拎着从外地带回的特产,我推开家门。
门口那双崭新锃亮的男皮鞋,像一记闷棍砸在脑门上。
屋里传来老婆的声音,压得很低:“……分居好几年了,他不知道……你放心,我答应你的事一定会做到。”我握紧门把手,退后半步。
脚边那只鞋的鞋底还沾着新鲜的泥。
屋里电话挂断的声音传来。
我没有进去,转身下了楼。
01
我蹲在小区花坛边,从下午坐到天黑。
手上的烟烧了一根又一根,烟灰缸是地上现成的——我用鞋底碾出来的。
手机的屏幕亮了又暗,赵蔓发来一条消息:“晚饭做好了,到哪了?”
我没回。
她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话,像根针一样扎在我脑子里翻来覆去。
“分居好几年了,他不知道……”这话怎么听都不像是我老婆能说出口的。
我跟赵蔓结婚十五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这些年虽然聚少离多,但每次回家她都把家里收拾得利利索索,孩子作业也管得好好的。
我从来不觉得我们之间有什么大问题。
可电话里那语气,轻松,自然,带着点说不出的亲昵。
跟这些年她每次接我电话时那种疲惫、不耐烦的声音,判若两人。
我站起来,在花坛边来回走了几圈。
要不要回去?还是干脆住酒店,先冷静一晚上?
“黄政?”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我回头一看,是楼下的大妈刘翠花。她拎着菜篮子,盯着我看了一眼:“你不是出差去了吗?怎么蹲在这儿?”
“哦,提前回来了。”我挤出个笑脸,“透透气,屋里闷。”
刘翠花上下打量我,眼神有点怪:“你媳妇在家呢吧?我下午看见她下楼了,打扮得可齐整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面上还是笑着:“她爱美,正常。”
“那倒是。”刘翠花点点头,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你家最近是不是老有客人来?我老看到一辆黑色轿车停楼下,挺气派的。”
“我长时间不在家,她朋友多,正常。”我重复着这句话,脸上有点僵。
刘翠花没再说什么,走了。
我盯着她的背影,心里的火越烧越旺。
黑色轿车。男皮鞋。电话里的“分居”。每一条都指向一个我不想面对的方向。
我在花坛边蹲到晚上九点,终于起身回家。
楼梯口的声控灯坏了一盏,光照到我家门口,就暗了大半。我掏钥匙,轻手轻脚地开了门。
屋里静悄悄的。
赵蔓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看到我进来,她抬起头:“回来了?吃饭了吗?”
“吃过了。”我把包放在玄关,“儿子睡了吗?”
“睡了。明天要考试,我让他早点休息。”
我换鞋的时候,眼睛扫了一圈客厅。没有那双鞋了。茶几上摆着两杯茶,一杯是赵蔓的,另一杯还冒着热气。
“还有人来过?”我随口问。
“何艳红下午来坐了一会儿。”赵蔓说得很自然,“聊聊天,打发时间。”
“哦。”
我走进卧室,关上门。
脑子里那根针在来回刺:何艳红是她最好的闺蜜,可刚才打电话的那个声音,我听得清清楚楚,低沉、温柔,根本不像是女人之间的对话。
那个“他”,是谁?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很早,一个人在客厅里坐了半天。
赵蔓起床准备早饭时,我借口去菜市场,在楼下转了一圈。垃圾桶旁边,我看见了那双皮鞋——被一个塑料袋装着,扔在厨余垃圾旁边。
我蹲下来,翻开塑料袋。
鞋还在,崭新锃亮,鞋底沾着干了的黄泥。牌子我不认识,但看着就不便宜。
这双鞋,是谁的?为什么还要特意扔了?
我拍了张照片,把塑料袋放回去,起身回家。
早饭时,儿子黄宇恒一直低着头不说话。
他今年上初一,个子蹿了一大截,但性子越来越闷。
吃了几口饭,他忽然抬头看着我:“爸,你这次回来住几天?”
“一个星期吧,请了假。”
他“哦”了一声,放下筷子:“我去上学了。”
“我送你。”
他没拒绝。下楼时,他一直走在我前面,背影绷得紧紧的。
走到小区门口,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我:“爸,你是不是要跟妈离婚?”
我愣了:“你听谁说的?”
“没人说。”他低下头,“我猜的。”
“别瞎想,你妈跟我好好的。”
他没说话,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心里那股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晚上,赵蔓说要带儿子去图书馆。我借口困了没去,等她走后,我开始翻她的东西。
衣柜、抽屉、包,都翻了个遍。
在包的夹层里,我找到了一张养老院的探视卡——“东郊康福养老院”,探视对象是“赵志强”。
岳父确实住在养老院,可赵蔓从没跟我提过去看他。
我拿着探视卡反复看,上面打印的探视日期显示,最近一次是三天前。
三天前,我还在出差。
我掏出手机,给养老院打了个电话:“你好,我想查一下,赵蔓女士最近是不是经常去你们那儿探视?”
