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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裁办公室的门很沉,我推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里面坐着的女人比我想象中年轻,三十出头,短发,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她抬头看我,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进来的会是一个穿着工装、眼圈发红的车间女工。

“您就是苏总?”

“是我。”她放下笔,“你是哪个车间的?”

我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在车间里憋了三个月的委屈,到这一刻全涌上来,鼻子一酸,眼泪就掉了出来。

苏婉站起身,从办公桌后面绕出来,递给我一盒纸巾。

“别急,坐下慢慢说。”

我坐在沙发上,屁股只沾了半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揉得皱巴巴的工资条,展开,递给她。

“苏总,我实在没办法了。”

她接过工资条,低头一看,眉头就皱了起来。

“基本工资两千五?”

“嗯。”我点头,“我在这干了这些年,一直是这个数。上个月请了三天病假,扣了三百。”

苏婉的眉头皱得更深了。她往下看,手指在纸上一个个划过,脸色越来越不好看。

“全勤奖扣了四百,绩效扣了五百,杂项扣了两百,社保扣了两百六,餐费扣了一百五……两千五扣完只剩八百?”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我点头,眼泪又掉下来。

“苏总,我知道公司现在效益不好,但每个月都这样扣,我真的撑不住了。我婆婆身体不好,一个月药钱就好几百,我老公在外地打工,工资也不高……”

我说不下去了。

苏婉没有说话。她盯着那张工资条看了很久,大概五分钟左右,手指攥着纸的边缘,指节发白。

然后她猛地站起来,把工资条拍在桌上,声音大得连门外都听得见。

“给我查,谁在克扣员工工资,马上滚蛋!”

我被吓了一跳,抬头看她。

苏婉的脸涨得通红,胸口起伏着。她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个号码,声音冷得吓人。

“让财务部把过去半年所有车间的工资明细都拿过来,现在,马上。”

挂了电话,她看着我,语气缓了缓。

“秀梅姐,工资条留在我这,你放心,这件事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我点点头,站起身,想说谢谢,又觉得这两个字太轻了。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苏婉已经坐回椅子上,面前摊着那张皱巴巴的工资条,手指按着太阳穴,看起来很疲倦。

走廊里没什么人,我靠着墙站了一会儿,脑子里乱糟糟的。

三个月前,赵主任开始在扣款表上做手脚的时候,我从来没想过会走到这一步。

我以为忍忍就过去了。

可有些事,不是你忍就能过去的。

01

三个月前,车间里的风扇坏了三台,热得人喘不过气。

那天早上我去打卡,赵德柱站在考勤机旁边,手里拿着一张表,看到我就皱眉头。

“李秀梅,你上个月有三天产量没达标,扣四百。”

我愣住。

“赵主任,那三天机器老是出故障,我报修了,班长也批了……”

“故障不故障我不知道,我只看到数据。”他把表翻过去,不让我看,“公司现在抓效率,你自己注意点。”

我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

心里堵得慌,又说不出来哪里不对。

接下来一个星期,扣款的理由越来越多。迟到扣五十,离岗超过十分钟扣八十,次品率高了扣一百。我干了八年,从来没有一次因为迟到扣过钱,可那一个星期,我被记了三天迟到。

我找班长老周反映,老周看了我一眼,压低声音说:“秀梅,你别说了,现在车间都是赵主任说了算,你说了也没用。”

“可我没迟到啊。”

“我知道你没迟到。”老周叹了口气,“我帮你问过了,他说考勤机有问题。”

考勤机有问题?

我在厂里干了八年,考勤机从来没出过问题。偏偏这一个月,问题全让我赶上了。

那天下班回家,天已经黑了。婆婆王翠花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看我进门,脸就拉下来。

“又加班?一个月挣那点钱,还加什么班。”

我换了拖鞋,没说话。

“钱呢?这个月工资发了多少?”

我从包里掏出工资条,递给她。婆婆接过一看,脸色更难看了。

“一千二?怎么又少了?上个月不是还有一千五吗?”

“主任扣的,说产量不达标。”

婆婆把工资条摔在茶几上,声音尖起来:“你干了八年,还不如新来的小姑娘挣得多!不行,你得去找赵主任说说,送点东西,请吃顿饭,让他照顾照顾。”

我愣了一下。

“妈,我跟他非亲非故的,送什么礼……”

“怎么非亲非故了?”婆婆瞪我,“他是你主任!你不巴结人家,人家凭什么照顾你?”

