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我吃完了。”丁敏敏把空碗往我面前一推,眼睛还黏在手机屏幕上。
我没动。
婆婆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你聋了?”
丁凯安站起来,一巴掌扇过来。
我整个人撞在桌角上,额头磕出一道口子,血顺着眼角往下淌。
我听见他在骂:“嫁到我家三年,连伺候人都不会?”婆婆的声音跟着响起:“打得好!不打不长记性!”丁敏敏低着头继续打游戏,嘴里嘟囔了一句:“活该。”
我趴在地上,摸到手机。
三个月前,我翻到他和工友的聊天记录,还有他从我工资卡上转走的钱。
我没声张,全截图存了。
现在,我把这些截图发给了我哥。
发完,我擦了一把脸上的血,站起来。
丁凯安,你以为我是因为这一巴掌才走的?
你错了。
01
那天是周三。
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我上的是早班。六点起来洗衣服,七点到厂里,十二点下班。中午赶回家做饭,下午两点还要去接中班的活。
我在厂里做质检,三班倒。
一个月工资三千八,发下来就交到婆婆手里。
她每月给我五百块零花,买卫生巾都要算计着来。
上个月我想买件厚点的棉袄,看了半天价格,最后还是没舍得。
那天中午回到家,一进门就闻到一股泡面味。
客厅茶几上堆着三个泡面碗,外卖盒子扔了一地。
瓜子壳花生壳撒得到处都是,地上还有几滴油渍,踩上去黏鞋底。
丁敏敏盘腿坐在沙发上,手机连着充电线,屏幕上五颜六色的游戏画面一闪一闪的。
她头都没抬:“嫂子,中午吃啥?”
我没说话,换了鞋进厨房。
冰箱里剩菜不多。
半颗包菜,两根蔫了的葱,还有昨天剩的一小块五花肉。
我把包菜切了,肉切了,又翻了翻柜子,找到一把粉条。
炒了个包菜肉片,泡了把粉条凉拌,又煮了个紫菜蛋花汤。
汤端上桌的时候,我的腰疼得直不起来。
上月厂里搬货,我一箱一箱往外搬,扭了一下。
当时没在意,后来越来越疼。
去镇上的诊所看了看,医生说是腰肌劳损,让我多休息。
可厂里哪有休息的时候?
请假一天扣一百,还影响全勤奖。
婆婆从卧室出来,看我揉腰,说了一句:“年纪轻轻哪来那么多毛病。”
我说:“妈,我腰扭了,一直没好利索。”
“扭了就去看看,别一天到晚哼哼唧唧的。”她坐到饭桌前,看了看桌上的菜,“就这三个菜?你妹妹还在长身体呢。”
丁敏敏二十二岁了,还叫长身体。
我没吭声,盛了饭端过去。
丁敏敏打完一局游戏出来吃饭,她吃饭很快,狼吞虎咽的,一边吃一边刷手机。
筷子在菜盘子里翻来翻去,专挑肉片夹。
我夹了一筷子粉条,她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我吃着饭,看着自己这双手。
三年前,这双手还是嫩白的,在娘家虽然也干活,但没这么糙。
现在手指关节粗了,掌心里全是茧子,指甲边上裂了好几道口子。
厂里干活戴手套,可质检总得用手摸,手套戴不戴都一样。
丁凯安回来的时候,我们已经快吃完了。
他把安全帽往鞋柜上一扔,进了饭厅看了一眼桌子:“就这几个菜?”
我说:“冰箱里没什么了。”
婆婆立刻接话:“家里开销大,能省就省。紫嫣啊,你上个月工资怎么少了两百?”