电话那头是个年轻女孩:“不好意思,我们不能随便透露探视信息。”
“我是她老公。”
“那请您本人带着身份证来一趟。”
挂了电话,我盯着那张探视卡发了好久的呆。
赵蔓到底有什么瞒着我?
02
第二天上午,我骗赵蔓说要去拜访一个老客户,开着车直接去了东郊康福养老院。
到了地方,我看到了那栋灰白色的四层小楼。
院子里有几个老头老太太坐在长椅上晒太阳,角落里种着几棵槐树,树上挂着鸟笼,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我走进去,前台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穿着白大褂,正在看手机。
“你好,我来看看我岳父,赵志强。”
“你是?”
“我是他女婿,黄政。”
她翻了一下电脑:“赵志强……在306。”
我上楼时,心跳得很快。推开306的门,看到赵志强坐在轮椅上,面对着窗户发呆。
“爸。”
他转过头,看了我半天:“你是谁?”
“我是黄政,赵蔓的老公。”
“赵蔓?”他皱着眉想了一会儿,“不认识。”
我心里的石头一下落了地,又提了上来——老年痴呆症,越来越严重了。
护工正好过来送药,我拉住她:“你好,我问一下,赵蔓是不是常来?”
“赵蔓?哦,你媳妇吧?”护工笑了,“她来的挺勤的,半年多了,每个星期至少来一次。”
“那她来的时候,一般都干什么?”
“就是陪老爷子说说话,喂他吃药,有时候还带吃的来。”护工顿了顿,“上次她还带了个朋友来。”
“朋友?”
“嗯,一个女的,穿得挺时髦,开黑色轿车来的。”
我的大脑飞速运转着。那个黑色轿车的主人,是何艳红?
可不对,何艳红的车是红色的。
“那女的姓什么?”
“叫什么……王玲吧。好像是你媳妇的朋友。”
王玲。
这个名字我没听赵蔓提过。
我谢过护工,下楼。
在走廊拐角,我看到公告栏上贴着一张探视记录表,上面列着每个房间的探视情况。
我凑过去看,赵志强的记录后面,赵蔓的名字出现了很多次,用的都是“家属”字样。
但还有一行字,引起了我的注意——“12月7日,王玲来访”。
12月7日,就是三天前。赵蔓那天也来了。
所以是赵蔓带着那个叫王玲的女人一起来看赵志强?
王玲是谁?
我走出养老院,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会儿,脑子里乱成一团。
赵蔓为什么从没跟我提过她常来养老院?这个王玲又是谁?何艳红说赵蔓欠了债,可债主是谁?
回到家时,赵蔓不在。
儿子黄宇恒放学回来,手里攥着一张纸条,脸色很难看。
“怎么了?”
他没说话,把纸条递过来。
我展开,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黄宇恒,你妈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你同学的家长,很多人都知道。”
我盯着那几个字,手心冒汗。
“爸,真的吗?”黄宇恒看着我,眼眶红了。
“你哪儿来的这纸条?”
“有人塞我书包里的。”
“谁?”
“不知道。”
我捏着纸条,脑子里一片空白。这件事已经闹到学校去了?都知道我们家的猫腻了?
这不可能。
除非,是有人故意在背后使绊子。
晚上,赵蔓回来了,手里拎着菜。她看到我坐在沙发上,神色如常:“怎么了?”
“没怎么。”我把纸条收好,“儿子说你们学校家长群最近挺热闹的?”
“还好吧,怎么了?”
“没事,随便问问。”
她放下菜,走进厨房。水龙头哗哗的响,她开始洗菜,叮叮当当的声音传出来。
我盯着她的背影,心里那股别扭劲儿越来越强。
这个女人,我还是十五年前娶的那个赵蔓吗?
黄宇恒在房间里写作业,我推门进去,他正对着课本发呆。
“爸,我不想上学了。”
“为什么?”
他低着头,不说话。
我走过去,蹲在他面前:“是不是学校里有人说三道四?”
他点了点头。
“谁说的?”
“不知道。”他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他们都不敢当着我的面说,只是在背后指指点点的。”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把。儿子还小,不该承受这些。
“爸,你是不是跟妈吵架了?”他又问。
“没有。”
“那你为什么老不在家?”
我哑口无言。
“我想你多陪陪我妈。”他抬起头看着我,“她一个人在家,很孤单。”
我从黄宇恒房间里走出来时,电视开着,赵蔓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正飞快地打字。
看到我出来,她按灭了屏幕:“儿子睡了?”
“嗯。”
“你明天要上班吗?”
“不用,请假了。”
她“嗯”了一声,拿起遥控器换台。我坐在她旁边,心里有太多问题想问,却不知道怎么开口。
沉默了好一会儿,我忽然说:“赵蔓。”
“嗯?”
