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块肉放在冰箱里的第三天上头,都发绿了。
我下班回家打开冰箱,闻到一股腥臭味。我说“妈,这肉放坏了,扔了吧”。
岳母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手里的遥控器“啪”地摔在茶几上。
“怎么了?我买的肉你嫌弃了?你一个月挣那点钱,还挑三拣四的?”
赵彤从厨房探出头,看了我一眼,又缩回去了。
她没说话。
我没吭声,把肉扔进了垃圾袋。
岳母站起来,手指着我说:“你给我放下。”
我没放。
她拿起手机,拨了个号码,对着电话那头说:“老李,你来看看,你那个好兄弟是个什么东西。”
我的手机响了。
老李在电话里说:“兄弟,这回我没法帮你说好话了。你妈说你再不回来,她就去民政局。”
我挂了电话,看看赵彤。
她还是没说话。
我转身走了。
那一走,就是三个月。
三个月后,赵彤带着岳母来“给台阶下”,我们家的门上,贴着一张纸条:此房已售。
01
我今年四十二岁,在城东一家物流公司做调度。
每个月工资到手四千出头,刨去房贷、车贷、孩子的学费,剩下的连个烟钱都紧巴巴。
老婆赵彤是小学老师,工资比我高点,七千多。
可她的钱都交给她妈管,说是“存着以后给孩子上学用”。
这话听了十五年,我信了十五年。
岳母苏雪梅是我们家的“掌舵人”。
退休前是街道办主任,管人管惯了,退了休就管家里。
房子是她“全款”买的,一百二十平的三居室,写的是赵彤的名字。
我住进这个家十五年,每个月还得交两千块钱的“生活费”。
这钱是岳母定的规矩,她说:“你住我女儿的房,吃饭得交火食费吧?”
我当时想,也不是没道理。
可这规矩定下来就没变过,哪怕我工资涨了一点点,那两千块还是雷打不动。
赵彤从来不帮我说话。
她从小被她妈管大的,啥事都听她妈的,连买个菜都要问“妈,买白菜还是菠菜”。
我不是没反抗过。
结婚头两年,岳母让我把工资卡交给她“统一管”,我没肯。
那回闹得挺大,赵彤哭了一个星期,说我不信任她妈。
最后我妥协了,每月交两千。
我以为这就是底线了。
后来我才知道,底线的下面,还藏着更深的坑。
那天晚上,我提着垃圾袋出门,路过客厅的时候,岳母盯着我手里的袋子说:“你真有本事,一个大男人,连块肉都舍不得买,还嫌我买的不好。”
我没接话。
她把电视关了,站起来走到厨房,对着正在洗碗的赵彤说:“你看看你找的男人,窝囊废一个。你当初要是听我的,嫁给你表舅介绍的那个工程师,现在日子过得多好。”
赵彤低着头,手里的碗洗了好几分钟,就是没洗好一个。
她不敢看我,也不敢看她妈。
我突然觉得,这屋里的空气都是别人家的。
不是我的。
老李那天晚上给我打电话,问我在哪。
我说在小区门口抽烟。
他没多问,说了句“有需要就找我”,挂了。
我在门口蹲到十一点多,抽了半包烟。
路灯底下,我看见自己的影子,拉得老长。
赵彤的微信发过来:“你回来吧,妈睡了。”
我没回。
她又发了一条:“回来好好说说,认个错就行。”
我看着这条消息,忽然觉得很累。
我打了几个字:“我想静静。”
发完我就关机了。
那天晚上,我在小区的石凳上坐到天亮。
天亮的时候,我决定了一件事。
既然这个家不需要我,那我就走。
不是走一晚上,是走一阵子。
我想看看,没有我,她们是不是真的过得更好。
第二天早上,我回家收拾东西。
赵彤已经去上班了,岳母在阳台浇花。
我进屋的时候,她背对着我说:“有本事走就别回来。”
我没吭声,进卧室开始收拾。
我那件穿了五年的羽绒服,那两双磨破了边的皮鞋,还有我爹留给我的一个老木盒子。
木盒子是樟木的,巴掌大,我一直放在床头柜的抽屉里。
我爹走那年,我才二十出头。
他什么也没留给我,就这个盒子。
盒子里头,装着他最后写给我的信,还有一个账本。
那账本我一直没好好翻过,觉得是些陈年旧账,没啥好看的。
收好了东西,我拖着箱子走到门口。
岳母还在阳台,没回头。
她说了句:“走了就别回来求我们。”
我说:“放心。”
然后关上门。
走到电梯口,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
门牌号是302,我在这住了十五年,连钥匙都是岳母配的,说我“一个男人管不好钥匙”。
当时觉得是关心,现在想想,是压根没把我当自家人。
电梯到了,我进去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松了一下。
喘气都比以前顺畅。
02
老李在电话里骂我是“怂包”,说“十五年了你还忍到现在”。
我说是是是,我这辈子就是个怂包。
他把公司仓库旁边的空房腾出来给我住,说“先住着,不收钱”。
那房间不大,十来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窗户朝北。
我去的头两天,除了吃饭就是睡觉。
第三天,老李拎了两瓶白酒来,往桌上一放:“聊聊?”