我没说话。

婆婆见我沉默,更来气了:“你看看隔壁老刘家的儿媳妇,一个月挣三千多,你呢?八百一千的,说出去我都丢人!”

我低着头,盯着自己裂了口子的胶鞋。

鞋底磨得薄薄的,下雨天脚就湿。

我想说车间里的风扇坏了,站一天热得头晕。想说赵主任最近看我的眼神很奇怪,像看一根刺。想说我已经很久没买过一件新衣服了。

但我说不出口。

婆婆不会听的。

她把工资条收起来,嘴里还在嘟囔:“明天去买条烟,我给赵主任送去。人家是主任,你得罪不起。”

我心里一紧。

“妈,你别去。”

“怎么?你还想跟他对着干?”婆婆提高声音,“你不要脸,我还要脸呢!这厂里谁不知道咱们跟赵主任沾亲带故的?你得罪了他,我这张老脸往哪搁?”

沾亲带故?

我愣了。

婆婆没再说下去,转身进了厨房,锅碗瓢盆摔得叮当响。

我站在客厅里,脑子里嗡嗡地响。

老公李建国在外地打工,一个月回来一次。每次打电话,问他什么时候能回来,他总是说忙。问他能不能换个工作离家里近一点,他就叹气。

“秀梅,你别闹了。”

我没闹。

我从来没闹过。

可我不知道,我还有多少力气能撑下去。

那晚我没吃饭,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着那张工资条。一千二,扣完社保,到手连一千都没有。

老公的工钱都打在婆婆卡上,说是攒着以后给儿子买房。

家里买菜的零花钱,婆婆按月给我,一百块。

一百块。

有时连菜都买不起,我就去菜市场捡人家不要的菜叶子。

我觉得丢人,又从不敢说。

02

第二天一进车间,就看到赵丽的工位上摆了一台新风扇。

白色的,转头的那种,风吹得她头发飘起来。

赵丽坐在那里,翘着腿嗑瓜子,看我进来,瞟了我一眼,没说话。

“小赵,你这风扇不错啊。”旁边的小刘凑过去,“谁给的?”

“主任呗。”赵丽嗑出一颗瓜子皮,“说是天气热,怕我中暑。”

我心里咯噔一下。

车间里三台风扇坏了两个月,没人修。赵德柱说公司没钱,要等审批。结果他自己掏钱给赵丽买了个新的?

我走到自己的工位前,热浪扑面而来。

头顶那台风扇是坏的,叶片一动不动。汗顺着脖子往下流,衣服粘在身上,难受得要命。

赵丽的位子离我不远,风扇的风偶尔能吹到我这边,凉丝丝的。但我一点都感激不起来。

她嗑瓜子的声音很响,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得意。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去食堂打了份最便宜的素菜,坐在角落里。赵丽端着餐盘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

我愣了一下。

她平时不跟我坐一起的,嫌我土。

“李姐,你那个位置,是不是太热了?”她笑眯眯地问我。

我嗯了一声。

“要不要我跟主任说说,给你换个位置?”

我抬头看她,她眼睛里有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不用了。”

“别客气嘛。”赵丽用筷子戳着盘子里的肉,“反正主任对我挺好的,我说的话,他应该会听的。”

她笑了笑,端起餐盘走了。

我盯着她背影,心里说不出的别扭。

后来我才注意到,赵丽迟到从来没人记。她请假也不扣钱。上个月她请了五天假,全勤奖照拿。

我请三天病假,扣得只剩八百。

凭什么?

那天下班,我偷偷去了一趟厂里的公示栏。平时工资明细会贴在那里,但最近几个月都没贴。我问老周,老周说赵主任不让贴了,说什么保护员工隐私。

可我知道,他是不想让别人看到。

我趁着没人注意,溜进财务室走廊尽头的垃圾桶旁边。厂里规定,废旧的账本要撕碎了扔,但有时候废纸扔得多了,装不下,就会整本丢出来。

我翻了半天,手被纸划了好几个口子。

终于翻到一张碎了一半的工资单。

上面是赵丽的。

基本工资两千五,全勤奖四百,绩效奖五百,补贴三百。

我看着那张纸,手抖得厉害。

赵丽进厂才半年,干着跟我一样的活,工资比我多了将近一倍。

为什么?

