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依诺跪在鱼塘边,泥水溅了满身。远处传来汽车引擎声,她没抬头。一双高跟鞋停在她面前。

“萧小姐,您父亲让我送封信来。”

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没写寄件人。

萧依诺手指颤抖着撕开,抽出里面的东西。

是一张借条。

她认得父亲的笔迹。

可让她整个人愣住的,是借条背面那行字——

“赌你撑过6年。我输了。”

萧依诺死死盯着那行字,手指攥得发白。6年。整整6年。原来父亲一直在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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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迪拜的夏天热得能把人晒化。

别墅里的冷气开得很足,萧依诺穿着一件白色连衣裙,跪在大理石地板上。额头抵着冰凉的石面,磕出浅浅的红印。

“你再说一遍。”

父亲萧宏图坐在红木沙发上,声音压得很低。他越是这样,说明火气越大。

萧依诺抬起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硬是没掉下来。

“爸,我要嫁给他。”

“嫁给谁?那个养鱼的?”

“他有名字,叫马俊材。”

萧宏图猛地站起来,手边的白玉摆件被他一把扫到地上。咔嚓一声,碎成几块。那是萧依诺18岁生日时他专门从拍卖行拍回来的。

“你脑子进水了?放着迪拜多少富家子弟不要,非要跟个农村小子?”萧宏图的声音震得客厅嗡嗡响,“你知不知道他家里什么样?安徽农村!他爹妈是种地的!他一个养鱼的,拿什么养你?”

萧依诺咬着嘴唇,指甲掐进掌心。

我不在乎他有没有钱。

“我在乎!”萧宏图一步跨到她面前,“我萧宏图的女儿,嫁给一个养鱼的?你让我的脸往哪儿搁?”

“爸,他是做养殖的。他在学新技术,他很有上进心……”

“上进心?上进心能当饭吃?”萧宏图打断她,“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妈当年也是这么说的。结果呢?她跟了我,一辈子守着别墅,连娘家都不能回几次。”

萧依诺心里一酸。

她当然知道母亲的处境。

赵玉珍嫁给父亲20多年,说是富太太,其实就是只笼中鸟。

每天除了打牌、逛商场,就是守在别墅里等丈夫回家。

父亲在外面的应酬从不带她,她也从不问。

萧依诺不想过这种日子。

“爸,我不是妈。我不会让自己困在家里。”

你懂什么?”萧宏图指着门口,“你今天踏出这个门,就别回来了。

萧依诺跪在地上,给父亲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得生疼,但她一声没吭。

她站起来,转身往外走。

“依诺!”母亲赵玉珍从楼上冲下来,一把拉住她的胳膊,“你疯了?你爸在气头上,你等他消消气……”

“妈,我等不了。”萧依诺看着母亲通红的眼睛,心里跟刀割一样,“我已经答应他了。”

赵玉珍的手在发抖。她攥着萧依诺的袖子,压低了声音:“你身上一分钱都没有,你怎么活啊?”

萧依诺低下头,眼泪终于掉下来。

赵玉珍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存折,塞进她手里。

“这是妈攒了20年的私房钱,你拿着。”

萧依诺推开她的手。

“妈,我不能要。我爸说得对,我得自己证明。”

赵玉珍急了:“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

萧依诺没接。她转身走出别墅大门,门在身后砰地关上。

马俊材站在门口,他已经等了两个小时。看到萧依诺出来,他快步迎上去。

怎么样?

