产房外,我攥着缴费单,手心全是汗。
护士抱着孩子出来,笑着说恭喜,是个闺女。
我机械地接过来,低头一看,浑身的血瞬间涌上脑门。
孩子的右耳垂上有一颗绿豆大的黑色痣。
我见过这颗痣,三年前在许涛家的旧照片上,他死去的妻子抱着个婴儿,那婴儿的耳朵上就长着一样的黑痣。
他说那是他娘家的侄女。
可那个侄女如今该二十多岁了,我这外孙女刚出生。
01
嘉怡的电话是半夜打来的。
我正躺床上看电视,手机一响,看见是国际长途,心里就咯噔一下。
接起来,嘉怡在那边哭,说妈我怀孕了。
我手里的遥控器掉在地上,电池都摔出来了。
我问她那个郑维昱呢,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她说他跑了。
那两个字像两块砖头砸在我心口上。
嘉怡去澳洲留学两年了,去年过年还在电话里提起一个姓郑的男生,说家里是做生意的,条件不错。
我当时还挺高兴,说找时间见见。
现在人跑了,连个影都没留下。
我说你回来,赶紧回来把孩子打了。
嘉怡说她想生下来,说医生检查出她子宫内膜异位严重,这次不要以后可能就生不了了。
我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我说你疯了,你一个人怎么扛。
她说她扛得住,我说你扛得住什么,你在那边无亲无故,挺着大肚子怎么活。
她没说话,电话里只有电流的滋滋声。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翻来覆去想这事。
天刚亮就给认识的老师打电话托人打听,最后打听到的消息更让我心凉。
那个郑维昱家里确实有钱,但他在澳洲换了好几个女朋友,又跟一个华人姑娘搭上了。
他压根就没打算负责,嘉怡不过是他的第四个还是第五个。
我请了假准备飞过去,嘉怡不让,说你别来来了我也不见你。
她让我给她点时间,说她能处理好。
我说你处理什么处理,你能处理什么。
她不吭声,后来电话就挂了。
我再打过去,没人接。
那段日子我每天给她发微信,她有时候回有时候不回,回的也就一两个字,说还行没事别担心。
我担心得什么也干不了,上课老走神,批作业批错行,被主任叫去谈了好几次话。
邻居许涛来串门,给我带了包茶叶,看我脸色不好就问我出什么事了。
我没说,这种事怎么说。
前些年我死了男人,一个人把嘉怡拉扯大,供她读书供她出国,好不容易看到她有点出息了,街坊邻居都夸我有福气。
现在女儿未婚先孕男友跑了,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许涛见我不说话也没追问,只说什么事需要帮忙就招呼一声。
我点点头,心里却堵得慌。
02
纸包不住火,消息还是传开了。
嘉怡有个同学也住在县城,她妈在菜市场卖菜,那同学给家里打电话时提了一嘴,说嘉怡怀孕了男友跑了。
一夜之间整条街都知道了。
我去菜市场买菜,卖肉的看见我就躲,卖菜的张婶阴阳怪气地来了一句说你家闺女有喜了恭喜啊。
我脸烧得厉害,扔下菜扭头就走,张婶在后面喊说怎么不买了,我没回头。
回家的路上撞见许涛,他在楼下浇花,看见我就迎过来。
他说我脸色不对是不是病了,我说没事。
他说还没事嘴唇都白了,进屋给我倒了杯水,又从冰箱里拿出一兜橘子,说嘉怡小时候最爱吃这个让我带回去。
我愣了一下,问他怎么记得。
他说那年嘉怡五六岁在楼下玩,他给了她一个橘子,她吃完还要。
我说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他说有些事忘不了。
我没多想,谢过他拎着橘子回家了。
回到家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发呆,手机响了,是我姐。
她开口就问嘉怡的事是不是真的,我说什么真的假的。
她说你别装了,我都知道了,问我是不是真怀孕了是不是被男的甩了。
我没说话。
