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企业家环保基金会“一亿棵梭梭”项目库尔勒项目区
本报(chinatimes.net.cn)记者李氏琼 王晓慧 库尔勒报道
7月份,塔克拉玛干沙漠北缘外围附属区,裹挟着灼人热浪的沙尘,从地面蒸腾而起,扑面而来。
灰蒙中,赵刚正俯身检查红柳长势。接受《华夏时报》记者采访的那天,他穿着一件白色的半袖,肤色被晒得黝黑发亮,不断吹来的细沙,从脸上划过去。
赵刚是现场负责种植的工作人员,四川人,来新疆十几年了。从今年2月份开始,他几乎天天待在这片叫群尔库木的沙漠里。
群尔库木沙漠位于库尔勒市西南约七十公里处,面积约九百六十平方公里。“相当于塔克拉玛干吹过来的一小片沙漠”,北京市企业家环保基金会(下称“SEE基金会”)荒漠化防治高级传播经理朱德军说,九百六十平方公里,刚好是国土面积的万分之一。
2023年,“三北”工程攻坚战打响,河西走廊—塔克拉玛干沙漠边缘阻击战是三大标志性战役之一。2024年11月,锁边工程合龙,一条3046公里长的绿色防护带把中国最大的沙漠,同时也是世界第二大流动沙漠——塔克拉玛干沙漠围了起来。
这并非终点。2025年,库尔勒市与SEE基金会达成合作,启动群尔库木沙漠治理项目。首期一千亩,种植红柳四十多万株。今年是项目开始的第一个年头,他们都捏了一把汗。
中水引水,在高盐碱沙地寻资源
“最大的挑战就是环境。”赵刚说,在这片沙漠里种活一棵树,首先要解决水的问题。水,是头等大事。
张业立是库尔勒市城乡防护林管理处负责人。干了二十多年绿化,他太清楚这里的难处。“地下水是高矿化度的,在50g/L左右,苦碱水不能用于浇灌,地表基本上没有多少植物能生长。”红柳算是耐盐碱的,“但耐矿化度在10g/L左右”。
他们论证过蒸馏,试过淡化,“成本太高,小范围工程都不现实”。
最后找到的水源,是经过库尔勒市多个部门的协调,引来的十几公里外光伏工业园区的“中水”,也就是处理达标的废水。“既解决了园区中水利用的问题,也解决了我们项目的水源问题。”
基地旁的蓄水池,工作人员正在进行清理工作
在这片项目区旁,有一个数米见方的蓄水池,张业立介绍,这个蓄水池的作用就是将中水进行再次处理,比方说沉淀沙子,然后再进行浇灌。“用自来水洗沙洗碱,太贵了。中水不仅够用,还有余量,由国家网上检测合规排放,没问题。而且这个水里面还有一部分养分,浇到沙里对植物生长也有好处。”
有了水之后,怎么引到红柳旁浇灌,是第二个问题。
从1998年开始,库尔勒市就开始引进并应用以色列节水滴灌技术,保障胡杨、沙拐枣等耐旱树种成活。在沙漠种红柳,同样应用了这项技术。张业立解释:“滴灌可以随坡就势,不用把地全部平整,管网拉到哪就能把树种到哪。最关键的是,每一滴水都能浇到每一棵树跟前。”
新疆风沙大,风一刮,滴灌的毛管就偏离了树根。“偏离了以后水就浇不到跟前,树木成活就会受影响,要重新整理到树根跟前。”赵刚的日常工作之一,就是保证每一滴水都能到它该去的地方。每棵红柳每小时要浇四升水,一次浇四到六小时。而且因为沙漠白天温度高达60℃左右,为保证红柳成活,浇水作业要等到晚上再进行,赵刚的工作时间也随工作变动。
“为了让每一株红柳喝到水,毛管末端要定期排沙,基本上一个月左右排一次。”采访当天,张业立拧开阀门演示——沙子在水流过程中被冲刷到末端,打开阀门就排出来了。“如果不排,堵上了,那棵树就喝不上水。”
沙原植柳,高温热气中的管护日常
“今年3月底才开始正式运行整个项目,4月才开始种第一批苗,大家心里都很紧张,毕竟这么多人力、物力、财力都投入进来了。”高峰是库尔勒市城乡防护林管理处的技术人员。他站在沙地里,看着长出来的红柳说,现在心放下一些了。
在这片红柳种植基地前,有一片光伏治沙区,不远处还有草方格,防风固沙的防治工作很早就进行了,但在这里尝试种植红柳,尚属首次。
为什么选红柳?
“红柳耐盐碱、耐干旱。”高峰说。这片沙地适宜红柳等耐旱植物生长。而且红柳还有经济价值,新疆特色红柳烤串就是用特有的红柳枝条穿制的。在这里试验种植红柳,也为后续挖掘生态与产业双重价值留下空间。
现在这里红柳的成活率能有多少?
“百分之七十。”高峰说,“如果时间更充足,可以达到百分之八十五以上。”
红柳能长多高?
