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救室的灯还亮着。
医生已经出来两次,每次都说同样的话,病人情况危急,必须尽快手术,费用大概一百二十四万。
陈浩蹲在走廊塑料椅上,翻着手机银行。卡里余额三万多,他又翻了其他几张卡,加起来不到五万。
“妈,爸的医保卡里还有多少?”
张秀兰坐在对面长椅上,手攥着个布包,眼睛红红的。
“你爸这病来得急,我身上就带了五千块压的押金。”
“那家里的存折呢?”
“存折上就几万块活期,定期还要半个月才到期。”
陈浩站起来走了两步,又蹲回去。
“我再想想办法。”
王芳站在病房门口,看着丈夫焦躁的样子。
结婚二十二年,她对这个场景太熟了。每次遇到大事,陈浩就是这样,先是翻手机,翻完手机翻钱包,翻完钱包像条困兽一样来回走。
“要不先从同事那借点?”陈浩自言自语,“明天我去单位预支三个月工资。”
张秀兰抹了把眼睛:“你跟人张口,你爸这脸往哪搁。”
“妈,救人要紧。”
“我懂,我懂。”张秀兰声音发颤,“可你想想,咱家哪来一百多万,你妹夫那边上个月刚失业,你妹……”
“我知道了。”
陈浩打断她,转身进了病房。
王芳没动。
白炽灯照得走廊惨白,消毒水的气味从骨子里往外冒。她盯着婆婆那个布包,旧得边角都磨白了,拉链头掉了,用根皮筋扎着。
张秀兰注意到她的目光,把包往怀里收了收。
“芳啊,”张秀兰抬头看她,“你那边……有没有攒点私房钱?”
王芳没说话。
“我知道你这几年上班也有工资,平时花销都是浩子负责,你总该有点积蓄吧。”
“妈,”王芳声音很平静,“我的工资每个月还房贷、交小宝学费补习费、买菜买米买油,剩不下几个钱。”
“那也不能一点没有啊。”
“我卡里有一万二。”
张秀兰别过脸去:“一万二够干什么。”
王芳看着她的后脑勺,花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在脑后盘了个髻。这根发髻她看了二十二年,从嫁进来第一天就看。
那时候婆婆四十出头,头发还黑着,声音洪亮:“芳啊,家里的事你别操心,浩子的工资卡放我这,我替你们攒着,将来买房、养孩子,我心里有本账。”
那时她真的觉得,婆婆是替他们好。
后来才发现,这本账只对一个人好。
“妈,”王芳开口,“浩子这些年工资不低,从进厂到现在,一个月少说也有八千,后来升了主管,一个月一万五,再后来当上总工,一个月两万出头。二十二年,您替他存了多少?”
张秀兰猛地转过头。
“你什么意思?”
“我没别的意思。”
“你是在怀疑我藏钱?”张秀兰声音尖了,“我给这个家当牛做马,你公公生病我忙前忙后,你现在来查我的账?”
“我没查您的账。”
“那你刚才那话是什么意思?!”
陈浩从病房里探出头:“怎么吵起来了?”
“你老婆,”张秀兰指着王芳,“你老婆嫌我管钱管多了,嫌我不该拿着你的工资卡。”
陈浩愣了一下,看向王芳。
“我没那个意思,”王芳说,“我就是想问问,爸现在急需用钱,妈您手上到底能拿出多少。”
“能拿的我都会拿!”
张秀兰站起来,布包挎在胳膊上:“我这老婆子就这点能耐,你要是不信,明天我把存折都拿来,你慢慢看!”
说完转身往走廊另一头走,步子很快,布包一下一下拍在她大腿上。
陈浩看着她的背影,叹了口气:“你跟她较什么劲。”
“我没较劲,”王芳说,“我是在想,你每个月工资都给她,她到底存了多少。”
“她能存多少,我爸退休金也不高,平时人情往来、看病买药,不都得花钱。”
“那她每个月花多少,你知道?”