她说你说说你,怎么教的孩子,一个姑娘家在外面乱搞搞大了肚子让人家跑了,这还怎么嫁人,这事要是传出去咱们家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她说你赶紧让她回来把孩子打了,这事还能捂一捂,等肚子大了再回来你让街坊邻居怎么看咱们家。
我握着电话手指攥得发白,说我知道了。
她说知道就好,我跟你说这事你得,我把电话挂了,然后蹲在客厅里哭了半个小时。
晚上给嘉怡打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我让她滚回来,她喊了一声妈就哭了。
我说嘉怡你听妈一句劝,回来吧,有什么事妈给你撑着,你一个人在外面妈不放心。
她在电话那头也哭了,说妈对不起。
我说别跟我说对不起,你回来就行。
她说可我不想打掉孩子,医生说了这是她唯一的机会,她想当妈妈。
我咬着嘴唇说不出话,最后听见自己说那你就回来生。
嘉怡在电话那头哭得说不成话。
挂了电话,我坐在客厅里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天,什么都没准备好,可我女儿要回来了。
03
嘉怡回来的那天,我去机场接她。
她一出来我就愣住了,她瘦得脱了形,锁骨凹进去两块,脸也凹进去,只有肚子鼓着,像个气球撑在她身上。
她穿着宽松的卫衣,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眼圈乌青,一看就是没睡好。
她喊了一声妈,站在原地没动。
我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翻来覆去就一句回来就好。
她低头,眼眶红了。
回到家,我给她煮了碗面。
她吃了两口就放下筷子说吃不下了。
我说多吃点你瘦成什么样了,她说妈我真吃不下了。
我看着她,想说什么又说不出口。
肚子里那孩子踢了她一脚,她伸手摸着肚子,脸上浮现出一种我从没见过的表情,后来我想了很久,觉得那是一种坚定。
晚上许涛来了,端着一锅鸡汤,说是自家炖的。
他说嘉怡回来了,来喝点汤补补身体。
嘉怡抬头看见许涛,愣了一下,脱口喊了一声姑,然后顿住了,改口喊许叔。
许涛笑着应了。
我注意到他俩的表情都有些不太自然,就问他们以前认识。
许涛说认识,嘉怡小时候老跟雅静一起玩,常来他家。
我说哦我忘了,没多想。
那锅鸡汤嘉怡喝了两碗,喝完脸色好了一些。
许涛坐在旁边看着嘉怡喝汤,眼神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嘉怡说许叔你对我真好,许涛说应该的。
那两个字让我心里打了个结,但很快又解开了,也许人家就是热心肠。
嘉怡回来的消息很快就传开了,流言蜚语比我想象中的还难听。
有人说听说了吗她家闺女在国外搞大肚子被人甩了,有人说伤风败俗丢死人了,有人说这种女人以后谁敢要,还有人说什么老师呢自己闺女都教育不好。
我听见了,什么都没说,低着头走过去。
嘉怡也听见了。
有一天她回来眼睛红红的,说妈我不想出门了。
我问她怎么了,她说他们都看我。
我说看就看呗怕什么。
她说她怕。
我抱着她,眼泪差点掉下来。
我说孩子别怕,妈在呢。
嘉怡靠在我肩膀上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我才感觉到肩膀湿了一大片。
04
日子一天天过去,嘉怡的肚子越来越大。
我陪她去医院建档做产检,医生说一切顺利但要营养跟得上。
我把家里的钱都翻出来了,存款不多,嘉怡留学花了大半,现在又多了一个孩子要养,我心里没底。
许涛知道我的难处,主动借了我三万块,说先用着不着急还。
我说这怎么好意思,他说街坊邻居的帮帮忙不是应该的。
我接过钱,想客气几句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了。
我说许涛谢谢你,他说别谢,嘉怡这孩子他看着长大,他不忍心看她受苦。
他说这话时眼神很复杂,我那时没看懂,也顾不上看懂。