萧依诺没说话,只是把手递给他。马俊材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指冰凉。

“走吧。”

马俊材点点头,带她上了出租车。车子开动时,萧依诺回头看了一眼别墅。二楼的窗户边,母亲的身影一闪而过。

萧依诺闭上眼,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

她不知道,此刻父亲在客厅里站了很久。保姆过来收拾碎掉的白玉摆件,萧宏图挥了挥手。

别收。

保姆吓了一跳,赶紧退出去。

萧宏图蹲下来,捡起一块碎片。那是他花300万拍回来的。可他摔的时候,一点都不心疼。

他心疼的是女儿。

那个傻丫头,以为他是嫌贫爱富。可这世上哪个当爹的,是真正嫌贫爱富?他只是怕她受苦。

萧宏图把手里的碎片攥紧,割破了手指。血渗出来,他没喊疼。

“你去查查那个叫马俊材的。”他对旁边站着的管家说,“查清楚他家几口人,干什么的,为人怎么样。”

管家点头退出去。

萧宏图叹了口气。他知道女儿脾气像他,倔。可他更知道,这世上的苦,她没吃过。

有人得让她尝尝。

02

一年后的元宵节。

安徽农村的早晨,鸡叫了三遍,天还蒙蒙亮。萧依诺蹲在灶台边,手忙脚乱地烧火。柴火湿了,浓烟冒得满厨房都是,呛得她直咳嗽。

婆婆李桂芬推门进来,看到厨房的烟,脸当时就拉下来了。

“你这烧的什么火?烟大得能把人呛死。”

萧依诺没吭声,蹲在那儿继续扒拉柴火。手背上烫出了两个泡,火辣辣地疼。

李桂芬走过去,一把把她拉开,自己蹲下去三两下就把火生了起来。动作利索得像刀切豆腐。

“城里姑娘就是娇气。”李桂芬头也不回地说,“我当年嫁过来的时候,连猪圈都是我收拾的。”

萧依诺咬着嘴唇,眼眶红红的。她没哭,转身出了厨房。站在院子里,冷风一吹,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现在住的,是马俊材家的一间老房。

墙皮剥落,地面是水泥的,窗户上糊着旧报纸。

刚嫁过来那几天,她每天晚上都睡不着。

不是嫌弃,是害怕。

院子里有老鼠,厕所里有蟑螂,她以前只在电视上见过这些东西。

第一天晚上,她上厕所时被一只蟑螂吓得尖叫。马俊材从床上弹起来,光着脚冲进来,看到她蹲在厕所门口,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没事没事。”马俊材蹲下来,把那只蟑螂踩死,“习惯了就好了。”

萧依诺哭得更凶了。她心里说,我怎么可能习惯?

可一年过去了,她现在能面不改色地踩死蟑螂,能蹲在灶台前烧火,能拎着一桶饲料去喂虾。习惯真是个可怕的东西。

“吃饭了。”李桂芬在厨房里喊。

萧依诺擦了擦眼泪,走进去。桌上摆了三碗稀饭,一碟咸菜。马俊材已经坐在桌边,看到她眼睛红红的,没问什么,只是把咸菜往她那边推了推。

李桂芬看了儿媳妇一眼,也没说话。

吃完饭,马俊材去鱼塘喂虾。萧依诺收拾碗筷,李桂芬坐在门口择菜。

“你爸是不是挺有钱的?”李桂芬突然问。

萧依诺愣了一下:“嗯。

“那你怎么愿意嫁到我们这穷地方来?”

萧依诺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跟马俊材是在迪拜认识的。

那时马俊材跟着一个考察团去中东看市场,萧依诺在学校里做兼职翻译。

两人在海鲜市场碰上了,马俊材蹲在摊位前问价格,萧依诺帮他翻译了两句。

后来交换了联系方式,一来二去就熟了。

马俊材话不多,但做事踏实。

他请她吃饭,只点了两碗面条。

他说自己在安徽搞养殖,想学国外的先进技术。

萧依诺觉得他跟身边那些浮夸的富家子弟都不一样。

可这些话说给婆婆听,她说得出口吗?

“我喜欢他。”萧依诺说。

李桂芬叹了口气,没再问。

下午,一个人在院子里晒衣服时,萧依诺听到门外有人说话。她探头一看,村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站在那儿。

村里难得来这种车。萧依诺心里咯噔一下。

那人走过来,递给她一个信封。牛皮纸的,没写寄件人。

“请问您是萧小姐吗?”