我蹲在垃圾桶旁边,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脑子里闪过赵德柱那张冷冰冰的脸,想起他看我的眼神,那种厌恶,那种不耐烦,好像我站在他面前就是错的。

又闪过赵丽坐在风里嗑瓜子的样子,还有她那句“主任对我挺好的”。

我不傻。

我知道这里面有事。

可我不知道是什么事,更不知道自己能怎么办。

站起来的时候腿都麻了,我把那张纸折好,塞进口袋里。

回家的路上,天已经黑了。路灯把我影子拉得很长,瘦瘦的一条,像根快断了的线。

婆婆在家等我,桌上放着一条烟。

“明天你请个假,跟我去赵主任家送礼。”

我看着那条烟,喉咙发紧。

“妈,我不去。”

“你说不去就不去?”婆婆站起来,指着我的鼻子,“我告诉你李秀梅,你跟赵主任一个厂,你家就在他眼皮子底下,你不把他伺候好了,你在这个厂就待不下去!”

“可他扣我工资……”

“那是人家看得起你!”婆婆打断我,“这年头,谁不克扣?你不送礼,他就能把你扣到一分钱没有!”

我张着嘴,说不出话。

婆婆拎起那条烟,塞到我怀里。

“明天中午去,我在他家门口等你。”

我抱着那条烟,站在客厅里,眼泪又掉下来了。

半个月前,婆婆让我给赵德柱送过一袋苹果。我送去了,他连门都没让我进,站在门口接过苹果,说了句“知道了”,就把门关了。

第二天,扣款就翻倍了。

我不知道这次送烟,会是什么结果。

可我不敢不去。

因为不去,婆婆会说我不孝顺,老公会打电话骂我,邻居会说我不懂事。

我没地方说理。

晚上躺在床上,我把那张废纸从口袋里掏出来,借着月光看了又看。

赵丽的工资是两千五加全勤和绩效,加起来三千多。

我是两千五扣完剩八百。

一个车间,同一个岗位,两种价格。

这不公平。

可我不知道该找谁说这句话。

03

我提着那箱苹果,站在赵德柱家门口。

婆婆特意挑的,说是超市里最贵的那种,一箱花了一百二。我一个月工资才几个钱,这一百二够我吃一星期菜了。可婆婆说了,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赵德柱家在厂区后面的老家属楼,三楼,铁门上的漆都掉得差不多了。我按门铃,听见里面电视声音很大。

开门的是他老婆,胖胖的,围着围裙在炒菜。看见是我,愣了一下,说:“哟,秀梅啊,进来坐。”

我把苹果放在鞋柜边上,换鞋进去。客厅里赵德柱靠在沙发上看新闻,茶几上摆着花生和啤酒。

“赵主任。”我小声叫了一句。

他眼皮都没抬,嗯了一声。

我站在那儿,手不知道往哪儿放。他老婆倒了杯水给我,说:“坐啊,站着干啥。”

我在沙发边上坐下,半个屁股挨着。电视里播着天气预报,赵德柱看得很认真,好像我不存在似的。

我憋了半天,才开口:“赵主任,我想跟您说说我那扣款的事儿……”

他终于转过头看我,眼神淡淡的:“扣款?扣什么款?那是按制度来的。”

“可我这个月扣了八百多,太多了……”

“制度就是制度,你这是嫌多了?”他端起啤酒喝了一口,“别人怎么不嫌多?”

“别人没扣这么多……”

“那是别人表现好。”他把啤酒重重放在茶几上,“你要是觉得不公平,可以找厂里反映。”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老婆从厨房探头:“老赵,你少说两句。”

“我说什么了?”赵德柱声音大了,“我这是按规矩办事,她找上门来送礼,回头别人知道了,说我收礼办事,我这主任还当不当了?”

我脸上火辣辣的,赶紧站起来:“主任,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

“就是什么?”他盯着我,“东西提回去,我不要。你该干嘛干嘛去。”

我拎着那箱苹果出来了。

楼道里的灯坏了,黑漆漆的。我摸着墙往下走,眼泪在眼眶里转。回到家,婆婆看我提着苹果回来,脸色就变了。

“咋回事?人家不收?”

我摇摇头。

“你是不是没说清楚?”婆婆嗓门尖起来,“我跟你说,他跟我沾亲带故的,你要是说是我让送的,他不至于不给你面子。”

“我说了,他说按制度办事,不收礼。”

“按制度?”婆婆冷笑,“制度还不是他定的?我看你就是不会说话,得罪人家了。”

我低着头没吭声。苹果箱子搁在地上,红彤彤的,看着刺眼。

那之后的日子,更难了。

月底发工资,我拿到工资条一看,手都在抖。基本工资两千五,扣款项目写了六条,什么迟到、次品、操作不当,加起来扣了一千一。到手一千四。

我找财务问,财务说这是车间报上来的,她们只负责算账。

我去车间找赵德柱,他不在,说是去总厂开会了。班长刘姐看我一眼,欲言又止的样子。

“秀梅啊,你别找了。”她压低声音,“你越找,扣得越多。”

“为什么?”

