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周野,今年二十四岁,刚从陆军步兵学院毕业,被分配回了老家省城的某机步团。肩上扛着一杠两星的少尉军衔,心里揣着满腔的热血,觉得这身军装穿在身上,走到哪儿都带着风。
说起我能走到今天,真得感谢赵铁军赵营长。四年前我还是个列兵的时候,他是我的连长。那时候我年轻气盛,训练场上跟人较劲把手腕给摔断了,是他背着我跑了三里地到团卫生队。后来我考军校,也是他给我找资料、给我批假去参加集训。可以说,没有赵营长,就没有我周野的今天。
所以当我毕业提干回到老部队,第一个就想去找他报到。赵营长看见我,那双粗糙的大手使劲拍了拍我的肩膀,咧嘴笑着说:“好小子,没给老子丢人!这身军官服穿着就是精神!”
我立正敬了个标准的军礼:“营长,少尉周野向您报到!”
他哈哈大笑,把我手按下去:“行了行了,私下别来这套。来来来,坐。”
我跟着他在营部办公室里坐下,他给我倒了杯水,上下打量着我,眼睛里满是欣慰。聊了会儿训练和部队的情况,他突然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表情,一种长辈特有的狡黠和关切。
“小周啊,你也二十四了吧?”
我一愣,点了点头:“是,营长,上个月刚满二十四。”
“有对象了没?”
我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没呢,军校四年连女生的面都少见,哪来的对象。”
赵营长眼睛一亮,身子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像是怕别人听见似的:“那正好!我跟你说,我有个表妹,叫唐心怡,今年二十三,在市医院当护士。长得那叫一个水灵,性格也好,从小就懂事。我看你俩挺般配,要不……见见?”
我当时就愣住了,下意识想推辞。我这刚从军校出来,脚跟还没站稳呢,哪有心思谈什么对象。但看着赵营长那热切的眼神,想到他这些年对我的照顾,我实在不好意思拒绝。
“营长,我这刚毕业,什么都还没……”
“哎呀,就是见个面,吃个饭,成不成另说,又不掉块肉。”赵营长根本不给我推脱的机会,直接拍板定了,“就这个周六,你请个假出来,我在市里定个饭店,你俩见一面。我跟你说,我这个表妹,谁娶了谁有福气。”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我还能说什么?只好硬着头皮答应了。
周六那天,我特意换上便装,提前半小时就到了约定的饭店。那是一家装修挺雅致的湘菜馆,赵营长早就订好了包厢。我坐在包厢里,手心全是汗,心跳得跟在训练场上跑了五公里似的。
说实话,我不是没幻想过自己未来的对象会是什么样。当兵这些年,身边的兄弟来来去去,也有不少人的女朋友来队里探望,看着人家牵着手在营区里散步,心里多少是羡慕的。可真轮到自己了,却紧张得不行。我一个当兵的,平时跟糙老爷们打交道惯了,真不知道该怎么跟姑娘家聊天。
正胡思乱想着,包厢的门被推开了。
赵营长的大嗓门先进来:“小周啊,我们来了!”
我赶紧站起来,脸上的笑容都准备好了,可当我看到赵营长身后跟着的那个人时,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定在了原地。
她也愣住了。
空气在那一瞬间仿佛凝固了。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三年多没见,她比记忆中瘦了一些,原本的齐耳短发变成了披肩的长发,穿着一件淡蓝色的连衣裙,手里挎着一个小包。可那双眼睛没变,还是那样又圆又亮,只是此刻,那双眼睛里正迅速蓄满了泪水。
赵营长还在那儿乐呵呵地介绍:“心怡,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周野,我们团最年轻的少尉排长,前途无量啊!小周,这是我表妹,唐心怡。”
包厢里安静得可怕。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脑子里“嗡嗡”的,像是有一万只蜜蜂在里面乱撞。这个世界怎么会这么小?小到营长给我介绍的对象,竟然是她。
唐心怡的嘴唇哆嗦着,泪水终于从眼眶里滚落下来,顺着脸颊滑到下巴,滴在那件淡蓝色的连衣裙上。她看着我,目光里带着一种我读不懂的复杂情绪,说出了一句让赵营长彻底懵了的话。
“怎么是你小子?”
她的声音不大,甚至有些发颤,却像一把锤子一样砸在我心口上。我站在那里,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脸烧得发烫,心里翻江倒海的全是三年前的往事。
赵营长看看她,又看看我,脸上的笑容慢慢变成了困惑和惊讶:“你们……认识?”
唐心怡没有回答他,只是用那双含着泪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我,咬着嘴唇,像是在拼命忍住什么。我被她看得心里发毛,那些我以为早就烂在时光里的旧事,一下子全涌了上来,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营长,”唐心怡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擦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跟他……岂止是认识。”
赵营长彻底糊涂了,皱着眉头看看我,又看看她,最后把目光落在我身上:“小周,这到底怎么回事?”
我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一样。那些事情,我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更不知道该怎么说。三年前的记忆像开了闸的洪水一样涌出来,把我整个人都淹没了。
唐心怡,唐心怡。这个名字,我怎么就没想到呢?赵营长姓赵,她姓唐,中间隔着一层亲戚关系,我怎么可能提前想到她会是营长的表妹?我站在包厢里,周遭的空气似乎都在那一瞬间凝滞了。赵营长的目光在我和唐心怡之间来回扫,眉头越皱越紧。
我看着唐心怡,她的眼泪还在往下掉,但她死死咬着嘴唇,不肯再发出一点声音。那种倔强的样子,和三年前一模一样。
“心怡,小周,你俩到底……”赵营长挠了挠后脑勺,这个在训练场上雷厉风行的汉子,此刻像个丈二和尚一样摸不着头脑。
唐心怡终于别过脸去,从桌上的纸巾盒里抽了张纸,擦了擦眼泪。她的手在发抖,纸巾在她手里抖得像风中的叶子。她深吸了几口气,才勉强稳住情绪,对赵营长说:“哥,没事,就是……就是没想到是你。”
赵营长显然不信,但他也看出来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干咳了两声:“那什么,既然认识,那更好了,省得我介绍。都坐,都坐下说话。”
我们三个人围坐在圆桌旁,气氛尴尬得能拧出水来。赵营长拿着菜单翻了半天,也不知道是真在看菜还是在想怎么打破僵局。我坐在唐心怡对面,目光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她低着头,手指绞着桌布的一角,那个小动作我记得清清楚楚。她只要一紧张,就会下意识地绞东西,以前是绞校服的衣角,现在是绞桌布。
“那啥,小周,”赵营长终于开口了,把菜单往桌上一放,“你跟我说说,你跟我表妹怎么认识的?看你们这反应,可不像是普通朋友。”
我苦笑了一下,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凉水下肚,心里的那股燥热才压下去一些。
“营长,”我放下杯子,手指无意识地在杯沿上转了一圈,“这事儿说来话长了。”
唐心怡突然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她的眼眶还红着,但眼泪已经止住了。她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片刻,然后转向赵营长:“哥,能不说了吗?都过去的事了。”
赵营长还没来得及回应,我就开了口:“还是说吧。”
我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大概是觉得躲不过去了吧。有些事,与其闷在心里发霉,不如摊开了晒晒太阳。我看着唐心怡,她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像是怕我说出什么不该说的。
“营长,”我转过头看着赵铁军,“我跟心怡……我们高中是一个班的。”
“一个班的?”赵营长惊讶地挑了挑眉,“就你老家那个高中?”
“对。”我点了点头,“高二分班的时候我俩分到一个班,还是前后桌。她坐我前面,我坐她后面。”
赵营长的表情放松了一些,甚至露出了一点笑意:“那不是挺好的嘛,老同学重逢,多大的缘分。你们这反应,我还以为你们有什么深仇大恨呢。”
我和唐心怡同时沉默了。
深仇大恨吗?谈不上。但我和她之间的事,远比深仇大恨要复杂得多。
赵营长见我俩都不说话,自己打圆场道:“行了行了,先点菜。老同学见面更应该好好吃一顿,叙叙旧。心怡,你想吃点什么?”