我愣了一下:“厂里扣了保险。”
“保险保险,就你保险多。你那个厂,保险扣来扣去,也不知道扣到哪去了。”婆婆夹了一筷子菜,嘴里嘟囔着,“你妹妹还没找到工作,家里处处要用钱。”
丁凯安扒着饭,头都没抬。
丁敏敏把手机往桌上一放,伸了个懒腰:“嫂子,碗你洗吧,我待会还要打副本。”
我说:“我要去上班了,两点接班。”
“那你就早点回来做晚饭呗。”丁敏敏说完,又拿起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按着。游戏音效响起来,她又沉浸进去了。
婆婆说:“行了行了,碗我洗。紫嫣你赶紧走吧,别耽误上班。”
我换鞋出门,走到门口又听见婆婆在说:“你看看人家娶的媳妇,再看看咱家的。一天到晚摆个脸子给谁看。人家小李家的儿媳妇,能说会道的,逢年过节还给公婆买东西。咱家这个,就会闷头干活,连个话都不会说。”
门关上了。
我没回头。
站在楼道里等电梯的时候,我看着电梯门上自己的倒影。
三十二岁的人,看起来像四十岁。
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额头上有几根白头发冒出来。脸色蜡黄,眼底全是血丝。身上的工作服洗得发白,袖口磨破了,也没舍得买新的。
电梯到了,我走进去。
在里面站了几秒,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
我赶紧擦了擦,心想:没事的,忍忍就过去了。
02
那天下午在厂里干活的时候,我脑子里一直在想一件事。
三个月前,丁凯安把手机落家里了。
那天是周末,我休息。
他上班走得急,手机忘在床头柜上了。
我本来没想翻,是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屏幕亮了,一条微信消息弹出来。
备注是“李姐”,消息内容是:“昨晚的事你就当没发生,我也有家庭。”
我当时整个人僵住了。
手伸出去,又缩回来。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拿起了他的手机。他知道我的生日,我试了一下,锁屏密码没改。
我打开他的微信,从头翻到尾。
“昨晚”那两个字,他删得很干净。
但是转账记录删不掉。
去年九月,转出五千。
十月,转出三千。
十二月,八千。
收款方是个我不认识的微信号,头像是张风景图。
还有给那个“李姐”的转账。
备注写着“陪钱”两个字。
一共三笔,每笔五百。
我把所有截图都存了,存进自己手机的私密相册里。然后把他手机放回原处,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天晚上丁凯安回来,我问他:“你手机落家里了,有人给你打电话。”
他愣了一下:“谁打了?”
“没看,我上班去了。”
他拿起手机翻了翻,脸色变了一下,很快又恢复正常。我当时坐在沙发上织毛衣,头都没抬。其实手心全是汗,心跳得咚咚响。
可我没问。
我不敢问。
我怕一问,这个家就散了。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丁凯安在旁边打着呼噜,睡得很沉。
我侧过头看着他的脸,这张脸看了三年。
结婚的时候,他说会对我好,说会一辈子疼我。
现在呢?
他背着我做了那些事,还睡得那么香。
而我,躺在他旁边,连质问的勇气都没有。
那一夜我几乎没合眼。
早上起来,眼睛肿了,婆婆看了我一眼:“昨晚没睡好?”
我说:“有点失眠。”
“年纪轻轻失什么眠,就是闲的。”婆婆把粥端到桌上,“多干点活,晚上自然睡得着。”
我端着碗,一口一口喝着粥。
粥很烫,烫得我舌头发麻。可我没感觉。
那段时间我反复在想:我要不要离婚?
可离了婚,我能去哪儿?
我爸去年查出来糖尿病,每天都要打胰岛素。
我妈身体也不好,高血压,心脏时不时犯毛病。
我还有个哥,叫何志明,在县城开了个建材店。
他刚结婚两年,媳妇正怀孕,预产期就在下个月。
他家也不宽裕,租的房子,每个月要还房贷。
我要是离了婚回去,不是给他们添乱吗?
所以我就忍着。
咬着牙忍着。
我想着,也许丁凯安只是一时糊涂。也许他把账还上,跟那个女人的事断了,日子还能过下去。
可那五千、三千、八千,加起来是一万六。
他欠了多少钱?我不知道。
他什么时候能还清?我也不知道。
我每天该上班上班,该干活干活,该挨骂挨骂。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只有夜深人静的时候,我会打开手机,翻出那几张截图看。
看着看着,眼泪就流下来了。
然后擦干,关手机,睡觉。
这样的日子,我过了三个月。
03
第二天一早,我起来煮粥。
婆婆嫌我煮的粥太稀,说费米。
我往锅里多加了半碗水,她又说我“没个准头,煮个粥都煮不好”。
粥端上桌的时候,丁敏敏还没起床。
婆婆在客厅喊了好几声:“敏敏!起来吃饭了!”
