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走的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守灵。

大伯坐在门槛上抽旱烟,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飘散。他突然开口:“老二,你妈这辈子做过最让你寒心的事,是哪件?

我愣了愣,还没开口,供桌上的香不知为什么,忽然断了三根。

那夜我在灵前跪到凌晨,迷迷糊糊打盹时,总觉得有人在耳边叹气。那呼吸声又热又急,像是有话要说却说不出来。

第二天一早,邻居赵志刚跑来告诉我一件怪事。

我妈床头那扇朝北的窗户,我明明锁死了,可它不知什么时候自己打开了。更怪的是,窗台上放着一碗水,碗底压着一张纸。

纸上写着四个字——“别走太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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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徐志强,今年四十三岁。

在县城开了家小杂货店,卖些烟酒零食,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也饿不死。

我从小就知道,我妈心里只有妹妹徐佳慧。

佳慧生下来就体弱,三天两头往医院跑。我妈把所有好吃的都留给她,鸡蛋、奶粉、甚至那时候稀罕的麦乳精,全进了她的肚子。

我穿的衣服永远是邻居家剩下的,补丁摞补丁,颜色洗得发白。佳慧的衣服却是我妈专门去镇上布店扯的新布料,找裁缝做的。

上初中的时候,我妈让我辍学,说家里供不起两个孩子。她说:“你是男孩,皮糙肉厚的,扛得住。

我那时候才十五岁,背着书包站在校门口,看着同学进进出出,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后来我跟着村里人去县城打工,在建筑工地上搬砖。那年我十八岁,咬着牙给自己定了个规矩:这辈子,不求她。

从那以后,我很少回家。三五年才回去一次,待两三天就走。

我妈打过几次电话,我都没接。后来她也不打了。

去年春节,大伯打来电话,说我妈身体不太好,让我回去看看。

我说店里忙,走不开。

现在想想,那时候我有多混蛋。

母亲是上个月走的。那天下午我正在店里理货,大伯打来电话,声音哑得不像话:“老二,你妈走了。走之前喊了你三天的名字。”

我挂了电话,愣在原地。

手里的货从指缝间滑落,撒了一地。

我赶回村里的时候,母亲的遗体已经入殓了。棺材摆在堂屋中间,大伯披着孝布坐在旁边。

我跪下来,掀开棺材盖子看了一眼。

我妈瘦得不成样子,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头发全白了。

我不敢相信这是她。

印象中她虽然瘦,但精气神足,说话嗓门大,走起路来风风火火的。

可现在她躺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一盏熬干了油的灯。

大伯说,她去年查出来肝癌晚期,没去治。说是治不好,白花钱,不如把钱省下来。

我问省给谁。

大伯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丧事办得很冷清。佳慧嫁到省外去了,怀胎八月,挺着大肚子赶不回来。

我一个人守在灵前,烧纸钱,添香,磕头。

村里的老人来帮忙,忙完就走了。

到了晚上,就剩我和大伯两个人。

大伯在堂屋门口坐着,背靠着门框,手里攥着那杆旱烟袋。

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我看不太清,只觉得他整个人像一尊雕塑。

“老二,”他突然开口,“你有好几年没回来了吧?”

嗯。

“你妈走之前,一直念叨你。”

我没接话,低头往火盆里添纸钱。

火光照在我脸上,热烘烘的。纸灰飘起来,粘在我的衣服上。

“她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

大伯顿了顿:“她让我给你带句话。”

“什么话?”

“她说,让你别急着走。多住几天。”

我没当回事。以为她只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可我没想到,从那天晚上开始,怪事就一桩接一桩地冒出来了。

02

守灵的第二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堂屋里。

母亲遗像前的香燃了半截,烟笔直地往上飘,没有风。

我靠在椅子上翻手机,翻到一张母亲年轻时的照片,是我从家里那个旧相册里翻拍的。

她穿着碎花布衫,扎着两条麻花辫,站在院子里的枣树旁边,笑得很灿烂。

那是生我之前,她还年轻的时候。

正看着,头顶的灯泡忽然闪了一下。

我没在意,以为是线路老化了。

可紧接着,灯灭了。

整间堂屋陷入黑暗中,只有香头上那一丁点火星在闪烁。

我摸出打火机准备点蜡烛,灯又自己亮了。

我抬头看了看灯泡,没发现什么异常。

大伯这时候从外面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面:“老二,吃点东西。”