唐心怡轻声说了句“随便”,就不再说话了。
那顿饭吃得无比漫长。赵营长努力地找着话题,一会儿问我部队的事,一会儿问心怡医院的事,试图让气氛活跃起来。他讲我在新兵连的糗事,讲我第一次打靶把子弹全打到了隔壁靶子上,讲我跑五公里跑吐了还死活不肯停。唐心怡听着,偶尔嘴角会微微翘一下,但很快又会恢复那种淡漠的表情。
我坐在那里,食不知味,吃进嘴里的东西全像嚼蜡。我的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一帧一帧地过着那些画面。
我老家在湘西一个小县城,县城不大,就两所高中,一中和二中。我当年中考考得还行,进了一中,分在了理科三班。高二那年重新分班,我选了理科,被分到了三班。
唐心怡就是那时候出现在我的生活里的。
我还记得第一天分班,我随便挑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把书包往桌上一扔,等着新班主任来点名。教室里闹哄哄的,大家都在跟相熟的同学打招呼,我一个人都不认识,就趴在桌上发呆。
然后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抬起头,看见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姑娘站在我旁边,背着个洗得发白的书包,怀里抱着一摞书。她长得不算特别漂亮,但很耐看,皮肤白白的,眼睛又大又圆,笑起来有两颗小虎牙。
“同学,这位置有人吗?”她指了指我前面的空位。
“没人。”我摇了摇头。
“那我就坐这儿啦。”她把书放在桌上,转过身冲我笑了一下,“你好,我叫唐心怡,以后请多关照。”
“周野。”我简短地报了名字,又把头低下去继续发呆。
那时候的我,跟现在完全是两个人。十几岁的周野,是县城里出了名的“刺头”。我爸走得早,我妈在菜市场摆摊卖菜,从早忙到晚,根本顾不上管我。没人管的男孩子就像野草,疯长,但长得歪歪扭扭的。
我跟着街上的一帮小混混到处惹事。翘课是家常便饭,打架是日常消遣,偶尔还会去网吧通宵打游戏。学校里的老师见了我都头疼,同学们见了我都绕着走。我的成绩更是一塌糊涂,除了体育,别的科基本都在及格线上挣扎。教导处的张主任曾经当着我妈的面说过一句话,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
“周野这孩子,将来要么进部队让人管着,要么就等着进局子让人管着。”
我妈当时红着眼眶,一个劲儿地跟老师道歉,佝偻着背,那副样子看得我心里发酸,但我嘴上却硬得很,出了校门照样我行我素。
我以为我这一辈子就这样了。混完高中,出去打个工,或者接着在街上混,永远都是别人嘴里那个“没出息的东西”。
直到唐心怡坐在了我前面。
她和我不一样,她是那种典型的“别人家的孩子”。成绩好,性格好,老师喜欢,同学也喜欢。每次考试都是班级前三,年级前十,各科老师提起她都要夸上几句。她的作业本干干净净的,字迹工工整整,不像我的作业本,皱皱巴巴的,上面还沾着辣条的油渍。
按理说,我跟她应该是两个世界的人,不会有什么交集。但偏偏她就坐在我前面,每天都会回头跟我说话。
“周野,你作业写了吗?没写的话我借你抄。”
“周野,你今天又没吃早饭吧?我多带了个包子,给你。”
“周野,你这衣服怎么又撕破了?脱下来我帮你缝缝。”
一开始我觉得她烦。一个娘们儿,管那么多闲事干什么?我态度很不好,不是爱答不理就是故意呛她几句。但她好像根本不在意我的态度,依然每天回头跟我说话,提醒我交作业,分我零食吃。
真正让我对她改观的,是高二上学期期中考试前的一件事。
那天下午放学,我被隔壁职高的几个混混堵在了学校后门的小巷子里。起因是我前两天在网吧跟他们的人起了冲突,他们这是来寻仇的。我一个人对五个,被打得鼻青脸肿,嘴角都破了,校服上全是脚印。这帮王八蛋下手真黑,专往我肚子和肋骨上招呼,我蜷在地上,疼得直冒冷汗。
我躺在巷子的地上,浑身都疼,动一下都像散了架,根本站不起来。就在我以为要躺到天黑的时候,巷子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周野!周野你在哪儿?”
是唐心怡的声音。
我不想让她看见我这副狼狈的样子,没吭声。但她还是找到了我,她蹲在我身边,看着我一身的伤,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谁打你的?你告诉我,我们去找老师!”
“不用你管。”我别过脸去,不想让她看见我狼狈的样子。我鼻子在流血,嘴角也破了,整张脸肿得跟猪头一样。
“什么叫不用我管?”她急了,声音都变了调,“你都成这样了还不用管?”
她不由分说地把我从地上拽起来,让我胳膊搭在她肩膀上,硬是把我拖到了学校附近的社区诊所。她那么瘦,架着我这么大一个人,走得踉踉跄跄的,但她一路上都没松开过手。
诊所的医生给我处理伤口,她就坐在旁边看着,眼眶红红的,像是随时都会哭出来。医生拿棉签蘸碘伏擦我脸上的伤口,我疼得龇牙咧嘴,她比我还紧张,手抓着椅子扶手,指节都发白了。
“你这同学,下手也太狠了,这脸上缝了三针,肋骨有软组织挫伤,得好好养几天。”医生一边包扎一边说。
“谢谢医生。”唐心怡替我道了谢,然后去交了医药费。
我从诊所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街上的路灯亮了起来,把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唐心怡跟在我旁边,一路都没说话。快到我家巷子口的时候,她突然停下脚步,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递给我。
“这是什么?”我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叠整整齐齐的笔记,封面上写着“期中考试重点复习”。
“我帮你整理的,”她说,声音很轻,“下周就要期中考试了,你要是还不及格,就得叫家长了。”
我愣住了,捏着那叠笔记,心里头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我这个人,从小学到高中,所有老师提起我都是摇头,同学们都躲着我走,连我妈都对我失望透顶。从来没有人这样对过我,从来没有。
“你……你干嘛对我这么好?”我哑着嗓子问。
唐心怡看了我一眼,路灯的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认真,一字一句地说:“因为我觉得你不是坏人,你只是没人管你。周野,你很聪明,真的,上次数学课你明明没听讲,但老师叫你回答问题你居然答对了。你要是愿意学,你肯定能考好。”
我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那天晚上我躺在家里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她说的那句话。
“我觉得你不是坏人。”
我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然后翻身起来,翻开了她给我的那份笔记。她的字写得真好看,一笔一画的,每个知识点都用不同颜色的笔做了标注,重点地方还画了星星符号。我从来没有这么认真地看过一份笔记。
从那天起,我像是变了一个人。
我剪掉了那头染成黄色的头发,规规矩矩地穿上了校服,每天按时上学,不再翘课。上课的时候我开始认真听讲,听不懂的就记下来,下了课问唐心怡。她总是很耐心地给我讲题,一遍不懂就讲两遍,两遍不懂就讲三遍,从来不嫌我笨。
我跟那帮混混断了来往。他们来找过我几次,我都躲着不见。有一次他们在校门口堵我,问我为什么不去“干活”了。我说我要学习,没空。他们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得前仰后合,说周野你装什么好学生,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德行。
我没理他们,绕过他们进了校门。
期中考试的成绩下来,我从班级倒数第五冲到了班级第二十名。虽然只是中游,但对我来说已经是翻天覆地的进步了。班主任在班会上破天荒地点名表扬了我,说我“进步显著”。全班同学都回头看我,那些目光里有惊讶,有质疑,也有几分刮目相看。
我下意识地看向唐心怡,她正回头冲我笑,笑得眼睛弯弯的,两颗小虎牙露在外面,可爱极了。她在课桌下面偷偷给我比了个大拇指,那根拇指竖得笔直,像一面小小的旗帜。
我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
后来的事情,就自然而然了。我越来越努力,成绩越来越好,高二下学期的时候,我已经能稳定在班级前十了。老师们都说我像是换了一个人,只有我知道,这一切都是因为一个人。
那个人每天坐在我前面,马尾辫一晃一晃的,偶尔回头冲我笑一下,我的心就能高兴一整天。
我们之间的关系,也在一天天的相处中变得微妙起来。她会在下雨天多带一把伞,假装不经意地递给我。我会在体育课后“恰好”多买了一瓶水,放到她桌上。我们谁都没有说破,但那种感觉,像是春天里刚发芽的小草,嫩嫩的,绿绿的,让人心里痒痒的。
高三上学期的一个晚自习后,我送她回家。
那天月亮很大很圆,县城的街道上没什么人,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我们并肩走着,肩膀时不时碰到一起,每碰一下我都觉得像触了电。
送到她家楼下,她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小盒子递给我:“生日快乐。”
我愣住了,我自己都忘了那天是我的生日。我妈早出晚归的,从来不记得这些。我接过盒子打开一看,是一块电子表,黑色的表带,简洁的表盘,正是我几个月前在商场里看了半天没舍得买的那块。
“你……你怎么知道我想要这个?”
“你上次路过商场的时候盯着看了好久,我注意到了。”她低着头,脚尖在地上画着圈,声音小小的,“周野,你要好好学,我们一起考大学。”
我握着那块表,心里暖得不像话,郑重地点了点头:“好,一起考大学。”
“你想考什么学校?”她抬起头看着我。
“我想当兵,”我说,“我想考军校。”
“军校?”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挺好的,你穿上军装肯定特别帅。”
“你呢?”
“我想学医,考个医学院,以后当医生。”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月光落在她的瞳孔里,像是碎了一地的星星。
“那我们说好了,我考军校,你考医学院,都要考上。”
“嗯!”她重重地点了点头。
那一年,是我人生中最拼命的一年。我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背单词,晚上做题做到十二点。我妈说我疯了,邻居说周家那小子转性了。只有我知道,我不是疯了,我只是有了一个想去的方向,一个想并肩站在终点的人。
高考前一个月,学校组织了最后一次模拟考试。我考了全班第五,唐心怡考了第二。成绩出来那天,她回头冲我笑,说:“周野,你肯定能考上军校的。”
我说:“你也肯定能考上医学院的。”
我们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可是,我终究是没能兑现那个约定。
高考结束后的那个暑假,是我人生中最黑暗的一段时间。
我妈在菜市场收摊回家的时候被一辆摩托车撞了,腰椎骨折,住进了医院。肇事的是一个没买保险的农民工,赔不出几个钱。手术费加后续的康复治疗,加起来要十几万。十几万对别人家来说也许不算什么,但对我们家来说,那是一笔天文数字。
我把自己关在家里,翻遍了家里每一个角落,存折上只有八千多块钱。我妈躺在医院的病床上,脸色蜡黄,疼得直哼哼,却还跟我说:“没事,妈没事,你好好准备上大学,别管妈。”
我看着她因为常年操劳而早早爬上皱纹的脸,心疼得像被刀绞一样。我怎么能不管?