“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跟我说?”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你怎么突然这么问?”
“没什么。”我的声音很淡,“就是觉得,你最近好像心事特别重。”
她的笑容僵在脸上,然后慢慢收了回去:“你想多了。”
说完,她站起身:“我去洗澡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那根针扎得更深了。
有些事,她不想说,我越问只会越烦。可我必须知道。
第二天,我联系了做律师的老同学,陈杰。
约在茶馆见面,我把情况说了个大概:赵蔓最近行为反常,有人在学校传我们家闲话,还发现她常去养老院,手机里多了个叫“王玲”的名字。
陈杰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这事儿我得好好查查。你媳妇要是真在外面有事,你得有证据。不然说什么都没用。”
“那怎么查?”
“先从那个王玲查起。”陈杰喝了口茶,“你把她的电话给我,我找人查一下她的底细。”
我把从护工那儿拿到的信息发给他,陈杰答应尽快给我结果。
离开茶馆,我在街上走了一下午。
天快黑时,手机响了。是赵蔓。
“你在哪儿?”
“在外面转转。”
“早点回来,晚饭做好了。”
挂了电话,我在路边站了很久。街边的路灯亮了,黄澄澄的光打在地上,拉出一条长长的影子。
我叹了口气,往家走。
推开家门,饭菜的香味飘过来。赵蔓穿着围裙站在厨房门口,冲我笑了笑:“快洗手吃饭吧,今天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我洗了手,坐在餐桌前。
黄宇恒已经吃得差不多了,放下筷子就要走。
“等等。”我叫住他。
他停下来,看着我。
我深吸一口气:“明天周五,放学了妈去接你,咱们一家三口去吃火锅。”
他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好。”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有点酸。
儿子长高了不少,都快到我肩膀了。
这些年我不在家,错过了他太多。
赵蔓端着碗走过来,坐在我对面:“你最近怎么了?怎么老走神?”
“没事。”我夹了一口菜,“就是觉得,家里少了点什么。”
“少了什么?”
“说不上来。”
她没接话,低头吃饭。
窗外,天彻底黑了。
03
周五早上,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
我站在阳台抽烟,看着楼下买菜的大妈们三三两两地走过,聊着家长里短。
“老黄家那媳妇,还没消息呢?”
“可不是,那男的老来,开黑色轿车,气派得很。”
“你见过?”
“我亲眼看见的,就在楼下停着。那媳妇下楼来,上车待了好久才下来。”
“啧啧啧……”
我耳朵竖了起来。说话的是楼下两个大妈,其中一个正是刘翠花。
我掐了烟,下了楼。
“刘阿姨。”我喊了一声。
两人转过头,看到我,脸上的表情变了。
“哟,大兄弟,你回来了?”刘翠花笑了笑,“好久没看到你了。”
“听你们在聊什么八卦呢?”
“没、没什么。”另一个大妈赶紧摆手,“就是随便说说,随便说说。”
“没事,随便聊聊。”我点上烟,装作很随意地问,“我媳妇是不是常带朋友回来?”
两人对视一眼,刘翠花犹豫了一下:“也不是常带,就是……有时候。”
“什么时候?”
“上个月底吧,有一回我下楼倒垃圾,看见你媳妇跟一个女的在楼下说话,说着说着还吵起来了。”
我心一紧:“吵什么?”
“我没听清,就听到那女的说了一句‘不答应就别怪我翻脸’,然后你媳妇就哭了。”
“那女的长什么样?”
“三十多岁,烫着卷发,胖乎乎的,开黑色轿车。”
胖乎乎,烫卷发,开黑色轿车。
这三个特征,跟何艳红完全不像。何艳红瘦,直发,开红色车。
所以,那个王玲应该就是这个女人?
“后来呢?”
“后来你媳妇就上楼了,那女的也开车走了。”刘翠花压低声音,“大兄弟,我劝你一句,这事儿你得上上心。”
“我知道了,谢谢刘阿姨。”
我上楼时,腿有点软。
赵蔓真的在外面惹上了什么人。
但这个“麻烦”,显然不是出轨那么简单。
那个王玲,跟她吵什么?不答应就翻脸?翻什么脸?
下午,陈杰给我打了个电话。
“查到了。那个王玲,全名王桂玲,四十二岁,无业。但有案底,八年前因为非法集资被拘留过三个月。”
我拿着手机,手指都在发抖。
“非法集资?”
“对。当时她跟几个人合伙搞了个投资公司,拉了好多人投钱,后来公司倒了,她被抓了。关了三个月就放出来了,但案底一直留着。”
“那她跟我媳妇有什么关系?”
“还不清楚,不过我给你查了一下你媳妇的银行流水,发现最近半年,你媳妇的账户上每个月都会转出去一笔钱,大概三四千块。收款方是同一个账户,开户人叫‘王桂玲’。”
我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
每个月都转钱?
