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香港的《第一天》
张艺桓,15岁
嗨ai,我是张艺桓,很高兴能让大家知道一点点我的故事。我自认我的生活履历算是比较丰富的,但只能算是丰富而不深刻。例如我真的开始学过很多的乐器,钢琴,小提琴,长号,尤克里里…又或者我尝试过很多运动,排球,篮球,网球,曲棍球,花滑…可能涉足一些艺术领域,中国舞,hip-pop,建模,板绘…学这些的本意是想让我找到最适合我的,去发掘我的兴趣,但现在很偶然地成为了我众多爱好之一。而我的学生生涯也是七拐八折的,从公立转到国际学校,换初中课程,换中学课程,我一直以为换个城市生活对我来说和之前的生活只差个过渡期。回看好像确实只需要一个过渡期,现在的生活和之前也没什么区别,可能只是好了伤疤忘了疼吧。
写作指导|李梓新
来自三明治儿童创意写作“少年破茧”工作坊
一
黄浦江上流的水是浑的,不是那种肮脏的浑浊,而是从万里之外奔腾而来,卷带着或细或粗的黄沙的浑。两边的栈道上从来不缺人,通常是人挤人。妈妈总是不让我靠近最边缘,或许是因为年久失修的黑色铁链随时就可能断裂,总之我看的黄浦江总是在人缝里的。冬天的风吹得帽子里灌风,冬天的太阳照过江面也掀不起一丝暖意,光透过江面把黄沙似的水照的绿莹莹的,打出来的浪却是白飘飘的。轮船经过面前,就像电影的影带一样漂过,好像完全不受风浪的影响。我小时候常问我妈,说这个颜色是不是我倒一杯咖啡进去都没人发现,我妈就会跟我说:傻子,这么多水,就算是清得透底你倒进去也毫无变化。
坚尼地城的海不算浑,不算清。它青,是青色的青。我总算长高了些,可以越过刷了白漆的栏杆看蓝一块青一块的海。这里的海风并不比外滩的小,可能是因为气候的滤镜,我总觉得这里一篇祥和,连溅到我脚边的白沫我都得夸好浪。紫外线照到海面的区域透出一种沁人心脾的绿,不同于黄埔江的绿,它更爽,更清爽,更舒爽。被云朵所掩盖下的海面却散发着幽蓝,那种标志的蓝,一看到它就能想起深海的蓝。蓝绿色之间倒映的是天,一艘艘货船在天镜上划出齐白的印,要许久才会消失的线。这片港几乎能满足我对海的所有幻想。
坚尼地城的海
如果不单谈景色,从我每天做的事说起。那睡觉对我来说很常见了,比大多数人常见。它可以是你一天中的一大块,也可以细水长流地填充你琐碎的缝隙。坏的是香港的觉相比上海也是有一定的不同。如果是在小巴车上睡觉:从我的皮肤触碰到冰凉的座椅的一刹那,一股凉意从大腿往上走,穿过被衣服掩盖下的皮肤到达我的后颈窝。这个时候打个寒颤,把脖子往高领外套里缩一缩,手放在左边装了八达通,右边装了手机的口袋里就算是准备完成了。单座是抢手的,靠窗的座位总比靠走道的好,就算是靠走道的也要坐在最后一排,最好的座位莫过于单座靠窗的最后一排。头微微往左倾可以贴在座椅和窗户的夹角,阳光洒在海上再反映到车里,照的车顶水光荡漾。车内的氛围略微刺眼,当最后一排的夹角挡住了直射眼睛的那一缕光,这时太阳对我来说只剩暖。
如果是早上上学,情况会更复杂,不只是座位的选择,什么时候下车也是问题。我的眼前更加模糊,耳边的声音也渐渐迷离,经常在车开之前就坠进黑暗,又摇摇晃晃地被叫醒,身旁坐了完全没印象的人。我没有办法控制我什么时候醒来,只能在入睡前非常郑重其事地跟自己说:你记得隔两分钟要睁眼看看到哪儿了。所幸我只坐过站过一次,那次时间还非常早,我慢悠悠的走着其他同学上学的路,再混入相同的校服中。除了下车,也要小心我的口袋,我有很多口袋,口袋里也有很多东西,有时就是一些舍不得扔的烂纸,重要的就是校卡和手机。我还是有回头检查东西的习惯的,排除有时候醒来的太晚,到站门已经打开,慌慌张张蹦下车就往学校跑。