“冠幅最高可以达到三到五米,比人高得多了。但那是十年二十年以后的事。”高峰指着不远处的一个沙包说,“红柳的作用和梭梭是类似的,有梭梭长的地方,沙包就固定在那里,几场大风过后还是这样。没有梭梭的地方,风一吹就形成起伏的沟,风沙就会不断侵蚀新的土地。”
为了更好地种植红柳,赵刚和同事住在这片基地旁的一间彩板房里,板房是直接吊过来的。“室外气温三四十度的时候,板房里有四十五到五十度。”赵刚说。后来SEE基金会带来防晒服、帽子等防晒物资,还装了空调——朱德军要求装的,“不装空调,人根本没法待”。
板房里面有几张床、一袋子种植工具、一个电磁炉、一个电饭煲,零星放着一些方便面、鸡蛋、矿泉水等物品。采购生活物资,最近的地方在二十多公里外,四驱车开在未被完全开发的路上左摇右晃。
基地工作人员赵刚
“这里风沙大,说话多了,嘴巴里都能嚼出嘎吱响声。”赵刚形容,这里的风沙基本上一年四季都不会停,风沙最大的时候是4月到7月。
赵刚有两个孩子,大的十一岁,小的八岁,浇水的时候一个礼拜回一次家。“肯定会想家人,但是看着苗子长出来的时候,心情很不一样。”
“红柳苗子种下去的时候,就跟自己的小孩一样。之前没发芽,紧张啊,天天扒开看。一看发芽了,心里就觉得特别舒服。现在不管赚钱也好,不赚钱也好,看着种进去的东西长出来了,心里就特别舒服。”
从4月初到6月底,一片一片的红柳慢慢长了出来,放眼望去,灰蒙蒙的远方冒出了绿意。赵刚说,他带孩子们来过一次。“他们知道爸爸是在沙漠里种树,但是真的看到这片绿色的时候还是很惊讶。”
生态布局,一条绿带的探索实践
这是SEE基金会在新疆落地的第一个项目。朱德军介绍,他们计划通过3年期科学管护,逐步构建稳定的沙漠边缘生态屏障。项目模式是多方合作的实施体系:SEE基金会出资,库尔勒市林草局协调种植地块和监管,第三方公司具体操作,相关专家提供技术指导。
“我们是全过程参与。”朱德军说。从项目设计、实施方案编制到过程管理,基金会全程介入,但验收是由第三方评估公司来做。今年8月份,项目会进行初次验收。“先做一个小型示范,磨合合作流程和技术经验。如果效果好,我们就推广,如果有不完善的地方,我们就吸纳经验。希望能不断让SEE基金会荒漠化防治的‘12345’模式优化迭代。”
朱德军所说的“12345”模式是指他们在“一亿棵梭梭”项目中的经验总结。具体说来,就是以生态恢复为前提配套相关生态产业的态度;遵从师法自然,基于自然的解决方案的两个原则;坚持社区为主体、做荒漠化防治议题的倡导者、基于客观荒漠生态的自然教育行动的三个坚持;建设示范窗口、推广多方合作、资助前沿研究、搭建资源共享平台的四个路径;以及做好政府、互联网、科研院所、公众、企业协同参与的五种联动。
这套模式,让他们用十年(2014—2023)时间在内蒙古阿拉善关键生态区种植了一亿棵以梭梭为代表的沙生植物,恢复了200万亩荒漠植被,同时借助梭梭的衍生经济价值提升了当地农牧民的生活水平。
2024年,“一亿棵梭梭”项目计划进入新阶段后,带着这套经验模式,项目区域从阿拉善拓展至内蒙古乃至西北五省重点沙化区。
这一战略拓展,既是对国家“三北”工程重点攻坚区域的精准响应,也是基于自然规律的顺势而为。朱德军解释,我国沙尘暴主要分西路、西北路、北路三条主路径,其中西路源起中亚及新疆沙漠,经河西走廊东下,影响范围极广。库尔勒等地正处于这条风沙主路径的源头与关键节点,在这里布下“绿带”,就是为了从源头上遏制风沙蔓延。
图为“一亿棵梭梭”项目库尔勒项目区位置
“这是一个带状的长达八公里的种植实验,因为只有成片、成带、成规模,才能起到很好的防风固沙效果。”朱德军说,八公里长的灌溉管网,工作人员每天要走一遍。“得看哪里有漏水,哪个管子有问题。不处理的话,水浪费了,树也浇不上了。”
他补充说,响应国家“三北”工程,要持续深耕。“因为要给时间,给植物时间,给我们时间,给生态时间。”今年虽然是项目开展的第一年,但是6月底的红柳长得已经比5月份好了很多。
高峰解释,红柳长到三到五年根扎得深了就可以逐步减少供水,开展野化训练,到时候一年只需要浇三到五遍;五年以后,一年一到两遍就够了,野化条件满足停止人工浇水。那时候,它就能自己活下去了。“植物有自己的韧性在,要让它慢慢自然演化,减少人工干预。”
在采访过程中,赵刚蹲下来,把沙子扒拉开,向《华夏时报》记者展示那一棵棵藏在沙土里的小苗,只有食指的一截长,粗细像牙签。“小的时候很细,长大了就好了。”他说,指尖的种植可以蔓延到无垠沙海。
责任编辑:周南 主编:王晓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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