赵蔓为什么每个月要给她转钱?
“你媳妇有没有借过高利贷?”陈杰问。
“我不知道。”
“你再好好想想。你媳妇有没有提过她爸看病缺钱?”
陈杰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在我头上。
我忽然想起何艳红那天吃饭时说的话:“你媳妇她爸那病,一个月药费就得一万多……”
一万多。
赵蔓的工资只有三千多。
她拿什么给她爸看病?
“陈杰,你帮我查一下,赵蔓这半年有没有借过钱。”
“钱的事查起来要费点时间,我先查查她的征信记录。”
挂电话时,我已经站在家门口了。
屋里传来赵蔓的声音,正跟人打电话:“……你到我楼下了?行,我马上下去。”
门开了,赵蔓穿着外套,准备下楼。
看到我站在门口,她愣了一下:“你怎么在这儿?”
“我……没事,就站一会儿。”
“我有点事,下楼一趟。”她说话时表情很自然,没有慌张。
我点点头:“好。”
她走了,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我站在门口,听着她的脚步声一步步往下,最后停在单元门外。
然后我听到汽车的引擎声。
我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楼下,赵蔓拉开车门坐进去。车窗半开着,里面的人侧过脸来——刘翠花描述的那副样貌:胖乎乎,烫卷发。
王桂玲。
车门关上了,车开走了。
我站在窗边,盯着那辆车的尾巴一点点变小,最后消失在街角。
心里那根针,扎得一下比一下深。
赵蔓,你到底瞒了我多少事?
04
晚上七点,赵蔓才回来。
我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正放着什么新闻。
她换鞋,走进来,看了我一眼:“怎么了,脸色这么不好?”
“没事,有点累。”
“那你早点休息。”她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我买了点水果,给你洗洗。”
“不用了。”我站起来,“我想跟你聊聊。”
她转过身看着我:“聊什么?”
“那个王桂玲,是谁?”
空气一下子安静了。
她手里拿着一个苹果,愣在那里,好一会儿才开口:“你怎么知道她?”
“你别管我怎么知道的,我问你,她是谁?”
赵蔓把苹果放回冰箱,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她……她是何艳红的表姐。”
“何艳红的表姐?”
“那你为什么每个月要给她转钱?”
她脸色一白:“你查我?”
“我没查你,是银行流水自己告诉我了。”
她咬着嘴唇,沉默了很久。
“她……”赵蔓的声音有点颤抖,“她跟我借的钱。我爸看病,需要钱,我没法跟你说,就跟何艳红借了,何艳红说她表姐王桂玲手头宽裕,可以借给我。”
“借了多少?”
“三十万。”
我吸了一口凉气:“三十万?”
“你疯了吗?三十万!你拿什么还?”
“我每个月还她三四千,慢慢还。”赵蔓的声音越说越小,“我知道我不该瞒着你,可我怕你骂我,怕你嫌我拖累你,怕你说……”
“说什么?”
“说我不配当你老婆。”
我这辈子,第一次见赵蔓这么哭。
泪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她也没擦,就那么站着,像做错事的孩子。
我心里乱成一团。
三十万,不是个小数目。
可我爸当年生病的时候,赵蔓二话没说,就把她所有的存款拿出来了。
现在轮到她爸,她却不敢跟我提一个钱字。
“利息呢?”
“什么?”
“她借你三十万,利息怎么算?”
赵蔓低着头:“月息一分二。”
一分二。一年下来,光利息就四万多。
“你每个月还她三四千,连利息都不够。”我闭了闭眼,“你怎么想的?”
“我没办法。”她忽然抬起头,“你不常在家,我也不知道怎么跟你开口。我总觉得,你也有你的压力,我不想给你添堵。”
“添堵”两个字,扎得我心疼。
“那何艳红知道这事儿吗?”
赵蔓点点头:“就是她帮我牵的线。”
“那王桂玲为什么今天又来找你?”
赵蔓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她来找我?”
“我看见了。”
她咬着嘴唇,半天没说话。
“她又来催债了?”我追问。
“没有。”她声音很小,“她说……要是咱们还不上,可以拿我爸的房子抵债。”
我一听就炸了:“你爸的房子?那房子是你妈留给你爸的念想!”
“我知道,我知道!”赵蔓捂住脸,“可我真的没办法了……”
我狠狠踢了一下桌子:“为什么这么大的事儿,你从来不跟我说?”
“我说了又能怎样?”赵蔓哭喊道,“你在外面跑,一个月才挣多少钱?我自己欠的债,我自己还!”
“你自己还?你还得清吗?”
“那我能怎么办?”她的声音忽然软下来,“我总不能看着我爸死在医院里……”
这句话,让我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赵蔓的眼泪一滴滴落在她脚边的地板上,亮晶晶的,像是下雨。
我深吸了一口气:“明天,我去找王桂玲。”
“你去干什么?”
