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走廊里的灯管一闪一闪的,像是随时要灭。我攥着那张报告单,手指把纸边都捏皱了。
“卵巢肿瘤,建议尽快手术。”
医生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坐在诊室那把硬邦邦的椅子上,脑子里嗡嗡的。
回到家,张伟正躺在沙发上刷手机。
我把报告递过去,他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手术?要多少钱?”
“医生说大概十万。医保能报一部分,但得先垫。”
“十万?”他坐起来,“家里哪来那么多钱?”
我心里一沉。结婚五年,他的工资我从来没过问,每个月他给我两千五做家用,剩下的他说存着。可现在我问存款,他说没钱。
“那你问问妈?”
我其实不想开这个口。但实在没办法,我妈那边我还没敢说。
张伟拨了电话,开了免提。
“妈,李梅查出个瘤子,要做手术,得十万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王秀兰的声音传过来:“十万?家里哪有那么多钱啊。”
“妈,您手里不是有点积蓄吗?”
“那是我的养老钱!”王秀兰的声音尖起来,“再说了,你们年轻人不会自己想办法?我当年生孩子第二天还下地干活呢,哪有这么娇气!”
张伟看了我一眼,把手机拿到一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我听不清他说什么,但大概能猜到。
挂断电话,张伟说:“妈说明天给送三千来。”
“三千?”我愣住,“我要的是十万,不是三千。”
“三千也是钱啊。”张伟语气不耐烦了,“剩下的你自己想想办法,你不是有同学吗?同事也行啊。”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晚上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张伟已经打起了呼噜。
我拿起手机,翻到我妈的号码。凌晨一点,我一直盯到凌晨三点,才按下拨号键。
那头响了好几声才接:“梅梅?这么晚了咋了?”
我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妈,我生病了,要手术。”
第二天中午,我妈赶到了医院。她手里攥着一张银行卡:“这是八万五,我跟你爸攒了半辈子的,不够的咱再想办法。”
我看着她满头大汗的样子,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妈,这钱我不能要。”
“傻孩子,你是我闺女,不要你的要谁的?”
我妈把钱塞进我手里,她的手很糙,指关节都变形了。那是她这些年打工落下的毛病。
张伟下午来了,提了一袋水果。他把王秀兰的三千块钱放在床头柜上,红色的钞票,薄薄一沓。
“妈说了,让你好好养病。”
我点点头,没说话。
护士来量体温的时候,张伟在走廊接了个电话。我听见他说:“嗯,知道了,晚上我过去。”
然后他进来跟我说:“公司临时有事,我先走了啊。”
病房门关上,走廊里响起他打电话的声音:“哎,哥几个,晚上老地方见,不醉不归。”
我妈坐在床边,给我削苹果。她什么都没说,但我看见她削苹果的手在抖。
那天晚上,病房里只剩我和我妈。
隔壁床的大姐问她:“你女婿呢?咋不来陪夜?”
我妈笑笑:“年轻人,工作忙。”
我侧过身,面朝墙壁。
墙上的白漆有些发黄了。
01
手术安排在周三上午。
前一天晚上,我妈帮我办了住院手续。护士拿来手术同意书,我签了字,手有点抖。
“紧张啊?”护士笑着问。
“有点。”
“没事,小手术,睡一觉就好了。”
我妈坐在床边,拉着我的手:“别怕,妈在外面等你。”
我想起来,七岁那年发高烧,我妈也是这样拉着我的手:“别怕,妈在呢。”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被推进手术室。走廊的灯光一盏一盏从头顶滑过,像电影里的镜头。
麻醉师往输液管里推药,我数到五就不记得了。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
我妈趴在床边睡着了。我动了一下,她立马惊醒:“醒了?疼不疼?要不要叫护士?”
嗓子很干,我说不出话。她赶紧倒了温水,喂我喝了几口。
“手术很成功,医生都说你年轻,恢复得快。”我妈一边说一边抹眼睛,“你这孩子,吓死我了。”
我看着窗外,天很蓝。阳光照进来,落在床上。
“张伟呢?”