刘姐摇摇头,没再说话。

我回到工位上,机器嗡嗡响着。赵丽从我身边经过,她穿着新工服,腰上别着个对讲机,走路呼呼带着风。看见我,笑了笑:“秀梅姐,咋了?脸色这么难看?”

“没事。”

“哦。”她拖长了音,“主任说这个月咱们车间要搞评比,不合格的要扣奖金呢。”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笑,眼睛亮亮的。

我低下头干活,手上的针差点扎到手指。

下班回家,婆婆问发了多少钱。我把实情说了,她把饭碗往桌上一摔。

“一千四?你干了八年了,拿一千四?隔壁老张家儿媳妇进厂两年,人家拿三千多!”

“那是人家能力强……”

“能力强?我看你就是窝囊!”婆婆站起来,“我跟你说,你明天再去趟赵主任家,把我那老母鸡带上,就说是我说的,让他照顾照顾。”

“妈,人家不收……”

“我说收就收!”婆婆拍桌子,“你一个外地嫁进来的,要不是我这老脸,你能进厂?现在好,翅膀硬了,连我的话都不听了?”

我不敢再说话,低头扒饭。

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建国在电话那头说:“你跟妈顶什么嘴?她说的你就听着。”

“可她让我去送礼……”

“送礼就送礼,又不是让你干别的。”他语气不耐烦了,“你少惹妈生气。”

我挂了电话,看着天花板。

窗外的月亮很亮,透过窗帘缝照进来,白惨惨的。

第二天,我提着老母鸡,又去了赵德柱家。

04

赵德柱家门口的水泥地还潮着,昨夜下过一点小雨,鸡笼底下沾了泥。我站了好一会儿,手被竹篾勒得发麻。

敲了三下门,屋里有人咳嗽。开门的是赵德柱老婆,披着件花睡衣,眼皮都没抬。

“找老赵?”

“嫂子,我是车间李秀梅。”

她往鸡笼上看了一眼,嘴角动了动,“他早走了。”

我把鸡笼往前挪了挪,“这是我婆婆让我带来的,家里自己养的,不值钱。”

“拿回去吧。”她说得很快,“现在谁还敢收这个。”

门缝里飘出煎葱花的味道,热乎乎的。我站在冷风里,觉得自己像个讨饭的。

“那麻烦您跟主任说一声,我工资扣得太多,想问问明细。”

她终于看了我一眼,“车间的事,你去车间问。”

门关上了,鸡在笼子里扑腾两下,翅膀扫起一股腥味。我提着它往回走,路边卖早点的锅里冒着白汽,油条一根根下锅,滋啦响。

那天我迟到了十分钟。

刚进车间,赵德柱就站在通道口,手里夹着烟,烟灰快掉到鞋面上。

“李秀梅,挺忙啊。”

我把鸡笼放到墙角,脸上发烫,“主任,我早上有点事。”

“有事就能迟到?”他把烟头按进铁皮罐里,“厂里不是你家炕头,想啥时候来就啥时候来。”

旁边几个女工低着头,机器声盖住了没人敢接话。我张了张嘴,最后只说:“我补时间。”

“补不补另说,迟到记上。”

他说完转身走了,赵丽跟在后头,手里拿着一沓单子。她路过鸡笼时停了停,笑着捂鼻子。

“秀梅姐,你还真把鸡带来了啊。”

我没看她,把围裙系紧,坐到机器前。针脚一排排往前走,布料在手下滑,心却怎么也稳不住。

中午吃饭,我端着饭盒去找刘姐。她在水池边洗筷子,见我过去,手上的动作慢了点。

“刘姐,我想看看上个月扣款表。”

她把水龙头拧小,“你看那个干啥?”

“我得知道错在哪儿。迟到我认,次品也得有数。总不能说扣就扣。”

刘姐把筷子甩了甩,水珠落在水泥地上。她压着声音说:“秀梅,你听姐一句,别犟。”

“我没犟,我就想问清楚。”

她看了看办公室方向,脸色不太好,“扣款是主任定的,班组这边只签字。你找我没用。”

“可你是班长,平时我们交货都经你手。”

刘姐把饭盒盖扣上,声音冷了一点,“你这话啥意思?说我帮着谁欺负你?”