我喝了一口,辣的眼泪都快出来了。
老李看着我,说:“你打算怎么办?”
我说:“不知道。”
他说:“那你别想了,先把日子过起来。”
我说:“我怎么过?我没钱没房没车,我连个……”
话没说完,我忽然噎住了。
是啊,我什么都没。
结婚十五年,我挣的每一分钱都交到了这个家。
可这个家,从来不是我的。
岳母说房子是她的,存款是她的,孩子也是她的“外孙”。
那我呢?
我是谁?
我为了什么?
老李见我眼圈红了,没说话,给我倒满了一杯。
我们喝了半宿,第二天他上班去了,我在屋里躺了一天。
那几天,我一直在想一件事:我爹留给我的那个木盒子。
我把它带出来了。
放在枕头底下。
那天晚上,我把盒子拿出来,翻里面的东西。
信我看了很多遍,每一遍都看哭。
就那样,我爹的字写得不好看,但一笔一划都很用力。
他说:“儿啊,爹这辈子没本事,没给你留下什么。但爹保证,这辈子没欠过别人的。”
信的后面,夹着几张纸。
是一个账本,封皮都泛黄了,边角磨破了。
我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一行字:98年借给苏雪梅三十万元整,用于购房。
下面是岳母的签名,还有她的手印。
那个手印是红色的,按得很重,纸上都透过去了。
我盯着那行字,脑子嗡嗡地响。
三十万?
98年的三十万,那是什么概念?
那会儿省城的房子才两千一平米,三十万够买一套半的。
我爹那时候在工地干活,一个月才挣几百块钱。
他哪来的三十万?
账本里面夹着一张汇款单的存根,是邮局的。
收款人写的是“苏雪梅”,汇款人是“赵玉山”。
赵玉山是我爹的名字。
汇款金额:三十万元整。
汇款时间:1998年8月15日。
我拿着那张存根,手抖得厉害。
我爹一辈子省吃俭用,衣服穿十年都不换新的,饭馆子从来不进。
他攒了一辈子的钱,都给了苏雪梅?
苏雪梅是我妈嫁人前的小姑子,算是亲戚,但也算不上多亲。
我爹怎么就借给她三十万?
这三十万,十五年都没还?
那这套房子,到底是谁的?
我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老李下班回来,我把账本和存根给他看。
他看了半天,慢悠悠地说了一句话:“兄弟,你这十五年,是不是住错了房?”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
我翻来覆去地想,越想越觉得不对。
如果这套房子是我爹出钱买的,那岳母凭什么说那是“她的房子”?
凭什么让我交生活费?
凭什么让我低三下四地过日子?
我翻出手机,想给赵彤打电话。
可电话通了,我又挂断了。
我不知道该问她什么。
问了,她会信吗?
她妈会承认吗?