房间里传来一声:“不吃了,昨晚打副本打到三点。”
“那你也不能不吃早饭啊。”婆婆说完,又转头对我说,“紫嫣,把你妹妹那份留着,她醒了热给她吃。”
我说:“好。”
丁凯安出门前,问我要钱。
“工地中午盒饭钱,给我五十。”
我说:“我没钱。”
他脸色就变了:“你的钱呢?”
“工资卡在你妈那,你不知道?”
他看了我一眼,从兜里掏出二十块钱,摔在茶几上:“买两个馒头凑合一顿,行了吧?”
我没说话。
看着他出门,弯腰捡起那二十块钱。
我厂里中午管一顿饭,用不上这钱。
但我还是收起来了,塞进自己那个小包里。
包里还有三百多块钱,是我这三个月省下来的。
每天省一块两块,积少成多。
上午打扫卫生的时候,我在婆婆房间里看到了我的工资卡。
就放在她梳妆台的抽屉里,压在一堆药盒和老年证下面。
我拿出卡,看了很久。
这张卡是我办的,每个月的工资都打这里面。
可密码被婆婆改了,我不知道。
我拿着卡,犹豫了很久,最后又放回去了。
我告诉自己:别冲动,再忍忍。
中午丁敏敏叫了外卖,给了我十块钱让我去楼下拿。
外卖小哥递给我一个袋子,里面是炸鸡和可乐。
我提着上楼,丁敏敏接过去就开了吃。
她在沙发上一块一块地啃着炸鸡翅,边啃边刷手机。
我在厨房煮了碗面,坐在厨房里自己吃。
面很淡,盐放少了。
我加了点酱油,又加了点醋。
吃着吃着,眼泪就掉进碗里了。
我不知道自己在图什么。
在这个家干了三年活,没落下一点好。婆婆嫌弃,小姑子使唤,老公动手。就连这个家的一碗面,我吃着都觉得没滋味。
吃完饭,我把碗洗了,又把地拖了。
拖到丁敏敏房间门口的时候,她的门开着一条缝。
我往里看了一眼,满地的零食袋子和空饮料瓶。
床上的被子拧成一团,电脑屏幕上挂着一个游戏界面,旁边开着好几个聊天窗口。
丁敏敏戴着耳机,正在跟人连麦。
声音很大,隔着一道门都能听见她在喊:“打打打!奶我!奶我!”
我没进去。
关上门,继续拖地。
下午去上班的路上,我路过一家服装店,橱窗里挂着一件羽绒服。
枣红色的,长款的,领子上有一圈毛领。
我站在橱窗前看了很久。
我缺一件厚外套。
身上这件穿了三年了,里面的羽绒都跑光了,不暖和了。
可我没钱。
我每个月就那五百块,买日用品都不够,哪来的钱买羽绒服?
我转身走了。
身后那件枣红色的羽绒服,在橱窗里安安静静地挂着,好像在等着什么人把它带走。但那个人,不会是我。
04
转折发生在那天晚上。
我从厂里下班回来,累得腿都是软的。在流水线上站了八个小时,腰疼得弯不下去。回来的路上我一直在想,回家随便炒两个菜对付一顿就好。
结果一进门,就看见客厅里坐着人。
婆婆的妹妹,也就是我那小姨子婆家的亲戚来了。来了三个人,一个老太太,一对中年夫妻。茶几上摆着水果瓜子花生,几个人聊得正热闹。
婆婆看见我回来,说:“紫嫣,你回来得正好。快去菜市场买点菜,家里来客人了。”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六点半了。
菜市场七点关门。
我说:“妈,我腰疼,能不能……”
“腰疼腰疼,天天腰疼。你赶紧去,别让客人等着。”婆婆不耐烦地挥挥手。
我换了鞋,又出了门。
菜市场里乱糟糟的,地上全是烂菜叶子和脏水。
我买了半只鸡,一条鱼,两斤排骨,还有几样青菜。
拎着袋子往回走的时候,腰疼得我直冒冷汗。
我站在路边歇了好几次,每次蹲下去就不想站起来。
可我最后还是站起来了。
提着菜,一步一步走回家。
回到家,我进厨房做饭。洗菜切菜,炖鸡蒸鱼,红烧排骨。油烟呛得我直咳嗽,腰疼得我每切一刀都要停一下。
丁敏敏从房间出来,经过厨房门口的时候说了一句:“嫂子,多做点,我也饿了。”
做好饭,端上桌。丁凯安回来了,洗了手坐下,看了一眼菜:“今天怎么这么多菜?”