“去跟她谈。”
“谈什么?”
“谈怎么还钱。”
赵蔓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那晚,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赵蔓背对着我,蜷缩着身体,一动不动。但我能感觉到她也醒着,呼吸不平稳,肩膀时不时颤一下。
我伸手,搭在她肩上。
“赵蔓。”
“以后有什么事,跟我说。”
她没回答。
“天塌下来,咱们一起扛。”
她还是没说话,但我感觉到她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薄薄一层,铺在床边。
我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背影,心里那根针终于松动了一点。
也许,事情没那么糟。
第二天早上,我打听了王桂玲的地址,准备去找她谈。
出门前,赵蔓拉住我:“你……别跟她吵,有话好好说。”
“我知道。”
“她脾气不太好,你忍着点。”
“知道了。”
我推门出去的时候,黄宇恒从房间里探出头:“爸,你去哪儿?”
“去办点事,晚上回来。”
他看了我一眼,又把头缩回去:“爸,你要早点回来。”
去王桂玲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怎么说。
刚到她家门口,门开了。王桂玲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个包,正准备出门。她跟刘翠花描述的一样:烫着卷发,胖乎乎,穿着一件大红色的外套。
“你谁?”
“你好,我是赵蔓的老公,黄政。”
她愣了一下,上下打量我:“哦,你就是她老公?进来吧。”
她家不大,但是收拾得很干净。茶几上摆着烟灰缸,上面搁着一根刚灭的烟。
“赵蔓跟我说了,你是来谈还钱的?”她坐在沙发上,翘起二郎腿,“那好啊,谈谈吧。”
“我先问一句,你借给赵蔓这三十万,利息怎么算的?”
“月息一分二,怎么了?”
“太高了。”
“高?”她笑了笑,“你出去打听打听,现在月息一分二算低的。要不是看何艳红的面子,我还不借呢。”
“那我想问一下,你当初为什么要借给她?”
王桂玲愣了一下:“她说她爸病了,急用钱。你说我能不借吗?都是街坊邻居的。”
“那你现在为什么又逼她还钱?”
“逼她还钱?”王桂玲的声音拔高了,“我没逼她还钱!是她说她还不上了,我说可以拿她爸的房子抵债,是她自己同意的!”
“她同意?”
“当然!她说她爸那房子反正也要拆了,闲着也是闲着。我出价也不低,五十万,她有什么亏的?”
五十万?那不是比市价低了一大半?
“你这价格,不太合适吧?”
“那你说多少合适?”王桂玲看着我,“那房子你也知道,老破小,地段也不好。要不是快拆了,谁要啊?”
我心里憋着一股火,但忍住了:“那行,这样吧,你容我缓几个月,我先筹点钱,还你一部分。至于房子的事,以后再说。”
“缓几个月?”她皱起眉,“那利息怎么算?”
“该多少就多少。”
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行,那就给你三个月时间。三个月之内,你得还我五万。剩下的,再说。”
“好,我答应你。”
走出王桂玲家,我感觉喉咙发紧,攥着车钥匙的手在微微发抖。
三个月,五万。加上每个月三四千的利息,这压力太大了。
可这钱,是给岳父看病的,我必须扛下来。
回去的路上,我给陈杰打了个电话。
“陈杰,你再帮我查一个人。”
“王桂玲。她跟何艳红是什么关系。”
“何艳红?”
“对,帮我查查她的底细。”
挂电话时,我已经到了小区门口。
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大兄弟,大兄弟!”
我回头一看,是刘翠花。她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压低声音说:“你家出事儿了!”
“什么事儿?”
“你媳妇刚才跟一个女的打起来了!”
我头皮一麻:“打起来了?在哪儿?”
“就在楼下!那女的开黑色轿车,胖乎乎,烫卷发,你媳妇跟她吵起来了!”
我急急忙忙跑上楼。
门开着,赵蔓坐在客厅里,脸上挂着泪痕,衣服上全是泥。
她没说话,指了指地上的一张纸。
我捡起来一看,是一份房产转让协议书。
“她今天下午来了?硬要你签?”我的声音都在发抖。
赵蔓点了点头。
我狠狠把纸撕成了碎片:“她想得美!”
赵蔓看着我,又哭了:“可我欠她钱……”
“欠钱是欠钱,房子是房子。咱们好好还钱,别动那房子。”
她愣愣地看着我,好一会儿才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着白天的事。
王桂玲这个女人,有点不对劲。
她怎么知道我岳父的房子要拆迁?又怎么知道赵蔓欠她钱?何艳红牵的线……这个线,牵得太巧了。
我越想越不对劲,翻出何艳红的号码,打了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
我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我放下手机,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心里那股不安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05
第二天一早,我直接去了何艳红家。
敲门,没人应。我又敲了一下,里面才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谁啊?”