为了睡觉我早就放弃在车上看手机,在学校也懒得拿出来看,直到有一天我下课发现外套轻了许多才发现手机掉在车上。我打开Find My iPhone才发现我的手机已经围着港岛转了一圈又一圈,每次都经过我的家和我的学校,然后留下一条越来越深的红线。我对在车上睡觉的依赖完全没有因为丢手机而气馁,每天在车上醒来的次数越来越少,睡的时间也越来越多。
在上海坐我爸的车上学的时候,我的脸会贴着冰凉的皮面,朦胧地看着外面的路,先是桥,再是工厂,再右转,还有桥。那是我三年以来上学的路,我已经熟悉于通过建筑来辨别我还能再睡多久。车内的音响一直播孙燕姿的歌,虽然每天迎着太阳的路程总会使树的投影照得歌词一晃一晃的,但我还是能在心中随着旋律唱出那首歌。
但是小巴不一样。我一点都不认识窗外掠过的树,也不熟悉车的上坡下坡,我不能听孙燕姿的歌,也不会感觉到眼泪粘在车窗上,醒来时眼皮的拉扯感。海好像都一样,都是长的,远的,蓝的,我能跨过一条江,但我总不能越过一片海。没有人叫醒的小憩只能让我从车的晃动中一次次猛然惊醒,直到我必须站起来,走进另一个还没对我产生意义的地方。
二
在学校,我没有办法接受的是不再看见绿色的草坪,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座径直立在窗前的山;下课时不知去处只能在下节课的走廊放下书包,在饮水机面前喝了又接,接了又喝;不再听到熟悉的声音,有些打闹看起来已经过时,只能默默念叨真奇怪,明明几个月前一转头就能看到那些同学的脸。
各种迹象都表明着我不属于这里,无论是上课时突然夹杂的粤语,还是分不清的考试项目,我永远在迷茫里奔波,时刻如针刺般提醒着原来有个更适合我的社区。这里的痛苦甚至让我对以前的生活产生了一种依恋,我会在隙缝中回忆起她们的脸,直到渐渐不再容纳于缝隙,溢漫到我的全部。最初的那几周里,我会盯着右上角的钟,去想象她们已经到点下课,又上课,又比我早35分钟吃午饭。常常手里的功夫就停了,字迹也变得丑陋,甚至本子上会有不明的顿笔,但是我还是会在关本子的时候念一句:没我之前的本子质量好。
有一段时间我最常说的句子的开头是"要是我当时没有转学"。其实在这里,没有人会在班会上干自己的事,没有人会在食堂里因插队引起无谓的争吵,没有人会因为你做错了一些什么就转过头来嘲笑你。这里的一切都看起来更好,只是我不适合而已。
思念是病,我病的不轻。
放学的时候朋友偷拍的,后来被爱师打印出来贴在墙上了
我觉得用歌可以很好的诠释我来香港的心理历程。刚进学校的时候,《爱情讯息》在电脑里循环播放了大概三个月左右。它的第一句就是,那又怎样,要让自己习惯这个频率。这里的节奏有一种很快,但是每一个煎熬的瞬间都被拖得极长的窒息感。每天起床,洗漱完拿上书包和饭盒就走,数从大门走出看到红绿灯到真的过马路中间需要多少秒,看地铁的到达时间来决定去小巴站的路上要不要跑两步,判断拥堵程度需不需要我在前一个站点下车开始往学校狂奔。我从来没有做过这些决定,我被迫在清晨作一些为了偷懒而延伸出的思考。
勤奋的人不会在意出大门到小巴站的距离以及地铁的高峰期,因为他们会永远努力奔跑,他们也不会考虑需不需要提前下车,因为早起的生活永远没有堵车。可惜我之前是一个拎包就走,可以在车上一觉睡到开课前五分钟,再在进班的路上吃掉早饭的人。小巴上每一次心惊胆战的小憩都提醒着我,我怀念的是只不过两个月前我爸车上的《我怀念的》。
想念变成空气在叹息,有些细小的事情在我离开之后才能慢慢回忆起。在我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这里的意义的时候,所有那些之前我珍惜的,我不珍惜的,重要的,无关紧要的事情就如走马灯般在我眼前播放。我想起每一个我告诉自己“你需要记住现在”的瞬间,无论是和同学在瑞士的山上感到刺激的时候,还是感受着熟悉的人用马克笔在我身上落下他们的签名的时候。但这些事情有一个共同点,人们会美化离自己太遥远,且充满憧憬的时刻,原来的一切痛苦我都会淡忘,讨厌的人的脸已经逐渐消失。有时候我甚至都不能替过去的我原谅我自己,明明在原来的学校也经历了很多艰难的时光,但现在我已经把当时脆弱的自己留在原地,选择忘记。
