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封藏了三十一年的绝笔书,到了吴韶成手里时,父亲吴石已经牺牲三十一年。
一九八一年十二月,吴韶成从郑州出发,妹妹吴兰成从北京出发,一起飞往美国洛杉矶。
在那里等他们的,是八十一岁的母亲王碧奎,还有多年不见的弟弟妹妹。
门一开,话还没说出来,人先抱在了一起。
这不是普通探亲。
一家人隔着海峡、隔着生死、隔着三十多年,终于坐到了一张桌边。王碧奎还下厨做了福州菜,孩子们吃着饭,说起各自这些年的日子。
可真正压在吴韶成心头的,不只是团圆。
还有父亲留下的那张纸。
那张纸写在画册背面,字迹一行行挤着。吴石在牢里知道自己大概回不去了,便把妻子、儿女、书籍、家事,一件件交代下来。
他先写妻子。
“余年廿九,方与碧奎结婚。”
这不是一个“密使一号”在部署情报,也不是国民党参谋次长在推演战局。
这是一个丈夫,在生命最后一段路上,回头看三十年夫妻。
他写自己脾气不好,家里事稍不合意,便辞色俱厉。又写王碧奎忍受他、照顾他,这次被牵连入狱,自己心里有亏。
纸上最重的,不是刀光剑影。
是一个人临死前,发现最对不起的,还是家里人。
吴韶成上一次见父亲,是一九四九年。
那时他还在南京大学读书。吴石临行前在南京与家人告别,儿子匆匆赶到旅馆。父子之间没有长谈,吴石只说,日子不会太久。
临别时,吴石给了他二十美元。
吴韶成那时未必懂这二十美元的分量。
父亲公开身份是国民党高级将领,后来到了台湾,又升任参谋次长。可他另一重身份,藏在更深的地方。
一九四七年起,吴石开始接受中共党组织领导。
他不是普通交通员。他在国民党军事机关内部,能接触到核心军事资料。长江江防兵力部署图、徐州一带敌情、福建及台湾军力部署,这些东西从他的手里流向地下组织,再送到前线。
一九四九年八月,福州解放前一天,吴石飞往台湾。
他原本可以不再冒险。
到了台湾,他是参谋次长,有身份、有待遇,也有退路。可他重新与组织接上关系,把台湾的重要军事情报继续送出。
每周六下午四点,化名“陈太太”的朱枫,会到台北青田街吴公馆取情报。
门再关上,危险也跟着留下。
一九五〇年一月二十九日,中共台湾省工委书记蔡孝乾被捕,随后叛变。台湾地下组织遭到严重破坏,朱枫也陷入险境。
吴石明知道风声不对,还是冒险为朱枫安排离台通行。
这一步,把他自己也推到了刀口上。
三月一日晚,特务敲开吴石台北住所的门,把他带走。审讯、刑罚、逼供接着而来。
他的左眼被打到失明。
他没有交出组织。
牢里没有书桌,也没有家人。吴石只能在能写的地方写,把最后的话留给妻儿。
他嘱咐女儿:“学女,乖乖。”
又把家中事务托付给朋友照料。
写到最后,他留下那首诗:
“五十七年一梦中,声名志业总成空。”
后两句更沉:
“凭将一掬丹心在,泉下差堪对我翁。”
一九五〇年六月十日,台北马场町刑场,吴石、朱枫、陈宝仓、聂曦四人被执行死刑。
吴石五十七岁。
王碧奎后来获释,却再也等不到丈夫回家。留在大陆的吴韶成、吴兰成,也因为出身问题,走过很长一段艰难日子。
一九七二年,吴韶成向组织写信,请求对父亲作出结论。周总理和叶剑英亲自过问后,有关部门派人调查。
一九七三年十一月十五日,河南省革命委员会追授吴石为革命烈士。
那一天,吴韶成等了二十三年。
一九八一年到洛杉矶团聚时,吴家人终于能把这些年摊开来说。台湾长大的弟妹一开始不理解父亲,言语里有怨。吴韶成没有把话说重。
父亲留下的绝笔书,比任何解释都重。
它把一个人的两面放在一起:一面是把情报送出虎穴的潜伏者,一面是临死还惦记妻儿的丈夫和父亲。
一九九一年,吴石骨灰由女儿吴学成夫妇从台湾带回大陆,先供放在吴韶成郑州家中的书房里。
父子分离四十二年后,以这样的方式同处一室。
一九九三年,王碧奎在美国去世。次年春,吴石夫妇骨灰合葬在北京香山福田公墓。
墓碑前,刻着“吴石将军、王碧奎夫人之墓”。
“你的名字无人知晓,你的功勋永垂不朽。”
洛杉矶那次团聚之后,吴韶成把父亲的绝笔带回家。
纸还是那张纸。
一个父亲没有说完的话,终于越过三十一年,回到了儿女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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