婆婆说:“家里来客人了,不得好好招待?”
客人也入了座,几个人围着饭桌开始吃。
我最后一个坐下来,端着碗,一点胃口都没有。腰疼得厉害,坐都坐不住。我用左手撑着腰,右手端着碗,一口一口慢慢吃。
丁敏敏扒了两口饭,把空碗往我面前一推:“嫂子,添饭。”
她又说了一遍:“嫂子,给我添饭。”
我还是没动。
饭桌上安静了。
亲戚们看着我,又看着丁敏敏。老太太笑了一下:“敏敏这孩子,还跟小时候一样,爱使唤人。”
丁敏敏不高兴了:“婶子,我这不是让嫂子帮个忙嘛。”
我说:“你自己没手?”
这话一说出来,整个饭桌都安静了。
丁凯安看着我:“你说什么?”
我说:“她二十四岁了,不是四岁。添饭这种事,她自己能做。”
丁凯安把碗往桌上一顿,站起来了。
05
那一巴掌扇过来的时候,我其实看见了。
我看见他站起来,看见他扬起手。我本来可以躲的,可我没躲。我就是想看看,他到底能不能下得去这个手。
结果他真打了。
一声脆响,我整个人往旁边倒去。
额头磕在桌角上,磕得很结实。钝痛从头顶蔓延到眉心,然后是一阵热流顺着额头往下淌。我看见血滴在我面前的饭桌上,一滴,两滴,三滴。
老太太吓得叫了一声:“哎呀!出血了!”
婆婆赶紧说:“没事没事,磕了一下,不碍事。”
丁凯安站在原地,拳头还攥着。他看着我,好像在等我求饶。
我没求饶。
我撑着桌子站起来。
血糊住了我的左眼,我看东西都是红的。我看了一眼丁凯安,他没看我,转身坐下了。端起碗,继续吃饭,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我又看了一眼亲戚们。
老太太低着头,假装在夹菜。中年夫妻对视了一眼,表情尴尬。没人说话,也没人站起来帮我。
婆婆说:“行了行了,小两口吵架而已。紫嫣,你去洗把脸,别在这里吓着客人。”
我走进厨房,拧开水龙头。
冷水冲在额头上,激得我一阵哆嗦。
伤口不大,但挺深的,血一直没完全止住。
我用冷水拍了几下,又用纸巾按着。
纸很快就被血浸透了,我又换了一张。
在厨房站了很久。
大概有十分钟。
我听见客厅里又开始说话了。婆婆在说:“现在的年轻人啊,一点都不知道体谅人。”丁敏敏在说:“我嫂子就是矫情,打一下怎么了?”
笑声。
我听见他们在笑。
我把沾了血的纸巾扔进垃圾桶,走进卧室,关上门。
站在镜子前面,我看着自己。额头上破了道口子,血已经结痂了,黑红的一小片。半边脸肿了,五个手指印清晰可见。
我突然很想笑。
三年。我忍了三年,就换来这个。
我找出手机,打开相册,翻到那几张截图。然后打开通讯录,找到我哥的号码。手指在发送键上停了很久。
我看了那张手机壁纸。
是我和丁凯安的结婚照。
三年前拍的。
我穿着婚纱,他穿着西装。
那天他喝了很多酒,抱着我说:“紫嫣,你放心,嫁给我不会让你吃苦的。”我当时信了,真信了。
现在看,真讽刺。
我点下发送键。
把截图发了过去。
然后打了一行字:“哥,我想离婚。”
过了大概三十秒,手机亮了。
我哥回了一句:“你在哪?”