在校的最后一天发的长篇小作文
我大概有半年时间不能接受我要转学的事实,从我进行面试就开始了。其实已经经历了两次转学的我已经能很好地安慰自己,也能很好地安慰同学。从四月起,那时的招生手续几乎已经办完,校园里最常听见的声音就是“你转吗?”“我不转你转吗?”“我也不转。”其实当时的我不是故意告诉他们我不转学的,因为我确实当时没打算转学,不过当我决定后也没告诉他们,又或者我告诉他们太多次了。我记得我最好的朋友午饭的时候侧身躺在我腿上,我不敢弯腰去吃面前的饭,拿着勺子翻动着菜。她问我是不是不转学,我下意识地否认,她也没说话。我看到有一层油在饭粒的底下,黄褐色的慢慢从勺子中间渗出来,我赶紧把饭重新盖上。后来我就莫名其妙的张开口说,骗你的其实我要转学了,我感觉到她的身体抖了一下,又沉了一下,又猛地从我身上起来。她望着我,眯着眼睛的那种,我一下子不知道朝哪儿看,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说那一句。饭里的油还是清晰可见,她的午饭几乎没动,只有几根菜被翻了几遍。
记得在课堂上,老师解释思乡之情的时候说过,只有现在过的比以前差的时候才会想起自己的家。但我觉得这句话并不全对,现在我在这个社区活得很方便,有抬头能看到的海,也会有想带上现在的朋友来吃的店。可是你问我想过去的时光吗?我固然想,我想的不只是当时的生活,同时也是那些无可替代的人和关系。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浅浅和周围的人事物熟络了起来。用我的话来说就是,把自己贯始至终的习惯应用到现在的环境上也不会尴尬了。可能只是经过朋友的时候手欠地拍一下她的屁股,打球的时候故意朝她翻白眼,下课后朝门外看能发现她早已在等候的身影。这些对我来说就像褪色的自己重新被往常的期待刷了一遍颜料,同时一个多彩的我也展现在他们的面前。我仍然记得第一次跟朋友们在校外一起吃饭的时候,面对不喜欢吃的香菇我们就把它往对方的碗里夹,越来越乱,直到全都放到一个去上厕所的朋友的碗里,看着她边穿围裙边盯着那一座山一样的香菇苦笑。每到这种时候我的心里都会咯噔地响一声,像是自己完成了什么大事一般,如释重负由自内心地笑一下,就像和之前和朋友吃饭的自己对视了一眼。
如果你要问我为什么总是提起以前,或许是之前的事给我带来了太多的快乐,以至于它像一个标准一样在我心里种下,每到一个相似的情景时我都会拿出来比对比对。
当我觉得我已经和这个城市融入在一起的时候,我最好的朋友,虽然不是交了很久,一个人跨越了几千公里飞出境来找我,飞到香港在我家住了三天。我把她带到中环的一家咖喱店里吃饭,我也时隔半年终于又坐在她的对面。彩色的灯罩在桌上洒下五颜六色的玻璃片子,昏黄的灯光下映着生活在我记忆里的脸,我感受着她的每一点变化:剪刘海了,头发过肩了,双眼皮更明显了。她的手上多了几处伤疤,她说是打飞盘磨的,腿上的淤青也是摔的。
我和她聊起学校发生的事情,语气太平常,像我从未离开。她还是吃得很慢,筷子从饭的左边开始挑,捻一点再吃一口,滑蛋到她的筷子上就只能剩一点未凝固的蛋液。我撑着头,桌子上粘粘的,空气也是咖喱味的,顶光打得我们俩的脸很崎岖不平。我们谈起未来的人生规划,不再是像小时候一样"我要当宇航员"这样的夸夸其谈,问题变得现实了很多。她眉眼弯弯地说她想来考港大,我没有特别兴奋地跟她说我也是,只是港大这个选择在我心里的占比偷偷加重了一笔。