“他……”我妈顿了一下,“他说公司有个会,开完就过来。”
我没再问了。
其实我知道,那是借口。张伟在的公司是他表舅开的,销售经理,说忙也忙,说不忙也可以不忙。
中午的时候,我妈下去买饭。手机亮了,是张伟发的微信。
“手术顺利吗?”
“顺利。”
“那就好,我实在走不开,晚上去看你。”
我没回。过了十分钟,他又发了一条:“你生气啦?”
我还是没回。
窗外的阳光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云遮住了。房里的光线暗下来,我盯着天花板发呆。
隔壁床的家属来换班,是个年轻男人,提着保温桶,一脸笑意:“妈,今天炖了排骨汤,您多喝点。”
那个老太太笑得眼睛都眯起来:“就知道你手艺好。”
我转了个身,背对着他们。
下午三点,我妈回来了。她买了粥和小菜,摆在小桌子上:“来,吃点东西,医生说可以吃点流食了。”
我就着她的手喝了几口粥,咸味的,很淡。
“我妈,这钱我慢慢还您。”
“说什么傻话呢!”我妈瞪我一眼,“那是给你的,要不要还。”
“可是我弟还要……”
“你弟有他自己的路,你跟我不一样。”我妈顿了顿,“你小时候妈就亏欠你,现在好不容易嫁人了,以为你能享福……”
她没再说下去,眼圈红了。
我握紧她的手,说不出话来。
这天晚上,张伟还是没来。他发了条消息,说公司聚餐,明天再来看我。
我妈在病房里陪我,坐在那张硬邦邦的陪护椅上。我让她回去睡,她不肯:“你躺着,妈在这,踏实。”
半夜我醒了,看见我妈靠着椅背睡着了,头歪在一侧,嘴微微张着。她今年才五十八,头发却白了大半。
我鼻子一酸,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
住院五天,张伟来了三次。每次待不到半小时,接几个电话,就匆匆走了。
护士查房的时候问我:“你爱人呢?都是你妈在照顾?”
我说他工作忙。
护士没再说什么,但眼神里带着点同情。
出院那天,我妈帮我收拾东西。张伟来了,手里提着个塑料袋:“妈,给您带了早饭。”
我妈接过来,没说什么。
我看了眼那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包子一杯豆浆,还是凉的。
回去的路上,车里很安静。张伟开着车,偶尔说一句今天天气不错。
我靠在车窗上,看着街边的树一棵棵往后退。叶子黄了,落了一地。
秋天了。
02
出院一个星期,张伟说回老家看看。
我知道他不是想回,是王秀兰催的。
车子开进村里,一路颠簸。老家的院子还是那个样子,院墙上的灰砖掉了半截,也没补上。
王秀兰坐在院子里剥花生,看见我们来了,站起身拍拍手上的土:“哟,回来啦?”
“妈。”我叫了一声。
她上下打量我一眼:“气色还行,这手术没白做。”
我没接话。
进了屋,茶几上摆着几个菜。王秀兰招呼我们坐下吃饭,嘴上没停:“你小叔子谈了个对象,下个月订婚。”
“是吗?那挺好的。”张伟夹了块肉。
“女方要二十万彩礼,我跟你爸商量了,这套房子先不翻新了,把钱给你弟凑上。”
“行啊,反正房子还能住。”
王秀兰看了我一眼:“李梅啊,你那个手术花了多少钱?”
“连住院带药,差不多十一万。”
“啧啧,十一万,那么多钱,你说你们年轻人也不知道攒钱,现在医院多黑啊,能省就省。”
“妈,那是肿瘤,能省吗?”