我说:“在家。”
“等着。”
我放下手机,坐在床边。
听着客厅里的声音,电视开着,婆婆在跟亲戚们聊天,丁敏敏在笑,大概是游戏又赢了。
丁凯安没说话,只有筷子碰到碗的声音。
他们一家人的世界,跟我没关系了。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手机震了。
我哥:“我到门口了,开门。”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
我哥站在门外,穿着一件旧夹克,脸上的表情我看不太明白。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看见我额头上的伤,什么话都没说。
他身后站着两个人,都是他建材店的徒弟,小刘和小张。
我哥推开我,走进屋里。
丁凯安看见他,愣了一下:“哥?你怎么来了?”
我哥没理他,径直走到饭桌前。他看了一眼桌上的菜,又看了一眼那几个亲戚。然后他转过身,看着丁凯安,声音不大,但很稳:“你打的?”
丁凯安看了我一眼,嘴硬了一句:“我教训我老婆,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哥点点头:“行。”
他转头看了我一眼:“收拾东西,跟我走。”
06
我没收拾什么东西。
除了身份证、手机、充电器、放衣服的袋子,其他什么都没拿。
这个家,我生活了三年的地方。
衣柜里的衣服,有几件还是结婚的时候娘家买的。
梳妆台上的护肤品,都是最便宜的大宝。
抽屉里有个小盒子,装着我和丁凯安的结婚戒指。
我拿起那个盒子,犹豫了一下。
最后放回去了。
戒指我不要了。
我提着袋子走到门口的时候,婆婆从客厅冲过来:“你要干嘛?”
我说:“妈,我回娘家住几天。”
“回什么回!你一个结了婚的女人,动不动回娘家,像什么话!”
我哥接过我手里的袋子:“走。”
婆婆想拦,我哥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平静,但我婆婆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丁凯安坐在沙发上,没动,也没说话。
我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突然说了一句:“何紫嫣,你走了就别回来。”
我脚步顿了一下。
没回头。
婆婆在后面喊:“让她走!走了就别回来!我倒要看看她能嫁个什么样的人!一个二婚的女人,谁还要她!”
我下了楼,上了我哥的车。
车发动,开出小区。
我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的街景一点点往后移。
这条街我走了三年,旁边那家早餐店的老板娘认识我,每次路过都会打招呼。
此刻经过时,老板娘正坐在店门口择菜,看见我坐在车里,愣了一下。
我没停车。
我哥没说话,我也没说话。
开到一半的时候,他突然问了一句:“疼不疼?”
我说:“还好。”
“待会到家让妈给你上点药。”
“嗯。”
到了娘家,我下了车。
我妈开的门,看见我脸上的伤,愣了三秒。然后一把把我抱进怀里,抱得很紧。她抱着我,什么话都没说,但我感觉到她的肩膀在抖。
我爸坐在客厅里,看着我。
看了很久,问了一句:“吃饭了没?”
我说:“吃了。”
其实没吃。
我妈给我上药的时候,我疼得直吸气。碘酒擦在伤口上,火辣辣地疼。我咬着牙忍着,没出声。我妈的手在抖,她擦了三次才把伤口擦干净。
我哥坐在旁边抽烟,一根接一根。
我爸坐在对面,低着头,一直没说话。
最后是我妈先开口了:“离吧,这个婚,离了算了。”
我爸抬起头,看了我妈一眼。
“孩子,你想清楚了?”我爸问我。
我说:“想清楚了。”
我爸沉默了很久,最后长叹了一口气:“你想清楚了就行。爸不拦你。爸就是担心你以后……”
“我自己能行。”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很坚定。
我说完的时候,发现自己没那么害怕了。
那晚我睡在我妈的房间里,我妈躺在我旁边,跟我说话。
她说起我刚出生的时候,说我小时候多懂事,说我上学那会儿有多争气。
她说起我出嫁那天,她哭了整整一宿,说我小时候多懂事。
说着说着,她声音就哑了。
“紫嫣,妈不是不让你离。妈是怕你以后受苦。”
我说:“妈,我在这儿也是受苦。”
我妈没再说话。
翻了个身,背对着我。我看见她的肩膀一抽一抽的,在哭。
我没叫醒她,也没说话。
只是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那晚我一整夜没睡着。
07
第二天上午十点,我哥开着那辆旧皮卡,到了丁家门口。
他带了一个文件袋,还有那两个徒弟。小刘和小张,都穿着工作服,空着手。我哥在楼下给我打了电话:“紫嫣,你下来。”
我下楼上车。
我哥看了我一眼:“待会你什么都别说,我来说。”
我点了点头。
车停在楼下,我们三个人上了楼。我哥敲门,开门的是婆婆。她看见我哥,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先是愣,然后是心虚,最后是铁青。
“你来干什么?”
