调休了,老婆那边……”
“什么会能比工作重要?”他打断我,手指敲了敲桌面,“就是个例行通气会,走个过场的事。”
我没再说话。李明是我科长,我刚进局里那年就是他带的。他这个人,话不多,但说一不二。
老婆昨晚还念叨,说结婚纪念日想出去吃顿饭。我给她发了条信息:临时开会,晚点回。
她回了个“哦”。
下午两点,我拿着李明给的参会名单进了市局三楼会议室。主席台上坐着几个领导,底下坐了二三十号人,都是各科室派来的。
我记得很清楚,那天会议室空调开得很冷,我穿着件蓝格子衬衫,觉得胳膊发凉。
会议开始,先是几个处长发言,讲的都是些常规工作安排。我低头记笔记,其实也没什么好记的。
突然,主持会议的副局长清了清嗓子,说:“下面宣布一项人事任命……”
周围有人小声嘀咕了几句。
我抬头,看见副局长念了一串名字,然后顿了顿,说:“……经研究决定,任命陈志远同志为副科长。”
我当时脑子里“嗡”一声。
旁边有人推我胳膊:“哎,叫你呢。”
我站起来,腿有点软。前排一个老同志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惊讶。
副局长朝我点了点头,示意我坐下。
后来怎么散会的我记不太清了。只记得走出会议室的时候,手机震了好几次。我翻开一看,是李明打来的,我没接。
他又发了一条消息:“听说你被提了?”
我站在走廊尽头,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心里翻腾得厉害。
这提拔来得太突然,我甚至不知道是谁提的名。我来局里五年,业绩不算差,但也算不上顶尖。比我资历老的人一抓一大把。
为什么是我?
晚上回家,老婆做好了饭。她听我说完,愣了半天,然后笑了:“你这是走了狗屎运?”
我说:“我也没搞明白。”
她给我倒了杯酒,说:“管他呢,提了就是好事。”
但我躺在床上的时候,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窗帘,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团模糊的影子。
我想起今天会议室里那个老同志的眼神,还有李明没接的那通电话。
他让我替他去开个没用的会,结果这个会,把我提到了他头上。
科长让我替他去开个没用的会。
01
五年后,我坐在局长办公室里,看着窗外那棵梧桐树。
秋天了,叶子开始黄。我调到这里当局长已经小半年,什么都顺了,唯独一件事让我心里堵。
李明还是科长。
那天局务会,我提出个新项目方案。几个副局都点了头,张建国还说了几句肯定的话。
“我觉得这个方向可行。”张建国放下笔,“数据支撑也够硬。”
会议室里气氛不错。我正准备总结,李明开口了。
“陈局,这个方案是不是太急了?”他端着茶杯,语气平稳,“三季度才刚开始,基层摸底都没做完,现在就上马,怕是要出问题。”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我说:“摸底报告不是你们科上个月就交上来了吗?”
“那是初稿。”李明放下茶杯,“很多数据还需要核实。”
他这话一出,底下有几个人互相递了眼色。
办公室副主任赵美玲低头看本子,没说话。
我知道李明什么意思。他想让这个项目搁置,至少是搁置。方案是我提的,搁置了,丢面子的是我。
张建国打圆场:“那就再研究研究,下次会再议。”
散会后我回办公室,把门关上。赵美玲跟进来送文件,她犹豫了一下,说:“陈局,李科长最近……是不是对你有意见?”
我没接话。
她也没再多说,放下文件走了。
我和李明的关系,局里人都看得出来。
五年前我从副科长干起,后来调到别的科室,一步步往上走。他一直在老位置上,像是被钉死了一样。
刚开始他还主动跟我说话,后来话越来越少。今年我当上局长,他见了面虽然还叫“陈局”,但那语气,听着像在嚼铁钉。
上周三我路过他办公室,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说话声,是赵美玲和李明的谈话声。
“李科长,那个数据报表你该交了吧?”赵美玲说。
“急什么。”李明显得不耐烦,“局长催你还用这么紧?”
“不是我催,是流程……”
“流程流程,这局里现在什么都讲流程了。”他声音大了些,“以前王局长在的时候,哪有这么多破事。”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走了。
回家路上,我点了根烟,靠着车窗抽。
老婆打电话问回不回来吃饭。
我说马上到。
挂了电话,我把烟掐了。
他们说的那个王局长,是我以前的领导,早就退了。我接他的位置,这件事很多人心里不平衡。
可我没有走后门,没有找人托关系。我的提拔,是上面考核通过的。
但这些话,我没法跟任何人说。
局务会上的事,晚上我在书房想了很久。
老婆端了杯茶进来,问:“还在想李明的事?”