我愣住了。她以前不是这样的,谁家孩子病了,她还帮着换班。那会儿我以为她胆小,现在才听出她话里有门槛。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就别问。”她把筷子塞进布袋,“你要还想在这儿干,就把嘴闭严点。厂里少一个李秀梅,不耽误出货。”

她走得很快,布鞋底在地上蹭出细响。我端着饭盒站在水池边,白菜汤已经凉了,油花浮在上面,像几片脏纸。

下午,赵德柱又来查货。

他随手抽了我一包成品,翻了两下,皱起眉,“线头没剪净。”

我赶紧拿起来看,边角确实有一根短线,细得像头发。

“这个我马上处理。”

“马上?”他把那件衣服扔回筐里,“你每次都马上,厂里养你就是等你马上?”

赵丽站在他身后,手里的笔一下一下敲记录板。那声音不大,听得人心烦。

“这一批全部重检。”赵德柱说,“耽误交货,责任你担。”

我想说这一批不是我一个人做的,话到嘴边又咽下去。旁边的人都低着头,刘姐在另一台机子边看表,像没听见。

下班前,墙上的通知栏贴了一张新表。红笔圈了我的名字,后面写着操作不规范,影响班组评分。

有人经过时脚步放轻,有人看我一眼又赶紧转开。我去撕那张纸,手刚碰到边角,刘姐就从办公室出来。

“别动。”

我回头看她。

她走近,声音不高,“这是公示,谁都不能撕。”

“这是污蔑。”

“那你去找主任。”她说完,又补了一句,“不过我劝你别去。”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上午她从赵德柱办公室出来,手里拿着一包茶叶,外头套着红塑料袋。那会儿她看见我,立刻把袋子塞进抽屉。

原来不是每个人沉默都是怕事。

我回到工位,把围裙摘下来叠好。口袋里还有半截粉笔,是上午记数量用的,摸上去粉粉的,沾了一手白。

那一刻,我突然累了。

不是干活累,是这口气堵了太久。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给婆婆熬粥,挤公交到厂里,坐一整天,腰酸得直不起来。到头来,错的全是我,忍的也全是我。

我去财务室要了这几个月工资条复印件。

财务小姑娘为难地看着我,“秀梅姐,这个不好随便给。”

“这是我的工资。”

她抿了抿嘴,翻抽屉时动作很轻,“你别说是我打的。”

纸从打印机里吐出来,热乎乎的。扣款栏一行一行排着,迟到,返工,班组处罚,质量罚款。有些日期,我明明请过假,有些批次,我根本没碰过。

我把纸折好,塞进布包最里层。

回家时天已经黑了,楼道灯坏了一盏,二楼到三楼黑咕隆咚。我摸着墙上去,手心蹭了一层灰。

婆婆坐在客厅择豆角,电视开得很响。她看见我空着手回来,先问鸡呢。

“没送出去。”

她把豆角往盆里一扔,“你还能干成啥?”

我换鞋,没吭声。

“工资问了吗?赵主任咋说?”

“没见着人。”

“那你不会等?”她抬高嗓门,“求人办事还端着架子,你以为你是谁?”

我把包放到椅子上,倒了杯水。水壶里的水凉了,喝到胃里一阵空。

“妈,我不想干了。”

她的手停在半空,豆角筋垂着,“你说啥?”

“我想辞职。”

“辞职?”她一下站起来,“你脑子坏了?家里房贷不要钱?水电不要钱?建国在外头挣几个辛苦钱,你说不干就不干?”

“再干下去,钱也拿不到。”

“拿不到也是你没本事!”她指着我,“别人怎么拿得到?就你不行?你少给我丢人。”

我看着她嘴唇一开一合,电视里有人在笑,笑声又尖又亮。厨房的水龙头没关紧,滴答,滴答,像在替谁数时间。

“我明天去找总裁。”

这句话说出来,屋里反倒安静了一下。婆婆眯起眼,像没听懂。

“你找谁?”

“苏总。”

她把手里的豆角摔进盆里,“你疯了吧?车间的事找车间,越级告状,你还想不想做人?”