那段时间唐心怡给我打了很多电话,我一个都没接。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高考成绩出来了,我考了全班第四,分数够上军校了。她也考得很好,够上了省城最好的医学院。她给我发信息说:“周野,我考上了!你呢?你怎么样?”
我看着那条信息,打了很多遍回复,写了删,删了写,最后还是什么都没发出去。
赵铁军就是那时候出现的。他是我们县武装部过来征兵的干部,听说了我家的情况,主动找到了我。他跟我说,部队现在有个政策,入伍后可以考军校,不仅不要学费,还有津贴拿,表现好的话提干也不是没可能。
“你小子高考成绩不错,身体素质也好,是块当兵的料。”他拍着我的肩膀说,“来部队吧,既能解决你家里的困难,将来也有出息。”
我几乎没有犹豫就答应了。
参军的决定,我没有告诉任何人。我妈出院后,我把她托付给了大姨,然后背着简单的行李坐上了去部队的车。走的那天,我把手机卡拔了,扔进了县城的河里。我想着,就这样吧,跟过去的一切告别。
唐心怡,对不起,我不能跟你一起上大学了。你以后会遇到更好的人,过更好的生活。至于我,我会在部队里好好干,活出个人样来。
坐在晃晃悠悠的大巴车上,看着窗外渐渐模糊的县城,我握着那块已经戴了快一年的电子表,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车窗外的小县城一点点变小,我以为那段往事也会随着距离慢慢变淡,最终被时间埋进记忆的深处,再也不会被翻出来。
可我没想到,三年后,我会以这样的方式,重新遇见她。
更让我没想到的是,当年那个为了几万块钱抛弃所有的穷小子,如今穿着军官制服回来,坐在她面前,却连一句解释的话都说不出口。
“小周?”赵营长的声音把我从回忆里拽了出来。
我回过神,发现赵营长和唐心怡都看着我。面前的菜已经上了好几道,热气腾腾的剁椒鱼头、蒜苗炒腊肉、酸豆角肉末,都是我最爱吃的湘菜。可我面前的碗筷几乎没动过。
“想什么呢?吃菜啊。”赵营长指了指桌上的菜,又看了看唐心怡,“你们俩也别光闷着,既然是老同学,更应该好好聊聊啊。”
唐心怡夹了一块鱼肉,低着头慢慢地挑刺。她的筷子在鱼肉上拨弄了半天,挑出几根细刺放在碟子边上,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借此掩饰什么。
“是啊,老同学,”她突然开了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我都听得清清楚楚,“三年不见的老同学,连句招呼都不打就消失了的老同学。”
我的心一紧,手上的筷子差点没拿稳。空气又安静了下来,连赵营长倒茶的“哗啦”声都显得格外刺耳。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我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赵营长听出了话里的意思,脸色微微变了变,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询问。我知道躲不过去了,有些事,总得说清楚。
“心怡,”我放下筷子,看着她的眼睛,声音发涩,“当年的事,对不起。我知道一句对不起不够,但除了对不起,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唐心怡的手指顿了一下,那块挑了半天的鱼肉终于被她夹起来放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她放下筷子,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手还在微微发抖。
“你那时候为什么不接我电话?”她问,声音很平静,但我听得出来,那平静下面压着的情绪,像冰面下的暗流,“我打了多少遍你知道吗?”
“三十六遍。”我说。
她愣住了,显然没想到我会记得这个数字。
“我数过的,”我苦笑了一下,“每一通电话我都看着屏幕上的名字亮了又灭,亮了又灭,三十六次。每一次我都在想,接起来,跟她说句话,哪怕就说一句对不起。但我没有那个勇气。”
“为什么没有勇气?”她的眼眶又红了,“周野,你跟我说说为什么?”
赵营长放下筷子,往后靠在椅背上,点了根烟。他没有插话,只是在烟雾后面静静地看着我们。
“因为我自卑。”我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那时候我妈躺在医院里,手术费都凑不齐。我一个连大学都上不起的人,拿什么跟你在一起?你是要去省城读医学院的大学生,是前途无量的高材生,而我只是个连妈的医药费都付不起的穷小子。你让我拿什么脸跟你说话?”
“所以你就直接消失了?”唐心怡的声音终于带了哭腔,“周野,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多久?我问遍了我们班所有同学,没有一个人知道你去了哪里。我甚至跑去你妈摆摊的菜市场找过,你家的邻居说你妈回乡下养伤了,你也不知道去哪儿了。你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我入伍了。”我说,“赵营长来我们县征兵,我就报了名。走的那天我把手机卡拔了,扔进了河里。”
赵营长听到这里,抽烟的动作顿了一下,眉头皱了起来。显然他也没想到,自己当年征的兵,竟然是这么个缘由。
“入伍?”唐心怡不可思议地看着我,“你高考不是考得挺好的吗?你为什么不读军校?”
“读军校要等录取通知书,等开学,等学费减免的审批,可我妈等不了。”我摇了摇头,嘴角泛起一抹苦涩,“她腰椎骨折,再不做手术就可能瘫了。赵营长跟我说,直接入伍的话有入伍津贴,可以先预支一部分寄回家。我就去了。”
唐心怡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再说话了。赵营长手里的烟已经燃到了尽头,他把烟蒂按在烟灰缸里,喝了一大口水。
“你那会儿才十八岁,”她喃喃地说,“一个人扛着这么多事,你是怎么过来的?”
“硬扛呗。”我笑了笑,试图让气氛轻松一点,“到了部队就拼命训练,累了就什么都不想了。新兵连三个月,我瘦了二十斤,但也结实了不少。后来慢慢就习惯了,部队的生活虽然苦,但很单纯,每天就是训练、学习、吃饭、睡觉,没时间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那你妈呢?”
“手术做完了,恢复得还不错,现在能下地走了,就是不能干重活。我每个月的津贴都寄回去给她,够她花了。”我说,“谢谢你惦记她。”
唐心怡的眼眶又红了,她别过脸去,用手背擦了擦眼角。她深吸了一口气,转回来看着我,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心疼。
“周野,你那时候怎么那么傻?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要是告诉了我,我……”
“你什么?”我打断了她,“你能帮我凑手术费?还是能跟我一起放弃上大学?心怡,你应该去读你的医学院,你应该过你应该过的生活。我不想拖累你,你明白吗?”
“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唐心怡突然提高了声音,眼泪终于止不住地掉下来,“周野,你凭什么觉得你拖累我了?你又凭什么觉得我会嫌你穷?在你眼里,我唐心怡就是那种人吗?”
我被她问得哑口无言,心里像被人狠狠揪了一下。
赵营长终于开了口,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行了,都别说了。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今天能重新遇见,就是缘分。小周,你这事儿做得确实不对,该道歉就好好道歉。心怡,你也别太难过了,这小子当时也是被逼得没办法,十八岁的孩子,能有多成熟?”
我和唐心怡都沉默了。包厢里只剩下空调的嗡嗡声和隔壁桌隐约传来的谈笑声。
“我去趟洗手间。”唐心怡站起来,快步走出了包厢。
我看着她离开的背影,肩膀在微微耸动,知道她肯定是去哭了。我想追出去,但屁股像是被钉在了椅子上,动弹不得。
赵营长看了我一眼,又点了根烟,深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说吧,到底怎么回事,从头到尾说清楚。”
我没办法,只好把当年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从我和唐心怡怎么认识的,到她怎么帮我补课,再到我们怎么约定一起考大学,最后说到我妈出事,我选择参军,跟她断了联系。
赵营长听完,沉默了很久,手里的烟燃了大半截都没吸一口。最后他把烟蒂用力摁在烟灰缸里,叹了口气:“你小子,我当年征兵的时候就看出你心里有事,没想到是这么回事。”
“营长,我不知道她是您表妹。”我低着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你要是知道呢?”
我沉默了一会儿,老实回答:“那我可能就不敢来相亲了。”
“怂货!”赵营长骂了一句,但语气里没什么怒意,“你当年跑了也就算了,现在都提干了,穿上军官服了,怎么还这副怂样?一个大老爷们,连句真心话都不敢说?”
“我说什么?”我苦笑,“人家现在是市医院的护士,条件好着呢,追她的人肯定排着队。我一个当兵的,常年不着家,拿什么跟人家比?”
“放屁!”赵营长一拍桌子,震得碗碟都跟着颤了颤,“当兵的怎么了?你堂堂一个少尉排长,肩上的星是天上掉下来的?周野,你小子在部队里那股子拼劲儿哪儿去了?四百米障碍你能跑进一分四十秒,五公里武装越野全营第一,可遇到感情上的事儿,你怎么就这么窝囊?我跟你说,心怡要是那种嫌贫爱富的姑娘,我赵铁军第一个不答应介绍给你,但她不是。这姑娘重情重义,这些年多少人给她介绍对象,她一个都没看上,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愣住了,下意识地问:“为什么?”
“你自己问她去。”赵营长没好气地瞪了我一眼,“我可告诉你周野,这次你要是再怂,别怪我不认你这个兵。”
正说着,唐心怡推门走了进来。她的眼睛红红的,看得出来刚才在外面哭过,但脸上的表情已经平静了很多。她坐回位子上,端端正正地坐好,像当年坐在我前桌时那样,脊背挺得笔直。
“心怡,你没事吧?”赵营长关切地问。
“没事,哥。”她摇了摇头,然后看向我,目光直直的,像是在做什么重大的决定,“周野,我有话要问你。”
“你说。”我紧张地坐直了身体。
“你当年走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
我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地问出来,心里那些筑了三年的堤坝一下子就垮了。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想过。每一天都在想。”
她的眼眶又湿了,但她没有移开目光,继续问:“那你现在呢?还想着我吗?”