我说:“他今天在会上拆我台。”
她叹了口气:“老李这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一直觉得自己比你强,结果你爬到他头上去了。”
“但我也没对他做过什么。”我说。
“你这位置就是做给他的。”老婆说,“有时候,你什么都不做,就已经得罪人了。”
这话说得我心里发堵。
第二天一早,我到单位时,看见李明的车已经停在院子里。他比我早来,这在以前很少见。
我上楼,经过他办公室,门开着。他正低头写东西,看见我,抬起头,笑了笑:“陈局早。”
“早。”我点点头。
他的笑让我很不舒服。那是一种礼貌的,客气的,但没温度的笑。
好像我们之间隔着一层玻璃,看得见,摸不着。
中午在食堂吃饭,我端着盘子找了个角落坐下。不一会儿,张建国端着饭过来,坐我对面。
他看看四周,压低声音问:“上次那个方案,你准备怎么办?”
“再调研一下。”我说。
“李明拖着不交材料,你要不要我跟他谈谈?”
“不用。”
张建国嚼了几口饭,忽然说:“其实当年他能当科长,也是上面有人说了话。后来一直上不去,心里憋着。”
我没接话。
他也没继续,吃了两口就端着盘子走了。
我坐在那里,把剩下的饭吃完。食堂的广播里放着音乐,身边的人说说笑笑。
只有我一个人,觉得这顿饭吃得很不是滋味。
02
又过了几天,赵美玲中午来找我,说想请个假。
“我妈身体不好,想回去看看。”她站在办公桌前,手里拿着假条。
我签了字,她没急着走,犹豫着说了句:“陈局,你最近是不是听到什么风声?”
“什么风声?”我抬起头。
“也没什么。”她笑了笑,“就是有人在外面乱传话,你别放在心上。”
我说:“你听到了什么?”
她摇摇头:“我不该说这些。”
“你说。”
赵美玲沉默了一会儿,说:“有人说你……是运气好。”
我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们还说什么了?”
“说五年前要不是李科长让你去开会,你根本没那个机会。”她声音低了下去,“说你是踩在李科长肩膀上上来的。”
我笑了:“嗯。”
“陈局,我不该……”
“没事。”我说,“谢谢你跟我说这些。”
赵美玲走了。我看着窗外那棵梧桐树,一片叶子落下来,晃晃悠悠。
我到局里的茶水间接水,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是李明的声音。
“……当年要不是我让他去,他能有今天?”
另一个人附和:“是啊,李哥,你这也太冤了。”
“算了,不说了。”李明接水的动静停了,“人家现在是局长,咱一科长,还能怎么着。”
脚步声朝门口来,我没躲。
门拉开的那一刻,李明看见我,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
“陈局。”他点了点头。
我也点了点头:“李科长。”
他走出去,头也没回。
旁边那个人赶紧缩回座位上,假装在看文件。
我端着水杯回办公室,坐了一会儿,觉得这屋子闷得慌。
下班后我没直接回家,开车到河边停了会儿。
河风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对岸的灯火亮起来,星星点点的。
五年前,我在李明手下当科员。他是那种很会来事的人,对上恭敬,对下也压得住。我跟他学了不少东西,心里一直把他当半个师傅。
现在我是他局长,他是我下属。
他说的那句话,要不是我让你去,你能有今天?
我确实没法反驳。
那天晚上回家,老婆在看电视。我坐到沙发上,她看了看我,问:“又跟李明闹了?”
“没闹。”我说,“但他那句话,我翻来覆去想了一整天。”
“什么话?”
“他说,当年要不是他让我去开会,我也上不来。”
老婆把电视声音调小,看着我:“你觉得他说的对不对?”
“对。”我说,“确实是这么回事。”
“那他有没有想过,是上面看中了你,才提拔的你?”老婆说,“他又没拦着你进步。”
我没说话。
她又说:“你要是觉得亏欠他,以后工作上多照顾照顾就是了。”
“照顾?”我苦笑,“他现在恨不得把我拉下来。”
老婆沉默了会儿,说:“志远,你现在是局长了,不能想着讨好所有人。有些人,你怎么做他都不满意。”
她这话在点子上。
可我睡不着。
凌晨两点多,我起来到阳台上抽烟。楼下路灯昏黄,风吹得树枝沙沙响。
我想到李明那张笑脸,想到茶水间里那些话,想到今天中午张建国说过的话。
张建国说,当年李明能当上科长,也是有人说了话。
那我能当上局长,又是谁说了话?