我决定先查清楚再说。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银行,想查查我爹当年的记录。
可营业员告诉我,三十年前的流水,查起来很麻烦,可能要等一个星期。
我说等吧,多久都等。
出来的时候,太阳正毒。
我站在银行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忽然觉得自己活了四十二年,今天才真正活明白。
我爹不是没本事。
他是不想让我知道他帮了谁。
他怕我知道以后,会找苏雪梅要钱。
可我爹不知道,我压根不在意那三十万。
我在意的是,这十五年,我被她当成什么了?
我爹的钱,就这样被她霸占了?
她还当着我的面说我是个“吃软饭的”?
我心里头憋着一股火。
那股火,烧得我整宿整宿睡不着。
03
老李帮我联系了当年经手这笔钱的中介。
那人姓魏,今年七十二了,在房产中介这行干了快五十年。
老李说:“老魏这人,记性好,嘴巴严。你要能让他开口,这事就有戏。”
我提了两瓶好酒,去了老魏家。
老魏住在老城区的一栋筒子楼里,三楼,楼道里堆满了杂物。
他开门的时候,先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手里的酒。
“你爹是赵玉山?”他问。
我说是。
他让我进了屋。
屋里不大,收拾得挺干净。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诚信”两个字。
老魏给我倒了杯水,自己点了根烟。
“你爹是个好人。”他第一句就说。
“那年他来我这办汇款手续,穿的是一身洗得发白的中山装。他跟我说,这三十万是借给亲戚买房子的,一年内就能还。他还特意叮嘱我,别告诉你妈,怕你妈知道了心疼钱。”
我心里一酸。
老魏继续说:“我记得很清楚,那三十万是你爹攒了半辈子的钱。他当时说,儿子要结婚了,他想让儿子有个家。”
“可我没想到,这钱一借就是十五年都没还。”
我问老魏:“那你知道苏雪梅后来干嘛了吗?”
老魏吸了一口烟,缓缓说:“她后来找过我,让我帮她做平这笔账。”
“怎么做平?”
“她让我在合同上写,这三十万是购房款的一部分,不是你爹借给她的,是她入股的。”
“我说这不合规矩,她说不合规矩也行,反正她以后不会亏待我。”
“我没答应。”
“她就找了别人。”
老魏说完,掐灭了烟。
“你爹走的时候,我去了殡仪馆。我看到你爹,心里头不是滋味。”
“我知道你爹这辈子没求过人,那三十万,是他求了我好几次,我才帮他办的。”
“我要是早知道她耍赖,我就不该帮这个忙。”
老魏说完,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这是我当年留的复印件,汇款记录、转账凭证,都在里头。”
“我一直没扔,我也不知道留着干啥。”
“可能,就是在等你来拿吧。”
我接过信封,手指头捏得发白。
老魏看着我,说:“孩子,你打算怎么办?”
我说:“我要拿回属于我爹的东西。”
老魏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从老魏家出来,我的手机响了。
是赵彤打来的。
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愣了几秒,接了起来。
“你还好吧?”她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疲惫。
我说还行。
她说:“我妈让我问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说:“我暂时不回去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还在生气?”
我说:“没有,我想静静。”
她说:“那你还回来吗?”
我说:“到时候再说。”
她挂了电话。
我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通话记录,心里头五味杂陈。
赵彤这个人,从来不会主动打电话问我好不好。
她这次打电话,八成是岳母让她问的。
岳母的心思我太清楚了。
她怕我真走了,没人给她交那两千块的“生活费”。
可我爹的三十万呢?
她有没有想过还?
这十五年,她住着我爹出钱买的房子,还要让我交钱给她花。
这世上,还有比她更会算计的人吗?