萧依诺接过信封,手指有些发抖。她拆开来,里面掉出一张照片。

是她父亲的照片。背景是医院的白墙,父亲穿着病号服,靠在病床上。脸瘦了一圈,但神情还是那个老样子。

萧依诺手一抖,照片掉在地上。

她弯腰捡起来,翻到背面。上面有一行字,是母亲的笔迹:“你爸住院了。他想见你。

萧依诺蹲在院子里,眼泪一颗一颗砸在地上。

一年了。她没给家里打过一个电话。不是不想,是放不下面子。当初走得那么决绝,现在打电话回去算怎么回事?

可看到父亲躺在病床上的照片,她心里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谁给你的信?”李桂芬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身后。

萧依诺赶紧把照片收起来:“没,没事。”

李桂芬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转身进了屋。

晚上马俊材回来,看到萧依诺坐在床边发呆。他走过去,从背后轻轻抱住她。

“今天怎么了?”

萧依诺摇摇头。

马俊材没再问,只是把她搂得更紧了些。

萧依诺靠在他怀里,心里翻江倒海。

她不知道,那封信其实不是母亲寄的。送信的人,是父亲萧宏图派来的。他在试探女儿的态度——看她到底会不会低头。

而萧依诺,把照片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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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养殖场出了事。

马俊材蹲在鱼塘边,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头扔了一地。

萧依诺走过去,蹲在他旁边:“怎么了?”

“被骗了。”马俊材把烟掐灭,“5万块。”

萧依诺心里一沉。5万块,在农村不是小数目。他们家的积蓄加起来,也就那么点。

“怎么回事?”

马俊材说,有个自称是省水产研究所的人来找他,说有批优质虾苗可以跟他合作。

马俊材觉得这是个机会,没多想就把钱打过去了。

结果那个人的电话再也打不通了。

“我真是个蠢货。”马俊材攥着拳头砸了一下地,“我不配当这个家。”

萧依诺看着他,心里很难受。但她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她也很难受。

两人就这么蹲在鱼塘边,谁都没说话。天慢慢黑下来,远处传来狗叫声。

李桂芬在屋里喊吃饭,两人都没动。

“你先回去。”马俊材说,“我再待会儿。”

萧依诺站起来,看了他一眼,转身往回走。

走到一半,她停住了。

想起那个存折——母亲想塞给她的那个存折。

当时她没要,但马俊材后来偷偷捡回来了。

她进屋翻了翻,在柜子底层找到了那个存折。打开一看,里面还真有钱。30万。赵玉珍攒了20年的私房钱,全在里面。

萧依诺攥着存折,手指发抖。

她知道钱是母亲的。可她也知道,现在家里的情况,这30万是救命的钱。

第二天一早,她就去镇上把存折里的钱取了出来。30万,一分不少。

马俊材看到她拿出钱,眼睛都瞪大了。

“你哪来的钱?”

“我妈给的。”萧依诺没多解释。

马俊材盯着她,突然跪了下来。

“对不起。”

萧依诺吓了一跳:“你干什么?起来。”

“我让你受苦了。”马俊材低着头,声音在发抖,“当初你说嫁给我,我还不信。我觉得你一个大小姐,怎么可能受得了这种苦。我没想到你真的来了,真的熬下来了。”

萧依诺眼眶红了。

“别说了。”她把钱塞到他手里,“先把这个窟窿填上。”

马俊材接过钱,手在抖。

李桂芬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门口,看到了这一幕。她没出声,转身去了厨房。

晚上吃饭时,李桂芬破天荒地给萧依诺夹了块肉。

“多吃点,”她说,“你太瘦了。”

萧依诺愣了一下,夹起肉咬了一口。心里热乎乎的。

可她不知道,李桂芬心里其实很难受。她在厨房偷偷抹了一把眼泪。不是因为心疼钱,而是对儿媳妇刮目相看。这个城里姑娘,比她想象中硬气。

这笔钱暂时帮养殖场度过了难关。可没多久,新的问题来了。

对虾突然大面积死亡。一池一池的死虾漂在水面上,白花花一片。

马俊材急得满嘴起泡,请了好几个专家来看。有的说水质问题,有的说病菌感染,有的说饲料有问题。没人能说出个准话。

萧依诺站在池塘边,看着那些死虾,突然觉得很累。

她心里隐隐觉得,这些事不对劲。

怎么会那么巧?