日子就这么过着,我去上班,嘉怡在家养胎。
有一天我提前下课回家,看见许涛从我家出来。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说来给她送点水果。
我说谢谢啊,他说我走了,转身走了,脚步有些慌乱。
我推门进去,嘉怡坐在沙发上脸色不太对,我问她许叔来过了,她嗯了一声。
我问许叔怎么了,她说没怎么,就是来看她。
我没追问,但心里那个结又紧了。
临近预产期,我请了假天天在家陪着嘉怡。
她有时候会跟我说起那个郑维昱,问他为什么要跑。
我说因为他不是个男人。
她说可他以前对我很好的。
我说好什么好,一句交代都没有,算什么东西。
嘉怡没说话,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妈我不后悔,我不后悔生下这个孩子。
我看着她,心里的气突然就泄了。
我说行,不后悔就不后悔,反正生下来我帮你养。
她说妈你别这么说,我说我说的是实话,你是我闺女这孩子是我外孙,我不养谁养。
嘉怡哭了,我没哭,我这个人越到关键时刻越哭不出来。
生产那天来得突然。
那晚上嘉怡突然羊水破了,我赶紧给医院打电话,又给许涛打电话。
许涛开着他那辆面包车把我和嘉怡送到了医院。
到了医院,医生一看说情况不太好,产妇身体条件差可能会难产,让家属签字。
我拿着手术同意书手在发抖,嘉怡躺在病床上脸色发白还笑着说妈我没事。
我说你别说话养着精神。
她说妈要是,我说不许瞎说。
我签了字,护士把嘉怡推进了手术室。
手术室的灯亮了,我看着那盏红灯觉得它红得刺眼。
许涛坐在我旁边紧紧攥着拳头,说别担心会没事的。
我没说话,眼睛盯着那盏灯一动不动。
一个小时过去了,两个小时,三个小时。
护士出来了,问哪个是家属,我说我是。
护士说产妇大出血,保大人还是保孩子。
我脑子轰一声炸开了,吼出来说保大人。
许涛在旁边脸色白得吓人,说嘉怡她,我瞪着他吼了一声闭嘴。
护士看了我一眼转身进去了,手术室的灯又亮了。
我瘫在椅子上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许涛的手在发抖嘴唇在哆嗦,他说了什么我没听清,我的脑子里只有一件事,嘉怡你可不能有事。
05
四个小时后,手术室的灯灭了。
门开了,护士抱着孩子走了出来,说恭喜是个闺女母子平安。
我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许涛扶住我说慢点。
我稳住身子走过去接孩子。
护士把孩子递给我,那是个粉嫩的小人儿,闭着眼嘴巴一张一合的,像只小猫咪。
我低头看着她的脸,心里突然有了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然后我看见了那颗痣。
右耳垂上,绿豆大小,黑色的。
我的血一下子冲上了脑门。
我见过这颗痣,三年前在许涛家帮忙收拾东西,在他的床头柜上翻到一张旧照片。
照片上许涛死去的妻子抱着个婴儿,那婴儿的耳朵上就长着一颗这样的黑痣。
我当时还问了一句这是谁啊,许涛说是他前妻娘家的侄女小时候抱过。
我说哦挺可爱的,看了两眼就把照片放回去了。
可我记得那颗痣,位置大小形状一模一样。
什么侄女,那照片上抱着的分明就是个刚满月的婴儿,那个侄女如今该二十多岁了,可我这外孙女刚出生。
我把孩子塞回护士怀里,护士愣了一下说怎么了。
我说没事,转身就走。
走到走廊尽头的厕所,锁上门,蹲在隔间里抖着手翻出手机。
那张照片我当年偷拍过,为什么偷拍我也不知道,也许就是女人那点直觉。
放大再放大,那颗痣,位置一模一样,大小一模一样。
我手机掉在地上发出啪的一声,捡起来想再确认一下,手机响了,是许涛。
他说桂芝你在哪儿,我说厕所。
他说嘉怡醒了想看你,我说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蹲在厕所里看着手机上的照片,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什么侄女,那分明就是个刚出生的婴儿。