陈浩没接话。
护士从急救室出来:“病人家属,钱筹得怎么样了?手术不能等太久。”
“再等等,”陈浩说,“马上想办法。”
“医生建议两天内交齐。”
护士走了。
走廊安静下来,只有仪器嘀嘀的声响。
王芳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半年前那个下午,婆婆家那间堆放杂物的房间,她本不该进去的。
那天她帮婆婆打扫卫生,婆婆去买菜了,让她把阳台上的杂物清理清理。她打开那间从来没进去过的储藏室,里面堆着旧家具、纸箱、落满灰的缝纫机。
角落里有个铁皮柜。
老式的,漆成深绿色,锁扣上挂着一把铜锁。
她没多想,继续收拾纸箱。
可纸箱搬开的时候,她看见了,铁皮柜脚下垫着一张纸,纸边露出一截粉红色的东西,像是存折。
她蹲下来,把那截纸抽出来。
是张定期存折,名字写着张秀兰,金额二十万,存期一年。
她又看了看铁皮柜。
柜门合得很紧,只有一条缝。
她凑上去,什么也没看见。
婆婆回来的时候,她已经把纸箱都摞好,那张存折也放回了原处。
她没问。
二十二年的婚姻,教会她一件事,在这个家里,嘴快的人永远吃亏。
张秀兰就是嘴快的人。
所以她赢了二十二年。
王芳睁开眼。
走廊里,陈浩还在打电话。
“喂,李哥,方便借点钱吗?我爸急病……五万行不行?谢谢谢谢……”
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歉意。
王芳走过去:“别借了。”
“什么?”
“我说,”她看着陈浩的眼睛,“你妈卡里不是有563万吗?”
陈浩手里的手机差点掉地上。
“你……你说什么?”
走廊那头,张秀兰端着一个纸杯走回来,脚步僵住了。
白炽灯照着她灰白的脸,纸杯里的水晃了一下,洒出来几滴。
01
病房里只剩下我和陈浩。
公公刚打完镇定剂,睡着了。
陈浩拉着我到走廊拐角的楼梯间,门一关,声音压得很低:“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你妈卡里钱够。”
“什么563万?你从哪听说的?”
我靠在墙上,看着楼梯转角那扇窗户。窗外是医院后墙,灰扑扑的水泥,墙根长着几棵野草。
“半年前,我在妈家储藏室看见一张存折。”
“那是妈的私房钱吧?老人家存点钱也不奇怪。”
“不奇怪,”我说,“可是那间储藏室里,不光有存折。还有一个铁皮柜,上着锁。”
陈浩皱眉:“你是说……”
“我没打开看过,”我说,“但是铁皮柜底下的纸板垫了厚厚一沓,都是银行回执单。我扫了一眼,有定期存款、有理财的,金额最小的一笔十五万。”
陈浩沉默了一会儿。
“就算妈手里有点钱,那也不可能是五百多万。我一个月工资多少我能不知道?”
“你一个月工资多少?”我问他。
他愣了一下。
“这几年扣了社保、个税,到手应该有一万七八……”
“你拿过吗?”
他又愣了。
我看着他的表情,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又笑不出来。
二十二年,他从来没摸过自己的工资卡。
刚结婚那阵,张秀兰说:“你们年轻人存不住钱,妈替你们管着,将来买房用。”
陈浩那时候二十出头,刚从技校毕业进厂,每个月的工资卡一领回来就交给张秀兰。
我那时候在小学当代课老师,一个月八百块,自己都养不活,哪有什么发言权。
后来买了房,张秀兰出的首付,写的是陈浩的名字。她说:“这房子可是妈替你攒出来的。”
再后来,陈浩工资涨了,我也转正了。
我提过一次,说要自己管钱。
张秀兰当场就哭了:“我辛辛苦苦替你攒了这么多年,你现在嫌我碍事了?”
陈浩赶紧打圆场:“妈,王芳不是那个意思。”
我成了那个意思。
那之后我再也没提过。
房贷从我工资里扣,小宝的学费、补习班、兴趣班,从我工资里扣。菜钱、水电、物业,从我工资里扣。
每个月工资到账,转一圈就没了。
我给自己买件衣服,都要挑换季打折的。
闺蜜张姐说:“你家陈浩一个月挣两万,你图什么?”