“我不是告状,我是问工资。”

“一个打工的,还学人家讲理。”她冷笑,“你把主任得罪死了,以后谁敢要你?你别连累这个家。”

我低头把杯子洗了,杯底磕在水池边,发出一声闷响。

那晚我没怎么睡。婆婆在隔壁翻箱倒柜,故意弄出动静,嘴里骂骂咧咧。窗外风吹着晾衣杆,空衣架撞来撞去,响到后半夜。

我把工资条拿出来,又一张张理平。纸边翘起来,我用搪瓷缸压住。辞职报告写了三遍,第一遍手抖,第二遍沾了水,第三遍才勉强能看。

天快亮时,我把报告塞进包里。

早上出门,婆婆堵在门口,头发还没梳,眼睛红红的,不知是气的还是没睡好。

“我最后说一遍,不准去。”

我弯腰系鞋带,“我得去。”

“你今天敢迈出这个门,就别认我这个妈。”

鞋带打了个死结,我拆了半天才拆开。手上沾着鞋边的灰,擦在裤缝上,留下两道印子。

“妈,我只是想拿回该拿的钱。”

她盯着我,胸口起伏得厉害,“该你的?这个家给你的还少吗?”

我没再说。打开门时,楼道里有股潮味,邻居家的煤气灶刚点着,葱花味从门缝里飘出来。

公交车很挤,我被夹在两个人中间,包护在胸前。工资条硌着肋骨,硬硬的一叠。

到了公司,我没有去车间。

办公楼在厂区最里面,玻璃门擦得亮,门口摆着两盆发财树,叶子上有水珠。前台姑娘问我找谁,我说找苏总,她愣了一下,让我登记。

笔握在手里,我写下李秀梅三个字。写完才发现,最后一笔压得很重,纸都划破了一点。

等电梯时,车间方向传来机器声,一阵一阵,像贴着后背追过来。

我站在总裁办公室门口,听见里面有人翻文件。门牌上的苏婉两个字很新,银色的边映着我的脸,又黄又瘦。

我抬手敲门。

一下,两下。

里面传来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请进。”

我把包带往肩上提了提,推开了门。

05

我推门进去时,苏婉正低头看一份文件。

她比我想的年轻,头发挽在脑后,桌上没有乱七八糟的摆件,只有一只玻璃杯,杯底泡着几片柠檬。办公室里开着空调,冷气贴着胳膊往上爬。

我站在门口,一时不知道该先迈哪只脚。

她抬头看我,“你是李秀梅?”

我点点头,把包抱在怀里,“苏总,我是车间三组的。”

“坐。”

我没坐,手在包里摸了半天,才把那叠工资条拿出来。纸被我压了一夜,边角还是卷的,像受了潮的旧报纸。

“我想辞职。”我声音不大,“但走之前,想问问这钱到底是怎么扣的。”

苏婉接过去,一张一张看。她开始还只是皱眉,后来把几张并排摊在桌上,手指停在最下面那栏。

“应发两千五,实发八百?”

我嗯了一声。

她又看了看我,“这种情况多久了?”

“三个月。”

说完这三个字,我喉咙里像堵了一口干饭。三个月,不算长,可每一天都被掰开了花。菜钱要算,电费要算,婆婆买药也要算,连早上多买一个馒头都要想一想。

苏婉按了内线电话,让人事和财务马上过来。

我这才坐下,椅子太软,反倒坐不踏实。手放在膝盖上,裤子洗得发白,缝里还有没刷干净的线头灰。

人事先到,财务跟在后面。两个人看见我,眼神都往工资条上瞟。

苏婉没绕弯子,“李秀梅的扣款明细,谁签的字?”

财务翻手机,又让人去拿系统打印单。办公室门开开关关,脚步声一阵紧一阵。没人敢大声说话,连纸张翻动都显得刺耳。

半个小时后,几张表摊满了桌面。

迟到扣款,质量扣款,效率扣款,材料损耗扣款,还有什么现场配合扣款。我听着那些名目,脑子里一条条对不上。很多天我根本没迟到,次品也不是我手里出的。

苏婉拿笔点着表格,“这些扣款依据在哪里?”

人事低声说,“车间报上来的,赵主任签过。”

她抬眼,“叫赵德柱。”

那一刻,我后背直了些。可很快又垂下去。赵德柱在车间说一不二,他一句话,哪个工位少了料,哪个人加班,都是他说了算。

我怕他进来。

怕他那双小眼睛一扫,我就又成了那个站在机器边不敢吭声的人。

赵德柱来得很快。他穿着深灰夹克,拉链拉到胸口,脸上还带着点不耐烦。进门看见我,嘴角动了动。

“苏总,找我有事?”