刚被诈骗,虾就死了?

可她没有证据,也不好说什么。

到了晚上,村里有人来找马俊材聊天。那人姓赵,是村头的,平时跟马俊材关系不错。两人坐在院子里喝了会儿酒。

赵某人喝了几口就开始说:“俊材啊,你媳妇她爸到底是干什么的?”

马俊材看了看屋里,压低了声音:“别乱说。”

“我没乱说。”赵某人也压低声音,“前几天有个人来村里打听你们家的事。穿西装,一看就不是本地人。”

马俊材心里一紧。

“他问什么了?”

“就问了问你们的养殖场怎么样了,赚不赚钱。”

马俊材手里的酒杯停在半空中。

他心里冒出个念头:难道是岳父在搞鬼?

可他又觉得不可能。岳父再狠,也不至于下这种黑手吧?

那一夜,马俊材翻来覆去睡不着。

萧依诺也睡不着。两人背对背躺着,谁都没说话。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水泥地上,像铺了一层霜。

04

时间一晃过了3年。

养殖场慢慢缓过来了。马俊材去外地学了一套新的养殖技术,回来改进了虾池的水循环系统。对虾的存活率上来了,产量也高了。

萧依诺也没闲着。她发现村里的虾虽然质量好,但卖不上价。中间商压价压得厉害。她就利用自己英语好的优势,在网上找国外的买家。

还真让她找到了一家阿联酋的海鲜贸易公司。

对方对安徽的对虾很感兴趣,问她能不能提供样品。萧依诺二话没说,自掏腰包寄了两箱过去。半个月后,对方回复了——愿意合作。

第一单生意,就是20万美元的订货。

消息传到村里,所有人都惊呆了。

“你媳妇还真有两下子。”村里人见了马俊材就说。

马俊材嘴上不说,心里美滋滋的。晚上回到家,看到萧依诺在电脑前敲键盘,他走过去,递给她一杯热牛奶。

“累了吧?”

萧依诺接过牛奶,抬起头笑了笑:“还行。”

她比以前黑了,也比以前瘦了。但眼神变了。以前是怯生生的,现在有了底气。

村里人的态度也变了。当初背后嘲笑她的人,现在见了她都主动打招呼。李桂芬更是把儿媳妇当成宝,逢人就夸:“我儿媳妇,能耐大了。”

萧依诺其实并不在意这些。她只是觉得,自己终于站稳了脚跟。

有件事一直压在她心里——父亲怎么样了?

她把那张照片烧了之后,就再也没收到过家里的消息。

她试过给母亲打电话,但母亲的手机停机了。

打父亲的号码,没人接。

打家里的座机,一个陌生女人接的,说“萧先生不在”。

她不知道父亲是真不在,还是不想接她的电话。

有一回,一个在迪拜做生意的朋友回国,顺路来村里看她。朋友看她住的地方,心里很难受,问她要不要回去。

萧依诺说,不回。

朋友说,你爸最近好像身体不太好。

萧依诺心里一颤,但脸上没表现出来。她转移话题,问朋友生意怎么样。

朋友走后,萧依诺一个人在院子里坐了很久。

马俊材从外面回来,看到她坐在那儿发呆,走过去坐在她旁边。

“想家了?”

