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小郎君被阿姐带回了桑府。
一路上,他安安静静坐在马车角落,连呼吸都放得很轻。车帘被风掀起时,外头的日光漏进来,落在他侧脸上,睫毛像鸦羽一样乌黑。
我忍不住偷偷看了好几眼。
阿姐看见了,拿扇骨轻轻敲我额头。
“喜欢?”
耳根一热,捏住裙角,小小声问:“可以吗?”
阿姐笑得肩膀都在抖。
“买都买了,有什么不可以?”
回府后,她把卖身契交到我手里。
纸张薄薄一张,边角还带着陈旧的毛边。我捏着那张纸,指腹都有些发麻。
前世我嫁给谢云辞的时候,婚书我没见过,聘礼我没碰过,连自己的去留都由别人说了算。
这一世,第一回有东西是落在我手里的。
小郎君朝我行了一礼。
“奴名裴照。”
“照……哪个照?”
“照夜清的照。”
我慢吞吞把名字念了一遍,竟觉得很好听。
阿姐叫人上了茶,又把屋里伺候的人都支了出去。窗外有石榴花开,红得晃眼,风一吹,花影就碎在地上。
她撑着下巴,很认真地问裴照:“我妹妹脑子伤过,记性不好,胆子也小。你若是留下,需得敬她,护她,不能拿她当笑话。做得到吗?”
裴照垂着眼,声音平静。
“做得到。”
“若做不到呢?”
“任凭处置。”
阿姐盯了他半晌,忽然笑了。
“好。”
她起身时,顺手把卖身契往我掌心里又按了按。
“眠眠,人是我替你挑的,但要不要留,最后你说了算。”
她走后,屋里就只剩我和裴照。
一时安静得很。
我闻到他身上有淡淡的皂角味,不像谢云辞,永远带着雪松冷香,闻着贵气,也冷得人心慌。
我憋了很久,还是没忍住。
“你……会不会觉得我傻?”
裴照抬眼看我。
他的眼睛很黑,近看时像一汪静水,不轻慢,也不怜悯。
“不会。”
“可别人都这么说。”
“别人说错了。”
我愣住了。
他看着我,字字清楚:“你只是受过伤,不是低人一等。”
我指尖猛地蜷了一下,掌心都掐出了汗。
从前没人这么跟我说过。
他们说我笨,说我拖累,说我有阿姐护着才没被人欺负死。连我自己都慢慢觉得,我好像真的比别人少了一截。
可裴照没有。
他没哄我,也没假装可怜我,只是很平静地把一句话放到我面前。
像把一块压在我胸口多年的石头,挪开了一点。
晚些时候,门房来报,说谢家送了礼。
阿姐连看都没看,直接让人原封不动扔了回去。
没过一会儿,沈青竟也来了。
他站在前院,笑得吊儿郎当:“听说你真给她买了个小倌?桑妩,你这玩笑闹得可有点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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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姐端起一盏热茶,抬手就泼在了他靴面上。
“再叫一声小倌试试。”
沈青的笑僵在嘴边。
阿姐往前一步,眉眼冷得惊人。
“我妹妹的人,轮不到你们评头论足。”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
前世我不是没人撑腰。
只是我自己,没学会站起来。
裴照没有立刻搬进我的院子。
他说名分未定,住得太近,于我名声不好。于是自己挑了西侧一间最小的偏院,院里只有一棵半死不活的枣树,风一吹,叶子就哗啦啦地响。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亲手收拾床铺、书案、铜盆,动作利索得很。
“这些让下人做就好了。”
裴照把卷起来的竹席铺平,笑了笑。
“我以前什么都做过,不麻烦。”
他说得轻,我心口却像被细针扎了一下。
夜里,阿姐过来陪我用饭。
我才知道,裴照原本是替妹妹还债,才把自己卖进春风楼的。他卖艺不卖身,会抚琴,会算账,也识不少字,只是命不好。
阿姐夹了一筷子笋丝到我碗里,语气很淡。
“命不好不要紧,人不好才是真的坏。”
我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第二日起,裴照开始陪我认字。
他不逼我死记硬背,只把字拆开,一笔一画教我。桌上铺着宣纸,墨香慢慢散开,我握着笔,手腕发酸,字写得歪歪扭扭。
我一急,鼻尖就沁出汗。
“我是不是又写错了?”
“没有。”裴照把我的手扶正了一点,“这一横太短,再拉开些。”
他的手很暖,覆上来的时候,我指尖忍不住一缩。
窗外有蝉鸣,吵得人发燥。可屋里很静,只听得见笔尖擦过纸面的沙沙声。
学了半个时辰,我忽然发现,自己居然记住了三个字。
桑、眠、照。
我盯着纸,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我会写了。”
“嗯。”
“真的会了。”
裴照看着我,唇角弯了一下:“我看见了。”
我高兴得连饭都多吃了半碗。
可到了下午,外头的闲话就飘进了府里。
说桑家二小姐不知廉耻,没嫁出去,先从青楼带了个男人回家。又说桑大小姐疼妹疼昏了头,把好好的门楣都拿去给一个傻子糟践。
丫鬟来回话时,脸都气红了。
我听完,胃里沉沉往下坠,连手里的汤匙都握不住。
前世那些笑声又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吵得我耳骨发疼。
阿姐却只冷笑了一声。
“传话出去,三日后我在府里办赏花宴,请全京城最爱嚼舌根的几位夫人都来。”
我愣住了:“请她们做什么?”
阿姐扇子一合,笑得很坏。
“她们嘴碎,最好用。”
三日后,满院牡丹开得正盛,香气浓得发闷。
那些夫人贵女坐了一院子,嘴上说着赏花,眼睛却一个个往我身上瞟。
阿姐偏当没看见,只命人把席面摆得极丰盛
等众人吃得差不多了,她才慢悠悠开口。
“前几日我妹妹议亲,威远侯府的小将军与当朝谢相都争着要娶。只可惜,开口便是纳妾,我嫌他们委屈了我妹妹,只好另替她挑人。”
院子里立刻静了。
有人筷子都掉了。
阿姐笑得云淡风轻:“怎么,如今京中风气已经宽松到,男子争纳妾是情深,女子挑入赘倒成了放荡?”
一群人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我坐在她身边,第一次觉得,那些曾经能把我压得喘不过气的话,原来也能被这么轻飘飘地打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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