我越想越气。
老李在电话里问我怎么样了,我说查到了一些东西。
他说:“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我说:“我还没想好。”
他说:“你别急,先把证据收齐了再说。”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站在马路边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
太阳快要下山了,天边一片红。
我忽然想起我爹。
他走的那年,也是这样一个傍晚。
他躺在床上,拉着我的手,说:“儿啊,爹这辈子没给你留下什么,你别恨爹。”
我当时哭得说不出话。
现在我才明白,他说的“没留下什么”,不是真的没留下。
他留下了这笔债。
只是这笔债,他讨不回来了。
他想让我替他讨。
04
接下来一个星期,我一直在跑银行、跑房产局、跑档案馆。
我想把当年那笔钱的来龙去脉查得一清二楚。
老魏给我的那些复印件帮了大忙。
上面有汇款日期、汇款金额、汇款行。
我按着这些信息,一家一家银行去查。
头两家都说时间太久,查不到了。
第三家是城西的中信银行,里面有个年纪稍大的柜员,看了看复印件,说:“这个单子我见过。”
“这单子是我师傅签的字,他去年退休了。”
我问她能不能帮忙查到当年的转账记录。
她说:“这得去总行调档案,可能要两三天。”
我说行,我等。
那几天,我吃住都在老李的公司仓库里。
白天往外跑,晚上回来对着账本和复印件看。
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这笔三十万的借款,按时间算,房子是99年买的,正好是借了一年之后。
也就是说,岳母拿着我爹的三十万,买了这套房。
加上她自己的钱,凑够了房款。
可她对外说,房子是她全款买的。
她把那三十万说成了“自己的钱”。
如果没有人查,这个谎言就会永远藏下去。
可老魏留了复印件,我爹留了账本。
这两样东西,够让苏雪梅喝一壶的。
星期五那天,银行的柜员给我打电话,说找到了当年的转账记录。
我骑了电动车就冲过去。
柜员拿着一张发黄的打印纸给我看。
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1998年8月15日,赵玉山向苏雪梅汇款三十万元整。
收款人账号是苏雪梅在工行的账户。
备注那栏写着两个字:购房。
我看到那两个字,心跳忽然加速。
这两个字,证明了我爹那三十万,确实是给岳母买房用的。
不是借给别的。
我把那张纸拍了照,又复印了两份。
柜员说:“这单子我们也是翻了三天才翻出来的,你要是拿去打官司,应该有用。”
我说谢谢,谢谢。
从银行出来的路上,我脑子特别乱。
我一边骑电动车,一边想:现在证据齐了,下一步怎么办?
是直接找岳母摊牌?
还是告到法院去?
我要是摊牌,岳母肯定不会承认。
她那张嘴,能把黑的说成白的。
她要是一口咬定这钱是“入股”的钱,不是“借款”,那我怎么办?
我爹写的是“借”,但不是正式的借条,只是账本上的一句话。
法院认不认这种证据?
我心里没底。
老李说:“你先别急,我认识一个律师朋友,专门打房产官司的,明天我约他出来聊聊。”
那天晚上,我躺在那张小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老李的房子不隔音,能听见隔壁房间的电视声。
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赵彤的影子。
她要是知道了这件事,会站在哪一边?
是帮着我跟她妈吵?
还是继续听她妈的?
我忽然想起我们刚结婚那阵子。
那时候赵彤还会跟我撒娇,会说“老公你别跟我妈一般见识”。
可后来,她越来越像她妈。
说话的语气、走路的样子、对别人评头论足的态度。
都像。
我有时候看着她,觉得自己娶的不是赵彤,是苏雪梅。
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算了,不想了。
明天见了律师再说。
第二天上午,老李带我去了一个茶馆。
律师姓张,四十来岁,瘦高个,戴一副金丝眼镜。
我把账本、汇款记录复印件、老魏的证词都摆在他面前。
张律师翻了翻,抬起头看了我一眼:“你爹这笔钱,有借条吗?”
我说没有,只有账本。
他皱了皱眉:“账本只能算辅助证据,如果对方不认,法院不一定会采纳。”
我心里一沉。
他接着说:“不过,汇款记录加老魏的证词,能形成一个证据链。再加上这套房子确实是你岳母用这笔钱买的,你在里头住了十五年,这中间有‘事实居住’的关系。”
“如果打官司,胜率大概六成。”
我说六成也行,打。
张律师看着我,说:“你确定?这官司一打,你跟老婆家的关系就彻底撕破了。而且这房子是你老婆的名,卖了她也有份。”
我说我知道。
他点了点头,说:“那我先起草一份律师函,发给她。看看她的反应再说。”
从茶馆出来,天已经黑了。
老李递给我一支烟,说:“兄弟,你真的想好了?”