我说:“图他对我好。”
其实我也不知道图什么。
可能就是习惯了。
习惯了婆婆掌管家里的钱,习惯了丈夫永远站在他妈那边,习惯了自己一个人扛着这个家的大半开销。
“王芳,”陈浩的声音把我拉回来,“你说的这些,有证据吗?”
“存折和回执单就是证据,铁皮柜里的东西我没看见,但不代表没有。”
“那你当时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看着他。
他眼睛里都是困惑,还有一点点的……害怕?
“我告诉你,你会信吗?”
陈浩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那时候你妈说想买个按摩椅,两千多,你让我从工资里拿钱。我说这个月没钱了,小宝刚交了两千多补习费。你就跟你妈说了。”
“我说什么了?”
“你说,”我看着他,“你说我是不是舍不得给妈花钱。”
陈浩低着头,没吭声。
“我把证据告诉你,你第一反应肯定是我诬陷你妈。到时候你妈再来一哭二闹三上吊,你又该怪我多事了。”
“我不是那样的人……”
“你是。”
楼梯间安静了很久。
楼下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
“现在爸住院了,”我说,“急需要钱。你妈手里明明有钱,她就是不肯拿出来。”
“你怎么知道她不肯?”
“你刚才借钱的时候,她在旁边说了什么?”
陈浩回忆了一下,表情变了。
张秀兰说的是:“你跟人张口,你爸这脸往哪搁。”
一句“先凑凑看”都没有。
一句“妈这里还有点”都没有。
“她要是真没有,我可以理解,”我说,“可她明明有。”
“那也是她的钱,”陈浩说,“老人家存点养老钱也没什么。”
“她一个月退休金两千五,你每个月给她两万出头,她存了二十二年,存出五百万。这钱是从哪来的?”
陈浩沉默了。
“你爸生病,”我盯着他,“你爸不是她丈夫?她用她的养老钱救她丈夫的命,有什么问题?”
陈浩搓了搓手,手心里全是汗。
“我再跟我妈谈谈。”
“谈什么?”
“谈钱的事。”
“不用谈了,”我说,“明天我去找她。”
“你去?”
“怎么,怕我欺负你妈?”
陈浩没说话。
楼梯间的声控灯灭了,暗了几秒,又被窗外的路灯光照亮。
“二十二年,”我说,“我从来没跟她争过什么。但这次不行。你爸躺在床上等着救命,她还要把钱攥着,这说不过去。”
“那你打算怎么说?”
“实话实说。”
陈浩看着我,好像第一次认识我。
“你是不是早就想这么干了?”
我想了想。
“不瞒你说,那件事之后,我就一直在想。哪天你要是病了,或者小宝要用钱了,我怎么跟你妈开口。只是没想到,第一个需要用钱的,是你爸。”
陈浩靠在墙上。
“我是不是挺窝囊的?”
我没答。
“这么多年,工资卡放我妈那,我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小时候就这样,我妈管钱管得紧,我跟我妹要零花钱都得跟她报账。习惯了。”
“我知道。”
“我不是不帮你,我就是……不知道怎么跟我妈开口。”
“不用你开口,”我说,“我来。”
我打开楼梯间的门,走廊的风灌进来,带着消毒水的味道。
“你去看看你爸,我去买瓶水。”
陈浩点点头,往病房方向走。
我看着他的背影,脚步有点沉,肩膀塌着,一点不像一个四十二岁的男人。
我转身下楼。
出了住院部大楼,夜风吹过来,凉丝丝的。
我拿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
刘律师。
半年前存的那个号码。
存的时候我也不知道用不用得上,但总觉得,有一天会用得上。
我按下拨号键。
02
第二天一早,婆婆就来了。
她拎着保温桶,里面是小米粥。
走廊里几个病人家属在吃早饭,角落有个老太太在剥煮鸡蛋,蛋壳碎了一地。
张秀兰坐在公公床边,拧开保温桶盖子,用勺子搅了搅:“国强,起来喝点粥。”
公公没醒。
“芳啊,”她转头看我,“你去楼下买几个包子,你爸醒了要吃点干的东西。”
“妈,”我说,“我想跟你谈谈。”
“谈什么谈,你爸躺着呢,有什么话等他好了再说。”
“等不了了。”
张秀兰的勺子停在半空:“什么意思?”