“我,黄政。”
门开了,何艳红穿着睡衣站在门口,头发乱糟糟的,脸色很难看:“你怎么来了?”
“我想跟你聊聊。”
她犹豫了一下,让我进去了。
客厅里乱糟糟的,茶几上堆着外卖盒子,地上扔着几件衣服。她也不收拾,直接往沙发上一坐:“说吧,什么事?”
“王桂玲,是你表姐?”
“是啊,怎么了?”
“她是不是逼赵蔓拿房子抵债?”
何艳红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逼赵蔓?赵蔓自己欠钱不还,人家不催她催谁?再说了,那房子不抵,她拿什么还?”
“那房子是赵蔓的念想,不能动。”
“不动房子,那你拿什么还?”何艳红看着我,“你一个月挣多少?够还利息吗?”
“我会想办法。”
“你想办法?你能有什么办法?”她盯着我,“大兄弟,你别怪我说话难听。你常年不在家,你媳妇一个人撑着这个家,你知道她有多难吗?”
“你知道?”她冷笑,“你知道个屁!你媳妇半夜里一个人哭的时候,你在哪儿?她爸住院做手术的时候,你又在哪儿?”
我被她一句话堵得说不出话。
“她要是有个能依靠的男人,也不至于把自己逼成这样。”
何艳红的话像一把刀,一字一句地扎在我心上。
“那你的意思是,我活该?”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想告诉你,她走到这一步,你也有责任。”
我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
沉默了好一会儿,我站起身:“我知道了。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走出何艳红家,我站在楼下,点了根烟。
烟雾在冷风里散了又聚,聚了又散。
何艳红说得对,我有责任。这些年我忙着挣钱,以为家里一切安好。可赵蔓一个人扛了太多,我却什么都不知道。
我必须尽快解决这件事。
回家路上,陈杰的电话来了。
“黄政,我查到一些东西。”
“说。”
“何艳红跟王桂玲,根本不是表姐妹。”
我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她们没有血缘关系。王桂玲是以前跟何艳红一起搞非法集资的合伙人。”
我大脑瞬间清醒:“非法集资?”
“对,八年前那桩案子,何艳红也牵涉其中,但因为证据不足,没被追究。王桂玲一个人扛了所有的罪,坐了三个月的牢。之后,两人还一直有来往。”
“那何艳红为什么要把王桂玲介绍给赵蔓?”
“这个我现在还不清楚。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她们俩合伙搞过事情,现在又在一起搞,肯定不是什么干净生意。”
挂电话时,我站在原地,脑子嗡嗡作响。
何艳红说她跟王桂玲是表姐妹,但她们根本没关系。王桂玲是非法集资的惯犯,何艳红也是同谋。她们为什么要把赵蔓拉进来?
我翻出赵蔓之前签的借条照片,又想起那份房产转让协议。三十万借款,月息一分二,三个月还五万……这一切就像一个精心设计的圈套。
何艳红看上了赵志强的房子,利用赵蔓急需用钱的心理,先借钱给她,再逼她还钱,最后拿房子抵债。
王桂玲只是表面上的债主,背后真正操盘的,是何艳红。
整条线,从借钱到逼债到要房子,都是她在一步一步推进。
我跑回家,赵蔓正坐在沙发上,眼睛红肿。
“我查到了。”我喘着粗气,“何艳红是跟王桂玲合伙的,她们根本不是表姐妹!”
赵蔓愣住了:“怎么可能?她明明说是她表姐……”
“她们是非法集资的同伙!”我把陈杰查到的情况一五一十告诉她。
赵蔓听着,脸越来越白:“所以她们借给我钱,就是想逼我卖房子?”
“对。”
赵蔓抱着头,蹲在沙发边,浑身发抖:“我被她骗了……”
我扶住她:“别怕,这事儿我来处理。”
“可钱我已经花了大半了……”
“花了的钱,咱们想办法补上。但房子,不能动。”
赵蔓哭了,哭得很厉害。
那天下午,我去找陈杰,让他帮我拟了一份法律函。
“以非法占有为目的,虚构债务事实,可能构成诈骗罪。”
陈杰念了一遍,点点头:“这招狠。她们要是真把房子逼走了,这罪名跑不掉。但你必须保留好所有证据。”
“我有借条、转账记录、房产转让协议的复印件。”
“够了。”陈杰把法律函递给我,“你把这个发给她们,要是她们还敢乱来,咱就走法律程序。”
拿到法律函,我心里踏实了不少。
晚上回到家,赵蔓已经把饭做好了。
黄宇恒坐在餐桌边,看到我进来,站起来:“爸,你没事吧?”
“没事。”
“何阿姨下午打电话来了,”黄宇恒小声说,“她说了好多难听的话。”
赵蔓脸色一白:“她说什么了?”