我们坐到很晚,就像每次到午休结束打铃我们才去还餐盘,走在灯火阑珊的皇后道坡上,我还是会觉得恍惚。
她喜欢听陈绮贞的歌,洗澡的时候一直在浴室里唱,晚上又趴在我肩头唱。她唱这么多,我跟她说喜欢《小尘埃》和《旅行的意义》,她却拿出我上次送她的专辑,说她最喜欢那一本里面的主打曲。是啊,我上次逛到一家很老的专辑店,里面全都是华语乐曲,我就翻到陈绮贞的那一栏,选了那一本《还是会寂寞》。
她走之后的连续几天,我继承了她的歌单。我认为我的生活会从喧闹回归平静,继续上学,继续感受生活的进步。但我就是感觉很空虚,就算我回归了平静,继续上学,感受到了生活的进步。直到我还是在小巴上戴着耳机听歌,听到朋友推荐,听到了那一句'离开你的我,无论过多久,还是会寂寞'。我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把这首歌点进了收藏。
三
但总有个人会站出来,会把这些寂寞都接下来,这个人是沙拉粥。
她是个说这一口流利普通话和粤语的女孩,爸爸是湖南人,妈妈是云南人,就凭研学的时候自带的辣椒粉就能看出来。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以前只会说中文的自己被孤立,在我第一次进班的时候听闻我的第一语言是普通话时,她便亲切地把话茬接过去。开学第一天,我就跟上她了。我不知道为什么就跟上她了,或者说她跟上我了。她是一个很大方,很直球的女孩,偶尔在课上含蓄一会儿。自从我开始习惯性地叫醒上课睡觉的她的时候,我就知道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好友度在上涨,到达一个节点还会有特殊事件,比如双人便当,一起放学打排球,放假去她家吃饭等等。越来越相似的情节让我坚信有些感觉回来了。
研学从泰国回来的飞机上
她是个说这一口流利普通话和粤语的女孩,爸爸是湖南人,妈妈是云南人,就凭研学的时候自带的辣椒粉就能看出来。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以前只会说中文的自己被孤立,在我第一次进班的时候听闻我的第一语言是普通话时,她便亲切地把话茬接过去。开学第一天,我就跟上她了。我不知道为什么就跟上她了,或者说她跟上我了。她是一个很大方,很直球的女孩,偶尔在课上含蓄一会儿。自从我开始习惯性地叫醒上课睡觉的她的时候,我就知道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好友度在上涨,到达一个节点还会有特殊事件,比如双人便当,一起放学打排球,放假去她家吃饭等等。越来越相似的情节让我坚信有些感觉回来了。
我感觉有些事情变得越来越具像化,不再是心里的某种感觉,而是有些东西实实在在地变了。那天我下课,沙拉粥对我发出了放学一起走的邀约,像我这种从小憧憬着坐校车的小孩是不懂如何拒绝这种邀请的。于是烈日下的车站就多了一对并排等的人,头发黏着额头和后颈,校服的袖子已经被挽到了胳膊肘,透过树荫照在脸上的光依旧灼烧着皮肤。她没有带手机,两只手分别挽着饭盒和电脑包,眼神空洞地望着车可能会经过的十字路口。我打开微信,她就转过身把头搁在我肩膀上刷我的视频,黏腻的衣服和皮肤让她身上散发出的热气把我们俩都烤熟了。
渐渐的这样的日子越来越多,她也不再在下车后直奔地铁站,经常在周五的下午沿着海逛两圈。有时候天是阴的,是晴的,是雨的,我们穿梭在只增不减的游客中,望着灰的海,蓝的海,波荡的海。饿了,简单来说是馋了,就用一周下来八达通里的余额买一点冰淇淋,鸡蛋仔,或者炸烧麦。很多时候她钱是剩的少的,所以多数也是买的蜜雪冰城,我喝满杯百香果,她喝蜜桃四季春。不对,我什么时候记下来的?