“爸的手术最晚后天,钱到现在还没凑够。医生说再拖下去,命都保不住。”
“那你去筹钱啊,跟我说有什么用。”
“我想问您,您手上到底有多少钱?”
张秀兰把勺子往桌子上重重一搁:“昨天不是说了吗,没多少。”
“具体多少?”
“四万五的定期,五万活期,卡上还有两千三。”
“只有这些?”
“只有这些。”
我看着她。
她说得很肯定,眼神没躲。
要不是看见过那些银行回执,我可能真信了。
“妈,”我说,“半年前,我在您家储藏室看见一个铁皮柜。”
张秀兰的嘴角抽了一下。
“还有一张二十万的定期存折。”
“那是我自己的钱!我跟你爸一辈子攒的,怎么了?”
“二十万是您攒的,我信。可那个铁皮柜里,不止二十万吧?”
“你翻我的柜子?!”
“我没翻。我是帮您打扫卫生的时候,不小心看见的。”
“看见什么了?”
“看见铁皮柜底下垫着银行回执单,最小的金额十五万。”
张秀兰站起来,保温桶盖子被她碰倒了,在地上滚了两圈。
“那又怎么样?我自己的钱我想怎么存就怎么存!”
“是,您自己的钱。可陈浩的钱,是不是也该算算?”
“陈浩的钱就是我管着的,怎么了?哪条法律规定当妈的不准管儿子的钱?”
“法律没规定不许管,”我说,“但是法律规定夫妻共同财产,夫妻双方共同掌管。”
张秀兰脸色变了:“你少跟我扯法律,我活了六十多年,还用你教我?”
“那您教教我,”我说,“您儿子一个月工资两万出头,除掉个税社保,到手一万八。他每个月给您一万五,自己留三千零花。二十二年,一个月一万五,一年十八万,二十二年是多少?”
张秀兰没说话。
“三百九十六万。”
我看着她:“这是不算您给他花的钱,他每个月自己那三千块,吃饭、加油、应酬,都花得差不多了。房贷是我还的,小宝的开销也是我出的。您替他管的钱,一分都没动过。”
“那又怎么样?”
“三百九十六万,加上利息、理财收益,您手里至少有四百万。可您给了陈浩什么?”
“我给他买了房子!”
“首付三十万,剩下的是我们月供还的。”
张秀兰气得嘴唇发抖:“你、你现在是在跟我算账?”
“不是算账,”我说,“是您儿子现在需要钱救他爸的命。您手里四百多万,拿一百二十四万出来,不过分吧?”
“那是我的养老钱!”
“他爸就不是您丈夫?”
张秀兰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她猛地站起来,拎着保温桶,大步走出病房。
门啪地关上。
我听见她在走廊里打电话:“陈雪,你赶紧来医院!你嫂子疯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
公公还是没醒。
我坐在床边,看着他的脸。瘦得皮包骨头,输液管里一滴一滴往下掉。
床头的心电监护仪嘀嘀响着。
过了大约半小时,门又开了。
陈雪走进来,红着眼圈:“嫂子,你跟我妈吵什么?”
“没吵。”
“我妈在楼下哭呢,说你不让她管钱了。”
“我没说这话。”
陈雪坐在床另一边的椅子上,手搁在膝盖上,不停地绞着手指头。
她跟我婆婆长得像,说话的语气也像。
“嫂子,我妈年纪大了,你让让她不行吗?”
“我能让的都让了,”我说,“可你爸现在躺在床上,等钱救命。你妈手里有钱,就是不肯拿出来。”
“我妈哪有什么钱……”
“你也不知道?”
陈雪的眼神闪了一下。
“你妈半年前把储藏室里那个铁皮柜里的账目理了一遍,还让你帮她去银行办过理财吧?”
陈雪的手停住了。
“她让你办的是大额的,定期、理财,最少的那笔十五万。”
陈雪低下头。
“你知道那些钱怎么回事吧?”