“不饿。”

“多少吃点。”他把碗放在供桌上,“明天还要忙一天呢。”

我端起碗,扒了两口面。

面很咸,不知道是大伯放多了盐,还是我心里堵得慌。

吃完饭我继续守灵。到凌晨一点多的时候,我实在撑不住了,趴在供桌上睡着了。

迷迷糊糊中,我听见有人在院子里走来走去。

脚步声很轻,像是故意压着。

我猛地醒过来,院子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月光照在青石板上,泛着冷白色的光。

我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低头一看,愣住了。

供桌前的地砖上,出现了一行歪歪扭扭的水渍。

像是有人用湿抹布在地上擦过,然后留下了痕迹。

那行水渍弯弯曲曲的,看着像一个字。

我蹲下来仔细看,越看越觉得像“佳”字。

佳慧的佳。

我心里一紧,赶紧用脚把水渍擦掉了。

但还是挡不住那股凉意从后脊梁骨往上蹿。

第二天一早,我去母亲生前的房间里收拾遗物。

她的房间很小,一张木板床,一个老式衣柜,一张三屉桌。

桌上有她常用的一把木梳、一面圆镜子、几根头绳。

我把东西一件件装进箱子里,准备明天拿去烧了。

翻到最下面一个抽屉时,我发现里面压着一本存折。

存折是农村信用社的,封面已经磨损了。

我翻开来一看,愣住了。

存折上写着我的名字——徐志强。开户日期是五年前。

里面的余额显示:六万八千块。

六万八千块。

我妈是种地的。她种了一辈子地,地里刨食,一年到头也攒不了几个钱。

她哪来的六万八千块?

我拿着存折去找大伯。

大伯正在院子里劈柴,看见我手里的存折,斧头顿了一下。

这钱是你妈存的。

“我知道是她存的,可她哪来的这么多钱?”

大伯低头劈了一根柴,才说:“她这几年一直在捡废品。”

“捡废品?”

“嗯。每天天不亮就出去,背着那个蛇皮袋,走遍整个村子。塑料瓶、纸箱子、废铁,什么都捡。”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说不出的滋味。

“你妈就是为了给你攒这笔钱。”大伯说完,又劈了一根柴。

我没有再问,把存折收好,回到房间里。

坐在母亲那张木板床上,我环顾四周。

墙壁上贴着旧报纸,天花板上挂着蜘蛛网。

窗户是老式的木窗,窗台上有几个盆。

其中一盆种的是月季,已经枯了两年了。

我记得那时候我最后一次回家,看到那盆月季枯了,问我妈怎么不换一盆。

她说:“这是你小时候从山上挖回来的,舍不得扔。”

我那时候还说她傻,一盆枯花也当宝贝。

现在看着那干枯的枝条,我忽然觉得有点心酸。

那天中午我去镇上买纸钱,路上碰见邻居赵志刚。

他拉着我,压低声音说:“小志啊,你妈那盆月季……昨晚开了。”

“什么?”

“真的,我亲眼看见的。昨晚我去你家送香油,路过你妈窗户的时候,看见那盆月季开了一朵花。”

我皱眉:“不可能。那盆花已经枯了两年了。”

“我骗你干嘛?”赵志刚表情认真,“你要不信,自己去看看。”

我快步走回家,走到母亲房门口,往窗台上看了一眼。

那盆枯死的月季,确实开了一朵花。

紫红色的花瓣,开得正盛,还带着露珠。

我凑近闻了闻,有淡淡的香味。

这怎么可能?

一盆枯了两年的花,怎么可能一夜之间就开了?

我正发愣,大伯从屋里走出来,看了一眼那朵花,表情很平静。

“花开得挺好的。”

“大伯,这花……”

“别多想了。”大伯打断我,“办完丧事早点回去。”

他说完就走了,留下我一个人站在窗台前,盯着那朵花发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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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三天晚上,我睡在母亲房间里。

不是我想睡,是大伯说按村里的规矩,子女要为老人守夜七天。

我一个人躺在母亲那张木板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房间里还残留着她的气息。

那种老人的味道,混着药味、樟脑丸味,还有淡淡的樟木香。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

想起了很多以前的事。

想起了小时候发烧,我妈用土方子给我治。她熬了一碗草药,捏着我的鼻子灌下去,苦得我直掉眼泪。

她哄我说:“喝了就好了,喝了妈给你买糖吃。

我喝完了,她也没给我买糖。

那时候我太小,不知道家里没钱。

后来佳慧发烧,她却连夜背着她去了镇上卫生院。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们远去的背影,心里说不出的委屈。