我从来没认真想过这个问题。提拔通知下来那天,上面只说考核合格,组织决定。至于谁推的我,谁说过话,我一个字都不知道。
难道真就是运气?
我把烟头摁灭,回到屋里。老婆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又抽这么多烟。”
我没说话,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第二天上班,我特意早去了一会儿。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看见李明的办公室门开着。
他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走廊里很安静,我听见了几句。
“……老王那边跟他说过什么话?”
“……对,就是当年那件事。”
“……我知道了。”
老王?我心里打了个结。
我们局里的老王,只有一个人,王长山,退了好几年的老局长。
李明跟他还有联系?
我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等里面电话声音停了,才迈开步子走过去。
“李科长,早。”
他抬起头,看见是我,愣了一下。
“陈局早。”
我笑了笑,走了过去。
回到办公室,我把门带上。心里那个疑问越滚越大,像河底的石子,被水冲得露了出来。
当年提拔我的,到底是谁?
03
上级检查组来的消息,周二下午才正式通知。
我翻看办公桌上的日程表,周三上午十点,省厅的人要到。材料清单提前三天就发下来了,按流程,各科室提前报数据,办公室汇总。
我给李明打了电话。
“李科长,检查的材料,周三前能整理好吗?”
电话那头顿了两秒。“陈局,我这边最近项目多,人手紧,怕是赶不及。”
“省厅这次要得急,明天下午五点前必须报给办公室。”
“行吧,我尽量。”语气平淡,像是答应付一件不相干的事。
周三上午九点半,我站在会议室门口,省厅的三位领导已经到了。张副局长陪坐在旁边,朝我使了个眼色。
“陈局,数据汇总表呢?”赵美玲小跑过来,压低声音。
“李明没报?”
“报了。”她递过来一张表格,A4纸,只有三行数据,页码编号02。
我翻到第一页。没有了。抬起头,赵美玲脸都白了。
“就……就这些?”
“李科长说,其他数据还在核实,先报主要部分。”
省厅领导已经开始翻看材料,我站在桌边,手里的纸单薄得可笑。检查组问完几个基础数据,我支支吾吾答不上来,只能让赵美玲去催。
会议室里,空调嗡嗡响。我后背贴了一层汗,衬衫领口紧贴着脖子。
张副局长在旁边替我圆了几句,但省厅的人已经皱起了眉。
送走检查组后,我才让赵美玲把李明叫到办公室。
他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个保温杯,脸上挂着笑。
“陈局,怎么了?”
“上午的材料,为什么只有三行数据?”
“其他数据还在复核,怕出错,就没急着报。”
“检查组要的是完整材料,不是半成品。”
他歪了歪头。“我这部门五年来都是这么操作的,以前王局长在的时候,也没出过问题。”
王局长。他提这个名字的时候,嘴角微微上扬。
我说:“现在是我在当局长。”
“知道。但工作流程,总得有个过渡期,对吧?”
门关上后,我一个人坐在办公桌后,手指捏着眉心。桌角的水杯空了,我起身去倒水,手抖了一下,热水溅到手背上,烫得生疼。
下午,我去张建国的办公室。
他正翻文件,见我进来,把门关上,压低声音。
“上午的事,李明故意的。”
我没接话。
“他那性子你清楚,五年了,原地不动,心里肯定不是滋味。”
“可那是工作。”
“他眼里,这不是工作,是让你难堪的机会。”张建国坐下,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烟,“你要真跟他较真,也不难。”
“怎么说?”
“他负责的那个考核项目,去年年底报的数据就有问题。我一直没声张,想着都是老同事了,没必要。”
他弹了弹烟灰,看着我。
“你要是愿意,材料我可以调出来。”
我低着头,看自己鞋尖的灰尘。窗外有辆车在按喇叭,声音刺耳。
“我再想想。”
“想归想,别让他牵着鼻子走。”张建国把烟掐灭,“你是局长,不是当年替人开会的科员了。”
这句话,像根针,扎在耳朵里不深不浅。
离开他办公室,我路过楼道拐角,听见李明在打电话。
声音不大,但走廊安静,听得清楚。
“……他不是运气好,能坐这个位置?要不是那天的会……”
电话那头不知说了什么,他笑了一声。
“行了,回头再聊。老王那边,过两天我去看看。”
老王。
我脚步停了一下,又往前走。
04
那几天,我一直在想李明说的“老王”。
局里姓王的老同志不少,退休的也有几个。但能让李明专门提及的,不多。
周五下午,赵美玲带了一沓材料进来。
“陈局,这是李明那边考核项目的明细,张副局长让我转交给您。”
我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的数据,时间跨度从去年三月到今年一月。里面有几笔项目资金核销的明细,账目对不上。我翻到第三页,发现另一组数据跟上报的年度总结里差了十几万。
“这东西,他报给财务没?”