“嫂子……”
“你爸的病等不起,你妈再拖着,你爸就没了。你是想让你妈守着那些钱过一辈子,还是想让你们爸爸活着?”
陈雪的眼圈又红了。
“我去跟我妈说说。”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我一眼。
“嫂子,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我妈……那些钱。”
“半年前知道的。”
“那你一直没说过?”
“说了有用吗?”
陈雪没答。
她拉开门出去了。
病房里又安静下来。
我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
早上八点半。
昨晚给刘律师打了个电话,简单说了情况。他说这种情况,走法律途径能赢,但需要时间。
我也知道需要时间。
可公公等不了。
我又翻了翻通话记录,昨晚跟陈浩的最后一通电话。
他打了两个多小时,在楼梯间来来回回走,最后说了句:“钱的事,你拿主意吧。”
我也不知道自己拿的是什么主意。
手机震了一下。
是条短信。
银行通知,收入五万,汇款人:陈雪。
紧跟着又是一条:收入三万,汇款人:张秀兰。
她拿出来了三万。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三万。
一百二十四万的缺口,她拿出来了三万。
心电监护仪还在嘀嘀响着。
我摸了摸外套口袋里的手机。
录音功能一直开着。
03
陈浩当着我的面,拨通了陈雪的电话。
电话那头响了几声才接起来。陈雪的声音听着有些慌张,像是正在忙着什么。
“哥,怎么了?”
“妈说家里没钱,爸的手术费凑不齐。你知不知道妈这些年的账?”陈浩的语气里憋着火。
陈雪那边沉默了几秒,声音低下去:“妈的事,我也不太清楚。”
“你不清楚?”陈浩嗓门突然大起来,“你要是不清楚,上次回娘家你怎么跟我说妈过得挺好?”
病房走廊里有人回头看了一眼。我站着没动,靠在墙上,两手插在羽绒服兜里。
陈雪支支吾吾:“我就是……我看妈手上也不算紧。她年年给我家孩子包一万块的红包。”
陈浩把电话换了个耳朵:“十万,不是一万。你能不能把话说明白?”
“哥,你问妈去,别逼我。”
电话那边传来小孩哭闹的声音,陈雪说她先挂了。
陈浩盯着手机愣了好一会儿,然后转头看我:“她肯定知道点啥,就是不说。”
我没接腔。
陈浩又拨了一次,这次响了十几声才接。陈雪的声音明显带了哭腔:“哥,我真不知道妈把钱放哪了,但是我告诉你,妈这些年跟我提过一嘴,说她在银行有笔定期,三年前到期后转成了理财。多大数额我没问。”
“理财?”陈浩攥紧手机,“她还懂理财?”
“妈认识小区附近那个银行经理,人家给她推荐的。她说利息比存着高。”
陈浩的脸色变了。他放下手机,在原地来回走了两步。
我不敢断定陈雪说的就是那笔钱。至少她松了些口。
“你说,我妈到底瞒了多少事?”陈浩蹲下来,两只手撑着脑袋。
二十二年的工资卡。从结婚第一年,他每个月八千九,到后来一万七。就算不吃不喝,光是工资也有三四百万。再加上婆婆一辈子攒的老本,陈浩父亲退休前的公积金,还有这些年利息复利。
我半年前算过一次,那笔钱只会多,不会少。
但我没说话。现在还不是说的时候。
陈浩蹲了一会儿,自己站起来,看了一眼病房里躺着的父亲。他父亲脸上罩着氧气面罩,呼吸微弱,监护仪的绿色曲线缓慢起伏着。
“我再去跟妈谈谈。”他说。
我没拦他。
婆婆被陈浩拉到楼梯间,两人说了十几分钟。我隔着玻璃门看过去,婆婆先是摆手,后来用手抹眼睛。陈浩的肩膀塌着,像是被人把骨架抽走了。
他回来后什么也没说,只坐在走廊塑料椅上,两手撑住膝盖。
我也坐下来,两个人挨着,中间隔着一段沉默。
过了很久,陈浩开口:“妈说那些钱是给小宝留着上学用的,不能动。”
“那你爸呢?”