想着想着,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梦里,我看见了母亲。

她站在院子里,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布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月光照在她身上,她的脸看起来很模糊,好像在笑。

她看着我,嘴巴一张一合的,像是在说什么。

我凑近去听,可她的声音含混不清,像隔着一层水。

我听不清楚她说什么,只看见她的眼泪淌下来了。

我想伸手去拉她,可手伸过去,什么都没抓到。

她像一阵烟,散在月光里。

我猛地醒过来,发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

天还没亮,窗户外面黑沉沉的。

我坐起来,发现床头柜上放着一碗东西。

一碗小米粥。

还冒着热气。

我伸手摸了摸碗边,是温的。

是谁送来的?

大伯?不可能,大伯住在村东头,离这里至少要走十分钟。而且他有早起的习惯,但没这么早。

我端着粥,喊了几声:“大伯?大伯?”

没人应。

院子里静悄悄的,连鸡都没叫。

我把粥放在桌上,没敢喝。

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了。

天刚蒙蒙亮,我跑去大伯家。

大伯正在院子里刷牙,满嘴泡沫。

“大伯,早上你是不是给我送了一碗粥?”

大伯漱了口,擦了擦嘴:“没有啊。我还没吃早饭呢。”

“那……”

“怎么了?”

“没什么。”我没再问,转身回去了。

回家的路上,碰见赵志刚挑着粪桶从田里回来。

“小志,这么早去哪了?”

“去大伯家。”

赵志刚放下粪桶,压低声音:“小志,我昨天跟你说的那件事,你还记得不?”

“什么事?”

“你妈那盆花。今早我又去看了一眼,花瓣上全是露水,开得更旺了。”

我没接话。

赵志刚继续说:“我听村里的老人说,家里要是突然出现怪事,多半是过世的亲人还没走远。他们有话要跟你说,或者放心不下。”

“你别瞎说。”

“我不是瞎说。”赵志刚表情很认真,“你妈走之前,嘴里一直念叨你的名字。你说她有没有什么话没来得及跟你说?”

我心里一沉。

“我走了。”赵志刚挑着粪桶走了。

我站在路上,心里乱成一团。

赵志刚那句话,像一根刺一样扎在我心里。

我回到家,走进母亲房间。

那盆月季果然还开着,花瓣上挂着露珠,在晨光里格外鲜艳。

我伸手摸了摸花瓣,指尖传来凉意。

这时候,我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

墙壁上贴着的那张旧报纸,日期是2000年8月。

2000年。

那是我离开家的那一年。

我撕下那张报纸,后面还有一张。再撕,还有。

我一共撕了三张,露出墙皮。

墙上用粉笔写着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老人写的。

“老二,妈想你了。”

我盯着那行字,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我伸手摸了摸墙上的粉笔字,手指上沾了一层灰。

我妈是什么时候写的?

写在这里多久了?

我深吸一口气,把报纸重新贴回去。

坐在床边,感觉自己像个傻子。

04

第四天,我去镇上买东西。

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把东西放在堂屋里,去厨房烧水泡茶。

厨房里很暗,只有灶台后面那扇小窗户透进来一点月光。

我摸到开关,按了一下,灯泡没亮。

灯泡坏了。

我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照了照四周。

灶台上落了一层灰,铁锅挂在墙上,锅盖盖着。

我走过去揭开锅盖,想看看里面有没有水。

锅盖一掀开,我整个人僵住了。

锅里放着一碗饭。

饭还是温的。

旁边还放着一双筷子,整整齐齐地摆着。

像是有人刚刚端起来吃过。

我盯着那碗饭,手心冒汗。

家里除了我,还有谁?

大伯今天不在家,他去隔壁村帮忙办丧事了。

赵志刚不可能来我家做饭。

那这碗饭是谁盛的?

我跑出厨房,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夜风吹在我脸上,凉飕飕的。

我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然后我拿出手机,打了个电话给大伯。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大伯,你今晚还回来吗?”

“不回去了,你那边怎么了?”