包厢里的空气仿佛静止了。赵营长靠在椅背上,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眯着眼睛看着我们,一言不发。
我看着唐心怡,看着这个曾经坐在我前面、每天回头跟我说话、帮我补课、给我带早饭、送我手表的姑娘,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什么滋味都有。
“想,”我说,声音不大,但坚定得像在宣誓,“想了三年。”
唐心怡的眼泪顺着脸颊流了下来,但她笑了,那两颗小虎牙露了出来,和三年前一模一样。她用手背胡乱擦了一把脸,吸了吸鼻子,笑着骂了我一句:“你这个混蛋。”
赵营长在旁边哈哈笑了起来,那笑声爽朗得像是夏天的雷声,震得整个包厢都在嗡嗡响。他站起来,一手拍着我的肩膀,一手拍着唐心怡的肩膀,大着嗓门说:“这就对了嘛!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非要憋在心里憋三年,你们年轻人啊!”
我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感觉心里压了三年的那块大石头终于松动了一些。可就在这时,唐心怡擦干眼泪,深吸一口气,接下来的一句话,让我刚刚放下的心又猛地悬了起来。
“周野,你说你想了我三年,可这三年里,你从来没有找过我,”她看着我,眼神清亮得像能看穿一切,“现在你穿着这身军装回来,站在我面前,我想要的不是一句‘对不起’——我想知道,你打算怎么弥补我这三年?”
她的话音落下,包厢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
赵营长看看我,又看看唐心怡,悄悄掐灭了手里没点燃的烟,轻轻靠在椅背上,像是怕发出一点声音打扰这沉默的对峙。
我看着唐心怡的眼睛,心里明白——有些答案,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给得了的。
而她显然也不打算让我这么轻易过关。
赵营长轻咳了一声,站起身来:“我去外面抽根烟,你们好好聊。”他说着就往门口走,临走前还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确——你小子给我好好表现。
包厢里只剩下我和唐心怡两个人。
“你打算怎么弥补我这三年?”她又问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种不依不饶的认真劲儿,手指无意识地转着桌上的水杯。
我沉默了。这个问题,从我见到她的第一秒起就在我脑子里转了无数遍。三年的空白,一千多个日夜,我从列兵一路摸爬滚打走到少尉排长,她从一个高中女生变成市医院的护士,我们的人生轨迹在那段时间里完全平行,连一次交集都没有。这么大的窟窿,拿什么来补?
“我不知道。”我老老实实地说,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说漂亮话容易,可我不想骗你。三年不是三天,说补就能补。这三年里你经历了什么,开心的时候有没有人陪,难过的时候有没有人安慰,我都不知道。我唯一能说的就是……如果你愿意给我一个机会,剩下的路,我陪你一起走。”
唐心怡低下头,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喃喃地重复了一遍:“陪我一起走?”
“嗯,”我点头,“走到你不想走了为止。不过说实话,我一个当兵的,一年到头在部队,能陪你的时间确实有限。你要是觉得不行,我也能理解——营长那边我自己跟他解释,不会让你为难的。”
我说这话的时候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静,甚至有些轻描淡写。但我心里清楚,如果她真的说“不行”,那将是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可我不能强迫她,也没有资格强迫她。就像当年我选择离开一样,现在的选择权,应该交到她手上。
唐心怡听完,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泪还挂在脸上,笑容却已经绽开了。她一边笑一边摇头:“周野啊周野,你这个人怎么还是这么实在?人家相亲的时候都恨不得把自己夸上天,你倒好,一上来先把自己最大的缺点抖搂出来,你是生怕我答应得太快了吗?”
我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耳根有点发烫:“当兵当习惯了,改不了。实话实说总比吹牛强吧。”
“你知道吗,”唐心怡止住了笑,认真地看着我,眼睛在灯下亮晶晶的,“刚才我看到你的第一眼,说实话我特别想转身就走。我甚至想好了,走出去就打辆车回家,然后让我哥以后再也别跟我提相亲的事。这三年我憋了一肚子的话,想问你又找不到人,全攒在心里攒成了委屈。可我走到洗手间门口的时候,突然想到一件事——刚才赵营长跟我说,你在部队表现特别好,是你们这批提干军官里最年轻的一个,是全团最年轻的少尉排长。你记得吗?高三那年,你说你想考军校,想当兵。后来你真的去当了兵,真的考上了军校,真的提了干。这三年你消失得干干净净,可你一直在走你说的那条路,一步都没偏过。”
她顿了顿,把玩着手里的水杯,声音轻了下来:“我就想啊,这样一个男人,答应了的事情就拼命去做到,应该不会是那种随随便便辜负别人的人吧。当年的事情,也许真的像你说的那样,是没办法才那么选的。他欠我一个解释,欠我一个道歉,但他不是坏人,从来就不是。”
“心怡……”我张了张嘴,喉咙发紧,想说什么却觉得所有的话都太轻了。
“所以你问我愿不愿意给你机会,”她深吸了一口气,认真地看着我,“我的答案是,我愿意——但是——”
她话锋一转,抬起一根手指指着我,表情严肃得像老师在教育学生:“但是我有条件。”
“你说,什么条件我都答应。”我坐直了身体,下意识地把手放在膝盖上,像在部队里接受上级指示。
“第一,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不能再不声不响地消失了。你要是遇到困难,你得告诉我,哪怕我帮不上忙,我也要陪着你一起扛。”她竖起一根手指,眼神里带着不容商量的认真。
“好。”我郑重点头。
“第二,你在部队里要平平安安的,不准逞能,不准受伤。”她又竖起第二根手指,眉头微微皱起来,“我虽然没当过兵,但我也知道你们训练辛苦。你要是受了伤还瞒着我,我跟你没完。”
“好。”我心里一暖,嘴上却忍不住嘴硬,“不过训练强度大,一点皮外伤——”
“皮外伤也不行!”她瞪了我一眼,那两颗虎牙又露了出来,“第三,以后休息日,能出来的时候必须来找我,不能找借口。我们之间隔了一千多天,你得慢慢把这些日子说给我听,我也得让你知道我这三年怎么过的。”
“每一条都答应。”我笑了,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第四——”她顿了顿,脸上突然浮现一丝狡黠的神色,“第四,你得请我吃顿好的,我今天中午气得都没怎么吃,现在特别饿。”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止不住,连眼角都笑出了细纹。我伸手按了桌上的服务铃,冲着门口喊:“服务员,加菜!”
赵营长从外面探头进来,看见我俩的样子,咧嘴一笑:“和好了?”
“哥,你怎么偷听!”唐心怡嗔怪地瞪了他一眼,脸上飞起两朵红晕。
“我这不是关心你嘛。”赵营长笑呵呵地走进来,重新坐到位子上,大手一挥,“既然和好了,今天这顿我请!就当庆祝你们……庆祝什么来着?庆祝久别重逢?庆祝破镜重圆?反正庆祝就对了!”
那顿饭接下来吃得格外轻松。唐心怡像是打开了话匣子,跟我讲她这三年怎么过的——怎么从医学院的护理专业毕业,怎么分配到市医院,在哪个科室轮转过,遇到过一个脾气特别差的病人,怎么硬着头皮给他扎针。她说她大学期间拿了好几次奖学金,毕业的时候还被评为了优秀毕业生。我听着,心里既骄傲又愧疚。骄傲的是她果然还是那个优秀的唐心怡,愧疚的是她这些闪光的时刻,我一个都没有见证。
我也跟她讲了我的三年。讲新兵连的苦,三个月瘦了二十斤,脚底板磨出水泡叠血泡;讲每天五点半起床出操,晚上学到熄灯还在被窝里打手电背理论;讲考军校前的那段日子,白天训练晚上复习,困得拿圆规扎自己大腿;讲第一次穿上军官服时的激动,肩膀上的星星虽然不大,却压得人心里踏实。
赵营长在旁边听着,时不时插几句嘴,讲我在部队的糗事,逗得唐心怡直笑。他说我当列兵那会儿第一次扔手榴弹,紧张得差点把自己扔出去;说我第一次实弹射击,有一发子弹打到了别人的靶子上,把旁边战友的成绩打出了“十一环”。唐心怡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一边笑一边看我,那眼神里有心疼,也有掩饰不住的喜欢。
吃完饭,赵营长找了个理由先走了,临走前把我的肩膀拍得生疼:“好好送我表妹回家,听见没有?”
我说:“营长放心,保证完成任务!”
赵营长走后,我和唐心怡并肩走出饭店。她站在门口,歪着头看我,目光里带着好奇:“你这个人,变了很多。”
“哪里变了?”我问。
“以前你才不会说这么多话,”她歪着头,“也不会这么直接地承认自己的感情。部队是不是给你上了演讲课?”
“没有,”我笑着摇头,“只是这三年我想明白了一个道理。”
“什么道理?”
“人这一辈子,有些话说晚了,就再也没有机会说了。”我看着她,认认真真地说,“所以我跟自己说,如果有一天能再见到你,我一定把心里的话都告诉你,一句都不留。哪怕你听完骂我一顿、转身就走,至少我说过了。”
唐心怡的眼眶又红了,但她努力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她低下头,嘟囔了一句:“你怎么变得这么会说话了……以前那个闷葫芦周野去哪儿了?”