“我说话你别不爱听。”王秀兰放下筷子,“咱村里老李家的媳妇,子宫肌瘤长了三年都没管,现在也好好儿的。”
我没说话,低头吃饭。
“你妈给了你们八万五?”王秀兰突然问。
我愣住了,看了一眼张伟。
他低下头,扒了两口饭:“妈问起来,我就说了。”
“这钱啊,得赶紧还上。”王秀兰说,“你妈也不容易,供你弟读书,自己也没攒几个钱。”
“我知道,我会还的。”
“那就好。”王秀兰又夹了块肉,“对了,你小叔子结婚那天,你们得来。”
“肯定来。”张伟答应着。
吃完饭,王秀兰拉着张伟去厨房说话。我坐在客厅里,听见那边压低了声音,偶尔传来王秀兰的笑声。
我起身去院子里透气。
院角堆着一堆沙子和水泥。张伟跟他说过,那是要给小叔子修新房用的。上次回来的时候,王秀兰说等明年再修,现在说修就修了。
半个月前,我躺在手术台上,我妈在外面着急地等。半个月后,我坐在这里,听王秀兰说让我赶紧还我妈的钱。
手机响了,是我妈打的。
“闺女,身体好点没?想吃什么,妈给你做。”
“好多了,妈,您别担心。”
“你弟说要去看你,我说等你好了再说。对了,我给你买了只鸡,明天炖汤给你送去。”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院子里半天没动。
墙根下的狗趴着晒太阳,眯着眼睛,尾巴偶尔扫一下地面。
张伟从厨房出来:“我妈说咱们晚上住这,明天再走。”
“嗯。”
“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不舒服?”
“没事。”
他看了看我,没再问,转身回去看电视了。
晚上,王秀兰又提起小叔子结婚的事。说彩礼二十万,办酒席五万,新娘买首饰三万。
“这钱啊,花得值。”王秀兰满脸喜气,“你弟折腾了这几年,总算定下来了。”
我端着碗,听着她说那些数字。
十万,二十万,五万。
当初我躺在检查台上,医生说:“需要尽快手术,费用大概十万。”
那天晚上,王秀兰说家里只有三千。
“李梅,你弟结婚那天穿得好看点,别给我们家丢人。”王秀兰说。
我点点头。
碗里的饭还有半碗,我吃不下了。
张伟在旁边打圆场:“妈,您放心,到时候肯定收拾利索。”
夜里,我躺在床上睡不着。
老家的床硬邦邦的,枕头也高。隔壁房间传来张伟和王秀兰说话的声音,听不清说什么。
窗外的月亮很亮,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上落了一地白霜。
我想起我妈今天中午打电话的声音:“闺女,身体好点没?”
她还问我什么时候去复查,说她陪我。
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滑下来的,我拿手背擦掉,又流下来。
张伟回来的时候,我已经假装睡着了。
他轻手轻脚地躺下,翻了个身,很快打起呼噜。
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那上面的墙皮裂了一道缝,像干涸的河床。
03
火车哐当哐当地往城里开,我靠着窗户,看着外面掠过的田野。
张伟坐对面,刷着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眉头皱着。
“你妈昨天说的那些话,你听见了吧。”
他抬头:“什么话?”
“小叔子结婚二十万彩礼,我手术十万块只给三千。”
张伟把手机放下:“你不是都手术完了吗?还提这个干嘛。”
“你觉得这事公平吗?”
“那是我弟啊,我妈当然要多帮衬点。”他说得很自然,“咱家条件又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你弟结婚就能拿二十万,我生病就只有三千?”
张伟不说话了,低头继续刷手机。
火车钻进隧道,车厢暗下来。窗户上映着我的脸,苍白,眼眶发青。
我想起昨天夜里那条裂缝,就像裂缝长在别的地方,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塌。
“我问你,你妈说的是不是真的?家里是不是只有三千块?”
“当然是了,”张伟头也不抬,“我妈还能骗你?”
“那你弟的彩礼钱哪来的?”
“我妈攒的呗,这几年省吃俭用存下的。”
“攒了二十万,连一万块都拿不出来给我?”
张伟把手机往桌上一拍:“你什么意思?你觉得我妈在骗你?”