我哥没理她,直接往里走。
丁凯安在客厅里坐着,看见我们进来,脸色变了。
“哥……你这是干什么?”
我哥坐在沙发上,把文件袋放在茶几上:“坐下,我有话跟你说。”
丁凯安没动。
我哥说:“我说了,坐下。”
丁凯安慢慢坐下来了。
我哥从文件袋里掏出几样东西,一样一样摆在茶几上。
第一样,是转账记录,我手机里存的那些,打印出来了。
第二样,是丁凯安跟那个“李姐”的聊天记录,也打印出来了。
第三样,是一张照片,拍的是丁凯安手机里那张欠条。
我哥把这三样东西往茶几上一排,看着丁凯安:“你先说说,这上面是怎么回事。”
丁凯安的脸色白了。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向我哥:“哥,这事……”
“别跟我叫哥。”我哥的声音很平静,“你就说,这是不是真的。”
丁凯安的嘴动了动,没说话。
婆婆在旁边急了:“你这是干什么!拿这些假东西来吓唬谁!”
我哥看了她一眼:“是不是假的,你自己问他。”
丁凯安低着头,不吭声。
我哥继续说:“去年九月到十二月,从紫嫣工资卡上转了三次账,共计一万六千块。收款方是你赌友。还有一个叫李姐的工友,你们的关系你自己心里有数。”
丁凯安不吭声。
“你说你在工地上干活,赚的钱呢?”
丁凯安还是不吭声。
我哥替他说了:“拿去还赌债了,对不对?你这三年在工地上赚了多少钱?你自己心里清楚。你每个月拿回家的工资都不够还你输的钱,紫嫣的工资全交给你妈了。你把她的钱转走了,你还欠着外面多少钱,你自己算过吗?”
客厅里安静了。
婆婆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她看着我哥,又看了看我,最后问丁凯安:“他说的是不是真的?”
“我问你是不是真的!”婆婆突然冲上去打了他一拳,“你个不争气的东西!你学什么不好学赌?你爸这辈子最恨的就是赌鬼!”
丁凯安被打了,也不躲。
就坐在那里,低着头,像个木偶一样。
我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切,心里什么感觉都没有。
这一刻我盼望了很久,可真的发生了,我却一点儿也不觉得解气。
我只是觉得累了。
那些截图在手机里存了三个月,我每天看着它们,夜里翻来覆去地想,该怎么开口。
现在终于说出来了。
可我心里,却空荡荡的。
08
场面安静下来后,我哥说:“现在谈谈正事。”
他从文件袋里掏出一张纸。A4纸,打印得整整齐齐。上面写着“离婚协议”四个字,我哥找人写的,写得明明白白。
我哥把纸推到茶几中间:“你看看,要是没意见,就签了。”
丁凯安的瞳孔猛地一缩:“我不签。”
我哥看着他:“不签?”
“我不离婚!”丁凯安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何紫嫣,你说句话!你是不是真的要离?”