没事。我就问问。

挂了电话,我回到厨房,把那碗饭倒进垃圾桶。

然后锁上厨房门,回堂屋继续守夜。

可心里那股不安一直挥之不去。

我开始回想这几天发生的事。

窗户自己开了。枯死的花开了。香灰堆成“强”字。床头柜上出现小米粥。锅里出现一碗热饭。

如果一次两次可以说是巧合,那这么多次,还能说是巧合吗?

赵志刚的话又在我耳边响起:“家里的怪事,多半是过世的亲人还没走远。”

我妈还有什么话没跟我说?

她到底想告诉我什么?

我坐在堂屋里,看着母亲的遗像。

她的脸在烛光里忽明忽暗,那双眼睛像在看我,又像没看我。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母亲走之前,大伯说她喊了我三天的名字。

她为什么要喊我的名字?

她是不是有什么重要的事要告诉我?

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决定明天去县城修那部手机。

那部手机里只存了一段录音,是母亲临终前录的。

只播放了前半段,后半段不知道为什么播放不了。

但大伯说过,母亲在里面说了一个事。

一个只有大伯知道的事。

到底是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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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五天一大早,我骑摩托车去了镇上。

镇上有家手机维修店,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姓刘。

我把手机递给他:“刘师傅,帮我看一下这部手机,里面有一段录音放不出来。”

刘师傅接过手机,看了看:“这手机挺老的啊,诺基亚的,都停产好多年了。”

“我知道。里面的录音对我很重要。”

刘师傅把手机拆开,用仪器检测了一下。

“里面进水了。主板有点腐蚀。”

“能修吗?”

“修是能修,但数据能不能保住,就不好说了。”

“多少钱?”

“一百块。能修好我就修,修不好不收钱。”

“行。”

我坐在店里等了半个小时。

刘师傅一直在那里摆弄,焊枪、镊子、电表,换了好几样工具。

终于他抬起头,摇了摇头:“不行。主板腐蚀太严重了,数据已经救不回来了。”

“一点办法都没有?”

“没办法。除非你找专业的恢复数据公司,但那至少要大几千,而且还不一定成功。”

我走出维修店,站在路边,心里堵得慌。

那部手机里面,有母亲最后留给我的话。

我连她最后想说什么都不知道,就再也听不到了。

我骑上摩托车,慢慢往回开。

路上有点起风了,路两边的树叶哗啦哗啦地响。

开到一半,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大伯说母亲在里面说了“一个事”。

既然大伯知道,那我直接问他不就行了?

为什么还要费尽心思去修那部手机?

我越想越觉得不对,油门一拧,加速往村里赶。

回到家,大伯正在院子里劈柴。

斧头砍在木头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大伯,我有话问你。”

大伯停下斧头,擦了擦汗:“什么事?”

“那部手机里的录音,你听过吗?”

大伯愣了一下:“没有。”

“你不是说你知道母亲在里面说了什么吗?”

“我是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

大伯没说话。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大伯放下斧头,站在柴火堆旁边,低着头不吭声。

我急了:“大伯,你到底在瞒我什么?”

大伯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老二,我问你。你妈这辈子做过最让你寒心的事,是哪件?”

又是这个问题。

你问这个干什么?

“你先回答我。”

我想了想:“偏心。她把什么都给了佳慧,对我……

对你怎么样?

“视而不见。”

大伯点点头,叹了口气:“那你知道,她为什么偏心吗?

“因为佳慧身体不好。”

“不是。”

“那是什么?”

“因为佳慧不是你爸的孩子。”

我脑子一下子懵了。

“你说什么?”

大伯的声音很沉,像石头压在胸口:“佳慧不是你妈亲生的。她是……你爸在外面和别的女人生的。”

我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样,愣在原地。

“那个女人生佳慧的时候难产,没救过来。你爸就把孩子抱回家里来,让你妈养。”

“我妈……”

“你妈本来不想养的。谁愿意养自己丈夫跟别人生的孩子?但你爸跪下来求她,说孩子是无辜的,不能让佳慧变成孤儿。”

大伯说到这里,吸了一口烟:“你妈心软了。她把你爸和那个女人的孩子,当成了自己的亲骨肉来养。

“这些年她对你不好,不是不爱你。是因为她的心里装了太多东西,装不下更多的爱了。”

“她把所有的好都给了佳慧,是想用这种方式,对得起那个无辜的孩子,对得起这个家。”

我站在原地,感觉自己像一尊石像。

大伯继续说:“你妈走之前跟我说,这辈子最对不住的人是你。她说她欠你的,下辈子再还。”

“但她有一件事没做完。她给你存了一笔钱,存了五年。那笔钱,是她一点一点攒下来的。”

“她去县城捡废品。一天几十块,最多的时候也就一百块。她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把钱全部存进了那本存折里。”

“她说:‘老二这辈子吃了太多苦,我当妈的,不给他留点什么,我死都闭不上眼。’”

大伯说到这里,声音有些哽咽了。

我站在原地,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了。

“那晚上的怪事,是你搞的?”