我说:“想好了。”
他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我们并排走在街上,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
我忽然想起我爹说的话:“儿啊,爹这辈子没欠过别人的。”
我想替他讨回这个“欠”字。
哪怕讨回来以后,家没了。
也没关系。
反正那个家,早就不像是我的家了。
05
律师函发出去的那天,我正在仓库里整理货架。
手机响了,是赵彤打来的。
我说:“喂。”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你疯了?你让你律师给我妈寄了什么?”
我说:“律师函。”
她说:“你凭什么说你爹给了我妈三十万?那是我家的钱!”
我说:“你让你妈自己说。”
她说:“我妈说了,那三十万是你爹入股的钱,不是借的。”
我笑了一声:“入股?入什么股?你妈买了房子,入的什么股?”
我说:“赵彤,你听我说。你妈拿了我爹三十万,十五年没还。那套房子,是用我爹的钱买的。我在那个家住了十五年,交了十五年的生活费,你们有良心吗?”
她哭了出来:“你凭什么这么说我妈?”
我说:“你让你妈把账本拿出来,看看上面写没写‘借’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她说:“你回来,我们当面说清楚。”
我说:“不用了,让你妈来找我。”
老李问我怎么样,我说她不信。
他说:“正常,谁愿意相信自己妈是个骗子。”
我坐在仓库门口的台阶上,心里头堵得慌。
赵彤哭的时候,我心里不好受。
可她从来没想过,我这十五年过得有多不好受。
她的眼里只有她妈。
她妈说啥就是啥。
她妈说天上能下馅饼,她也信。
我想起我们刚结婚那阵子,我手头攒了两万块钱,想自己存着买辆车。
被岳母知道了,当天晚上就过来“谈心”。
她说:“小赵啊,你这钱放银行也涨不了几个利息。不如给我,我帮你存着,以后给你们孩子上学。”
我当时年轻,信了。
第二天就把两万块交给她了。
从那以后,我的每一笔工资,都要“上交”一部分。
理由层出不穷——“存着买家具”
“存着装修”
“存着给孩子报班”。
可十五年了,那些钱去哪了?
没人知道。
我后来才想明白,苏雪梅不是在帮我存钱。
她是在用这种方式,让我在这个家永远抬不起头。
我没有资产,没有存款,连娶媳妇的彩礼都是她“出的”。
她就可以随时随地说:“你有什么资格跟我吵?”
这就是她的手段。
那天晚上,我接到了张律师的电话。
他说:“赵彤的母亲联系我了,说想要调解。”
我说:“调解?她怎么说?”
他说:“她说那三十万是你爹给她买房的,不是借的,是赠予。”
我听了都气笑了。
赠予?
我爹一个月挣几百块钱的人,会赠予她三十万?
有这种道理吗?
张律师说:“我建议你不要调解,直接起诉。”
我说:“行。”
张律师又说:“不过我得提醒你,你们还在婚姻存续期间,这房子是你妻子名下的。如果起诉到法院,可能会被认定为夫妻共同财产。”
我说:“那意思是,她也能分一杯?”
他说:“理论上是这样。”
我心里头不是滋味。
我爹的钱,我还没拿回来,她就先分走一半?
我不甘心。
张律师说:“你可以先申请财产保全,把这套房子查封了。”
我说:“那她会知道吗?”
他说:“会,法院会通知她。”
我沉默了。
一旦查封,我跟赵彤的夫妻关系,就彻底完了。
可我还能怎么选?
继续装孙子?
继续交生活费?
继续被她妈踩在脚底下?
我做不到。
我对张律师说:“申请吧。”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黑漆漆的天。
老李从门口探头进来:“兄弟,你没事吧?”