在一个冬风吹的脸暖暖的早晨,我一如既往地透过模糊的车窗看着上学路上的海景。车围着山绕过一座一座依山而建的高楼,波光粼粼的水面在玻璃窗之间一闪一闪,直到一片仍然绿意盎然的枝叶将我眼前覆盖。耳机里的歌被打断,手机响了一声提示音。我边把侧面的静音拨片往上拨,一边打开一大早的消息。是沙拉粥给我发的一个链接,上面赫然写着"就在日落以后"——那是孙燕姿演唱会的名字。感到一丝震惊,我点开那个链接,想起来之前看到说孙燕姿打算暂休的。越往下滑,香港,启德,周末,我心里的一份喜悦就越往上升。看到启德主场馆的观众席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去不去?”
去的吧,肯定是去的,我把正在播的孙燕姿歌曲全集暂停,把耳机塞回耳机仓,揣着还有点温热的手机下车了。
去看演唱会的那天中午,我在丝毫没有变得有趣的数学课上给沙拉粥比了一个数字七,她看着我两手一摊,然后突然反应过来抓着我的手摇,说还有七个小时!七个小时!然后再是六个小时,五个小时。还剩四个小时的时候,我们俩依旧站在烈日下的车站,拿手比划着待会儿要拍的转场视频。三个小时,两个小时。剩一个小时的时候,我站在通向主场馆的天桥上,望着西边的夕阳从楼中一个个像素点地落下,届时整个场馆骨骼装的外壳便镀上橙红色的糖衣,影子在地上蔓延开来。
通向座位需要先往上走一截台阶,当到达顶部的平台的时候,整个场馆的内部都洋溢着幸福的光,被日落映红的半边天和暗蓝色的座位席强烈刺激着人的视觉系统,她为这次演唱会新发行的单曲《日落》充盈着整个空间。我回头看向沙拉粥的眼睛,她的眼底是荧光棒闪烁的光,瞳孔深处泛着幽幽的蓝,我相信我的眼睛应该也是这样的。
突然一阵风把挂着的彩带全都吹到了天上,银色的长飘带映着不属于它的金,全场瞬时叫了起来,那种身处于人群里的兴奋感一下子被激活,我牵着沙拉粥和随同而来的我妈一起往下方的座位跑,还着跟她们说这是我人生唯一愿意走的下坡路。
随着一声声的“孙燕姿,我爱你!”,灯终于在日落以后的半个小时熄灭。比掌声显落下的,是黑暗。听到哨声慢慢消失,黄光在黑暗中显得更耀眼,听到谁喊了一句破音的"孙燕姿"。舞台灯慢慢亮起,不是唰的一下全都亮起,而是一盏一盏从内到外,真的有电影里开幕那种登登登一下一下,一块一块地显型的感觉。第一首的前奏无比欢快隆重,我和沙拉粥紧紧地握着手,一下一下地捏着对方。
就在日落以后演唱会现场
我们看到孙燕姿从一片暖黄中走出来,身上的闪片折射着荧光棒的颜色。我没能感受到她第一下张口的声音,因为我妈的声音同时从右边传来——果然是我没听过的歌所以上一代会唱吗?虽然耳朵听到的是不熟悉的歌曲,但是心还是会跟着跳动,演唱会所带来的氛围是让体内激素疯狂分泌的,就像整个场馆沉在一片有橙黄色泡泡的海。第一首的结束,第二首的开始。猝不及防的前奏让我浑身激灵了一下。《第一天》。我没反应过来,我以为要等到我能张口合唱的歌会很久,就像之前的每一次等待一样,所以这突如其来的熟悉会让我感到陌生。
这一次我真真切切地听到了她的声音,和耳机里一样,又不一样,耳机是耳道的空气在震动,现在是我整个人都在随着闪烁的光震动。