“我不知道,我在问你。”
“反正就是没钱,你爱信不信。”
车厢里的空气闷得慌。我打开窗户一条缝,风灌进来,吹得头发贴在脸上。
一路上我们再没说话。
回到城里的时候已经下午两点。小区门口的梧桐树落了一地叶子,踩上去咔嚓响。
张伟走在前面,我在后面跟着。
他掏钥匙开门,换了拖鞋,径直走进客厅瘫在沙发上。
“晚上吃什么?”他问。
“随便。”
“那叫外卖吧。”
我走进卧室,把包放下。房间还是走时候的样子,被子没叠,窗帘拉着。
手机响了,是公司同事问我什么时候回去上班。
我回了个消息,说下周。
坐在床边,我看着床头柜上的结婚照。照片里我们笑得挺开心,穿着白衬衫,靠在一起。
那是五年前。
婚礼那天,王秀兰给了我一万块改口费。后来我才知道,那是张伟提前给她的钱。
我笑了笑,把照片翻了过去。
晚上吃的外卖,酸菜鱼。张伟吃得很快,碗一推就去书房打游戏了。
我一个人坐在饭桌前,手机又响了。
是我弟弟。他问我什么时候有空,说想来城里看看我。
“周末过来吧,姐给你做顿饭。”
“行,对了,姐,你那个手术的钱还得上吗?妈说不用急着还,你身体要紧。”
“嗯,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把剩菜倒进垃圾桶,把碗洗了。
水龙头哗哗地响,水很凉。我搓着碗上的油渍,看着泡沫一点一点被冲走。
厨房的灯坏了半盏,只有半边亮着。我站的地方刚好在阴影里。
张伟从来不说修一下。
洗完碗,我擦干手,走进客厅。
游戏机的声音从书房传出来,枪声,爆炸声,还有张伟的骂声。
我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声音调到最小。
屏幕上在放什么电视剧,女的在哭,男的在大声质问。
我没看进去。
手机亮了,王秀兰发了条语音。
我点开,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李梅啊,你弟结婚那天你得早点到,帮着张罗张罗。对了,你那条围巾挺好看的,到时候戴上,喜庆。”
我盯着那条语音,手指悬在删除键上。
最后我放下手机,没回。
十一点的时候张伟从书房出来,打着哈欠去洗澡。
我坐在沙发上没动。
他洗完澡出来,看见我:“还不睡?”
“等会儿。”
“别熬夜,对身体不好。”他说完就进卧室了。
这句话突然让我觉得恶心。
我关了电视,关了灯,在黑暗里坐了五分钟。
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昏黄的光。
墙上的钟走得很慢,秒针一下一下地跳。
终于,我站起来,走进卧室。
张伟已经睡着了,打着呼噜。
我躺下,背对着他。
窗外有车经过,灯光在房间里滑过,又暗下去。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还是王秀兰的声音。
“家里只有三千。”
“你弟结婚二十万彩礼。”
“你这病啊,就是自己不注意身体。”
那些话在脑子里转,翻来覆去的。
我拿被子蒙住头,世界安静了一秒。
然后张伟翻了个身,呼噜声又响起来。
04
第二天早上,张伟去上班了。
我坐在客厅里,翻手机。公司群里发了这个月的工资条,我点开,加上绩效一共四千二。
之前我妈借给我的十万块,每个月还三千,我得还将近三年。
还有后续的复查费,药费,都不少。
手机又响了,是张伟的姑妈。
“李梅啊,你身体好点没?听你妈说你手术了?”
“好多了,姑妈。”
“那就好,那就好。对了,你妈说你手术的钱是找你娘家借的?怎么不跟家里说呢?”
我愣了一下:“我妈跟你说了?”
“你妈昨天打电话跟我聊天说起来的,”姑妈顿了顿,“李梅啊,你婆婆那边……没帮上忙?”
“没什么,姑妈,都过去了。”
“唉,你婆婆那人啊,嘴硬心软,你别往心里去。她手里其实有点钱,就是……算了算了,不说这个了。”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姑妈,您说什么有点钱?”
