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岁，嘉福殿。曹丕病到最后，洛阳宫门里已经传出急诏，平原王曹叡被立为太子。
黄初七年五月丁巳，魏文帝曹丕崩于嘉福殿，时年四十。
四十岁，不算夭折，也绝不是高寿。
后人骂他短命，常把账算到两件事上：一件对父亲，一件对兄弟。听着像报应，翻开史书看，刺人的地方却不全是传说。
第一刀，落在曹操死后。
建安二十五年正月，曹操死在洛阳。曹丕接过魏王的位置，丞相、冀州牧、魏王，一并压到他身上。
灵柩尚未远去，朝堂已经换了主人。
按礼法，人子守丧，本该收起声色，谨言慎行。可《世说新语》里留下了一段极重的记载：魏武帝死后，曹丕把曹操旧日宫人都收在身边侍奉。
这不是小节。
那是父亲身边的人。
曹丕后来病重，卞太后进宫看他。帘子掀开，榻边伺候的女子，竟多是曹操昔日宠幸过的人。
卞太后看了一眼，话说得很狠：“狗鼠不食汝余，死故应尔。”
这句话若换成白话，就是连狗鼠都不吃你的剩肉，你死也是该的。
母亲骂儿子骂到这个份上，已经不是宫闱闲话了。
曹丕不是没有政治手腕。曹操一死，他很快安抚内外，改元延康，随后又推行一批新政，轻刑薄税，整顿官制，采用陈群之议，开九品官人法。
他会治国。
可会治国，不等于私德没有裂口。
更扎眼的是，曹丕还曾下过《终制》，说自己死后不要厚葬，不藏金银铜铁，只用瓦器。他知道汉代诸陵多被发掘，也知道奢靡无益。
一个人可以在身后事上清醒，在眼前欲望里糊涂。
这才难看。
第二刀，落在兄弟身上。
曹丕并不是一出生就稳坐继承人位置。曹操长子曹昂早亡后，卞氏所生的曹丕才一步步走到台前。
可他身后，还有曹植。
曹植少年成名，十岁上下便能诵读诗论，文章下笔很快。曹操看重他，一度让他留守邺城。那座城里，宫门、府库、文士、宾客，全都看着这位才气逼人的公子。
曹丕心里不会没数。
曹植身边也有人。丁仪、丁廙兄弟，杨修等人，都曾与曹植关系很深。曹操晚年立嗣，曹丕、曹植之间的影子，已经压在许多人头上。
后来曹植坏了事。
他曾擅开司马门，又有醉酒误事的记录。曹操最忌继承人不稳，曹植才名再盛，也压不住这些失分。
曹丕赢了。
建安二十二年，曹操立曹丕为魏太子。三年后，曹操一死，曹丕即王位。
刀也落下来了。
《三国志·陈思王植传》记得很冷：“文帝即王位，诛丁仪、丁廙并其男口。”
一句话，丁氏兄弟没了，家中男丁也被牵连。
曹植本人没有死，却被赶出政治中心，与诸侯王一同就国。黄初年间，他又因醉酒悖慢、劫胁使者被奏，曹丕看在卞太后面上，没有杀他，只是贬爵。
这不是手足温情。
这是帝王防宗室。
七步成诗的故事，就在这样的底色里被传开。曹丕令曹植七步作诗，曹植吟出“本自同根生，相煎何太急”，曹丕惭然。
这个故事最早见于《世说新语》，不是《三国志》正文。
可它能流传千年，靠的不是每个字都能钉死在宫殿地砖上，而是它抓住了曹丕身上最刺眼的东西：他赢了王位，却没能放过输掉的人。
那是兄弟。
曹丕当然不是只会害人的昏君。
黄初元年十月，他受汉献帝禅让，即皇帝位，建魏。黄初二年，他令郡国举孝廉；黄初五年，又重修孔庙，立太学，置五经课试。他还主持《皇览》，自己写《典论·论文》，留下“文章，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这样的名句。
他不是草包。
偏偏越是这样，越显得那两件事刺眼。
一个能写文章、能立制度、能看清厚葬弊病的人，却在父亲死后收用旧宫人；一个能分辨天下大势的人，却对兄弟旧党下了狠手。
后人说他四十而亡，是不孝不悌折了寿。
史书只写他黄初七年五月病笃，丁巳崩于嘉福殿。病怎么来的，不能拿报应当医案。
可人死以后，真正留在人们嘴里的，往往不是脉象。
洛阳嘉福殿里，曹丕闭上眼时，身边站着新立的太子曹叡。宫外暑气渐盛，大臣劝明帝不要亲自送葬。
曹丕留下薄葬遗令，不封不树，不藏金银铜铁。
首阳山下，瓦器入土。
那个四十岁的皇帝，终究把自己埋得很轻；可那两笔旧账，被后人压得很重。
参考资料：
1. 陈寿《三国志·魏书·文帝纪》，中华书局点校本。
2. 陈寿《三国志·魏书·任城陈萧王传》，中华书局点校本。
3. 刘义庆《世说新语·贤媛》《世说新语·文学》，中华书局相关整理本。
4. 中国哲学书电子化计划：《三国志·魏书十九·陈思王植传》https://ctext.org/text.pl?if=gb&node=602795&remap=gb
5. 维基文库：《三国志·卷二·魏书二·文帝纪》https://zh.wikisource.org/zh-hans/三國志/卷02
本文据公开史料创作，部分场景细节为合理演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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