他使劲搓了两下脸,没回答。
我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掏了那么多年工资卡,养的是儿子,不是老人。
“你信她吗?”我问。
陈浩抬起头,看着天花板。走廊顶灯发出嗡嗡的电流声。
他不说话,但我知道,他已经开始怀疑了。
04
公公的病情在第三天突然恶化。
管床医生说,心包积液压迫到了心脏,再不手术很可能就撑不过这周。人已经转到ICU,一天费用五千多。
婆婆这回没哭,她站在ICU门口的塑料凳边,铁青着脸,把陈浩叫到一旁。
“儿子,你回去把老房子挂中介,能卖多少算多少。”
陈浩愣住了:“妈,老房子卖了咱们住哪?”
“租房子住。先把人救活再说。”
我在旁边听着,心里冷笑了一下。婆婆手上有563万现金和三套房子,她宁肯让儿子卖祖宅,也不肯动那笔钱。
陈浩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他站在婆婆面前,脸上的表情像被冻住了。
“妈,我就问你一句,你手上到底有没有钱?”
婆婆的眼神闪了一下:“我能有什么钱?你一个月挣那点钱,大半花了,剩的我都给你存着。现在你爸躺在这,我能拿的都拿出来了,三万块。”
“那妈你上个月跟我说存款理财到期的事……”
婆婆的脸一下子变了颜色:“你听谁说的?谁告诉你我有理财?”
“陈雪说的。”陈浩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这话落地会摔碎什么。
婆婆愣了三秒,然后猛地扭过头去,双手抖得厉害:“那个死丫头!我白疼她了!”
她掏出手机就往旁边跑,一边跑一边拨号。隔着半条走廊都能听到她压低嗓门的咒骂。
陈雪手机一直关机。
我陪着陈浩回到ICU门口的走廊。他靠着墙,掏出一根烟,想想又塞回去。住院部不能抽烟。
“小芳,”他声音哑得厉害,“你说,我是不是特窝囊?”
我没接话,但我心里的答案是,是。
这些年我从不问他钱的事,不是因为我不在意,是因为我知道问了也没用。他说了不算。
“我想好了。”陈浩忽然撑起身子,“等爸稳定点,我跟他好好谈。钱的事必须弄清楚。”
“好,你什么时候跟她谈?”
“现在。”
他走进ICU旁边的休息室。婆婆一个人坐在折叠床上,对着墙壁发呆。
我站在门外,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婆婆看到陈浩进来,先开口了:“浩子,你别听你妹妹瞎说。她就是记恨我前年没借钱给她买车,编瞎话呢。”
“妈,我就问你一句实话。你到底有多少钱?”
婆婆没有马上回答。她慢慢地翻自己的布包,掏出一个旧信封,上面写着几个字,“孙子学费专用”。
“这信封里是两张存折,密码是小宝的生日。”婆婆把信封递过来,“总共三十二万,原本想着小宝上大学用的。现在你爸这样,你先拿去。”
陈浩接过信封,手在发抖。
我站在门外没动。三十二万。跟五百六十三万,差了不只一星半点。
“那剩下的呢?”陈浩问。
婆婆垂下眼皮:“剩下的真没了。”
我推开门走进去。
“张姨,”我尽量让声音平静,“那储藏室铁皮柜第三格的东西,您要不要跟大家说说?”
婆婆猛地抬头看我,眼睛里全是惊惶。
陈浩转过头来,一脸茫然地看着我。
铁皮柜的事我谁也没说过,包括陈浩。
婆婆的脸从铁青变成惨白,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最后撑出一句话:“王芳,你翻我东西?”
“半年前给小宝找校服,在您家储藏室柜子里看到的。银行回执单,保险柜的收据单,还有几本合同。”
休息室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
婆婆攥着布包的手,指节发白。
陈浩看着我,又看看他妈:“妈,她说的是不是真的?”