苏婉把工资条推过去,“解释一下。”

赵德柱没急着看,先看我,“李秀梅,你跑这儿来了?”

我低下头,没接话。

苏婉声音不高,“我问你,不是问她。”

赵德柱这才拿起表格,翻了两下,“车间有车间的规定。她最近状态不好,老出错,耽误产量,扣点钱也是为了管理。”

“扣点钱?”

苏婉把其中一张拿起来,“两千五扣完只剩八百,你管这叫扣点?”

赵德柱脸上的肉僵了僵,又很快堆出笑,“苏总,你年轻,不懂一线。工人要是不管严了,今天偷懒,明天请假,厂子怎么转?”

这话我听过太多遍。严是对我们严,罚是罚我们。赵丽拿错布料,赵德柱说新人手生。别人晚来五分钟,扣半天工钱。

我把手放到包带上,指甲磨着旧皮子,磨出一点细小的声音。

苏婉问财务,“这些扣款有没有员工本人确认?”

财务额头上冒了汗,“没有签字,车间汇总后直接报过来的。”

“制度里允许吗?”

人事赶紧翻文件,“原则上需要本人确认,至少要有班组记录。”

赵德柱脸色沉下来,“以前都这么做,也没人说不行。”

苏婉看着他,“以前没人说,不代表你可以一直这么做。”

屋里没人接话。窗外是厂区的水泥路,有叉车倒车的滴滴声,隔着玻璃传进来,闷闷的。

赵德柱把表往桌上一放,“那你说怎么办?她干不好活,还不能扣?以后谁还服管?”

苏婉让人把三组最近三个月的产量、质检记录调出来。电脑屏幕转了几下,数据出来了。我的名字后面,合格率不低,加班工时也不少。

她把屏幕转向赵德柱,“你说的老出错,在哪里?”

赵德柱看了一眼,喉结滚了一下,“有些现场问题,系统里不一定看得出来。”

“那现场记录呢?”

他不说话了。

我坐在那里,忽然觉得脚底有点麻。原来那些压在我身上的话,摊到纸面上,也会露出空口子。

苏婉站起来,手掌拍在桌面上,杯里的柠檬片晃了晃。

“给我查,谁在克扣员工工资,马上滚蛋!”

这句话落下去,我鼻子一酸,赶紧低头。怕别人看见,也怕自己忍不住。

人事和财务都应了声。赵德柱却笑了,笑得不大,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滚蛋?苏婉,你别把话说满。”

苏婉看着他,“我说的是制度。”

赵德柱往前站了一步,“我是你表外甥女的表舅。你爸当年开厂时,我可没少跑前跑后。现在厂子好了,你翅膀硬了,拿我开刀?”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我猛地抬头。表舅这两个字砸在耳朵里,比机器卡线还响。原来他敢在车间横,不光是因为他当主任。

苏婉脸色白了一点,但没退。

“你帮过我爸,公司记着,人情也记着。可你不能拿工人的工资做人情。”

赵德柱冷冷看她,“你妈知道吗?”

“我妈管不了公司的账。”

他说,“你敢开我?”

苏婉把那几张表收在一起,递给人事,“按制度办,暂停赵德柱一切职务,后续解除劳动关系。李秀梅被扣的钱,核实后补发。”

人事接表时手抖了一下。

赵德柱盯着苏婉,又盯着我。那眼神像沾了油的抹布,滑腻又脏。

“行。”他说,“李秀梅,你有本事。”

我想站起来解释,不是我有本事,我只是没办法了。可嘴张了张,一个字也没出来。

赵德柱摔门走了。门板震了一下,墙上的日历跟着晃。

苏婉坐回去,抬手按了按眉心。她看着我,语气放软,“李姐,你先回去。钱的事我会让财务核清,最迟下周补到你卡上。”

我站起来,膝盖有点软,“苏总,谢谢你。”

她摇头,“是公司对不起你。”

这话说得轻,却让我更不自在。四十多岁的人了,被一句对不起说得眼眶发热。我把工资条收回包里,叠得很慢,生怕一着急就丢了什么。

出办公楼时,天已经阴了。厂区的香樟树叶子被风吹得翻面,灰绿灰绿的。车间门口有人看我,三三两两停下手里的活,又很快装作没看见。

我没有回工位,去更衣室拿杯子和饭盒。

铁皮柜一打开,里面一股洗衣粉和汗味。我的围裙挂在钩子上,口袋里还有半截线头。我摸了摸,没舍得扔,塞进口袋。

经过三组门口,班长正低头整理单子。看见我,他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李姐,你先回去吧。”

我应了一声。脚步落在水泥地上,声音空空的。

公交车来得晚,站台上挤着下班的人。有人拎着菜,有人背着孩子的书包。我的手机在包里响了好几遍,掏出来一看,是家里座机。

我接了。

婆婆的声音一下冲出来,“李秀梅,你还要不要脸?”