“闷葫芦还在,只是学会了在重要的人面前多说两句。”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角还有点红,嘴角却带着笑意:“行,那你说吧,你还有什么话想对我说的?今天一次性说完,我给你这个机会。”
街边的路灯亮了起来,把整条街照得橙黄橙黄的。行人在我们身边来来往往,有拎着菜的大妈,有牵着手的情侣,有骑着电动车风风火火的外卖小哥。城市的喧嚣像一层模糊的背景音,而我们站在其中,像是属于这个场景又像是游离在外。
我看着她的眼睛,想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
“唐心怡,谢谢你当年觉得我不是坏人。”
她愣住了。
“那是我这辈子听过最温暖的话,”我继续说,“后来的三年里,不管多苦多累,只要想到这句话,我就觉得不能辜负你的眼光,不能让那句话变成一个笑话。所以我拼了命地训练、学习、往上走,我希望有一天如果再见到你,我能挺直了腰板站在你面前,让你知道,你当年没有看错人。”
唐心怡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但她没有擦,任由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她往前走了一步,抬起手,轻轻地在我肩膀上捶了一下。
“你这个傻瓜。”她说,声音又哭又笑的,“我一直都没有看错你。”
那天我送她回家,一路上我们聊了很多,像是要把三年的空白一夜之间填满似的。她说她在市医院内科病房工作,每天面对形形色色的病人,有暖心的也有糟心的。她说最怕的是值夜班,不是因为累,是因为凌晨的病房太安静,总能听见有人在哭。我说我在军校的时候也怕静,静下来就容易想家、想她,所以我把自己的时间排得满满的,不给自己留一点空隙胡思乱想。
送到她家楼下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楼下有一棵很大的桂花树,正是开花的季节,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甜香。她站在楼道口,路灯的光照在她脸上,眼睛亮得像是装着星星。
“周野,你下次什么时候能出来?”她问。
“下周六,”我算了算日子,“我请个假出来,中午到,晚上归队前回去。”
“好,”她点了点头,“下周六,我们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她笑了笑,转身往楼里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别忘了带身份证。”
我一愣:“带身份证干什么?”
“别问了,带上就是了。”她的笑容里带着一丝神秘,然后消失在楼道里。
我站在楼下,抬头看着她家的窗户亮起灯,直到那扇窗户的窗帘被人拉开,她的身影出现在窗前,冲我挥了挥手。我也抬起手挥了挥,然后转身离开。
走在回部队的路上,我一直在想她说的那个地方是哪里。三年的分别,让我错过了她太多太多。但没关系,来日方长,我有的是时间一点点补回来。
一周的时间过得飞快。
这一周里,我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看手机——我和唐心怡加回了微信,她会跟我分享她每天的日常。值了一夜班累得腿肿、食堂今天做了她爱吃的糖醋排骨、一个老奶奶患者出院前给她塞了颗糖。她的话还是那么多,像高中时候坐在我前桌,总有说不完的事情。我一条条看着,觉得心里踏实极了。
到了周六,我换上便装请了假,按她给的地址到了约定地点。
那是一个老小区的门口,看起来有些年头了,门口的梧桐树粗得一个人都抱不过来。唐心怡已经等在那里了,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和牛仔裤,马尾辫扎得高高的,干净利落。看见我,她招了招手,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像六月的太阳。
“到底去哪儿啊?”我走过去,好奇地问,“这么神神秘秘的,该不会是要把我卖了吧?”
“你一个大头兵值几个钱,谁买你。”唐心怡白了我一眼,自然地拉住我的手腕,“跟我走。”
她带我走进小区,七拐八拐地进了一栋居民楼。楼道里光线有点暗,墙上贴着褪了色的福字,角落里堆着几辆落灰的旧自行车。我们爬到了四楼,她掏出一把钥匙,打开了右手边的那扇门。
门一开,我就闻到一股淡淡的木头和旧书混合的气味。这是一个两居室的小房子,布置很简单,客厅不大,连电视都没有,只有一张旧沙发、一个茶几、一个书架和一张餐桌。窗帘是碎花的,看起来用了很久,洗得有些褪色了,但干干净净的,透着主人居家过日子的细心。茶几上放着一个玻璃花瓶,里面插着几枝桂花,就是楼下那棵树上折的。整个屋子虽小,却收拾得一尘不染,窗台上还摆着几盆多肉植物,圆滚滚的,长得很精神。
“这是……?”我疑惑地看着她。
“我家。”唐心怡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看着我笑了笑,“严格来说,是我租的房子。去年年底从医院的集体宿舍搬出来的,离医院步行十分钟,每天早上能多睡二十分钟。走,带你看个东西。”
她拉着我进了其中一个房间。房间不大,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书架,收拾得整整齐齐。但让我愣住的,是书桌上放着的东西。
一个相框。相框里是一张老照片,照片上是两个穿着校服的高中生,女生对着镜头笑得灿烂,男生侧着头看着女生,眼神温柔。那个男生一头板寸,校服拉链拉到胸口,看起来愣头愣脑的。
那是高三那年的我,和她。
“你怎么有这张照片?”我拿起相框,手有些发抖。我完全不记得什么时候拍过这张照片,但我认得我身上的那件校服,左袖口有一个我用圆珠笔画的小圈,那是有一次上课走神时画的。
“高考前一天,我用我表姐的相机拍的,”唐心怡站在我身后,声音轻轻的,“那时候你说要考军校,我说要考医学院,我们说好了要一起拍张合照,等毕业了再拍一张对比。后来你走了,这张照片我就一直留着。洗出来装进相框,走到哪儿带到哪儿。大学宿舍的床头,实习宿舍的抽屉,现在摆在我每天都能看到的地方。”
我的手微微颤抖,看着照片里那个青涩的自己,心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照片里的我,留着板寸,皮肤比现在黑,校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眼神干净得不像话。那时候的我不知道未来的路有多难走,只知道身边有个姑娘,值得我拼尽全力。
“这些年,不管是在学校还是在医院,有多少人追过我,我一个都没答应。”唐心怡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哥给我介绍相亲我也不想去,这回是他软磨硬泡了好久,我才勉强答应的。可你知道为什么我愿意来见你哥介绍的那个‘周排长’吗?”
“为什么?”我转过身,看着她。
“因为他跟我说,他手底下有个年轻排长,特别拼,特别能吃苦,是从基层一步步干上来的,刚提了少尉。我问他叫什么名字,他说叫周野。”唐心怡的眼眶红了,但嘴角挂着笑,“我一听这个名字,心跳就乱了。我想,这个周野,会不会就是当年欠我一个解释的周野?如果是的话,我一定要亲口问问他,为什么当年一声不吭就走了。”
“所以你是……冲着我的名字来的?”我愣住了。
“废话,不然你以为我真想相亲?”她破涕为笑,抬手擦了擦眼角,“要是我哥介绍的是别人,我才不来呢。周野,你这个人欠我的东西太多了,今天你得一样一样还。”
我心里翻涌着一股说不清的情绪,喉咙紧得说不出话。我把相框轻轻放回桌上,然后转过身,认认真真地看着她:“你说,要我怎么还?”
“先把这三年的事情都告诉我,”唐心怡拉着我在床边坐下,像是盘问犯人一样盯着我,“一件都不许漏。你走的那天穿的什么衣服,新兵连第一个跟你说话的战友叫什么名字,考军校那会儿每天几点睡几点起,受过什么伤,立过什么功……我全都要知道。”
我被她认真的样子逗笑了,但眼眶却酸得厉害。窗外的光照进来,把她的脸庞映得特别柔和。我清了清嗓子,开始一点一点地讲给她听。从坐着长途大巴离开县城的那天讲起,到新兵连三个月的摸爬滚打,到下连后的站岗放哨,到考军校时的挑灯夜战,一直到毕业提干回到老部队。
她听得很认真,偶尔插嘴问几个细节——“你第一次打靶打中了几环?”“在军校有没有女生追你?”“你膝盖上那个疤是怎么回事?”——像是一个耐心的档案管理员,要把我这三年所有的人生经历都一一归档。
我跟她说了很多,说我在军校时晚上想她想得睡不着,就一个人去操场跑步,跑到筋疲力尽再回去倒头就睡;说我有一次生病发烧,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地喊她的名字,被室友笑话了很久;说我毕业分配的时候,得知被分回了老家省城,第一个念头就是——她会不会也在这里?