“没有。”

“别骗我了。”马俊材叹了口气,“给你爸打个电话吧。都这么多年了。”

萧依诺摇摇头:“他不接。

“那就打到你妈手机上。”

“我妈的号码停机了。”

马俊材沉默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总觉得,这事跟自己有关。如果不是因为他,萧依诺不会跟家里闹成这样。

“对不起。”他说。

“又来。”萧依诺看着他,“你能不能别老说对不起?”

可我……

“没有可是。”萧依诺打断他,“我嫁给你,是想跟你过日子。不是真想听你说对不起。”

马俊材眼眶红了。他低下头,握紧她的手。

两人就这么坐着,一直坐到月亮升起来。

院子里开了一树桂花,甜腻腻的香味在夜风里飘散。萧依诺深吸一口气,心想,日子就这样过下去也挺好。

可她不知道,更大的风雨正在路上。

几个月后,养殖场的账目出了问题。

会计说,有人往公司的账户里转了50万,然后又转了转。

萧依诺一听就觉得不对劲。

她去银行查流水,发现那些转账记录不完整。

有笔50万的进账,转账方是个陌生账户,查不出是谁。

她心里咯噔一下,想起赵某人说过的话。

难道是父亲在搞鬼?

可她想不通。父亲如果真想搞她,为什么要往账户里打钱?

她问马俊材知不知道这件事。马俊材沉默了半天,说:“你别管了。”

“我怎么能不管?”

“我说了,你别管。”马俊材声音突然大起来,把她吓了一跳。

萧依诺盯着他:“你到底瞒了我什么?”

马俊材没说话,转身出了门。

她站在屋里,盯着他的背影,心里翻涌出一股不好的预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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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5年。

养殖场的规模扩大了一倍,雇了十几个工人。马俊材在村里也算有了点名气,有人叫他“马老板”。他心里高兴,但脸上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表情。

只有萧依诺知道,他的头发白了很多。不是那种一根一根白的,而是一夜之间半边头发都白了。

那是去年年底的事。

银行突然上门来催贷款。他们说贷款到期了,必须还。本金加利息,一共120万。

马俊材傻眼了。他知道贷款是有的,但明明期限是3年,怎么才1年就到期了?

他去找银行理论。银行告诉他,贷款合同上写得清清楚楚,还款期限是12个月。

马俊材把合同翻出来一看,傻眼了。合同上确实写的是“12个月”。他明明记得签的是“36个月”,可白纸黑字摆在眼前,他无话可说。

“这不可能!”马俊材一屁股坐在地上。

萧依诺蹲下来,把合同接过来仔细看了看。她突然发现,合同的纸张边缘有点不齐。像是被人拆开重新钉过的。

她心里冒出一个念头——合同被人动过。

可谁会干这种事?

她不敢往下想。

银行催得紧,不还钱就要查封资产。马俊材四处借钱,可亲戚朋友都没那么多钱。他急得嘴角起泡,夜里睡都睡不着。

萧依诺知道,是时候回娘家了。

“我回一趟迪拜。”她说。

马俊材一把拉住她:“不准去。”

“为什么?”

“我……”马俊材声音在发抖,“我丢不起这个人。”

萧依诺盯着他:“你丢人?家里都快被查封了,你还想着丢人?”

你爸当初就看不起我,你现在回去,不是让他笑话吗?”马俊材眼眶通红,“我宁愿去死,也不要你回去求你爸。

“马俊材,你给我听好了。”萧依诺一字一顿地说,“我不是去求你爸。我是去见我爸妈。这么多年了,我该回家看看了。”

马俊材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萧依诺走过去,蹲下来,摸着他的头发。

“你头发白了好多。”

马俊材抬起头,眼泪顺着脸流下来。

“你能不能别说这三个字了?”

“可我真的……”马俊材嘴唇哆嗦,“我真的对不起你。这200万块钱,是我欠的。”

萧依诺愣了一下:“什么200万?

马俊材低着头,不敢看她。

“你爸当初找我谈过一次。”

萧依诺的脑袋嗡的一声。

“什么时候?”

