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投降四个多月后,高邮仍在日军手里。

一九四五年十二月二十五日夜,雨落在高邮城墙上。城外,新四军第八纵队和高邮独立团已经压到近前;城内,日军独立混成第九十旅团的岩崎大佐还在等一个不可能等来的结果。

日本已经认输了。

可枪还没放下。

八月十五日,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九月九日,中国战区受降仪式在南京举行,冈村宁次签了字。照常理,高邮城里的日伪军早该缴械。

偏偏高邮成了硬骨头。

八月十五日下午,朱德总司令电令冈村宁次,要求其所属部队停止军事行动,听候八路军、新四军及华南抗日纵队命令,向我方投降。

这道命令落到华中战场时,局面并不简单。

国民党军主力一时赶不到许多日占区。可苏中、苏北一带,新四军就在日伪据点周围。谁先受降,谁就能接收城池、武器和交通线。

这不是一张降书能解决的事。

蒋介石方面要求日军不得向指定军事长官以外的任何人投降缴械,又命令中共领导的部队原地驻防待命。高邮日军于是抓住这一点,拒绝向新四军交枪,等国民党第二十五军来接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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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军要拖。

国民党方面也要拖。

高邮城就这样拖成了一个钉子,钉在苏中和苏北之间。运河线一断,苏中、苏北、淮南、淮北几块解放区就难以连成一片。

这颗钉子,粟裕看得很清楚。

一九四五年十二月三日,华中野战军司令员粟裕、政治委员谭震林向中央军委和新四军军部建议:集中兵力消灭邵伯之敌,同时组织高邮战役,歼灭拒降之敌。

他没有只盯着高邮城墙。

他的打法分两步:先打邵伯,切断扬泰线和运河大堤方向可能来的援敌;再打高邮外围,最后攻城。

先断手脚。

再取心口。

十二月十九日晚,华中野战军发起高邮战役。南北约四十公里、东西约二十公里的战场上,新四军同时展开攻势。邵伯、车逻、高邮外围据点,一个个被压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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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伪军修了工事,也准备了顽抗。

日本宣布投降后,高邮守敌还在城外加修城垣、炮楼和碉堡。城墙外多了一道防线,城内还有日伪军据守。对他们来说,只要多撑几天,就可能等到国民党军北上。

可城外的新四军也不只会强攻。

二十二日到二十五日总攻前,政治攻势压了上去。话筒喊话,日语劝降;风筝升上天空,传单飘进城里;迫击炮也不只打炮弹,还把劝降材料送过城墙。

传单上写着:“天寒地冻破衣裳,你为谁人守城墙。”

这句话,比炮声还扎心。

日本籍反战人员和朝鲜独立同盟成员也来到前线,用日语宣读日本天皇投降诏书,播放日本民歌。城里的日本兵听见熟悉的曲调,再看看手里的枪,心里那口气开始散了。

有人偷偷出城投诚。

岩崎还撑着。

十二月二十五日夜,雨更密。粟裕下达总攻命令。新四军第八纵队和高邮独立团向高邮城发起攻击,部队冒雨登城,撕开日伪军最后的防线。

二十六日凌晨,新四军攻入日军司令部。

高邮守敌撑不住了。

第八纵队政治部主任韩念龙受命代表新四军受降。他进入日军司令部,命令岩崎传令各部:立即解除武装,交出武器,无条件投降。

这一次,日军等不来别人了。

高邮一城,日军被歼一千一百余人,生俘近九百人;伪军也遭到沉重打击,大批人员被俘。新四军缴获火炮、枪支和大量军用品。

四个多月前,日本已经宣布投降。

四个多月后,中国军队还得用一场战役,让拒降日军把枪放到地上。

这就是高邮战役被称为“中国抗日战争最后一役”的原因。它打的不是日本是否已经投降,而是拒降日伪军还想把投降变成交易,把中国土地继续当作筹码。

十二月二十九日,粟裕接见投降的日军军官。

岩崎大佐站在他面前,解下指挥刀,向这位衣着普通的中国将军鞠躬。那把刀曾挂在侵略者腰间,这时只能离开刀鞘,交到战胜者眼前。

高邮城门打开了。

运河边的枪声停下,日伪军据点被拔除,苏中、苏北、淮南、淮北解放区连成一片。对高邮百姓来说,更直接的变化是:城头不再挂着日军的旗,街巷里不再由侵略者巡行。

十二月二十六日凌晨,雨还在下。高邮城内,日军花名册和军械册被摆到受降桌前,岩崎低头递出,韩念龙伸手接过。

这一刻,抗战最后一役落了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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