“哎呀,我就随口一说,你别当真。”
“姑妈,您跟我说实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姑妈压低声音:“我也是听你舅妈说的,说王秀兰手里有张存折,十万块呢,去年存的定期。”
我的心跳停了一拍。
“确定吗?”
“这谁知道呢,我也是听说。你可别说是我说的啊,我可没别的意思。”
“我知道了,姑妈,谢谢您。”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亮着。
十万块,去年存的定期。
去年。
那时候我还没查出病来。
可我查出来的时候,王秀兰说家里只有三千。
我盯着墙上的一个点,脑子里嗡嗡响。
存折。十万块定期。去年存的。
她有钱,为什么说没有?
我拿起手机,翻到张伟的号码,又放下。
不行,不能急。
下午三点,我收拾了一下,坐公交车去银行。
柜台的人查了王秀兰的账户:“这个账户名下确实有一笔十万元的定期存款,去年十月存入的。”
“是谁来存的?”
“这个……按规定我们不能透露储户信息,但存单上留的是您婆婆本人的身份证。”
我站在银行大厅里,人来人往。
玻璃窗外是灰色的天空,云压得很低。
走出来,我坐在路边的长椅上。风吹过来,冷。
我掏出手机,打给张伟。
响了很久,他接了:“干嘛?我在开会。”
“婆婆是不是有一张十万块的定期存折?”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你听谁说的?”
“你告诉我是不是。”
张伟没说话。
“张伟,我听见了,你回答我。”
“我妈是有张存折,但那钱……”
“那钱怎么了?”
“那钱是给我弟结婚准备的,早就说好了的。”
我闭上眼睛。
“那我手术的时候,你妈说家里只有三千。”
张伟不说话。
“你知道这事,对不对?”
“……李梅,那是我弟结婚的钱,不能动。”
“你弟结婚比我命还重要?”
“你别这么说,你手术不是已经做了吗?”
“你妈骗我,你帮她骗我。”
“李梅,你冷静点。”
我挂了电话。
坐在长椅上,手在发抖。风吹得树叶哗哗响,有几片落叶掉在我脚边。
我看着那些叶子,枯黄的,卷曲的,边缘已经干透了。
手机又响了,张伟打来的。我没接。
他又打。我还是没接。
过了几分钟,他发了条微信:“回家再说。”
我盯着那四个字,手指冰凉。
回家。哪里有家。
那个房子是张伟婚前买的,写的是他和他妈的名字。
我记得买房那天,王秀兰说:“这房子以后也是你们住的,写上妈的名字怎么了,又不是外人。”
我当时觉得没什么。
现在想起来,那房子从来就不是我的。
我站起来,腿有点麻。
路边有家包子铺,热气腾腾的。我走过去,买了一块钱的馒头,站在路边吃。
馒头刚出笼,烫手。我掰开,白气往上冒。
咬了一口,什么味道都没有。
吃完馒头,我往家的方向走。
走到小区门口,看见张伟的车停在楼下。
他回来了。
我上了楼,拿出钥匙开门。
张伟坐在沙发上,看见我进来,站起来:“李梅,你听我说。”
“你说。”
“我妈那笔钱确实是给我弟结婚的,这是她答应了的。你的事,她也帮了,不是给了三千吗?”
“三千,我手术要十万,她给了三千。”
“那我弟结婚不一样,那是家里的大事。”
“我手术不是大事吗?张伟,我差点死了,你知道吗?”
“你不要上纲上线,”他的语气开始不耐烦,“你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所以你妈骗我,你也骗我,这事就能过去了?”
“我妈不是骗你,她就是舍不得那个利息,定期取出来利息就没了。”
我笑了,笑得眼睛发酸。
“利息,为了利息,让我去找娘家借十万?”
张伟不说话了,站在那儿,脸上写着烦躁。
“你说话啊。”
“你想让我说什么?让我去骂我妈?那是生我养我的人。”
“那你就看着她骗你老婆?”
“她没骗你,就是没跟你说实话。”
“有区别吗?”