旁边有人回头看我。我把手机往耳边贴紧,往站牌后面挪了半步。

“妈,怎么了?”

“你问我怎么了?德柱电话都打到家里来了。你跑到老板那里告状,把人饭碗砸了,你心咋这么毒?”

我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他扣了我的工资。”

“扣你几个钱能死人?人家在厂里干了那么多年,没功劳也有苦劳。你一个外姓媳妇,倒会逞能。”

风从马路上卷过来,带着尘土味。我眼睛被吹得发涩。

“妈,那是我的工资。”

“你还顶嘴。你知不知道咱们和他家沾着亲?逢年过节都要见面的。你把脸撕破了,以后我怎么做人?”

我愣住了。她以前从没细说过,只在饭桌上偶尔提一句老赵家。我还以为是厂里认识的熟人。

公交车停下,人群往前挤。我没上去,站在原地听她骂。

“你马上去跟苏总说,是你自己弄错了。让人把德柱请回去。”

我说,“我不能撒谎。”

那边喘了一口粗气,“你翅膀硬了是不是?建国不在家,你就敢翻天?”

我没说话。她又骂了几句,什么害人精,什么丢祖宗脸,词一句比一句难听。最后电话被她摔了,只剩嘟嘟的忙音。

我站了好一会儿,才把手机放回包里。

第二辆公交来了,我跟着人群上车。车里闷,窗户只开了一条缝,汗味和塑料椅子的味道混在一起。有人踩到我的鞋,我没吭声。

回到家,门没锁。

婆婆坐在客厅的小板凳上,电视开着,却没声音。她看见我,抓起茶几上的搪瓷杯就往地上一放,水溅出来,流到拖鞋边。

“你还有脸回来?”

我弯腰换鞋,“我下班了。”

“下班?你今天是去害人去了。”

她站起来,头发乱着,眼角耷拉得厉害,“德柱哪点对不起你?他一句话,你还能在厂里干这么久。你倒好,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

我把包放到椅子上,轻轻拉开拉链,确认工资条还在。

“妈,我不想吵。”

“你不想吵?你把亲戚都得罪完了,现在说不想吵。”

她走到我面前,压低了声音,反倒比刚才更刺耳,“我告诉你,明天你就去公司认错。你不去,这个家没你的饭吃。”

厨房里锅盖扣着,晚饭的味道淡淡飘出来。应该是白菜粉条,油放得少。若是平时,我会先去盛饭,再把桌子擦了。

这会儿脚像被钉在门口。

手机又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我以为是财务,接起来却听见苏婉的声音。她声音很低,旁边有纸巾摩擦的声音。

“李姐,你现在方便来一下公司吗?”

我看了眼婆婆。

婆婆立刻瞪过来,“谁?”

我捂住话筒,“公司。”

她冷笑,“还没完了。”

我没回她,拿起包又出了门。楼道灯坏了一半,脚下台阶忽明忽暗。我走得急,到一楼时才发现拖鞋没换,鞋跟踩得歪了,只好又回去换。

再到公司,办公楼只亮着几盏灯。前台已经下班,保安认识我,让我登记。笔尖划在本子上,沙沙响。

苏婉办公室门虚掩着。

我推开时,她坐在沙发边,眼圈红着,桌上放着手机,屏幕还亮。她看见我,先把脸转到窗边,像是不想让我看见。

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

“秀梅姐,我顶住所有压力开除表舅,现在我妈闹着逼我低头,连你婆婆都来骂我忘恩负义。”

我站在门边,手还扶着门框。

她吸了口气,声音哑了些,“你要是不帮我,这公司我就待不下去了。”

这话像一盆冷水,从头淋到脚。她一个总裁,也有她怕的东西。不是账本,不是制度,是那些绕不开的旧情分和一张张熟人的脸。

我握紧拳头,脑子里闪过婆婆的冷笑,还有丈夫每次在电话里的沉默。要是站出来,家里怕是再也安生不了。可我要是不站出来,这辈子都抬不起头。

我咬着嘴唇,第一次把腰杆挺直。手伸向办公室门把,又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