“报了,财务那边催过两次,他说项目周期没结束,数据后续会调整。”
我把材料合上,靠在椅背上。“先放这吧。”
赵美玲犹豫了一下,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还有事?”
“没……没有了。”她转身走到门口,又回头,“陈局,李科长那边,最近情绪不太好。”
“知道了。”
门关上后,屋里安静下来。我盯着那沓材料发呆。
下午五点半,我准备下班,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但一接通,我就听出来了。
“小陈啊,还忙呢?”
声音苍老了一些,但那份随和没变。
“王……老局长?”
“嘿嘿,还记得我老头子呢。”电话那头笑了,“周六有空没?出来喝个茶。”
“有的。”
“那就老地方,城南那家清茶馆,下午三点。”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前发愣。
老局长退休快两年了,平时很少联系。上次见他是去年春节,在超市碰上的,寒暄了几句,他就推着购物车走了。
他要见我,还说“老地方”。
周六下午,我提前二十分钟到了茶馆。王长山已经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壶茶,两个杯子。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来,他给我倒了杯茶。普洱,颜色很深。
“最近工作怎么样?”
“还行,就是事情多。”
“能应付得过来就行。”他抿了口茶,“听说你最近跟李明有点摩擦?”
我愣了一下。
“我虽然退休了,但老同事之间还走动。”他笑了笑,“有些人啊,说多了也没用,自己心里明白就好。”
我没接话。
“陈志远,你当科员那会儿,我见过你写的东西,有条理。后来当副科长,科长,副局长,一步步上来,我看着。”
“承蒙您栽培。”
“栽培谈不上。该是谁的,就是谁的。”他放下茶杯,看着窗外,“只是有些事情,不是你表面看到的那样。”
“您是说……”
“没什么。”他摆摆手,“我就是提醒你,别钻牛角尖。当领导,既要盯着前面,也得看看脚下。”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很平静,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那天下午,我们聊了一个多小时,多半是他在说,我听。临走时,他拍拍我的肩膀。
“有空常来,老头子一个人也闷得慌。”
走出茶馆时,天已经暗了。我站在路口等出租车,脑子里反复想着他那句话,不是你表面看到的那样。
是哪样?
回到家,妻子在厨房炒菜。
“回来啦?怎么脸色不太好?”
“没事,见了个人。”
“谁啊?”
“老局长。”
她的手顿了一下。“他怎么想起找你了?”
“不知道。”我坐到沙发上,“就是喝茶聊天,没说什么特别的。”
“那就别多想了,洗洗手准备吃饭。”
吃饭时,她又问了句:“你最近是不是压力太大了?”
“还好。”
“那李明的事,你想怎么办?”
我没回答。
“我听说,他老婆身体不好,最近住院了。”
“谁说的?”
“赵美玲跟我提的。”她把一块肉夹到我碗里,“你自己拿主意,别为了面子,结死仇。”
我嗯了一声,继续吃饭。
夜里,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张建国的信息。
“材料看完了?周四有个人事调整会,你考虑考虑。”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半天。
没回。
05
周四上午的人事调整会,我坐在会议室主位上。
桌面上摆着茶水,笔记本翻开,笔在旁边搁着。赵美玲坐在角落里,拿本子做记录。
张副局长坐在我左手边,朝我微微点了下头。
门推开了,李明端着保温杯走进来。他看了看座位,坐到了桌子最远端。
“人员调整,这个季度没什么大变动。”我翻开文件夹,“但个别科室的负责内容,可能需要重新分配。”
气氛安静了几秒。
“项目考核这块。”我顿了顿,“风险防范这块,最近暴露的问题不少。”
李明抬起头,看着我。
“陈局,你是说我负责的考核项目?”
“不只是你,整体流程上有漏洞。”我把笔记本翻了一页,“所以建议这季度的人力调配,划分更明确一些。”
“那具体怎么划?”