张伟转过身,背对着我:“李梅,你变了,以前你不这样的。”
“变的是我吗?”
房间里安静下来。窗外有小孩子在哭闹,妈妈在哄。
我看着张伟的背影,肩膀垮着,脖子上的肉有点松了。
他怎么就变成了这样。或者说,他一直是这样,只是我没看见。
“张伟,我想跟你妈谈谈。”
他转过身:“谈什么?”
“谈那张存折。”
“你非得闹到这个地步吗?”
“这不是闹,我想要一个说法。”
张伟看着我,最后叹了口气:“行,这周末回去,你自己跟我妈说。”
05
周末一大早,张伟就催我起来。
“快点,路上还得两个多小时。”
我收拾了几件衣服,装进包里。窗外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
上了车,张伟一句话不说,开着收音机。交通台在播路况,前面什么路堵了,什么路封了。
我靠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的树一棵一棵往后退。
秋天的田野,收割机在地里跑着,扬起的灰尘像雾。
到村里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王秀兰在院子里择菜,看见我们进来,笑了笑:“来了啊,正好,中午包饺子。”
我没笑。
“妈,李梅有话跟你说。”
王秀兰手里的菜顿了顿,抬头看着我:“什么事啊?”
“我听说您手里有张十万块的定期存折。”
王秀兰的脸沉下来,把菜往盆里一扔:“谁跟你说的?”
“这不重要,您就说是不是真的。”
“是又怎么样?那是我的钱,我爱怎么花怎么花。”
“那我手术的时候,您说家里只有三千。”
“那钱是给你弟结婚的,”王秀兰站起来,拍了拍围裙上的土,“你一个儿媳,还想管我家的钱?”
“我没想管您的钱,我只是想知道,为什么我生病的时候您连一万块都不肯拿出来。”
王秀兰看着我,眼神冷冷地:“你那病又不是什么绝症,治好了不就行了?女人生个孩子都得花好几万,你那个手术……”
“我那手术是切肿瘤的,医生说再晚点可能就扩散了。”
“那不是没扩散吗?”
张伟在旁边站着,一直不说话。
我看着王秀兰,眼眶发热:“所以您的意思是,我死了才叫大病?”
“你别咒自己,”王秀兰摆摆手,“钱的事就不要再提了,那钱我已经给你弟了,上个星期刚转的。”
“您转给他了?”
“对,他买房子要付首付。”
我深吸一口气,胸口堵得慌。
“那好,”我说,“这件事我知道了。”
王秀兰又蹲下择菜:“知道就好,一家人不要为钱伤了和气。”
我看着她蹲在地上的背影,头发花白,背有点驼。
张伟走过来,拉了拉我的袖子:“行了,进屋吧。”
我没动。
“妈,那三千块钱,我明天还您。”
王秀兰抬起头:“你说什么?”
“您给我的那三千块,我还给您。”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不想欠您的。”
张伟拉了拉我:“李梅,你别这样。”
我甩开他的手,转身往外走。
“李梅!”张伟追出来,“你去哪?”
“回家。”
“你这人怎么这样,我妈都说了,那钱……”
“你妈说了什么,跟我没关系。”
我走在村路上,风吹得头发乱飞。路边有棵老槐树,树叶都快掉光了。
张伟追上来,拽住我的胳膊:“你别走,咱们说清楚。”
“有什么好说的?你妈那十万块给了你弟,你给她买了什么?一套房子。我呢?我连三千块都要还。”
“那是我弟买的房子的首付,又不是给我妈买的。”
“一样。你妈给她的宝贝儿子买房,我算什么?”
张伟抓抓头发:“那你到底想怎么样?”