我猛地站起来,我要问清楚。
06
从厕所出来我没去产房,我去了许涛家。
我有他家的钥匙,他之前给过我,说有空帮他浇花。
打开门,屋子里安安静静。
我直接去了他的卧室翻床头柜。
抽屉没上锁,里面是一些旧账本老照片。
我一张一张地翻,照片不多,大多是十年前的老照片。
我翻到了那张,许涛前妻抱着婴儿的那张。
照片背面写着日期,一九九九年八月。
那天正是嘉怡出生的日子。
我手一抖,照片掉在了地上。
弯腰捡起来继续翻,翻到一封泛黄的信封,打开是一封遗书。
字很秀气,是女人的字。
信上写着,涛哥,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已经走了,对不起,我撑不住了。
我弟弟的事我心里过不去,我知道你不怪我但我怪我自己。
他去找你帮忙你犹豫了几天,就那几天他就出事了。
如果当初你没有犹豫他是不是就不会死,如果他没有死我也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涛哥我不怪你,可我没办套原谅自己。
嘉怡是我弟弟的孩子,你帮我看着她别让她走错路,这是我最后的心愿,拜托了。
落款是玉华。
我的手在发抖。
玉华,许涛的前妻。
她弟弟,就是嘉怡的父亲。
也就是说许涛是嘉怡的亲姑父。
可他为什么隐瞒这层关系,为什么要搬到我们家隔壁。
我继续翻,翻到了一张诊断书,上面写着产后抑郁症建议住院治疗,日期正是那张照片上的日期。
我要来了。
我攥着那张诊断书手抖得厉害。
这时候门开了,许涛站在门口,看着我手里攥着的那封信。
他说你,都看见了。
他的声音在发抖。
我说看见了,把信递给他,问他到底是什么人。
他沉默了很久,说他是嘉怡的姑父。
我问为什么不早说。
他说因为不敢。
他坐在沙发上低着头,说当年嘉怡她爸出事时我丈夫已经去世了,嘉怡才三岁。
他知道我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想帮我,又怕我多想。
他一个男人突然贴上来,我肯定觉得他不怀好意。
所以他搬到我隔壁,找机会接近我们。
我说那你为什么不直接说你是嘉怡的姑父,他说说了又能怎样。
我丈夫死了他前妻也死了,告诉我他是嘉怡的姑父,我是不是更觉得他有企图。
我愣住了。
他说得对,如果当年他告诉我他是嘉怡的姑父,我肯定会多想。
我说可你瞒了二十多年。
他说瞒了二十多年是因为他有愧。
我问愧什么。
他低下头点了根烟,说玉华她弟弟,就是嘉怡的爸,当年做生意缺钱来找他帮忙担保。
他犹豫了几天,最后没帮。
我问为什么,他说因为他怕,万一他还不上他也要背债,他一个工人拿什么还。
就因为这个。
他说就因为这个,嘉怡她爸去找别人担保,那人是个骗子卷了他的钱跑了。
他欠了一屁股债走投无路出了车祸。
许涛说这话时声音很平静,可他的手在发抖。
他说嘉怡她爸死后玉华就抑郁了,她总觉得是她害死了她弟弟,整天胡思乱想。
后来生雅静的时候产后抑郁也犯了,她走了,留下一封信让他照顾好嘉怡。
他就搬到我家隔壁,一住就是二十年。
我听着觉得胸口像堵了块石头。
我问他对嘉怡的好是心里有愧。
他抬起头看着我,说是也不全是。
他说他对嘉怡好一半是赎罪,另一半是真心想对她好。
他看着那孩子长大,她是玉华的侄女,也是他看着长大的闺女。
他没说完,但我听懂了。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天,说我不恨你,我只是不知道该不该告诉嘉怡。
他愣住了,问我告诉她什么。
我说告诉她她敬爱的父亲是被你害死的。
他张了张嘴,我转过身说闭嘴,你让我想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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