我说没事。
他说:“你做了你该做的事。”
我说:“我做的是我爹没做完的事。”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没再说话。
那几天,我每天都盯着手机。
赵彤没有再打来电话。
岳母也没有。
我猜她们在商量对策。
可我不怕。
我有证据,有证人,有律师。
我不信斗不过一个撒谎撒了十五年的人。
两个星期后,法院的传票寄到了我住的地方。
上面写着:被告赵彤、苏雪梅,被起诉返还借款三十万元。
我看着那张传票,手抖得厉害。
我知道,这扇门打开以后,就再也关不上了。
可我还是没拦住自己。
我签了名,把回执交给了法院。
办完这些,我一个人去了我爹的墓前。
我买了两瓶酒,放在他坟前。
“爹,儿子替你把钱讨回来了。”
“你别恨儿子,儿子也是被逼的。”
“儿子这十五年,活得不像个男人。”
“对不起,爹。”
我跪在坟前,哭了很久。
06
开庭的时间定在一个月以后。
这期间,赵彤给我打了好几次电话,我一个都没接。
她发微信,我也没回。
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说什么。
我跟她已经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
她妈欠我爹的钱,这事摆在那,她怎么解释都解释不通。
可她还是想让我回去。
她以为,只要我肯回去,这事就算了。
可她不知道,这事没法算了。
因为那三十万,是证据。
是压在我胸口十五年的石头。
开庭前三天,张律师约我见了面。
他说:“对方律师提交了一份证据,说那三十万是你爹自愿给的,不是借。”
我说:“我爹没见过她几次,怎么自愿给?”
他说:“她说你爹年轻的时候喜欢她,一直没表白。后来她买房,你爹主动给的。”
我听了直接笑出声。
我爹喜欢苏雪梅?
我爹是那种人吗?
我爹这辈子,连我妈都不怎么说话,他怎么会喜欢苏雪梅?
这完全是胡扯。
张律师说:“她这样写,法院不可能信。但她写出来,就能拖延时间。”
我说:“那怎么办?”
他说:“我这边已经申请了证人出庭,老魏愿意作证。”
我心里一暖。
老魏这个老头,跟我非亲非故,肯为了我出庭作证。
这份人情,我记一辈子。
开庭那天早上,我穿了一件新买的衬衫。
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穿白衬衫。
老李开车送我去法院,一路上谁都没说话。
到了门口,我看见赵彤站在台阶上。
她穿着一件黑色风衣,头发扎起来了,看起来比三个月前憔悴了很多。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
我没走过去。
她也没走过来。
我们就这样隔着一道玻璃门站着。
苏雪梅从她身后走了出来。
她穿着中老年人都爱穿的暗红色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她看见我,眼神里头,带着恨意。
我没看她。
我跟着张律师进了法庭。
那间屋子不大,法台高,坐席矮。
我在被告席对面坐下。
张律师坐在我旁边,手里拿着一摞材料。
苏雪梅和赵彤坐在对面,她们的律师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头发很少,戴眼镜。
法官姓刘,五十出头,样子很威严。
刘法官敲了敲法槌:“原告赵杰,请陈述你的诉讼请求。”
我站起来,按照张律师交代的,一字一句地说:“被告苏雪梅、赵彤,欠我父亲赵玉山三十万元借款,至今未还。我要求被告返还这笔借款及利息。”
刘法官点了点头,问苏雪梅:“被告,你们有什么意见?”
苏雪梅的律师站起来,说:“我当事人认为,这笔钱并非借款,而是赵玉山先生自愿赠予的,用于改善亲戚关系。”
张律师站了起来:“请问,有证据证明吗?”
律师说:“有,我当事人提供了当年赵玉山先生写给我当事人的信件一封。”
法官示意呈上来。
那封信被装在一个透明的袋子里,送到了法官面前。
法官看了看,问张律师:“原告,你有意见吗?”
张律师说:“我要求当庭宣读这封信。”
法官同意。
律师打开信封,念了起来。
信很短,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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