心里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就只是有一根弦恰巧被拨动了。过去的一切,说不清的粤语,走远的朋友,滞止不前的成绩,好像都在一点一点被抹净。我忘记了每一次难过思考时的迟疑,忘记了被人注视的窘境,忘记了不知前路的迷茫。
唱到副歌的时候我跟着唱了,声音不大,但嘴在跟着动。我把目光落到沙拉粥身上,她一只手端着手机,另一只手卖力地挥舞着荧光棒。我看到她的眼睛坚定地盯着屏幕,舞台的光扫过她的脸,我又好像想起来了什么。
四
每次推门踏进饭店,心头便要先走过一场漫长的演习。门把手的凉意透过指尖渗进来,我总要在那一步之遥间反复掂量:该用哪一种声音,去推开这一餐的第一个字。要是讲一口普通话,我就想起上次吃的齁咸却没能等来一杯水,话一出口,像石子投进深潭,只听得一声朦胧的轻响,便再无回音。即使有所不满,我的话也只能停在嘴边。如果换作白话,无疑于宣判听力考试的正式开始。每一个音节都是考官抛来的考题,我必须辨明声调,生怕应答的腔调漏了怯。一顿饭还没吃,心神已耗尽大半。于是每一次推门,都像在两种语言之间走钢丝。这头是沉默的尴尬,那头是听力的煎熬,而我,总在门前站得太久。
第一次去取快递的时候,把取件码拿粤语在家里念了好多好多遍,直到我可以背出来为止。下电梯下楼梯的时候一直在嘴里念叨,连楼下的物业帮我开门也是在走过红绿灯后才惊觉。42-0104 3347,我不断重复,不断重复。
狭小的楼道的尽头闪着光,听到我推门的声音后,一个黑色的人影从货架里探出半个身子。乜号?我站在那里呆了半天,嘴里凑不出一个字符,si还是sei,我盯着那个人,拿不定主意。乜号?他的声音提高了一点。42-0104,我感觉我说出口的每一个字符都和我排练的不一样,我最终也不记得我到底说的是什么,可能是夹杂着的吧。“门口有剪刀。”这句话是用普通话说的,我接过被保鲜膜缠着的包裹。真奇怪,为什么他突然跟我说普通话?在我看来一定是我暴露了什么,后来才意识到我说粤语是对他的尊重,他后来看出我的窘境跟我说普通话是对我的关心。但是当时在那里矗立的几秒让我再也没单独去取过快递。
坐在没有铃的小巴上还是会很惶恐,祈祷着自己的站点有其他人要下,就可以帮着喊。直到看着车展越来越近,我的心就跳得越狠。更多情况下在快经过的时候,总有一个豁出去的人突然喊上一声"有落",就感觉突然五六个人的心就一下子放下了,呼啦啦地下车了。但有时候确实是没有一个人和你一个站点下车,就只能绝望地看着告示牌经过我的左边,但还是不好意思喊出那句"唔该有落",然后在下一个大站下车后狼狈地往回走。
小巴站
有一天晚上,我结束了排球训练,站在学校旁的车站等车,手机早就没电,风在两栋楼之间呼过我站的马路牙子,我立马抖了一下,把护膝从脚踝提到了膝盖上。我的后背早就被书包闷出汗,可是风口的空气又不断地把我腿上的热量带走,车也迟迟不来。我望着天越来越黑,一辆一辆满载的巴士经过却没有停留,稀稀拉拉的路灯一连串地亮起。在昏暗的灯光和玻璃的返照下终于从队的尽头看到了三辆救急车,就是专门来接我们站点的巴士。