大伯点了点头。

“窗是我开的。粥是我送的。香灰也是我拨的。那盆花,也是我连夜去镇上买来换掉的。”

我想让你多住几天,怕你走了,这些东西就没人收了。

我没说话。

大伯继续说:“今天晚上,你妈还留了一封信给你。我本来想过几天再给你的,但看你这样,现在就给你吧。”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递到我手上。

我接过来,手一直在抖。

06

我拿着那个塑料袋,走进母亲房间,关上门。

我坐在床边,颤抖着打开塑料袋。

里面是一张信纸,叠得整整齐齐。

我展开信纸,上面是母亲歪歪扭扭的字迹。

“老二: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妈已经不在了。

妈知道,你心里一直怪妈。怪妈从小到大偏袒佳慧,怪妈让你辍学,怪妈这二十多年来没好好疼过你。

妈这辈子做错了很多事,但有一件事妈没做错,也没有后悔——把佳慧接回来。

佳慧是你爸和别人的孩子。那个女人才二十出头,生完佳慧就大出血,没救过来。

你爸把孩子抱回来,跪在我面前,说他错了,说佳慧是无辜的。

那时候妈真的很想把他赶出去,可看着襁褓里那个小小的孩子,妈心软了。

佳慧从小体弱,三天两头生病。妈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她身上,是因为妈害怕。

妈害怕她活不下来,害怕她长大了被人瞧不起,害怕她知道真相后会恨这个家。

所以妈拼了命地对佳慧好。她想吃的、想穿的、想要的,妈全部给她。

可妈忘了,妈还有一个孩子。

每次妈看到你一个人站在院子里,心里都很难受。

可妈没办法。妈不能告诉佳慧真相,妈只能继续逞强。

老二,妈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是你。

妈欠你的,下辈子再还。

你抽屉里那本存折,是妈留给你的。钱不多,六万八千块。

你拿着,给店里添点货,或者攒着以后娶媳妇用。

妈知道你还没结婚,妈也不知道这辈子还能不能看到你成家。

但妈相信,总有一天,会有一个好姑娘愿意跟你过日子。

妈没什么本事,这辈子就这点能耐了。能给你的,也就这么多了。

最后,妈想跟你说一句,妈从来没恨过你。

你恨不恨妈,是你的事。

妈永远爱你。

妈字。”

我看完信,眼泪再也控制不住了。

一滴一滴地落在信纸上,把墨迹晕开了。

我把信贴在胸口,哭了好久。

我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

等我缓过神来,天已经黑了。

我抹了把脸,走出房间。

大伯还在院子里,坐在柴堆旁边,烟杆里的火星一明一灭。

“大伯,手机里的录音,你能放给我听吗?”

大伯愣了一下:“手机不是坏了吗?”

“我知道。但你知道她说了什么,你亲口告诉我。”

大伯沉默了很久,才说:“你妈走的那天,我去医院看她。她已经说不出话了,就一直在喉咙里哼哼。我把耳朵凑到她嘴边,听了好半天才听清楚。”

“她说的那句话是:‘老二还没原谅我,我死不瞑目。’”

我闭上眼睛,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

“她还说,让我告诉你一件事。”

“你妈让我告诉你:你22岁那年,你的杂货店被小偷砸了,借了五万块钱周转。那时候你借不到钱,是你妈托我把她的玉镯子卖了,凑了两万块打给你。”

“那笔钱,你一直以为是我借给你的。”

我愣住了。

那件事我记得很清楚。那是我这辈子最难的时候。

我借遍了所有人,都没借到钱。

后来大伯打来两万块,我才撑过去了。

我一直以为是大伯借给我的。

没想到是母亲。

“你妈说,她怕你知道是她给的,不肯收。所以就让我以我的名义给你。”

“还有一件事。”大伯继续说,“你结婚那件事,你妈也帮你出过力。你对象家里要的彩礼,你妈卖了家里的牛,把钱寄给我,让我转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