唐心怡静静地听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有掉下来。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床单的边缘,那个小动作还是和以前一模一样。
“你呢?”讲完后,我问她,“这三年你过得怎么样?”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始慢慢地说起来:“大学第一年,我整个人都是恍惚的。室友们都觉得我奇怪,明明考上了这么好的学校,为什么还整天闷闷不乐。她们不知道我心里装着一个人,那个人高考前跟我说好了要一起上大学,然后就不见了。每到周末晚上,室友们都出去玩,我就一个人待在宿舍里看书,看不进去也看,我怕一停下来就会想你。”
我心里一酸,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软,手指凉凉的,掌心却温热。
“大二那年,有个学长追我,追了半年,全系都知道。”她继续说,没有抽回手,“他条件很好,人长得帅,成绩也好,家里条件也不错。我室友都劝我答应,说人家都追到这份上了。我想了很久,最后还是拒绝了。”
“为什么?”我轻声问。
“因为我每次想答应的时候,就会想起你。”唐心怡看着我,眼眶又红了,“我想起你坐在我后面,上课的时候偷偷拽我的马尾辫;想起你淋着雨帮我找丢失的课本,找了一个多小时,找到的时候浑身都湿透了;想起你过生日那天,看到我送的手表时傻乎乎的样子。我就想,如果我这辈子还能再见到周野,我想让他知道,唐心怡一直在等他。”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我看着她,看着这个等了我整整三年的姑娘,看着她泛红的眼眶,颤抖的睫毛,我突然觉得自己是一个多么幸运的人。
“心怡,”我哑着嗓子说,“我这辈子做过的最蠢的事,就是当年没有接你的电话。但我这辈子做过的最正确的事,就是选择了当兵,因为我当兵才遇到了赵营长,而他是你的表哥——老天爷是站在我这边的。”
“你现在不觉得配不上我了?”她歪着头,学着我之前的话。
“还是觉得,”我老老实实地说,“但我不会因为这个再退缩了。你的条件是好,我一个当兵的,配你确实差点意思。但我周野这辈子,认准了一件事就一定会做到最好。你选择了我,我就让你一辈子都不后悔这个选择。”
唐心怡定定地看着我,眼圈红红的,嘴角却慢慢弯了起来。她伸出手,在我胸口捶了一下,力道很轻。
“你这个混蛋,”她喃喃地说,“早这样不就好了。”
我轻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小,整只都被我包在掌心里。我们没有再说话,就这么静静地坐着,三年前的那些遗憾和错过,在这间小小的屋子里,慢慢化成了另一种东西。
过了很久,唐心怡才开口:“你饿不饿?我给你做饭吃。”
“你还会做饭?”我惊讶地看着她。
“废话,一个人住了这么久,不会做饭早就饿死了。”她站起来,往厨房走,边走边系围裙,“先说好,味道一般,不准嫌弃。你要是敢说一个难吃,今天就别想出门了。”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她熟练地淘米、洗菜、切菜,动作利落得让我意外。她切青椒的时候先竖着切条再横着切丁,刀起刀落,节奏稳得像在手术室里递器械;炒菜的间隙还能顺手把案板上的菜渣抹进水槽里,整个过程行云流水。锅里飘出蒜蓉炒菜的香味,满屋子都是家的味道。
“你在部队食堂吃的是什么?”她一边翻炒一边问。
“大锅菜,味道嘛……管饱就行。”我说。
“那以后休息日都到我这儿来,我给你做好吃的。”她头也不回地说,语气随意的好像这只是一件天经地义的小事,“我看你瘦了不少,得好好补补。”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暖得一塌糊涂。那个扎着马尾辫的姑娘,那个坐在我前面、回头冲我笑的姑娘,现在正围着围裙给我做饭。这一切像是做梦一样,美好得不真实。
“心怡。”
“嗯?”
“谢谢你。”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笑了:“谢什么,一碗面而已。”
“不是面,”我说,“谢谢你等我。”
她愣了一下,然后转过身去继续炒菜,但我看见她的肩膀轻轻颤抖了一下。过了几秒,她头也不回地说:“少废话,去把碗筷摆好。”
我笑了笑,转身去餐桌旁摆碗筷。窗外是嘈杂的城市,远处的街道上传来车流声和孩子们的嬉闹声,但在这一刻,我觉得世界上再没有比这间小小的出租屋更温暖的地方。
那天下午,我们一起去买了菜,去了她常去的那家菜市场。她熟门熟路地跟卖菜的大姐讨价还价,把三块钱的青菜砍到两块五,那股子精明劲儿跟当年帮我算数学题时一模一样。我跟在她后面帮她拎袋子,看她蹲在摊位前挑土豆的认真样子,觉得她好看极了。
然后我们回了她的出租屋,她做了一顿晚饭,一个红烧排骨,一个清炒时蔬,一个西红柿蛋汤,简简单单的三个菜。说实话,味道确实一般,排骨有点咸,汤里的蛋花打得不够散,但我吃了个精光,一粒米都没剩。那是我吃过最好吃的一顿饭,胜过任何山珍海味。
饭后我们一起洗碗,她洗第一遍,我冲第二遍。水龙头哗哗的声音里,她哼着一首我不知道名字的歌,调子轻快得像是春天的风。
傍晚的时候,我看了看时间,该归队了。
她送我到楼下,站在那棵桂花树下,秋天的风吹过来,把她的碎发吹得飘起来。她的眼睛在夕阳下闪着光,那两颗小虎牙在笑容里若隐若现。
“下周还来吗?”她问,声音里藏着一丝期待。
“来,”我说,“只要不出任务,每周都来。”
“那就好。”她笑了笑,然后突然上前一步,踮起脚尖,在我的脸颊上轻轻亲了一下,“这是定金,下周来的时候记得带正式的首付。”
我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心跳得咚咚响。她退后一步,笑得更灿烂了,显然很满意我的反应。
“回去吧,别迟到了。”她挥了挥手,转身进了楼道,马尾辫在她身后一甩一甩的。
我站在原地,摸着被她亲过的脸颊,傻笑了很久。然后我转身,迈着军人特有的步伐,大踏步地往部队走去。肩上的星星不大,却感觉沉甸甸的,像是托付了一个人的余生。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出高中时候的毕业照,看着照片里站在我前面的那个扎马尾辫的姑娘,心里头涌上一股从未有过的踏实感。
人生的路还很长,但我知道,有一个人,值得我用余生去守护。
那之后的日子,我和唐心怡就这么慢慢地重新熟悉起来了。每周末只要不值班不出任务,我都会请上几个小时的假去找她。她在医院的工作比我忙得多,经常要轮夜班,忙起来一整天都顾不上吃饭。我们见面的时间其实不多,有时一周也就两三个小时,有时她临时被叫去加班,我到了她楼下才收到消息说“今天不行了”,虽然多少有些遗憾,但我并不抱怨。
有一回周末,我正准备出门,她突然发来消息说下午要加班,见面取消。我已经请好了假,索性就没回去,换了便装在街上闲逛。路过一家花店的时候,我突然想起她茶几上那几枝桂花已经枯了,便走进去挑了一把洋甘菊。小小的白色花瓣,中间一点嫩黄,看着就让人觉得清爽。我不知道怎么挑花,卖花的阿姨问我送什么人,我说女朋友,阿姨就给我配了几枝洋甘菊包上,说这花好看又耐养。
然后我去了她的医院。我知道她忙的时候连口水都顾不上喝,更别说吃饭了,就在路边买了杯热奶茶和一盒蛋挞,连同那把花一起拎了上去。
内科病房在七楼,我出了电梯,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护士站的护士看见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了一种“我懂了”的笑容。我还没来得及开口,其中一个就朝走廊那头喊了一声:“心怡!有人找!”
唐心怡从病房里小跑出来,还穿着护士服,额头上渗着细细密密的汗珠。她看见我,先是惊讶,然后笑容像朵花一样绽开了。
“你怎么来了?”
“听说某人加班没饭吃,来送点东西。”我把奶茶和蛋挞递给她,然后把那束洋甘菊从身后拿出来,“还有这个,放你值班室,累了看一眼。”
她接过那束小花,低头闻了闻,脸上的疲惫都消散了不少。旁边几个护士围过来看热闹,一个短头发的姑娘促狭地挤了挤眼睛:“心怡,这就是你那个当兵的对象?哇,还挺帅的嘛!还有花,真浪漫!”
“是啊,就是他。”唐心怡大方地承认了,脸微微有些红,但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骄傲。她回头瞪了一眼那几个同事,“看什么看,赶紧干活去。”
“哟哟哟,我们可都听见了啊——”护士们笑着散开了,临走还冲我竖了个大拇指。
“你别理她们,一群八卦精。”唐心怡捧着那束洋甘菊,把我拉到走廊的角落里,小声说。她的手指轻轻拨弄着花瓣,嘴角压都压不住,“这个花真好看,你什么时候学会买花了?”
“刚才路过花店,觉得好看就买了。那什么,你忙你的,我就想看看你,送完就走。”我说着准备转身。
“等等。”她叫住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东西塞到我手心里,“这个给你。”
我摊开手一看,是一颗大白兔奶糖。
“病人给的,我不爱吃甜的,”她说,眼睛亮晶晶的,“便宜你了。”
我剥开糖纸,把奶糖塞进嘴里,甜味从舌尖一路蔓延到心里。她踮起脚尖,飞快地在我脸颊上啄了一下,然后转身就跑回了病房,护士服的衣角在身后轻轻飘起。护士站那边传来一阵压抑的笑声和“哎哟哎哟”的起哄声。
我站在走廊里,嘴里含着糖,脸上带着傻笑,感觉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还有一回,她难得轮到一个完整的周末休息,我们约好了去公园划船。结果我刚到公园门口,她的电话就来了。
“周野,对不起对不起,医院临时有事,我得回去替一个生病的同事顶班。”她的声音里满是歉意,“今天的划船……”
“没事,”我说,虽然有些失落,但更多的是心疼她,“工作要紧,你赶紧去吧。咱们改天再划,船又不会跑。”
“你……不生气?”