我坐在我最喜欢的靠窗的位置,但是已经身心俱疲,只能望着黑暗中一闪一闪的海面。待进到我家附近的街区,一排排亮起的霓虹灯掠过我的眼前,又是越来越近的站点,不为所动的乘客,焦虑的我。我不想再多走那三个街区的路了。我喊了一声,但我却没听到自己的声音,我喊出来了吧?看到周围的人一点反应都没有,我是不是没喊出来,或者声音太小,或者不标准?喊出来那一刻的确认感越来越小,一想到待会儿可能还要走三个街区的路,我越来越忐忑。但最后巴士还是在车身跨越半个站点的时候停下来了,我有点愣神,但还是本能地抓着没从背上卸下来的书包下了车。
透过车的后视镜又看到两个和我年纪相仿的女孩也跟着我下了车,我觉得我当时的脚步一定无比轻快。
沙拉粥回头看了我一眼,一遍又一遍地唱着结尾的FirstDay。白光又洒过观众席,我看到很多人的脸,有笑的,有哭的,有举着手机拍个不停根本顾不上看现场的。这半年人都认识了,路也熟了,但是说到第一天,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只有那些第一天。那些第一天都过去了,但它们还在那里。
其实每一天都是第一天,今后的每一天都是。
我的嗓子有一阵刺痛。
本文来自三明治儿童创意写作"少年破茧"工作坊,由三明治创始人李梓新带领,8位少年学员在12周带时间里阅读大量创意写作作品,并写出自己的作品。像张艺桓作品这样的思想性,描写的语言细腻程度,已经完全不逊于成年人的优秀作品。
在今年9-12月,李梓新将开设"少年破茧"线下工作坊,每周日下午,他将在上海徐汇区三明治空间带领11-15岁的初高中孩子,通过文本阅读、写作练习,一起帮助他们打磨出1-2篇非虚构/小说作品,并了解当下的出版业和文学生态。
同时,对于不方便到线下的朋友,我们也将开设在线的少年破茧短故事工作坊,每期为期六周,每周学员写作500字左右,由三明治导师李梓新和胡胡在线文字回复,第一周和第六周更有在线视频交流和总结,六周下来,少年学员可完成一篇3000-5000字的作品。本工作坊也将于9月开始。
导师:李梓新
三明治写作平台创始人,非虚构作家。著有非虚构作品《出潮入海》等。先后毕业于中国人民大学、伦敦大学学院(UCL) 。2024年以优等学位毕业于英国东安格利亚大学(UEA)创意非虚构写作专业。曾从事媒体工作多年,2011年创办“三明治”写作平台,2016年创办三明治儿童创意写作,推动成年人和儿童的写作教育和出版。
导师:胡胡
小说作者,三明治短篇小说工作坊导师,儿童创意写作导师,毕业于复旦大学中文系,现在意大利博洛尼亚大学攻读戏剧创作。小说发表于《上海文学》等。
创办于2014年,面向当今及未来的中文世界,提供优质的儿童及青少年创意阅读与写作工作坊。我们所关注的中文读写,不只是带领孩子们翻开好书,走进文学世界,阅读精彩故事,在文字中与形形色色的人产生联结;也是在书页合上以后,陪他们从文学中重返日常生活,将语言和文字作为表达自己、理解他人、认识世界的路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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