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笠怕的不是陈诚进门,而是陈诚背后的那把尺子。

门外来的是陈诚。

这就不一样了。

陈诚不是普通将领。他从第十一师、第十八军起家,身边那一批人后来被叫作“土木系”。军中有兵,党内有位,抗战中又先后担任过政治部部长、战区司令长官、中国远征军司令长官等职。

他若只是视察,戴笠可以笑脸相迎。

可他若是来摸军统的底,事情就变味了。

沈醉把消息送到戴笠那里时,屋子里大概不会热闹。戴笠这个人,平日在人前声势很大,可真碰上国民党内部的大派系,他反而更谨慎。

他先问的,不会是陈诚带了多少人。

而是陈诚此来干什么。

这一问,问到军统的软肋上了。

军统最盛的时候,线索铺进军队、交通、邮电、警察、学校、机关,甚至敌后和沦陷区。戴笠靠这张网,成了蒋介石身边最锋利的一件工具。

可工具太锋利,也会割到握刀人的手。

沈醉熟悉这一点。

他十八岁左右进入特务系统,后来长期跟随戴笠,在军统里一步步做到总务处少将处长。外人只看见他年轻得志,戴笠却知道,总务处不是闲差,那是军统这架机器的油箱和账本。

钱从哪里来。

人往哪里派。

哪处房子住着什么人。

哪辆车接过什么客。

这些东西平时不起眼,真有人查起来,件件都能要命。

陈诚最让戴笠不舒服的地方,也正在这里。

陈诚管军队,讲整顿,讲系统,讲军令。军统偏偏又最喜欢绕开系统,直接向蒋介石负责。战区将领前线吃紧,后方特务却在军中查人、抓人、设线、打报告,这种事多了,军方怎么会没有怨气?

军统不是一个普通机关。

它靠秘密活着,也靠秘密大。

可陈诚这样的人,最讨厌的就是秘密机构在军队里另立一套规矩。

戴笠心里明白,陈诚若盯上军统,不一定马上动手。真正危险的是,他可以把话递到蒋介石那里:情报机关尾大不掉,军中将领多有不满,战时权责混乱,必须整顿。

这几句话,比一队宪兵还重。

沈醉站在戴笠面前时,最该小心的不是语气,而是分寸。话说轻了,戴笠会觉得他没看懂;话说重了,又像在替陈诚传威风。

戴笠听完,大概会沉默一阵。

他怕的不是陈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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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怕蒋介石动念。

蒋介石用戴笠,是因为军统好用。查人、盯人、送情报、办秘密差事,戴笠能办,别人未必能办。

可蒋介石也不会允许戴笠真变成第二个中心。

这就是戴笠一生最紧的绳结:他越能干,越危险;军统越庞大,越招恨。

陈诚身后,是土木系。

陈立夫、陈果夫身后,是CC系。

军中将领、党务系统、行政官僚,都未必喜欢戴笠这套人马。戴笠自己也知道,所以抗战胜利前后,他的危机感越来越重。

军统的威风,盖不住这种冷。

一九四六年三月十七日,戴笠乘飞机失事身亡。这个结局来得突然,关于原因,后来说法很多。可有一点很清楚:戴笠死后,军统不可能再按原样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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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围着他转的庞大系统,很快要被改组、收缩、分割。

人一走,锅就没人端了。

沈醉后来也没逃出这张网。

这样看,那句追问就不只是紧张。

陈诚来干什么?

是在问一位将领的来意,也是在问蒋介石的风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