“不想怎么样,”我看着他,“张伟,你从来没站在我这边过。”
他不说话了。
我继续往前走,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村路上回响。
后面传来张伟的声音:“李梅,你别走啊,晚上咱们……”
我头也没回。
走到村口,我拦了一辆三轮车,坐到镇上,然后坐大巴回城里。
车上的人很少,只有几个老人和一对抱着孩子的年轻夫妇。
我坐在最后面,靠着窗户。
手机震动了,张伟打电话过来,我没接。
又过了一个小时,我下了大巴,走在回家的路上。
秋天的天黑得早,路灯亮起来,昏黄的。
巷口卖烤红薯的大爷收摊了,炉子上的火灭了,只剩一点点烟。
我掏出钥匙开门,屋里黑漆漆的。
开了灯,客厅还是走时候的样子。沙发上的毯子没叠,茶几上还摆着张伟喝了一半的啤酒罐。
我换了拖鞋,坐在沙发上。
手机又响了,是张伟。
“你到家了没?”
“到了。”
“李梅,你别生气,我妈那人就是嘴硬,其实心里……”
“张伟,你妈说的没错,那是她的钱,她爱给谁给谁。”
“那你……”
“我生气的是你,你明明知道真相,却什么都不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张伟,我们结婚五年了,你什么时候把我当过一家人?”
“我怎么没把你当一家人了?”
“我手术的时候,你妈说没钱,你连一句‘我老婆需要钱’都不说。你弟结婚有二十万,你妈一开口你就能给。我呢?我想跟你妈讨个公道,你却让我别闹了。”
“李梅……”
“别说了,我想静静。”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在茶几上。
屋里很安静,能听见墙上钟的滴答声。
我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些话。
“家里只有三千。”
“那钱是给你弟结婚的。”
“你那病又不是绝症。”
我睁开眼睛,拿起手机,打开银行APP。
余额里还有八千多块,是我上个月工资加上之前攒的钱。
我输入转账,金额三千。
收款人是王秀兰的卡号。
附言栏里,我停了很久,然后打上:“还您当初的心意。”
手指在确认键上停了一秒,然后按下去。
屏幕弹出转账成功的提示。
我放下手机,心跳得很快。
果然,没过五分钟,手机开始震动。
家族群里,王秀兰发了条消息:“李梅,你转我三千块钱什么意思?”
群里瞬间炸了。
“是啊,怎么回事?”
“秀兰姐,你儿媳干嘛转你钱?”
“是不是吵架了?”
还有人@我:“小姑娘,有什么事好好说。”
张伟的电话打过来了。
我看着屏幕上他的名字,手机震动着,一遍又一遍。
我没接。
他把电话挂断,又打。
还是没接。
然后手机震动得更厉害了,全家人都在群里说话,@我,问我怎么回事。
我点开那个群,看着一条一条消息跳出来。
王秀兰又发了条语音,我点开。
“你有本事就接电话,转三千块钱算什么意思?你告诉大家,你为什么转这个钱?”
语音后面,亲戚们纷纷冒泡:“李梅,你出来说句话。”
“是啊,别冷暴力。”
“有什么事当面说。”
手机还在震动。
我接起电话,张伟的声音很大:“李梅!你到底想干嘛?”
“我把三千块钱还给你妈了。”
“你疯了吗?”
“我没疯。”
“群里都炸了你知道吗?我妈气死了!”
“张伟,你跟她说,那三千块我还了,以后她再有什么事,跟我没关系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张伟的声音变了:“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还不够清楚吗?”
“李梅,你别闹了,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我握着手机,手指有点发颤。
窗外的路灯照进来,光落在地板上,像一小片水。
“过不过,你说了不算。”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丢在沙发上。
手机又响了,不是张伟,是我妈。
“闺女,怎么了?你群里说的那三千块钱……”
“妈,没事,您别担心。”
“到底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我就是想清楚了一些事。”
挂了电话,我坐在黑暗里。
手机还在震动,家族群的消息还在跳。
我点开,看见王秀兰又在说话:“我养了个白眼狼,三千块钱都记着呢。”
后面有人劝她:“秀兰姐,别生气,年轻人不懂事。”
“不懂事?我看她就是故意的!”
我退出群聊,把手机屏幕关了。
黑暗里,只剩下窗外路灯的光,和墙上的钟声。
我知道,这场婚姻,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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