“我为什么要生气?你又不是故意的。再说了,你看我,我有时候出任务或者拉练,不也是一走就是十天半个月吗?”我笑了,“咱俩干的都是不能由着自己性子来的差事,谁也别说谁。”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她的声音轻轻传来:“周野,谢谢你理解我。”
“行了,赶紧去吧,别耽误了。晚上记得吃饭。”我挂了电话,一个人走进公园,坐在湖边的长椅上,看着湖面上的船来来往往,心里没有失落,只有一种奇妙的理解和默契。
我们都是在为别人付出的人,一个守着一座城,一个守着一条命。这种彼此的理解,比什么山盟海誓都珍贵。
那天晚上,她忙完之后给我打了两个小时电话,把今天遇到的一个难缠病人的故事当笑话讲给我听。说那个病人是个五岁的小姑娘,做皮试的时候嚎得整个楼层都听见了,但是打完针之后不哭了,拉着心怡的衣角说“阿姨你扎针比蚊子咬还轻”。心怡把小姑娘的话学得惟妙惟肖,连带着那稚嫩的童音都模仿了出来,我在电话这头笑得前仰后合。
我们就这样,在见面和分别中慢慢学会了珍惜每一次相聚。我在部队里训练场上摸爬滚打,她在医院里和生老病死打交道,两个人的工作都不轻松,但只要一想起周末还有一个人在等着自己,再累的日子也有了盼头。
赵营长偶尔会问起我们的事,我都老老实实地汇报。他听完总是满意地点点头,然后拍拍我的肩膀说:“小周,我跟你说,心怡这姑娘,是我们老赵家最懂事的一个。你小子可给我好好待她,要是让她受了委屈,军法处置!”
“营长放心,保证完成任务!”我每次都这么回答,然后我们两个人就一起笑起来。
可生活终究不是童话。我们之间横着的东西,不是一块手表和一张照片就能完全消解的。现实的问题,就像沉在水底的石头,平日里看着风平浪静,但水浅的时候,它们就会露出头来。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一个周末。
那天她难得休息,我去出租屋找她。门一开,我就觉得气氛不太对。她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一个打开的行李箱,手里捏着一张纸,脸色看起来很疲惫。
“怎么了?”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她把那张纸递给我,是一份培训通知。市医院要选派一批护士去省外参加一个为期半年的专科护理培训,培训结束考核通过后可以获得专科护士资质证书。通知上说,唐心怡的名字在被推荐名单里,而且科室主任已经初步同意放人了。
“这是好事啊,”我说,“你不是一直想考专科护士吗?去年还跟我说错过了报名时间,这次机会来了,多难得。”
“可是……”她咬了咬嘴唇,“一去就是半年。我要是走了,你怎么办?”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出来:“我当兵的天天在部队,你在这儿和在省外,对我来说区别大吗?反正平时也见不着几面。”
“谁说见不着?”她急了,“你现在每周都来找我,我去了省外,咱们最多一个月见一次,说不定更少。”
“那也是暂时的,”我握住她的手,“心怡,你还记得吗?我当年走的时候,就是因为我怕自己成为你的拖累。现在你要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我要是拦着你,那我跟当年的自己有什么区别?”
她低下头,不说话。
“去,这是你的事业,不能因为我耽误了。”我轻声说,“我在部队有我的追求,你在医院有你的追求,咱们各忙各的,偶尔见一面,也挺好。你放心,我会等你的,我欠你那么多年还没还完呢。”
唐心怡沉默了很久,然后突然扑进我怀里,把脸埋在我胸口。我感觉到了她轻微的颤抖,她大概是哭了。我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像哄小孩一样。
“半年太长了,”她闷在我怀里说,“中间你要来看我。”
“一定去,”我保证,“只要部队不忙,我请假坐火车去。”
第二天,唐心怡就去院部交了报名表。
接下来的几周里,她忙着准备各种材料、跟科室交接工作。培训名额很紧俏,全省才十几个人,她能选上实属不易。出发那天,我请了假去火车站送她。
火车站里人山人海,拖着行李箱的旅客匆匆忙忙地在候车大厅里穿梭。她背着一个大包,手里拉着行李箱,脖子上挂着我给她买的U型枕。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和淡蓝色的短袖,马尾辫高高扎起,整个人看起来精神又干练。
“到了给我发消息。”我把她的行李箱把手又紧了紧,“那边冷,厚衣服我给你塞在箱底了,记得拿出来穿。”
“嗯。”她看着我,眼眶有点红,但忍住了没哭。
“好好学,别担心我。我在部队天天训练,时间过得很快的。”
“嗯。”
“吃饭别凑合,培训费里应该含了餐补,别省那点钱。你本来就瘦,再瘦下去不好看了。”
“周野,”她突然打断我,“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啰嗦了?”
我闭上了嘴,挠了挠头。气氛有点感伤,我们都不太习惯这样的分别。三年前是我走,这一次是她走,历史好像在重演,但又完全不同。
“我想了想,”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塞到我手里,“这个给你。”
我低头一看,是一块手表。黑色的表盘,银色的表带,和她当年送我那块完全不一样,这块是崭新的,表盘的背面刻着两个字——“等你”。
“你送我的那块表,还在我抽屉里好好放着,”她说,声音有点发颤,“这块是我自己买的。周野,我不在你身边的时候,你得好好照顾自己。训练注意安全,别再受伤了。上次看到你训练留下的疤,我都没敢跟你说,那天回去以后我哭了好久。”
我紧紧握着那块表,手背上青筋都浮了起来:“放心,一定平安回来。”
站台的广播响了,催促旅客上车。她踮起脚尖,在我唇上轻轻印了一下,然后转身拉着行李箱走向检票口。走了几步又回头,冲我挥了挥手,大声喊了一句:“等我回来!”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检票口,看着那趟列车缓缓启动,驶出站台,消失在铁轨的尽头。站台上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几个工作人员在清理站台。我把那块表戴在手上,系好表扣,感觉它沉甸甸的,分量刚刚好。
回到部队的时候已经傍晚了,晚点名号刚刚吹过。我站在营区门口,看着营房里亮起的灯光,耳边回荡着战友们列队报数的声音。远处传来熄灯号的旋律,天边的夕阳把营区的楼房染成了橙红色。
我摸了摸手上的那块表,心里默默地想:唐心怡,三年前我欠你一场告别,现在我补给你一场最好的等待。不管你去多久,不管你在哪里,我都会等你回来。因为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等我了。
接下来的日子,我们开始了真正意义上的异地恋。她在省外忙着培训,每天从早八点上到晚九点,理论课加实操训练,强度不比我在部队小。我这边也不轻松,训练、带兵、参加演习,忙起来经常一整天都顾不上看手机。我们经常只能在晚上临睡前聊上几句,有时她实在太累,聊着聊着就睡着了,手机那头只剩下均匀的呼吸声。
我从不觉得委屈,她也从不抱怨。因为我们都知道,彼此都在为成为更好的人而努力。她要考专科护士资质,我要带好手底下的兵,我们在不同的战场上打拼,心里装着同一个人,这就够了。
一个月后,我终于请到了两天假,坐了六个小时的硬座火车去看她。到的时候是凌晨四点,天还没亮,我在她培训基地的门口等到六点,才看见她裹着外套匆匆跑出来,头发还是乱的,显然是刚从床上爬起来。
她看见我站在门口,愣了两秒,然后扑过来抱住我,把脸埋在我胸口,什么话都没说。
我感觉到她的肩膀在抖,知道她哭了。我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像送她走的那天一样。
“你怎么不提前告诉我,”她抽着鼻子说,“万一我今天有课呢?”
“那我就等到你下课,”我说,“反正我有两天时间。”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眶红红的,但嘴角带着笑:“走,我带你去吃早饭,我们楼下有家包子铺特别好吃,我每天早上都去吃。”
那两天是我这几个月里最开心的两天。她带我逛了她培训的医院,给我看了她练习用的模拟人,在街上请我吃了当地的特色小吃,晚上我们就在培训基地旁边的公园里坐着,她靠在我肩膀上,跟我讲她遇到的有趣的病人和在模拟考试中闹的笑话。
“我觉得这次培训挺值的,”她说,“以前我只知道该怎么做,现在我知道为什么这么做。老师说我手感好,适合做专科护理。”
“那是,你当年给我缝校服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我笑着说。
她推了我一把,笑得直不起腰。路灯照在她脸上,她的气色比我刚见她时好多了,虽然辛苦,但她在做自己热爱的事情,整个人都是发光的。
两天的假期过得飞快,我走的时候她没哭,只是在站台上使劲地朝我挥手,直到火车开出很远还能看见她的身影。我坐在硬座上,摸着手腕上的表,心里踏实得很。
半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培训结束那天,唐心怡拿到了专科护士的资格证书,成绩优秀,总分在同期学员里排名前三。她第一时间给我发了照片,照片里的她举着证书,笑得像朵向日葵,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我站在训练场上,看着手机屏幕,心里的骄傲和喜悦几乎要溢出来。
她回来那天,是赵营长开车带我去接的。这半年里,赵营长一直默默关注着我们的事,从不刻意打听,但每次见到我都会问一句“跟心怡怎么样”。我每次都说“挺好的”,他就会点点头,说一句“那就好”,然后转身去忙他的。
火车晚点了半小时,我和赵营长站在出站口等着。他从兜里摸出根烟点上,眯着眼睛看人群,漫不经心地说了句:“小周,你这半年变化不小。”
“有吗?”我愣了愣。
“有,”他吐了口烟,“刚提干那会儿你走路都带风,恨不得把军官证贴在脑门上。现在沉稳多了,像是肩膀上真扛了点东西的人。”
我还没来得及接话,出站口涌出一批旅客,人群中我一眼就看见了唐心怡。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外套,拉着那个我熟悉的行李箱,头发比走的时候长了不少,扎成了一条低马尾搭在肩膀上。她瘦了一些,但眼睛更亮了,整个人看起来干练又自信,身上多了一种以前没有的气质——那种在自己专业领域站稳脚跟的人才会有的从容。
她也一眼看见了我,手里的行李箱“啪”地掉在地上,然后她朝我跑过来,在人来人往的出站口,一头扎进我怀里。
“我回来了。”她说,声音闷在我胸口。
“欢迎回来。”我搂紧她,低下头在她头顶的发旋上轻轻蹭了蹭。她的头发上有火车上特有的那种淡淡的洗衣粉味,熟悉得让人安心。
赵营长在旁边干咳两声,把烟头扔在地上碾灭:“咳咳,注意影响啊,公共场合。”
唐心怡从我怀里抬起头,冲赵营长扮了个鬼脸:“哥,你什么时候学会管闲事了?”