“她说你是骗子,她要去告你。”
我冷笑一声:“让她告。她敢告,我连她一起告。”
黄宇恒看着我,眼神里带着点不解,也带着点崇拜。
那晚,一家三口吃了顿沉默的晚饭。
窗外的月亮很圆,像一个大银盘挂在树梢上。
谁也没说话,但我知道,这个家正在慢慢地往好的方向走。
06
周六早上,王桂玲的电话来了。
“黄政,我收到你那份法律函了。你这是什么意思?想赖账?”
“我没想赖账。钱我会还,但不是按你那套方案来。”
“那你打算怎么还?”
“重新签份协议。本金三十万,我分两年还清。利息按银行利息算。”
“银行利息?”她冷笑,“你开什么玩笑?我借给你媳妇的钱,凭什么按银行利息?”
“因为你的利息已经超过国家规定的上限了,月息一分二,这算高利贷。”
“那又怎么样?你媳妇自己愿意借的!”
“法律可不认这种自愿。”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她的声音变了:“黄政,你是不是找律师了?”
“是又怎么样?”
“行,你厉害。”她咬了咬牙,“但你媳妇花掉的钱总得还吧?三十万,你两年还清,行。”
“签协议,写清楚利息。”
“利息免了,你把本金还清就行。”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她这么好说话。
“那周五,在茶馆见面,把协议签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心里松了口气。三年还清三十万,压力不小,但总比拿房子抵债强。
可我心里还是有点不踏实——王桂玲怎么忽然这么好说话了?她之前还逼得那么紧。
下午,赵蔓拉着我去菜市场买菜。
她心情明显好多了,在菜摊前挑挑拣拣,跟人讨价还价。
“你看这茄子,多嫩。”她举着一个紫色的茄子朝我晃。
我笑了笑,点点头。
“给你做鱼香茄子,你爱吃的。”
“好。”
回来路上,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何艳红。
她站在小区门口,正跟一个中年女人说话。看到我们,她很快转过身去。
我没理会她,拉着赵蔓往家走。
赵蔓回头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
我知道她心里还有疙瘩,何艳红是她最好的闺蜜,结果却把她坑得这么惨。
晚上,黄宇恒在房间里写作业,我和赵蔓坐在客厅看电视。
她靠在我肩上,我搂着她。
“黄政。”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愿意帮我。”她声音有点哑,“我以为你会骂我,会嫌我拖累你。”
“傻瓜。”我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你是我老婆,我不帮你谁帮你?”
她没说话,但我感觉到她身体慢慢放松下来。
那晚,我睡得很踏实。
可第二天早上,一个电话打破了平静。
“黄政吗?我是养老院的护工。”
“赵志强老先生昨天晚上摔了一跤,现在在医院。”
我脑子里“嗡”了一声:“摔得厉害吗?”
“骨折了,要动手术。”
“我马上来。”
挂了电话,我摇醒赵蔓:“你爸摔了,在医院。”
她腾地坐起来,脸都白了:“怎么回事?怎么就摔了?”
“你先别急,穿上衣服,咱们去医院。”
去医院的路上,赵蔓一直攥着我的手,手心全是汗。
“你说他会不会有事?”
“不会的,别瞎想。”
“他年纪那么大了……”
“手术会成功的。”
到了医院,赵志强已经被推进了手术室。护工站在外面,一脸愧疚:“对不起,是我没看好……”
“没事,不怪你。”我安慰她。
手术持续了四个小时,我跟赵蔓在走廊里等了四个小时。
赵蔓一直低着头,我握着她冰凉的左手,她时不时就攥紧我的手,攥得生疼。
“会成功的。”我反复说,不知道是在安慰她还是安慰自己。
手术灯灭了。
医生走出来,我们立刻围上去:“怎么样了?”
“手术很成功,但需要好好休养。”
赵蔓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我扶住她:“没事了,没事了。”
她抬头看着我,眼眶泛红:“还好你回来了……”
那一刻,我心里忽然明白了——
这些年,她一个人面对太多事了。她爸生病、儿子上学、家里的开销……每一件都是她一个人扛。
我出差在外,从没想过她有多难。
我蹲下来,抱了抱她:“以后,我再也不会让你一个人了。”
她没说话,只是把脸埋在我肩上,哭了很久。
赵志强术后恢复得不错,但需要人照顾。
赵蔓说要请假照顾他,我说不用,我来想办法。
我在网上找了一个护工,每天过来照顾。赵蔓一开始不放心,去看了一次,发现护工阿姨挺细心,才放下心来。
“钱的事怎么办?”她问我。
“我存了点钱,够花几个月的。”
“那剩下的钱……”
“我会想办法的。”我打断她,“你别操心了,好好照顾你爸。”
她看着我,点了点头。
那几天,我大部分时间都在医院。
周四早上,我收到了王桂玲的微信:“明天下午三点,茶馆见,签协议。”
我回:“好。”
可我心里还是虚——王桂玲为什么忽然这么好说话了?那份法律函她明明不在乎,为什么现在又主动来签协议?