婆婆没说话,但她那个表情,比说一万句还管用。
陈浩缓缓靠在墙上,过了很久才动了一下。他走到窗边,背对着我们,声音干涩:“王芳,你先出去一下,我跟她说。”
我关上门,站在走廊里。
透过门缝,我听见婆婆压着声音哭了:“还没到你死我活的时候,你怎么能叫个外人这样逼我……”
陈浩没有说话。
我靠着墙壁,心里忽然很平静。暴风雨要来了。
05
下午三点,主治医生又来了。
“家属考虑得怎么样了?如果再拖几天,手术的风险率会从百分之二十升到百分之四十。不是吓唬你们,这是实际情况。”
婆婆坐在走廊里,眼睛红着,但硬是不开口。
陈浩站在医生面前,嘴唇干得起皮:“医生,再给我们一晚上时间,明天上午之前一定答复。”
医生点点头走了。
我看着他转身走回婆婆面前,脸色灰白,眼底全是血丝。
“妈,你到底有多少钱?我今天就要一句实话。”
婆婆抬起头,嘴角抽动了一下:“你是不是信那个女人的话?”
“她是我老婆。”陈浩的嗓门突然大起来,走廊里的人扭头看过来,“二十二年的工资卡都给了你,你跟我说她是个外人?”
婆婆被这一嗓子吼愣了。
我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二十二年来陈浩第一次这样跟他妈说话。不是因为他突然长了骨头,是因为他爸快要死了。
“好,你不是要个说法吗?”婆婆猛地站起来,指着我的鼻子,“行,你给我滚,让我一个人静静。明天早上我给你答复。”
陈浩犹豫了一下,我拉了一下他的衣角。
“走。”我说。
我们走出医院大门。天已经快黑了,路灯亮起来。
陈浩问我:“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什么了?”
“半年前在储藏室翻到一些东西,没跟你说,是因为说了也没用。”
“什么东西?”
我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递给他。
照片里,是一个半开的铁皮保险柜。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叠一叠的现金,最上面压着三本红色的房产证。还有几张银行理财的协议单。
陈浩盯着手机屏幕,手开始发抖。
“这是哪来的?”
“你妈储藏室里。我当时吓到了,就先拍了几张。后来我偷偷去银行查了一下,光那几张理财单的余额加起来就三百多万,加上现金,少说得有五百多万。房产证三本,老房子的,东湖花园的,还有一套阳光新城的。阳光新城那套,半年后我去查了一下,登记的名字已经不是你妈了。”
“那是谁的?”
“你妹的。”
陈浩的脸色一瞬间变得煞白。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个含混的声音。
我们两个谁都没再说话。
他坐在医院花坛的水泥沿上,弯着腰,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吸气。
“陈浩,你要是还想让我陪你面对,明天咱们就在病房里当众问她,把东西亮出来。你要是觉得我过了,那你就当我今晚什么也没跟你说。”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什么都有,愤怒、羞愧、愧疚,还有一点点恨。
“行。”
第二天早上七点,陈浩约陈雪来医院。说是爸不行了,一家人商量后事。
八点,陈雪到了。眼睛也是肿的,手里攥着一杯速溶咖啡。
陈浩把我拉到病房里,关上门。
他看了一眼病床上的父亲,深呼吸了几下,然后开口:“妈,陈雪,今天咱们一家人把话摊开了说。”
婆婆坐在床边,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
“王芳拍了一张照片,”陈浩说,“你想想再说。”
婆婆抬头看着我,那眼神冷得能杀人:“王芳,你跟着我儿子二十二年,吃他的穿他的,现在你要毁了这个家?”
我没说话。掏了手机,点开那张照片。
婆婆的脸一下子变了。
“你妈卡里不是有563万吗?这上面的金额还不够?”我压着声音,“你给妹妹买的房子,装修的钱都是从这里出的吧?那套阳光新城,半年前过户到我小姑子名下了,我没记错吧?”
陈雪手里的咖啡杯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液体溅了一地。
婆婆脸色铁青,浑身发抖,嘴唇哆嗦了好久才挤出一句话:“你让我进这种家门,是想让陈浩这辈子翻不了身?”
我没让。我忍了二十二年,等的就是今天。
婆婆终于开口了,声音尖利:“我存钱是为了这个家!你以为你嫁过来是享福的?”
病房里空气像被冻住了。监护仪的滴滴声一下一下响着,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那就法院见。”
陈浩站在中间,像一根柱子,既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他看向他妈的眼神,慢慢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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