“就在你拒绝你妈给的存折之后。你爸亲自来了一趟。他找到我,说要给我200万,条件是……”

马俊材没说完,眼泪已经流了满脸。

萧依诺一把抓住他的肩膀:“他跟你提了条件?你答应他了?”

马俊材点点头。

“什么条件?”

他让我在5年内,如果不能让公司盈利,就离开你。

萧依诺松开手,后退了两步。

她的脑袋嗡嗡作响。父亲怎么会用这种方式?

“那你为什么要拿他的钱?”

“我不拿不行。”马俊材声音很低,“他说我不拿,他就封了我的养殖场。他说他认识的人多,有的是办法让我干不下去。”

萧依诺站在那里,浑身发抖。

她想起当年父亲摔碎白玉摆件时说的那句话——“一个养鱼的,拿什么养你?”

原来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放手。他要用自己的方式,把那个“养鱼的”赶走。

那200万呢?你用到哪儿去了?

“一部分用来扩大了养殖场。还有一部分……被人骗了。”

萧依诺想起之前那笔50万的转账。那是父亲的“投资”吗?还是“考验”?

“那个骗你的人,是谁?”

马俊材摇摇头:“我不知道。他自称是省水产研究所的,后来电话就打不通了。”

“你从来没查过他?”

“查了。查不出来。那个号码是空号。人也找不到了。”

萧依诺蹲在地上,心里像被刀割一样。

她突然明白了什么。那个“骗子”,会不会是父亲安排的?

她不敢想。也不愿想。

可她心里清楚,父亲为了让她“吃够苦头”,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那一夜,萧依诺没睡觉。她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眼泪一直流。

马俊材也不敢睡,远远地蹲在门口看着她。

李桂芬半夜起来上厕所,看到儿子蹲在那里,心里一酸。

“你们俩,能不能好好过日子了?”

马俊材没说话。

李桂芬叹了口气,转身回了屋。

天亮的时候,萧依诺站起来,走进屋,把马俊材拉起来。

“日子还要过。”她说,“去给银行打个电话,跟他们商量分期还。”

“他们不同意呢?”

那就想办法。总比在这哭强。

马俊材看着她,心里又酸又热。他突然觉得,眼前这个女人,已经不是当年那个被蟑螂吓哭的大小姐了。

06

第6年。

养殖场勉强撑过来了。贷款还了一部分,但还有一大笔缺口。银行的催款电话还是隔三差五打过来。

马俊材瘦了一大圈,整个人看上去苍老了10岁。

萧依诺心里也不好受。但她知道,不能垮。她垮了,这个家就完了。

那天早上,她去镇上买菜。回来的路上,看到村口停着一辆黑色奔驰。她心里咯噔一下。

一个穿西装的女人站在车门边,大概30岁出头,戴着墨镜。看到萧依诺走过来,她摘下墨镜。

“萧小姐?”

萧依诺点点头:“你是?”

“我叫董芸熙,是您父亲的秘书。萧先生让我来送封信。”

萧依诺手里的菜篮子差点掉地上。

6年了。父亲终于派人来了。

董芸熙递过来一个信封。也是牛皮纸的,也没写寄件人。

萧依诺手抖得厉害,撕了好几次才把封口撕开。里面是一张借条,200万。上面有父亲的签名,还有马俊材的签名。时间落款,是6年前。

她整个人愣住了。

这是什么意思?父亲给她寄一张6年前的借条?

她把借条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字。

萧依诺盯着那行字,手指攥得发白。指甲掐进了纸面。

原来这200万,是一盘大棋。父亲早就布好了局,就等她自己走进去。

可她不明白,父亲为什么要这么做?

董芸熙看着她发呆的样子,轻声说了句:“萧小姐,您还好吧?”

“我爸他……”萧依诺声音在发抖,“他到底想干什么?”