我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
周五下午,我准时到了茶馆。
王桂玲已经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茶。
她看到我,笑了笑:“来了?坐吧。”
我坐下,她把协议推到我面前:“你看看,没问题就签了。”
我接过协议,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协议上写着:欠款三十万,分两年还清,利息按银行一年定期存款利率计算。
没问题。
我拿出笔,正要签字,忽然瞥见协议最后有一个手写的条款——“如欠款人逾期未还,或在本协议签署后再次向第三方借款,则借款人有权要求欠款人以名下房产抵债。”
我放下笔:“这一条,我不签。”
王桂玲愣了一下:“为什么不签?这是为了保证你能按时还钱。”
“我用其他方式保证,但这条不能写。”
“那你想怎么写?”
“如果我逾期,你可以告我,但房子不能动。”
她盯着我,沉默了好一会儿:“行,那就删了。”
她拿回协议,用笔划掉那条,然后重新推回我面前。
我签了字。
她收了协议,站起来:“那就这样吧。每月二十五号,把还款打到我的账户上。”
走出茶馆,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三十万,两年还清,每个月一万多。说实话,压力大得睡不着觉。但比起失去那套房子,这已经是天大的好事了。
我掏出手机,给赵蔓发了条消息:“签完了,没事了。”
她回:“谢谢你。”
我盯着那三个字,嘴角勾了起来。
可我还是有点不踏实——王桂玲为什么故意在协议里夹一条我不可能接受的条款?
她要是真想让我签字,为什么不直接给我干净的协议?
除非,她根本不想让我签这份协议。
如果我不签,她就逼赵蔓签那份房产转让协议。
但王桂玲知道我找了律师,不敢明着动手……
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07
周一中午,我接到陈杰的电话。
“黄政,你上次让我查何艳红的征信记录,我查到了。”
“她最近被银行催收了好几次,信用卡逾期,房贷也断供了。”
“所以她现在缺钱?”
“对,她缺钱缺得厉害。那个老房子要是能抵给她,她转手一卖,至少能填上她自己的窟窿。”
所以何艳红盯上赵志强的房子,不只是为了钱——是为了给自己补窟窿。
“那王桂玲呢?她也是缺钱?”
“王桂玲的情况跟你媳妇差不多,也是欠了一屁股债,所以她才跟何艳红合伙干这个。”
挂电话时,我站在街头,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心里堵得慌。
何艳红为了自己补窟窿,坑了赵蔓,坑了我。
我正想着,手机又响了。是赵蔓。
“黄政,你快回来!”
“何艳红来了,她说什么都要让我签房子转让协议!”
我挂了电话就往家跑。
到家时,何艳红正站在客厅里,赵蔓缩在角落,手里攥着那张协议。
“你来了?”何艳红看到我,脸变了,“正好,你也听听。你媳妇签也得签,不签也得签!”
“凭什么?”
“凭什么?”她冷笑,“就凭你媳妇欠我表姐三十万!你们想拖到什么时候?”
“我们已经签了新的还款协议。”
“新协议?”她愣了一下,“什么时候签的?”
“周五。”
“不可能!”她尖叫起来,“王桂玲根本没告诉我!”
“那你去问她。”
何艳红的表情从愤怒变成惊恐:“你们……你们合起伙来骗我?”
“没人骗你。”我平静地说,“你设计让赵蔓借高利贷,再逼她卖房,这事儿我搞清楚之后,就报警了。”
“报警?”她脸色惨白,“你报什么警?”
“诈骗。你利用赵蔓的困境,虚构债务事实,逼她卖房。你的行为已经构成了诈骗。”
何艳红站在那里,浑身发抖:“你……你没证据。”
“我有。借条、银行流水、房产转让协议,还有你跟王桂玲的通话录音。你猜,我有没有录下来?”
何艳红的脸色,由白转青,再由青转白。
“你……”她张了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何艳红,我念在你是赵蔓多年的朋友,今天不跟你计较。你走吧,以后别再来了。”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赵蔓忽然开口了:“艳红,你走吧。”
何艳红抬头看着她,目光复杂。
“我不恨你。”赵蔓说,“但以后,咱们不是朋友了。”
何艳红转身,慢慢走出门外。
门关上了。
我松了口气,走到赵蔓面前,她抱住我,哭了起来。
“好了,没事了。”我拍着她的背,“以后,这丫头再也不会来骚扰你了。”
她哭着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里,赵蔓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白裙子,朝我笑。
我走过去,想抱住她,但她忽然消失了。
我吓了一跳,醒过来时,天已经亮了。
赵蔓躺在身边,睡得很香。
我伸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头发,她没有醒。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她脸上,安详又温暖。
我决定,从今天开始,好好陪陪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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