“你手上的重点项目,后续的跟踪核查,交给综合科来统筹。”
李明没说话。过了会儿,他喝了口水,杯子放下时磕到了桌面,发出清脆的一响。
“陈局,我这个项目跟了快一年,现在换人,交接起来怕是要费不少时间。”
“时间问题我来协调。”
“那出了问题,谁负责?”
我说:“项目负责人还是你,但流程监督归综合科。”
他笑了,笑得很勉强。“陈局这是要架空我?”
“不是架空,是规范。”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张副局长开口了:“老李,这是正常的流程优化,别想复杂了。”
“行。”李明把杯子拧紧,“我没意见。”
那天的会,四十分钟就散了。走出会议室时,李明从我身边经过,步子不快不慢。
下午,我让赵美玲把李明手头几个项目的资料整理一份完整的交过来。
她送材料来时,欲言又止。
“怎么了?”
“陈局,听说……李科长这几天请了假。”
“请了多久?”
“三天。说是陪老婆治病。”
我没接话。
材料放在桌角,我翻了翻,里面的数据确实有好几处没对齐。我拿出钢笔,在问题数据上画了圈。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妻子发来的消息。
“晚上回来吃饭吗?”
“回。”
“别忙太晚了,注意身体。”
我放下手机,又拿起材料。
那沓纸很厚,翻起来哗啦啦响。我盯着自己画的圈,钢笔痕迹在灯光下反着光。
这些数据错漏,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如果拿到会上说,至少能证明他履职不力。
我合上材料,起身走到窗边。
楼下马路上车来车往,路灯刚亮起来,橘黄色的光铺了一地。远处有幢楼,亮着灯的窗户像棋盘格子,一格一格挤在一起。
手机又响了。
是李明。
我盯着屏幕,犹豫了两秒,还是接了。
“喂。”
“陈局,晚上有空吗?想跟你聊聊。”
“什么事?”
“电话里说不清。当面讲。”
他的声音听起来比平时低很多,像压着什么。
“明天吧。”
“好。明天上午,我到你办公室。”
挂了电话,我坐在椅子上,指尖轻轻敲着桌面。窗外的路灯亮了一排,光线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桌角的材料上,那沓纸的边缘被照出一层淡淡的橘色轮廓。
妻子说得对,不能结死仇。
可有些事,不是我不想结,就不结的。
晚上回到家,她正在看电视。我换了拖鞋,走到沙发边坐下。
“李明给我打电话了。”
“说什么?”
“约我明天聊。”
她把遥控器放下来。“你想聊什么?”
“不知道。”
“那就别急着做决定。”她拍了拍我的手背,“你这个人,认死理,但有些事认死理反而吃亏。”
我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一直熬到后半夜才睡着。
周五早上七点半,我到办公室的时候,李明已经站在门口了。他穿着件褪色的夹克,眼袋很深,看着像一晚上没睡。
“这么早?”
“嗯。怕耽误你时间。”
我开了门,他跟着进来,坐在沙发上。
“陈局。”他喊了一声,声音有些发哑,“我老婆住院了,肾的问题,这两天刚查出来。”
我愣了一下。
“前阵子她一直说腰疼,我没当回事。结果那天晚上,在家晕倒了,送到医院才查出来。”
他低着头,两只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医生说手术费不便宜,我这边……”
办公室里很安静。水杯里的水凉了,冒着很小的热气。
“你有什么打算?”
“先把病治好。”他抬起头看我,“陈局,我知道最近工作上,有些做得不对的地方。但眼下这个节骨眼……”
我看着他。他眼睛里有血丝,嘴唇干裂。
“材料的事,我回头让人再整理一遍。”我说,“你先顾好家里。”
他的肩明显放松了一些。“谢谢陈局。”
“别谢我。”我说,“你老婆那边,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跟我说。”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陈志远。”他没叫“陈局”,“那天让你替我去开会的事,我一直记得。”
我看着他,没说话。
“你不该谢我,该我谢你。”他拉开门,走了。
门关上后,我一个人坐在办公桌后。窗外汽车启动的声音,嗡嗡的,越来越远。
手机震了一下。
是张建国的消息:“人事调整的事,考虑好了吗?明天开会前要定。”
我盯着屏幕。
手机黑屏又亮起。光线刺眼。
手边的材料,那张圈过数据的纸,边角微微卷起来。我摸了摸它,纸张粗糙,带着油墨味。
明天。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