董芸熙沉默了几秒钟。

“萧先生让我转告您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这200万你不用还了。这是你应得的。”

萧依诺愣在那里。

应得的?她应得的是什么?是这6年的苦日子?是半夜被蟑螂吓哭?是蹲在灶台前烧火被熏得眼泪直流?是看着丈夫一夜白了头?

她突然觉得很气,气到浑身发抖。

“他在哪里?”萧依诺问,“我要见他。”

“萧先生住院了。胰腺癌晚期,预计活不过三个月。”

萧依诺的腿一软,整个人差点跪在地上。菜篮子啪嗒掉在地上,西红柿滚了一地。

董芸熙赶紧扶住她:“萧小姐,您没事吧?”

“什么时候的事?”萧依诺嘴唇哆嗦着,“我爸什么时候病的?”

一年前查出来的。他本来不想告诉你。

萧依诺蹲在地上,眼泪哗哗往下流。

胰腺癌晚期。活不过三个月。

她想起当初收到的那张照片,父亲穿着病号服,消瘦了一圈。她以为只是小毛病,没想到是这么大的病。

“他怎么不早告诉我?”

“他说,等您撑过了6年,才告诉您。”

“凭什么?”萧依诺突然大喊一声,把董芸熙吓了一跳,“他凭什么这么安排我的人生?”

她哭着哭着,突然又笑了。

我真傻。我还真以为自己能逃出他的手心。

原来这6年来,父亲一直在看着。

那些“意外”——被骗了5万,对虾大面积死亡,合同被人动过,贷款被催缴。

每件事他都参与其中。

他像一个导演,安排好了所有的剧本,就等她和马俊材去演。

可她不知道的是,父亲的手段比她想象中更狠。

那个“骗子”,确实是他安排的。

但他安排的不只是那个“骗子”。

还有那个“赵某人”,也是他派来的。

甚至连银行的“催贷”,也是他打了招呼的。

每一步,都是他设计的。

他只想知道一件事——女儿能不能撑下来。

如果撑不下来,就证明他没有看走眼。如果撑下来,就说明女儿比他有出息。

现在她撑下来了。

整整6年,一天没少。

大病初愈后,她变得比以前更硬气。别人说她变了,她自己也觉得。

不是变坏了,是变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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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萧依诺在鱼塘边站了一下午。

她不知道自己是在生气,还是在难过。只知道心里堵得慌,像压了一块大石头。

马俊材知道信的事后,一句话也没说。

他蹲在院子里,一根接一根抽烟。

烟抽完了,他站起来进屋,从柜子里翻出那张借条。

萧依诺已经把借条放在桌上,旁边就是那行字。

马俊材死死盯着那行字,眼眶通红。

第二天一早,他说要去趟镇上。萧依诺没拦他。

天黑时他回来了,带回来一张存折。

“这是80万,”他说,“养殖场这些年的利润,都在这里了。不够的,我会想办法还。”

萧依诺愣住了。

“你要还这笔钱?”

这钱本来就是我借的。”马俊材声音沙哑,“我还给他,名正言顺。

“我爸说的很清楚了,不用还。”

“那是你爸说的。不是我说的。”马俊材看着她,“我不想欠他一份人情。这辈子都不想。”

萧依诺盯着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这个倔驴,到现在还是这么犟。

可她心里知道,如果他不犟,自己也不会嫁给他。

“你拿什么还?”萧依诺问,“养殖场的钱都给他了,你拿什么运营?”

“我去找朋友借一点。撑一撑就过去了。”

“撑一撑?”萧依诺忍不住笑了一声,“你每次都这么说。哪次撑过去了?”

萧依诺叹了口气:“行了,别说了。我明天回迪拜。”

马俊材抬起头:“你要回去?”

“我去看看我爸。顺便把这笔账算清楚。”

半夜,萧依诺一个人坐在床上,翻着手机里的相册。

里面只有几张女儿的照片。

突然看到一张父亲的老照片,是很多年前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