我看着我哥。
我哥说:“不用问他,你自己决定。”
我深吸一口气,走到茶几前面,看着丁凯安。
“丁凯安,这三年,我对得起你。”
他不说话。
“你打我几次了?第一次是去年六月,因为我不给你妹买衣服,你一巴掌扇过来。第二次是去年九月,我跟你妈顶了一句嘴,你踹了我一脚。第三次是今年三月,你喝醉了,嫌我做的饭不好吃。”
“这是第四次。”
我看着他:“你每次打完都道歉,说你会改。可你改过吗?”
丁凯安低着头,不说话。
“一年以前,我发现了你的聊天记录,还有你的转账记录。我装不知道。我告诉自己,也许你只是一时糊涂。也许男人都会犯这种错误。可是我等了三个月,什么都没等到。”
“你该赌还是赌,该找她还是找她。”
“你连一句解释都没给过我。”
客厅里很安静。
亲戚们已经走了,只剩下丁家人和我。
丁敏敏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房间里出来了,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手机。
但她这次没在打游戏,而是拿着手机对着这边。
我哥注意到了:“你干嘛?”
丁敏敏说:“我直播呢。”
“什么?”
丁敏敏举着手机,屏幕上弹幕刷得飞快。我看不太清上面的字,但能看见在线人数,显示着“七千多”。
婆婆愣住了:“敏敏,你疯了吧!”
丁敏敏说:“我没疯。这个号我经营了三个月,五万粉丝,每天直播打游戏。刚才这段,粉丝呼啦啦进来了。他们都说要帮我嫂子。”
婆婆气得浑身发抖,要冲上去抢手机。
丁敏敏退了一步:“妈你别闹,这段直播八千人在看。你要是闹起来,你儿子赌博找小姐的事全网都知道了。”
婆婆僵住了。
丁敏敏看着我:“嫂子,我不坑你。这段视频传出去,你离婚的事,全网都站你这边。”
我看着丁敏敏,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个整天打游戏啃老的女孩,在这个节骨眼上,给了我最狠的一刀。
这一刀不是冲我来的,是冲她亲哥去的。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这么做,也许是为了报复婆婆骂她废物,也许是她真的想帮我。
也许都有。
场面一片混乱。
婆婆哭天喊地,丁凯安瘫在沙发上。我哥站起来,拿起那份离婚协议:“签字。”
丁凯安看着他,又看看我,最后拿起笔。
手一直在抖。
签完字,我哥收好协议:“后天民政局见。”
丁凯安坐在那里,像被抽空了。
我收拾完东西走的时候,丁敏敏叫住我:“嫂子。”
她走过来,把手机屏幕对着我。私信那里标着红,显示着几百条未读。她说:“你火了,很多人说要帮你打官司。”
我看着那些消息,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
“谢了。”我说。
丁敏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客气。”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家。
客厅的茶几上还摆着那盘没吃完的排骨,地上扔着外卖袋子和泡面碗。
电视机开着,正在播一个什么综艺节目,笑声一阵一阵的。
这个家,我待了三年。
现在,我要走了。
09
丁凯安跪在地上,最终还是签了字。
他坐在沙发上,手里的笔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我脚边。
我弯腰捡起来,放在茶几上。
我哥检查了一遍协议,装进文件袋:“行了,后天早上八点,民政局见。”
丁凯安坐在那里,没说话。
婆婆站在旁边,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
最后看着我和我哥,动了动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听到她在我身后说了一句话:“紫嫣,妈知道你受委屈了。”
我愣了一下。
三年了,这是她第一次对我说这句话。
我没回头,弯腰系好鞋带,拉开了门。
丁敏敏追到门口:“嫂子,加个微信吧。”
我看了她一眼,报了手机号。她输入了,然后给我发了一条消息:“直播回放我存了,以后要用你找我要。”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铁门。
门边上贴着去年的春联,已经褪色了。
上联是“家和万事兴”,下联是“人顺百福至”。
“家和万事兴”那五个字,糊成一片,看不太清了。
下了楼,我哥的车停在路边。他打开车门,我坐进去。车发动的时候,我哥问了一句:“心里难受不?”
“以后有什么打算?”