“你这个没良心的丫头,哥白疼你了。”赵营长笑骂着,走过去帮她把行李箱拎起来,“走走走,上车,你舅妈在家做了一大桌子菜,就等你回来了。”
我们三个人走向停车场,唐心怡挽着我的胳膊,一边走一边跟赵营长拌嘴,笑声在出站口的穹顶下回荡。阳光从玻璃顶棚透下来,落在她脸上,我感觉自己像是重新拥有了全世界。
在赵营长家的接风宴上,人坐得满满当当。赵营长的爱人张兰——我后来跟着心怡叫她“嫂子”——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系着围裙,说话嗓门很大,笑起来整张脸都是褶子,看着特别喜庆。她在厨房里忙了一下午,摆了满满一大桌子菜,剁椒鱼头、粉蒸肉、腊味合蒸,光看那个分量就知道用心了。唐心怡的舅妈也跟着忙前忙后,老人家头发都花白了,但手脚麻利得很,端菜上桌的时候盘子都不带晃的。
赵营长高兴,多喝了几杯酒,脸红得像关公。他端着酒杯,站起来对唐心怡说:“心怡,哥敬你一杯。这次培训拿了专科证书,以后在你们科里说话都硬气,哥为你高兴。”
“谢谢哥。”唐心怡端起果汁跟他碰了一下,笑得甜甜的。
赵营长喝完这杯,又倒了一杯,转过来看着我:“小周,来,咱爷俩喝一个。我把表妹交给你了,你小子可得给我好好对她。以后你们吵架,我不问青红皂白先揍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营长。”我站起来,双手端着杯子跟他碰了一下,一饮而尽。酒是二锅头,烈得烧嗓子,但我一口闷了下去,一滴不剩。
“还叫营长?”张兰在旁边笑吟吟地插了一句,用围裙擦了擦手,“以后跟心怡一块叫哥。”
我愣了一下,转头看向唐心怡。她正低头咬着筷子头,脸羞得通红,耳根子都烧起来了,但嘴角的笑怎么都藏不住。
赵营长哈哈大笑,大手一挥:“不急不急,先处着嘛。年轻人的事,我不瞎掺和。不过小周,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他放下酒杯,语气难得地认真起来,“当年我在县里征兵,看见你蹲在医院走廊里发呆,就知道你小子心里装着事。后来带你入伍,看你训练不要命的架势,我心想,这兵有股子劲儿,是把好料子。但我怎么都没想到,你会跟心怡有这么一段缘分。”
他顿了顿,继续说:“现在回头看,也许老天爷就是让我去把你带回来,带到这丫头面前。缘分这事儿啊,说不清道不明,但该来的,早晚会来。”
我心里头一热,郑重点了点头。唐心怡在旁边悄悄伸出手,在桌子底下握住了我的手指,指尖微凉,却握得很紧。
那天吃完饭,我送唐心怡回家。依旧是那栋熟悉的楼,那棵桂花树,只是这次花的季节已经过了,枝头只剩下深绿色的叶子。路灯下,她站在楼道口,忽然转过身看着我。
“周野,我今天真的很高兴。”
“我也是。”我说。
她顿了顿,像是在思考怎么措辞:“我……我之前一直有个担心。”
“担心什么?”
“担心我去培训这半年,咱们刚重新在一起就分开这么久,你会不会又……”她咬了咬嘴唇,没有说下去。
我明白她的意思,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心怡,当年我十八岁,我妈出事,手术费凑不齐,我觉得自己一无所有,配不上你。我选择消失,不是不爱你,是我太自卑了,觉得你值得更好的人。现在我二十四岁了,在部队这六年教会了我很多东西,其中最重要的一样就是——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不管将来遇到什么,我不会再消失了,我保证。”
唐心怡低头看着我们交握的手,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那你要记得你今天说的话。”
“我记着,一个字都不会忘。”
她笑了,踮起脚尖亲了我一下,然后转身跑进楼道,马尾辫在身后一甩一甩的。跑到一半她忽然停下来,从扶手上探出半个身子冲我喊了一句:“对了,我忘了告诉你——我今天培训结业考试考了第三名!同期三十几个人,我是第三!”
“真厉害!”我冲她竖起大拇指,“我当年考军校才考了第二十名,你比我强多了。”
“那是,”她得意地甩了甩头发,然后消失在楼道里,“下次见面我请你吃饭,庆祝一下!”
我站在楼下等着,直到她家窗户的灯亮起来,窗帘拉开,她的身影出现在窗前冲我挥了挥手,我才转身往部队走。路灯把街道照得一片暖黄,我踩着光走过去,觉得浑身上下都是劲儿。
那天我躺在床上,想了很久。从高中到现在,我和唐心怡之间横跨了整整六年的时光。我们错过了三年,又用了小半年的时间重新走到一起。这中间有误会,有眼泪,有太多本可以避免的曲折。但好在,我们都没有放弃。好在,我们都成为了更好的人,然后再次遇见了彼此。
我想起赵营长今天在饭桌上说的那句话:“缘分这事儿,说不清道不明,但该来的,早晚会来。”
是啊,该来的,早晚会来。只要你走在对的路上,一直走下去,总会遇到那个对的人。
我把手举到眼前,看着手腕上那块表的表盘在黑暗中发出微微的荧光。指针一格一格地跳动着,每一声“滴答”都像是在说着同一句话——
等我。
等我。
等我。
尾声
一年后,我和唐心怡在市里按揭了一套小两居,离她的医院骑电动车十分钟,离我的营区坐公交半小时。首付是我这几年的积蓄加上她攒的钱,两边家里也帮衬了一些,月供我们一人一半。
搬进去的第一个周末,赵营长带着张兰嫂子来暖房。张兰提了两袋子菜,在厨房里忙活了一下午,给我们做了一大桌子菜。我们四个人围着小餐桌吃饭,客厅还没买沙发,只摆了几把椅子,电视也还没装,墙上空空荡荡的,连个钟都没有。可就是这么个简陋的小屋子,被张兰的饭菜香味填得满满当当,竟然也热闹得像是住了很多年。
饭后,赵营长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城市灯火,感慨地对我说:“小周,当年我把你从县里带出来的时候,你瘦得像根竹竿,站在人群里都不起眼。现在你看看你,少尉军衔,有房有对象,老子当年没看走眼。”
“谢谢营长。”我说。
“还叫营长?”他转头瞪了我一眼,嘴角却带着笑,“叫哥!”
唐心怡在客厅里听见了,捂着脸笑得肩膀直抖,耳朵尖红得能滴血。张兰在旁边推了她一把,小声说“还不好意思呢”,然后也跟着笑了起来。
我也笑了,笑得很踏实。
我回头看了看客厅,唐心怡正坐在餐桌旁整理一个木盒子,那是我们两个人一起攒的“回忆盒”。里面放着那块旧电子表,表带早就断了,表盘上的漆也磨掉了大半,但还能走;那张高中时候的合照,照片的边缘已经泛黄,两个人的笑容却还是那么年轻;她送我的大白兔奶糖纸,糖纸被熨得平平整整,上面的兔子图案都快褪没了;火车站的站台票根,是我去省外看她那次留下来的,票根背面她拿圆珠笔写了四个字——“等你来看我”;她专科护士资格证书的复印件,上面她的照片特别好看,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每一件东西,都是一段故事。每一段故事,都把我们拉得更近了一些。
我走到她身后,俯下身,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和她一起看着那些零零碎碎的小东西。
“想什么呢?”我问。
唐心怡拿起那张老照片,拇指轻轻摩挲着照片里那个愣头愣脑的我,忽然笑了一下:“你说,要是当年你接了我的电话,我们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我想了想,说:“可能我考上了军校,你读完了医学院,我们大学四年异地恋,吵吵闹闹,分分合合,不知道能不能走到最后。”
“那你觉得现在这样好吗?”
“好啊,”我说,“虽然走了点弯路,但该回来的人,还是回来了。”
唐心怡把照片放回盒子里,盖上盖子,转过身看着我。灯光下,她的眼睛还是像当年那样亮晶晶的,眼底倒映着我的影子。
“你说,”她忽然开口,“这世上是不是所有的久别重逢,都是蓄谋已久的?”
我想了想,说:“也许吧。也许是老天觉得,当初的故事还没写完,舍不得就这么结束,所以安排了这场重逢。”
她笑了,伸手抱住我,把脸埋在我胸口。她的呼吸很轻,心跳声隔着薄薄的衣料传过来,和我的心跳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那就好好写下去,”她闷声说,“别再断更了。”
“行,”我说,“这个故事,写到头发白了都不完更。”
我的怀里,是我失而复得的全世界。
(全文完)
声明:本文内容为虚构小说故事,内容源于网络,均为AI辅助创作,理性阅读,请勿与现实人物、事件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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