“先租个房子,找份工作。”
“来我店里帮忙吧,正缺个人管账。”
车开了,窗外的风灌进来,吹在我脸上。
三月的风,还有点凉。
街上两边店铺开了很多,包子铺冒着白气,水果摊上摆着红红的草莓,裁缝店门口挂着一件件洗好的衣服。
这条街我走了三年,从来没仔细看过。
街的尽头是一个十字路口,再往前开两公里,就是我妈家了。
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我哥开了音乐,是一首老歌。
我没听过,也没问。
那旋律挺好听的。
10
离婚那天,天气很好。
三月底的天,不冷不热。
民政局门口排着队,有的来结婚,有的来离婚。
结婚的窗口前排了很长一队,全是年轻人,手里拿着户口本,脸上挂着笑。
离婚的窗口那边人少一些,大家都不说话,安安静静地等着。
我跟丁凯安站在离婚窗口前。
工作人员看了看材料,问了一句:“想好了?”
我说:“想好了。”
丁凯安没说话。
签字,按手印,交材料。
工作人员把离婚证递给我,红色的本子,跟结婚证一样的颜色。
我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
上面写着我的名字,还有“离婚”两个字,还有日期。
三年前,我也是在这个民政局,领了结婚证。
那时候觉得,这一辈子就定了。
没想到,三年后就换成了这个红本子。
丁凯安站在台阶上,看着我:“要不要我送你一程?”
我说:“不用了,我哥的车在前面。”
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我站在台阶上,看着他的背影走远。
他走得很快,过了马路,拐了个弯,就不见了。
三年的婚姻,就这么结束了。
没有撕逼,没有闹剧,没有哭天喊地。
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结束了。
我哥的车停在路边,他摇下车窗:“走吧,回家。”
我上了车。
车开动的时候,我从车窗往外看了一眼。
民政局的大楼在阳光下面,白得晃眼。
门口那排结婚的人还在等着,有人抱着一束花,有人在拍照。
我关上车窗,靠在座椅上。
“哥,我想去镇上转转。”
“行,去哪?”
“随便。”
我哥没多问,把车开上了镇上的大路。
路过一个菜市场的时候,我说停车。
我下了车,走进菜市场。
里面很热闹,买菜的人来来往往,讨价还价的声音此起彼伏。
我在一个卖衣服的摊子前停下来。
摊子上挂着一件枣红色的羽绒服,跟我在橱窗里看到的那件差不多。我问老板娘:“这件多少钱?”
老板娘看了看吊牌:“二百六。”
我说:“能不能便宜点?”
“最低二百三。”
我掏了掏口袋,里面有三百块钱。是我这三个月攒下来的。我数出二百三,递给老板娘:“我要了。”
老板娘接过钱,把衣服叠好装进袋子里。
我提着袋子走出菜市场,回到车上。我哥看了一眼袋子:“买衣服了?”
“嗯,缺一件厚羽绒服。”
“多少钱?”
“二百三。”
“不贵。”
车继续开着。
阳光从车窗照进来,照在我手背上。
我低头看着那张离婚证,红色的封皮,烫金的字。
从今天开始,我又是一个人了。
但我不怕了。
那三年教会了我一件事:人活着,靠谁也不如靠自己。
车开过丁凯安家那条街的时候,我看见了婆婆。
她站在楼下,跟隔壁的大妈在说话。看见我的车,她愣了一下。我没停车,也没按喇叭。车从她面前开过去,我看见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我没听见。
后视镜里,她的身影越来越小。
越来越小。
然后拐了个弯,什么都看不见了。
我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听着音乐。那首歌还在放,唱的是什么我没听清。只记得旋律挺好听的,听着听着,心里就松了下来。
我妈打来电话:“紫嫣,办完了没?”
“办完了。”
“晚上回来吃饭吧,妈炖了排骨。”
“好。”
挂了电话,我看着我哥:“哥,你说我以后会不会后悔?”
我哥看了我一眼:“后悔啥?”
“离婚。”
“后悔了也不怕。”我哥说,“后悔了再找一个更好的。”
我笑了笑。
车一路开着,朝着家的方向。
阳光很好,风也很轻。路两边的树开始冒新芽了,嫩绿嫩绿的,看起来很有精神。再开一会儿,就到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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